女儿上初中之后

 跳级

前些天,初中最好的女友华居然通过博客联系上我。聊起初中时代的种种往事,真是感慨。

但更感慨的是,如今,我女儿也上初中了。

我是1989年上的初中,10岁半左右;女儿是2017年上的初中,11岁半左右。算算,这中间的28年,真是如同白驹过隙……

其实按正常情况,她本应该上小学6年级,但因为要转到新学校,而新学校没有6年级,便只好跳了一级,直接升入初中部了。

跳级给她不小的心理压力。在以前的学校,她算是学霸一枚,蒙老师们厚爱,两次连续获奖学金,现在,按她自己的说法:学霸降格成学渣了。

5月份,带她去新学校面试,她英语测试也就勉强过关,比起其他一直在该校就读的同学还是差距不少,老师叮嘱要赶快补习。

7月份,放暑假后,她开始非常用功的积极补功课——看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英文原版小说、背马丁·路德·金《 I have a dream的演讲、听《雾都孤儿》的音频,抄《小王子》里长长的生单词……

她是自律性、责任感、时间观念都非常强的孩子,还给自己做了一张细致入微的暑假时间规划表。上面写着:“要开学了,时间紧迫,加油!分分秒秒,不能浪费!……”

然后经常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碰到这么爱学习的孩子,大部分妈妈都会欣慰,我也是。

我总“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女孩子家,乘年轻,一定要专心学习,等你工作了,就得分出时间上班挣钱,恋爱结婚了,就得分出时间经营感情,生孩子了就得分出时间照顾小孩,里里外外忙不过来,很难再找到大段大段纯粹的时间去学习了,所以一定要好好好珍惜。”

但我每每到她房间时,看她弓着腰,驼着背,眼睛都快埋到纸面上,又会难免发愁,总要严肃地唠叨几句:“说了多少次,注意坐姿,抬头挺胸!”“眼睛,眼睛!休息一下,别近视了!”“你太宅了,坐那么久,出去锻炼一下,劳逸结合!”然后,一把掰过她的下颌,抵在坐姿矫正器上方。

育儿要操的心真多,学龄前有学龄前的问题,学龄后有学龄后的挑战,青春期也不轻省。眼睛会不会近视?会不会得过敏性鼻炎?牙齿会不会不齐?牙套要不要带……

我对她说:“健康第一,学习第二,身体永远是革命的本钱。”

露营

8月17日,报到日。

新学校的报到活动别具一格——师生们去水长城露营两天。

女儿之前从未体验过夜晚露营,所以,她起初兴奋得不行,一遍一遍清点要带的东西:然后赶快催我这个爱拖沓的妈妈去买。

但临走前一天,她又紧张得不行,甚至打起退堂鼓,因为老师同学没有一个认识的,怕尴尬,怕落单。我鼓励她好半天:“你一定可以和她们成为好朋友的!”

我不担心她会不会孤单,我担心户外强烈的紫外线。

“千万,要擦防晒霜,皮肤晒黑了就不好看了。”我说。

“我倒想晒黑,现在小麦色皮肤最流行了。”她说。

结果——她还是忘了带防晒霜,但露营中适应得很快,游戏、探险、爬山,晚上和其他女同学睡一张帐篷,回家后,还给我展示外教老师教她们的奇特叠纸游戏。

我说:“你们现在还能露营,我们初中时,连春游秋游都没有呢。我唯一记得的户外活动就是和小朋友在教室外面捡玻璃球。”

开学

8月21日,开学日,我特意去参加了她学校初中部的开学典礼。

新学校在昌平郊外,小区里的道路虽然有些破损,房子虽然有些老旧,但举目之间,皆是绿意,月季、山茶、还有些不知名的花盈盈地探出墙来。很是安静。

开学典礼朴素而简洁。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七八个上初中的孩子,多是高高瘦瘦的女生。

老师说:学校平时排课紧凑,考虑到活动量不够,校方做了安排,初中生下午三点半放学后,会留在学校,体育老师带他们做一个小时的体育锻炼,包括跳绳、骑车、跑步等。

我真心感谢学校的这份周到,毕竟健康是根基。如果女儿真三点半回家,我就是软硬兼施,她也不愿意去独自锻炼身体的。但和老师同学们在一起,就有锻炼的氛围。

体育

学校3点半后也有付费的兴趣班,木工、航模、朗诵、书法、管乐……琳琅满目。我本着健康第一的理念,给她报了一周两次的体操班。体操老师据说曾在亚运会拿过冠军的。

有时放学接她回家,我会抽空到体操房看看,10来个小姑娘在那里汗流浃背的苦练各种基本功,真是挺辛苦。不过女儿学得很认真,几乎每天回来都会主动压腿、劈叉、前滚翻、后滚翻、侧手翻。进步挺大。

她说:妈妈,我觉得体操挺好玩的。

我说:“你真幸运,还能学体操,妈妈念初高中那个时代,哪里有体操啊……”

话音刚落,突然想到,我大学时代也学过体操的,只不过,那时候不叫体操课,叫形体课。那位教我们的短发女老师非常严格,总是不断地要求我们压腿压腿再压腿。但正是这样的训练,让我在校园那几年受益匪浅。只是这十来年,又慢慢荒废了。

于是,我买来瑜伽垫,开始向女儿请教。

运动的确让人深深体会到:唯有自律,才有自由。

作业

不过,新学校离家远,开车不堵车的话,也将近20分钟,这样,每天五点半后才回到家,马上开始写作业。她对学业基本上是一丝不苟的。

课程多,除了国内公立小学的语文数学课本,还加了美国BJU系列教材的reading 5、writing and grammar 4、science 6、world history、Math 6,所以,作业也自然多。

 开学这两周,常常从5点多一直写到9点——在之前的学校可从未这么晚过。之前,很轻松地半个小时内就写完,然后有大量时间自由阅读,她可以看自己喜欢看的中文小说,画自己喜欢画的卡通漫画,甚至还能创作一些有趣的绘本。

但这样做小学生的悠哉悠哉的好时光终究过去了。现实摆在这里。将来如果要考大学,从初中开始,书山学海的每一步都需要勤为径,苦做舟。

科学

对于中国孩子,美国课本教材难度都很大,记得第一次做science的题目,刚开始几乎一题都不会;她着急,我也着急,勉强糊弄着做完,我赶快让她先睡再说,第二天还得早起,最好的分泌生长激素的时间别错过。

睡前,女儿问我:“妈妈,以后我可能要熬夜了,你读初中时熬夜吗?”

我说:“我们没熬过夜,但有晚自习,晚自习也是八九点才下课,还得独自走夜路回家,你们这一代的小孩比我们那一代幸福。”

她很快睡了,我则抱着她的science苦读。这样她下回写作业,我起码能胸有成竹。我理科弱,阅读这种关于地震波、断层理论、里氏震法的书籍,也是头大,不会的术语只能一个个查“有道词典”,就当自己学英语了。

但慢慢,她开始习惯独立做science作业,也慢慢喜欢上science,她说,最近科学老师在用硬纸壳教他们做火山爆发的试验,很有趣。

英语

在原来的学校,女儿刚学完BJU教材的reading 2,现在一到新学校,就直接开始学Reading 5,难度指数哗哗上升。压力不小。

上周周末,布置作业是厚厚长达30页的Reading 5的练习册,她好多单词和句子不会,沮丧极了,最后,坐在沙发上心烦意乱地哭。

我安慰她:“我刚才问老师了,老师说能做多少算多少。你不要勉强自己,做不了,没有关系。”

“不行,我一定要全做完!”

就这样,在父母的帮助下,终于花了整个周末的时间,做完了30页。连我都佩服女儿的坚强意志。

还有Grammar的作业,什么主语宾语各种复杂句的拆解和组合造句,别说女儿了,我都晕头转向。于是,这些天来,我使用的最频繁的就是有道词典APP,每天列满了需要记忆的新单词。

记得在我们那个时代,初中一年级才开始学英语ABC,念大学之前压根没有听过任何英语磁带,没有读过任何英语课外书,完全就是为了应试而死记硬背,英语能好到哪里去?然而,现在却是一个知识日新月异得让人望洋兴叹的时代。你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out了。

A Young idler,an old beggar。

可是,为了孩子,还是要努力充电,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也要踉踉跄跄地跟上他们的步伐。

数学

六年级数学课本明显难了好多。以前,女儿数学都是独立完成,现在,经常要请教父母。

比如,这周学的是百分数。她做黄冈小状元练习册的测试题,怎么也算不出来,急得直哭。

我拿起题目一看——

“一种进口水果去年12月中旬比上旬降价5%,下旬又比中旬降价3%。这种水果中旬和下旬共降价百分之多少?”

“电器商场的电冰箱开展促销活动,降价12%,在此基础上,商场又返还售价5%的现金,此时购买一台电冰箱,相当于降价百分之多少?”

“很简单嘛!”我自告奋勇地,胸有成竹地,口若悬河地,告诉她应该如何解题,结果一看答案便傻眼,我也算错了。而关键是——标准答案弄得我也头晕脑胀看不明白。最后自嘲道:“什么降价又提价,促销又返券,搞那么复杂。看来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只好赶紧叫来丈夫救援。丈夫数学比我好,花了很长时间给女儿讲解题思路,但女儿还是似懂非懂,心情低落,一直哭。这短短一个月,女儿哭了好几回,

又只好给数学老师打电话求助。老师很热心,让女儿去她家补课,好像有些学明白了,但回家后,做相似题目,还是问题重重。于是她说:“我觉得自己很笨,不够聪明。”

我安慰女儿:“你看妈妈也不会百分数呀。妈妈也不觉得自己笨呀。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这周周一,早上起床,女儿心情极其沮丧,说昨晚没睡好,做梦梦到的全是百分数。丈夫为她祷告,她才心情好了很多。

连续几天晚上9点,丈夫还在继续给她讲什么分母、除数、方程式……

我不禁叹息一声,才初一就学得这么艰难,以后怎么办啊?

中文

女儿的语文比数学好,形象思维比抽象思维强。这点和我比较像。

新学校每天早上第一节课是经典颂读。连续几天回家,听她津津有味地,琅琅上口地,背着《宋词三百首》,什么“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什么“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我不由得感慨万千。那些温润松弛的古典句子离坚硬紧张的现代生活很遥远了,背这种“诗与远方”的老古董,恐怕也只有学生时代才能坚持。

每周写一篇作文,记得上周是根据马致远的小令《秋思》写一篇情景作文。小朋友们都很快就写好了,这么惆怅的小令居然被孩子们演绎成哈利波特式的魔幻穿越小小说,超级有想象力。

女儿则冥思苦想,不知如何下笔,于是请教我。

我说:“你对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意境有没有感觉?”

“觉得太忧愁了!”她摇摇头。倒也是,她还处在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的年纪。

于是我说:“要不,你去读读古龙的《天涯明月刀》或者金庸的《白马啸西风》,找找灵感?”

“古龙是古时候的一条龙吗?金庸是一本词典吗?”

我哭笑不得,打开电子书,在她耳畔抑扬顿挫地朗读道:

“天涯远不远?不远!人就在天涯,天涯怎麽会远?明月是什麽颜色?是蓝的,就像海一样蓝,一样深,一样忧郁。明月在那?就在他的心,他的心就是明月。刀呢?刀就在他手!那是柄什么样的刀?他的刀如天涯般辽阔寂寞,如明月般皎洁忧郁,有时一刀挥出,又彷佛是空的!空空蒙蒙,缥缈虚幻,彷佛根本不存在,又彷佛到处都在……

“白马带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我读得有声有色,她听得无动于衷。女儿和我不一样,她压根对中国武侠小说不感冒。她和她的同学们喜欢的是英国J·K·罗琳的哈利波特、托尔金的魔戒、瑞典林格伦的作品。想想也算了。何必为赋新词强说愁?

倒是每学期要求看两部外国文学名著。我大力推荐她《简爱》和《苔丝》后,她每天必看,且看的津津有味,隔三差五地跑过来和对我发感慨:

“那个疯女人真的跑到简爱房间了吗?太可怕了!”

“简爱怎么会看上一个这么老的男人?”

“罗切斯特怎么对自己女儿这么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像个父亲。”

“圣约翰是个很复杂的人,又冷漠又狂热。他应该娶奥利弗小姐的。”

书看完了,女儿向我细细说了很多读后感,其思考力让我颇为惊奇。她们是阅读更广泛,视野更广阔的一代人。不过,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她是简爱,既不会嫁给重度残疾无生活法自理的罗斯特先生,也不会嫁给希望去印度偏远山区宣教的圣约翰,她会独身,做个自得其乐种花养草的女庄园主。呵呵。

时代真是进步很快,变得多元而包容。在我念初中时,没有什么文学名著可看可买。但我却知道《简爱》。因为家中有一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人民文学社出版的文学词典,被求知若渴的我翻了无数遍。

词典这样介绍到:“简爱这部作品有一定进步性和反抗性,但还是充满了温情脉脉的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奋斗意识,没有彻底冲破封建主义囚笼,没有和广大劳动人民团结一致,斗争到底。”非常政治正确式的批判。

我们的精神空间和物质空间一样匮乏。

我对女儿许诺,等她看完《简爱》和《苔丝》的图书,再和她一起看电影——2011年拍的《简爱》和1998年拍的《苔丝》都很经典。她很期待。

小结

老师们很热心,关切地问女儿适应情况如何,我觉得真是一言难尽。

有时想想,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不同的挑战。从生而为人,到死而盖棺,生死之间的漫漫旅程中,要经历多少酸甜苦辣和爬摸滚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已,谁不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往前走?也许这才只是开始。

无论家长,还是孩子。 

写于女儿开学一个月左右

 

16岁那年的离家出走

​一

画筝收到高三同学微信群的邀请时,是夜里10点整。

 

她加的微信群很少,面对群邀一般都会婉言谢绝,但这一次,她不仅没有拒绝,反而还有些激动和伤感。高三!多么遥远的记忆!算算离现在正好20年了!

 

就如同张爱玲在《半生缘》开篇所言:“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象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她点击屏幕进群,如同瞬间穿越时空隧道。照例先是群主的热烈带头欢迎,然后,是群友们看到有新同学归队后用微信表情发出的各种鲜花、握手、鼓掌。三分少年气息诚挚的天真,四分中年气息巧妙的应酬,五分老年气息怀旧的唏嘘,都交织在这种老同学微信群里。

 

再然后,一切热闹很快又沉寂下来,除了个别喜欢活跃气氛的老同学会发些不痛不痒的段子和不冷不热的笑话,但继续说话的终究少,少到像一场虚妄而空旷的梦,鲁迅先生笔下关于故乡的梦……微信群如同酒店门口摆设的咧嘴招财猫,静静等待下一位新同学归队时,再度见机行事地摆手欢迎起来。

 

倒是一位昔日交情很好的女友阿紫迅速加了她,两人也是近20年没见了。到底都是女人,天性善于敞开和分享情感,从高考,到大学,到工作,到结婚,到生娃,到育儿,那些分别了十几年的漫长人生轨迹,似乎在一宿之间就可以凝练改编成时下热播的电视剧《我的前半生》。

 

聊完现状又开始聊往事,突然,阿紫开玩笑地问:“画筝,还记得那个来找过你的老师么?”

 

“老师?哪个老师?”

 

“就是那个教美术的中年男呀……”

 

“哦,他啊,是个很悲剧的人物。”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其实,我那时也是很悲剧的人物。大家都像俄罗斯作家笔下的多余人形象。”

 

“你讲的太文艺了。我听不懂。”阿紫发出一个懵懂状的微信表情,然后转移了话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等画筝告别阿紫,深夜躺下后,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位40岁的老师和那个16岁的女孩。

 

 

1995年,16岁的画筝第一次参加高考,名落孙山。

 

而女友们,那些和画筝一起热爱过琼瑶三毛古龙金庸的女友们都考上了本科院校。她们能做到应试复习与课外阅读两不误。有的去了杭州,有的去了成都,有的去了太原……只剩下画筝留在G城那个巴掌大的小县城,四面楚歌。

 

看着女友们一个个远走高飞,画筝心里很是痛苦。但更痛苦的则是家人狂轰滥炸式的羞辱。

 

父亲是教师,也是家属大院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人,所以他一向颇为自负,但女儿的落榜让他觉得丢人现眼,脸上无光。

 

“想我当年参加高考,考的可是全县第二名!全县第二名啊!上北大清华都没问题,就是命不好,赶上文革打砸抢,政治成分不好,没上成重点大学。就指望你们替画筝挣一口气,结果就考这点分,真是没出息! ”

 

“连老刘家丫头也考上了,还是西南财大,老刘摆了酒席要画筝们去吃酒,你说我们的面子往哪里搁?人家问起来,丢不丢人?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听到这些冷嘲热讽,画筝心里也很难过,甚至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要复读吗?画筝16岁,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可画筝实在不想再花一年大好时间淹没在那些无聊的题海战术里。

 

其实,画筝的分数虽不高,但还能够上专科自费线,也就是交1000多元赞助费,去读市里的师专。有些高考成绩和画筝差不多的同学就选择了这条路。

 

于是,画筝央求父母让画筝也读师专,但父亲一心望女成凤:“市里一个小小的专科学校,读出来有什么意义呢?好歹也要读个本科才有前途!”

 

又有些高考成绩比画筝更低的同学选择了另一条路:去上北京的职业大学。那时,职业大学还是个新鲜事物,也不需要任何赞助费,可选择的专业也很多。

 

于是,画筝便给父母写了一封信,说以后想要走文学创作这条路,能否让她念一个职业大学的中文系算了,大学是不是名牌正规并不重要……此信更是遭到父亲激烈的反对:”写作?没前途,要穷一辈子的,简直痴人说梦!”

 

“你现在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复读,考本科以上的大学。考上了,我们把你当坐上宾,考不上,你在这个家将没有任何发言权,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除了家人每日的谩骂挖苦以外,邻居们看她的眼光也更加不屑起来,我们那个厂的父辈们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晚上聚在露天大院里,拿各家儿女们评头论足,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明显,你女儿没考上大学,还是智商比较低,你也别太作指望……”隔壁一位阿姨当着画筝的面,毫不客气地对画筝母亲说到。

 

母亲脸色顿时灰暗下来,画筝的心也如针扎了一般,然而还得在阿姨面前陪着笑脸,于是,画筝连穿行那个家属大院也恐惧了起来,怕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日子充满无穷无尽的羞辱,羞辱,羞辱……

 

于是,为了逃避家中那种极度压抑的气氛,画筝整天出去流浪,不敢回家。县城的江边、小丘、大街、小巷,都留下这个女孩茕茕孑立的身影。

 

 

“嗨,画筝,好久不见!”

 

那天,画筝正在县城水果巷颠簸不平的砖瓦路上晃晃悠悠,突然听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转头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头发油光水亮的,带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子,在几米之外热情地冲画筝招手。

 

原来是桐老师。桐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离了婚,有一个8岁的女儿,在某效益不好的单位做美术宣传干事,也在县文化宫业余教画画。

 

画筝初中时曾在文化宫学过绘画,而他算是画筝的老师之一,他那时就夸画筝画的有灵气,鼓励画筝报美专。其实,画筝当时也喜欢画画,不想读高中,想考美术中专,但父亲不同意。

 

父亲是教数理化的老师,他的口头禅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偏偏生了个数理化成绩特别差的女儿,令他长吁短叹,在父亲看来,绘画或写作之类文艺活动都是没前途的,所以,画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去读高中,而绘画也就慢慢放弃了。

 

再次和桐见面时,画筝其实很赧然,想赶快离开。因为高考落榜,不希望见到熟人。但桐却热情走上去来,问长问短。

 

“你现在多大了?”

 

“16了。”画筝回答得心不在焉。

 

“16岁?真好!16岁可是一个女孩子最美好的年纪!”他打量着画筝,赞叹着说出这样一句充满文艺感的恭维之语。

 

画筝苦笑了一下。暗想,好什么好?现实这么残酷,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好像有心事?你爸又骂你了?”

 

“嗯,高考没考好,尤其是数学和政治……”

 

“唉,我就觉得你不适合高考这种教育模式,人成材的道路应该是多种多样的。你几年前要去考美专学画画就好了,多有灵气的姑娘!”

 

听到这话,画筝简直感恩戴德,这些年听到太多辱骂之后,几乎是生平第一次听到肯定和接纳,来自一个长辈,来自一个大人,来自一个老师。

 

“哪里有什么灵气,我爸天天骂我笨。我想,我真是很笨的,复读也考不上。”

 

“你别太难过,还是放松心情要紧。对了,你还想学画画吗?可以跟我学,我独创了一种艺术花体字书法,不久前还在报纸上发表过的。”

 

“我……钱不够。”画筝羞愧地说,“我就攒了20元钱,我爸不会出线让我学的。”

 

“没关系,20就20。我平时收费都不低的。你来我家,我教你,好不好?”

 

有个稳定的去处,总比到处流浪好,画筝便答应了。

 

 

从那以后,画筝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溜到桐老师住的小屋子里学书法。那间小屋子的家具斑驳而陈旧,暗淡而简陋。

 

难道搞艺术的人都很穷吗?画筝一边打量,在心里暗暗想。

 

“很多艺术家一生都穷困潦倒,”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你听过这句话没有?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

 

“我读过论语的。好像是君子安贫乐道、淡泊名利的意思。”

 

“不错。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他赞许地看着画筝,“我就是这样的人,安贫乐道、淡泊名利。可是,我单位里的人,还有周围的人都没法理解我,这个小县城的人非常世故功利,我跟他们格格不入。”

 

的确,画筝当年在文化宫学画画时,就好像听大人们说桐是个怪人。他虽然穷,但身上有种孔乙己式的清高而迂腐的理想主义。

 

比如,每次上完课,他会挽留画筝再呆一会儿,兴致勃勃地给画筝讲书法,讲艺术,讲文学,仿佛肩负着对一个年轻女学生进行思想启蒙的使命。

 

可惜,画筝虽然才16岁,读过的书却并不少,而且他连画筝所热爱的武侠小说居然一本都没看过,所以,画筝觉得他思想并不深刻,更谈不上崇拜他。

 

相反,他好像有些崇拜画筝,更准确的说,是崇拜画筝的青春。一次,他望着画筝说:“红楼梦里有一句话,女人是污浊的,女儿是洁白的。不过,我觉得,16岁的少女是最洁白的,就像一滴水。”

 

红楼梦那句话画筝是知道的,但从一个衰老的中年男人口中说出来,画筝却觉得怪怪的。但她竟不知如何回应。

 

除了讲文学艺术之外,他还喜欢给画筝讲他的情感生活。

 

“我在省里一本文艺杂志上发过作品,还附了一则征婚广告,后来就很多女性给画筝写信。”他兴冲冲地拿出厚厚一摞盖着花花绿绿邮戳的征婚信给画筝看。

 

“县里有个女人一直追求我,她也是离过婚,但很有钱,也没孩子,她想跟我结婚,还说我娶了她,一辈子吃喝不用愁。但我不愿意,感觉她思想谈吐太粗俗,你知道吗?两个人,如果没有共同语言,没有一样的精神追求,在一起过日子会很痛苦。你说,对不对?”

 

画筝便认真地点点头,模模糊糊想起自己看过的所有经典小说,男主女人公不都是情深意笃志同道合才结婚的吗?

 

看画筝天真地点头附和,桐便微笑起来:“你虽然年纪小,但理解力很强……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没有爱情,婚姻就是坟墓。我前妻就没法理解我。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其实,画筝才16岁,哪里理解什么爱情婚姻。画筝只是可怜他,就像可怜画筝自己一样。周围无人能理解桐的痛苦,就像小县城里没人也没法理解画筝的痛苦。这样,画筝不免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哀感。

 

“可是,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你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可以辞掉工作,到省城或者外地去闯一闯!世界那么大!”画筝天真而热心地提议道。

 

“很难的,像我这样的年纪,不好找工作了。”他落寞地摇头。

 

“有什么难的?我要是男生,又像你长的这么高大,我说什么也要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孩子,不能闯荡江湖!”这样说着的时候,画筝脑海里闪现出傅红雪、小李飞刀、郭靖、杨过等侠客的英雄身影。

 

“有志气!那——你想去哪里?”

 

“北京!我读过郁达夫的《故都的秋》,我太喜欢那篇课文了,几乎全部都背得下来,这辈子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北京!”

 

 

“北京?我倒是认识人,还是我的求婚对象呢!一个在北京的师大教书的女子,30岁左右,但没有结过婚。”

 

“真的吗?大学女老师?”画筝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桐颇为骄傲地挑出某女子寄来的十多封书信和照片,一一打开给画筝看,“我和她通信已经有一年多了,聊得还不错,她文化修养还可以,我们甚至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看她长得漂亮吗?”

 

“还不错!你会和她结婚吗?”画筝望着照片上那张模模糊糊的女子艺术照,其实并不漂亮,但端庄,应该是好人。

 

“她信写的很热情,都把我当未婚夫了,但我还没决定好……她一直邀请画筝去北京。我也很想去看看她……说不定,我俩还可以一起结伴去北京。”

 

其实,画筝对他们的交往罗曼史毫无兴趣,她真正有兴趣的是桐最后那句话:“说不定,我俩还可以一起结伴去北京。”

 

是啊,画筝和桐可以一起结伴去北京,为什么不呢?!

 

画筝天真地盘算了一下,按桐的说法,那个女子不仅知书达理,还乐于助人,那么,她看在未婚夫桐的份上,应该愿意帮画筝在北京找找学校,或者找找工作,行,就这么定了!

 

“桐老师,我们一起去一趟北京好不好?你去找你的未婚妻,我去找我的学校。北京有一两所职业大学在画筝们县城招过生,我想到北京亲自了解一下。”

 

“这个……可北京很远的……”

 

“所以,我才想请你陪我去!”画筝有点羞愧地说,“我没办法一个人去。我去年悄悄攒过零花钱,想离家出走,到了去武汉的汽车站,但他们不让我上车,说我太小,得有大人陪着……”

 

是啊,画筝一个16岁的小姑娘家,虽然有冒险去遥远大城市的这份心,却没有这份力,但大男人桐有这份力。而且,画筝直觉,桐是一个老实善良的大男人,可以在路途中充当小女孩的护花使者。

 

“就算你找到北京的学校,你父母不让你读,学费怎么办?”

 

“我可以去北京打工,16岁以上就不算童工了。我可以半工半读,或者先打几年工再读书……反正,无论怎样,我这次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画筝坚决地说道。

 

桐踌躇了,画筝却铁心了。桐那位在北京教书的未婚妻仿佛溺水之人的稻草,触发了画筝不顾一切离家出走的自由渴望。

 

 

那段时间几乎每一天,画筝从家里溜出来,像债主一样去他家商量出逃计划,他的似乎永远在洗衣服的母亲,和他的似乎永远在跳橡皮筋的女儿,似乎永远用一种飘忽的眼神,瞅着画筝进到他家的院子。

 

那种眼神,是敌意的,不屑的,惊恐的,然而又是怯生生的笑着的。他们到底怕什么呢?怕这个16岁的女孩把这个儿子,这个父亲,这个男人抢走?
那种眼神让画筝又难受又委屈,因为画筝压根就没想到要抢走桐或者勾引桐,这点自尊自爱的骨气画筝还是有的。画筝只是希望让他陪自己出一趟远门,尽快逃离那个令画筝痛苦和窒息的家,到北京找个学校或工作,然后,和他分道扬镳,各走各的阳光道。

 

画筝坚持求他带自己去北京,他则回避画筝的请求,继续坐在他的小屋里对画筝絮絮叨叨地谈美术、人生、爱情之类大道理。

 

也许,他只是寂寞,一个有些才华的,不合群的,孤独的40岁中年男人,需要一个好的听众——就像画筝这样单纯的,热爱文艺的,又颇有同理心的16岁少女。

 

画筝有点瞧不起他,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只是沉浸在自我营造的幻想世界里,你那些人生大道理能解决我现实的痛苦处境吗?家人对我冷嘲热讽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时候,艺术能帮我做什么?

 

然而,几天后,他到底是屈服于画筝的决绝了。

 

“好吧,我也想出去闯一闯,我那个在师大的朋友应该能帮上忙。不过——”他羞愧地低下头,“画筝没什么积蓄,真要走,画筝没办法帮你出到武汉的车费……”

 

为了证明他的清贫,他特意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带画筝去银行取钱,没想到,存折上显示真的只有100元了。

 

“县城到武汉的车费是35元,但画筝们总得留一些吃早餐和做公交车的钱吧。”

 

“可是你没有同事朋友吗?你认识的人那么多,能帮画筝借点吗?画筝一定会还你的!”

 

“借钱?画筝不想跟他们有金钱上的往来,他们一直看不起画筝……”

 

画筝震惊于他的清贫,又不屑于他的清高——连帮自己向朋友借钱也怕丢面子。但画筝是不怕丢面子的,尽管画筝并无亲友可借。最后,画筝居然向一个冷饮店的老板借到了50元!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桐看着画筝借来的50元,颇为惊讶画筝的外交才能,但依然摇头:“50元还是不够啊,从武汉到北京,火车票得一两百元呢……”

 

“我有一个表姐在南方航空公司,表姐夫是处长,应该能让她帮忙买到北京的火车票,然后画筝再向她借点钱。到了北京,我们先去找你那位女友,我也可以向她打听北京的学校或者工作,等我工作稳定下来,你就可以回来了。但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时轮到他对画筝言听计从了。

 


然后,在一个晚上,画筝悄悄回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家里人还是在吵架,他们似乎永远在吵架,让画筝经常感觉就像活在炼狱中一般。但画筝天真地想,从今晚开始,炼狱就结束了,从此,前途光明,身心自由。

 

到了桐的家里,他让画筝洗个澡,然后坐夜班车出发——因为夜班车比白班车便宜。
于是,画筝站在他家破旧卫生间的水龙头下,洗着画筝16岁单薄的身体。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桐和他母亲低低的,然而是激烈的争执。

 

画筝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或者还有眼泪,指间冰凉而温暖。画筝想,16岁时的画筝一定被桐的母亲看作是个邪恶的女孩了。

 

可是,画筝真的不是邪恶的女孩,画筝只是一个在16年的短短人生中,不计其数地筹划过离家出走、幻想过削发为尼、尝试过跳河自杀的女孩子,只是想从家人的辱骂中逃离,只是想从高考的落榜中逃离,只是想从极度压抑窒息的氛围中逃离。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北京会是个自由光明的地方吗?但愿如此!

 

洗完澡,回到桐的破旧屋子,画筝坐下来,开始对着一面斑驳的镜子梳头。这时,桐走过来,望了望镜中的画筝,突然说道:“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

 

还未等画筝转过头看,画筝已经感到脖子被轻轻地吻了一下,还有他同时自以为幽默的声音:“小傻瓜,这就是我的礼物啊。”

 

画筝极为愤怒,还有屈辱。犹如童贞、尊严、骄傲一齐遭到玷污。

 

他以为他是谁?他怎么敢这样放肆!然而16岁的画筝不动声色,只是继续梳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颤抖。

 

画筝发现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她过于相信一个大人不会打一个小孩的主意。她居然以为自己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指挥他。

 

好吧,就算一点小小的代价吧。但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路上得防着他点。16岁的画筝安慰自己——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自己。

 

梳完头,他并未对刚才的非礼进行道歉,反而打量画筝的眼神有点奇怪。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画筝才明白他的那种眼神,不再是一个大人看小孩的眼神,而是一个男性看女性的眼神,就像他对画筝说过的:“16岁是最好的年纪,16岁的少女是最洁白的,就像一滴水。“而此刻,这个洗漱完毕的16岁的少女刚从水里溢出来,是水中的水,最洁白的那一滴,水。

 

 

由于她们坐的是夜班车,人很拥挤,都象逃荒的流寇。没有空位了。

 

桐好不容易给画筝挤出一块地方让画筝躺下,而他就在旁边蜷着身子蹲着,夜相当冷,但他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画筝身上,还非常非常温柔地问了一句:“冷不冷?不行,我把外套也脱下来给你。”

 

画筝漠漠地摇摇头,但心里是暖暖的,升起一种酸酸的想要哭鼻子的情愫。

 

这种情愫是爱情吗?当然不是,画筝很清楚自己永远不会爱上他,因为画筝那么的年轻,而他那么的衰老,40岁的男人,于16岁的画筝而言,仿佛是遥远的,破旧的,摇摇欲坠的老家具。

 

而画筝将来要爱上的人,一定要是单纯的,明亮的,青涩的年轻男孩,就像嫩绿的芽,新鲜的茶叶尖,初升的第一道晨曦。

 

所以,这种情愫更像亲情——在那个16岁女孩逃离第一个父亲出走的夜晚,桐仿佛第二个父亲,陪着她去比远方还远的远方。

 

于是,画筝便原谅了他之前的非礼,画筝尝试说服自己:他之前的吻也应该是父亲对女儿的那种,没有邪念的那种,开玩笑的那种。于是,画筝在他的温暖外套中安然的睡去。

 

 

第二天早晨,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武汉。

 

桐看到路边一个黄包车车夫,就问到画筝表姐所在的街道要多少钱,那车夫闪着诡异的眼神,说:“一元。”

 

画筝直觉这其中有诈,桐却不肯相信,执意要上车。果然,那车夫绕了一圈后又把画筝们拉回原地几百米处,却索要十元的高价。

 

桐很惊讶地问:“你刚才不是说一元吗?”

 

那车夫很轻蔑地笑:“你们外地人真傻,武汉人说的一元就是十元的意思。”

 

桐这才知道被他骗了,很书生气地要和他理论。一堆不怀好意的车夫涌了过来。画筝赶紧塞了10元钱在车夫手里,迅速拉着桐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一瞬间,画筝沮丧之极,暗想,画筝怎么遇到了这样一个傻乎乎的男人?还不如我一个小姑娘呢!
的确,当画筝看着他被一帮欺生的车夫骗了还迂腐地跟他们据理力争的样子,当画筝看着他抱着那本破画夹在省城的街头张皇失措的样子,当画筝看着他遮遮掩掩畏畏缩缩对画筝说:“我钱用完了,不过画筝有熟人在武汉,可以向他们借……”的样子,画筝的鄙视和愤怒又来了。

 

画筝终于知道,当时的画筝需要的是一个男人的勇敢、自信、安全感,英雄气概,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而不是他的外套一般温柔但无力的爱。这种爱,根本无法保护画筝。

 

在省城巨大的车水马龙中,画筝拒绝牵他的手,坚强的独自过马路,坚强的长大,坚强的对自己许诺,从此不再依靠任何男人,一切靠自己。

 


16岁的画筝没有表姐的电话,也不知道表姐的名字,却通过反复的坐车,反复的向人打听,奇迹般的找到了表姐的家。

 

看到画筝的那一刻,表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毕竟,离上一次她见到画筝,已经相隔了七八年。

 

画筝谎称父母已经同意让这位美术老师带画筝去北京。反正画筝家没有电话,在九十年代中期,安装电话的家庭很少,表姐也无法联系到画筝父母。

 

而迂腐的桐甚至还将自己的破画夹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表姐看,说自己曾经获过什么什么奖,仿佛表姐也跟画筝一样,只是16岁天真烂漫的小女生。

 

表姐不卑不亢的夸赞他,还热情地答应帮他俩买火车票,但心里已经开始对桐和桐的那位未婚妻起了疑心。

 

位高权重的表姐夫下班回来,立刻开始托北京的熟人查遍北京那所师范大学的所有教职员工名单,却也没有打听出有此女子的存在。

 

在那个漆黑如棘的夜晚,表姐夫表情严峻,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北京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号码。

 

而桐表情尴尬,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嗫嚅着:“不应该啊,我和她还通过一年多的信呢。”

 

而画筝坐在一旁欲哭无泪,知道自己出走的梦想注定要破灭了。

 

最后,桐自然就打退堂鼓溜了,画筝也自然被表姐遣送回家了。

 

“我在官场多少年!一辈子阅人无数,一看就知道,这个男的是个骗子!”表姐夫斩钉截铁地对画筝说,“你小姑娘家涉世太浅。差点给他拐卖了!”

 

“他不是骗子!他真的是教我美术的老师!”画筝还是固执地帮桐说好话,画筝始终相信,是那个北京女子欺骗了他。

 

十一

 

整个家族都知道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父亲更是愤怒。私奔?这的确是比高考落榜更可怕的家门耻辱!而画筝自己则觉得是双重的耻辱,来自于两个中年男人的:强悍的父亲,懦弱的桐。

 

画筝说自己是主动求桐带自己出走的,父亲自然不肯相信,这样一个平素委曲求全,逆来顺受,温良恭俭让,打骂都不还手,羔羊一般的好女孩,怎么可能主动带一个年龄可以当父亲的男人出走呢?这个男人一定是个情场老手!

 

父亲甚至开始怀疑画筝有没有失身于他,并且去找了桐,骂他道德败坏,逼他写保证书,还扬言要告发他诱拐少女……
出逃未遂后,画筝再也没去找过桐,倒不是怕父亲知道,而实在是桐对画筝毫无用途了,就像一粒不能保帅的棋卒而已。

 

桐倒是去学校找过画筝几次,每次,女友阿紫都窃窃地笑:“看,那个中年男人又来找你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对当时的画筝而言,简直就是一种特伤自尊的羞耻,好像她已经不清不白似的。

 

画筝于是快步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我现在很忙,要考大学呢。你不要再来了。”

 

他无力地看着画筝,然后讪讪地走开。

 

十二

 

画筝只能开始没有退路的一注赌,也是最后一注赌——考大学。

 

“如果,再考不上本科以上的高校,我就只能自杀了。”画筝冷静地对自己说。

 

终于,画筝赌赢了。画筝到了北京某重点大学,离开两个男人,以及两重耻辱。

 

几年后,画筝大学三年级,寒假回家,和父亲一起走亲戚。

 

远远的,一个男人插肩而过,竟是桐!还是那副落魄潦倒的书生样子,只不过,背有些驼了,头发也开始花白,他——真的老了。

 

这时,父亲突然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画筝的眼睛:“刚才是桐呢,你看见没有?”

 

“是吗?没有注意。”画筝答的斩钉截铁又云淡风轻。一脸冷静迎接父亲的眼睛。

 

那时,画筝依然耻于去面对不堪的往事。

 

又几年后,画筝研究生二年级,看影片《洛丽塔》,当那个中年男子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以同样温柔而悲情的眼神望着14岁的洛丽塔时,画筝突然想起了自己不愿回忆的伤痛的耻辱的16岁,让她想流泪。

 

再几年后,画筝结婚,看影片《立春》,看到小县城里那几个痴迷艺术却招世人诟病的穷困主人公,不禁又想到小县城里的桐,他的潦倒、他的寂寞、他的自欺、他的软弱。画筝不知该说些什么,语言是无力的,她只觉一阵苍凉。

 

她不知道桐老师现在还在不在小县城?工作的单位换了没有?再婚没有?健康状况怎样?他——还好吗?

 

十三

 

 

收回前尘往事,画筝看了看躺在身旁酣睡的女儿,一晃,女儿很快也要16岁了。

 

她和丈夫一向都注意和女儿沟通、交心,做朋友,女儿也很恋家,希望女儿的16岁不会在孤单、绝望、抓狂中离家出走。

 

她突然想,如果当年16岁的自己真的成功逃到北京,会怎样?

 

或许,找不到桐那个准未婚妻,找不到学校,也找不到工作,身无分文,浪迹街头,又不肯回家后,遇到什么恶人,被奸污、被拐卖山区、被逼良为娼都很有可能,而画筝骨子里到底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性情刚烈的女子,最后的命运大约就是愤而自杀,一如尤三姐或杜十娘。

 

然后呢,1995年的北京某报上便会多了这样一则颇轰动的社会新闻:湖北某县16岁花季少女,高考失利,离家出走,与中年男人私奔至北京,贫困交加,沦落风尘,跳河自杀……

 

再然后,吃瓜群众在茶余饭后便有了眉飞色舞的谈资:“看,青春叛逆,不好好听她爸的话复读,真丢人!”“呵,还和中年男人跑了,生得贱!”“这种没有廉耻的女孩,自作孽,不可活。”

 

其实,即使20年过去了,类似这种少女离家出走的社会新闻和社会舆论,也并不少见。画筝不由得冷冷一笑。夜色苍凉。

 

而她们,曾是她;

 

而她,也曾是她们。

为母则刚?

诊断报告下来了——乳腺癌早期。

医生平静而严肃地望着她,说:“你不要有太大思想负担,乳腺癌早期的治愈率还是很高的,成功率达到90%。可以首选手术切除,之后联合细胞免疫治疗,可以有效清除手术残余的微小病灶,并清除血液或淋巴循环中游离的癌细胞,达到预防肿瘤的复发和转移作用……”

她谢过医生,晕晕乎乎的回到家里,但怎么样想不通,自己一不喝酒,二不抽烟,三不熬夜,四不是高龄产妇,怎么会得乳腺癌呢?

但生活容不得她花太多时间思前想后,她刚想好好查查关于乳腺癌早期的资料,但一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半。之前委托了朋友去学校接孩子,也该回来了。于是,她赶快做晚饭。

做饭期间,丈夫打来电话:“检查情况怎么样啊?”

“还——好吧。你回来再细说。”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回家了。最近正值期末考试期间。

“我语文考了全班第一!”女儿说。

“我语文得了B+,但老师说我有进步,奖励了我一袋波力海苔!”儿子说。

在孩子们眼中,生活是美好的,温暖的,没有苦难的。然而,有一天,他们终将面对这个世界的冷峻与无奈。她想,不知他们长大成人后扛不扛得住。然而,抗不住也得扛啊。

六点吃完晚饭,她第一次对儿子说:“今天你自己去楼下操场打水枪吧,妈妈有点累。”

“妈妈,你去嘛!我一个人玩多没有意思!”

“那让姐姐陪你去吧。”

“不行,我作业还没有做完!而且大热天的外面还很晒。”女儿说。

“乖,帮妈妈一个忙嘛!”

大约看到妈妈眼神里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忧伤,女儿点点头,然后领着弟弟出门了。出门前,还不忘记给弟弟脸上抹上防晒霜,是个细心的姐姐。以后,她要女儿帮忙的事多着呢!

而她洗完碗后,也顾不得查资料,一头就倒在床上。

这两天真是有点累,头胀胀的痛,估计是这几天陪儿子睡觉,被他房间的空调吹得受寒了。自己好像这几年免疫力越来越差,年轻时可不是这样。

孩子们汗流满面地从操场回家了。

她开始辅导儿子的作业,儿子特贪玩,还没养成自己独立做完作业的习惯——她暗想,幸亏自己不是乳腺癌晚期患者,否则突然撒手离开世界,这么小的儿子该怎么办啊!

数学、英语,最后是语文,然而,他怎么也找不到语文的那张试卷纸。

“肯定忘到学校里了,怎么办?怎么办?不写作业不能得小印章!我都好多次没得小印章了。这学期我只得了50多个,其他同学都得了80多个!”儿子着急得快哭了。

“别着急,我打电话帮你和语文老师解释一下!以后不要这么老丢三落四好不好?”她只好叹息着摇摇头。

然而,自己的手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刚才和丈夫通话还用着的,怎么就是找不到?于是她发动孩子们一起满屋子找手机。

“妈妈,弟弟丢三落四的毛病肯定是遗传你。”女儿责备道。

“妈妈以前记忆力特别好,但妈妈现在是老了。”她笑道。

还真是,就这两年开始,越来越健忘,记不得钥匙、手机、剪刀、钢笔等各种零碎小东西放在哪里,却记得年轻时的很多点点滴滴,这是不是人到中年的毛病?

最后,儿子终于在枕头下找到她的手机。

晚上,孩子们都入睡后,丈夫才回到家,她冷静而克制地将医生的诊断结果告诉他。

他顿时怔住了:“我们要不要再去更权威的医院复诊一下?”

“这次找的医生在北京已经够权威了,我觉得没有必要,还是积极治疗吧……”

“我要不请几个月假陪你?”

“陪我做什么?请几个月假,你公司同意吗?而且我们每个月还有还房贷。我如果要做手术,费用可是一大笔。还有家里的各种用度开销,本来这几年养两个孩子,我们就没有攒下任何积蓄……”她说这话时非常冷静,不带任何情绪。

“不就是钱吗?钱能解决的都是小问题。”丈夫明显觉得她说话带情绪了。

“钱怎么是小问题?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这又不是癌症晚期,用不着你这么大动干戈。”

“幸亏我大动干戈,一发现你乳房上的硬块,就提醒你赶快去检查。你还老推说忙,总是不肯去,你想想,再拖下去,还真要变乳腺癌晚期了!”丈夫叹息一声。神情严峻地走到电脑桌前,点开百度,收集乳腺癌早期的资料。

“好啦——是我大意了,老想着怎么才能平衡家庭和事业,却忘了还要平衡健康。哎,人到中年,劳心劳力,总是会顾此失彼。”

“求主怜悯医治吧。”

“对了,千万不要告诉孩子,老人,还有朋友们。”她说,“我不喜欢周围人议论纷纷。”

“你太要强了!让大家知道我们的难处并代祷,有什么不好?”

“所有苦难都得自己扛。日子还得照常继续。”

是啊,日子还得马不停蹄的继续,明天有个采访任务,后天女儿小学毕业典礼,大后天儿子还有围棋赛,她都不可以缺席。生活允许你偏离正轨吗?

入夜,她终究发现自己还是不够坚强,虽然假装闭着眼睛入睡,其实脑海里一片翻江倒海。

千头万绪,治疗方案的问题,费用花销的问题,孩子照顾的问题,工作续接的问题——她挺难过,她热爱自己这份采访工作,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物打交道,也做的非常投入——也许是过于投入,然而,如今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滴滴滴!” 偏偏夜深人静之时,手机微信响了。

她最近忙着检查身体,好久不发朋友圈状态,也好久没更新个人公共号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难道已经有朋友知道了她得乳腺癌的事情过来询问?

打开手机微信一看,原来是两位外地妈妈发来的求助微信——她一向关注社会公益,自己又是母亲,所以有一些经历坎坷的女性朋友。

一位妈妈叫平,她在参与医院关怀探望事工时认识的。平来自农村,儿子3岁被农村小医院误诊后,引发严重医疗事故,得了重度脑积水。现在7岁了连路都不会走。平带孩子来北京做了13次手术,她喜欢平的直爽简单。

然而,今晚平在微信中说:

“画筝,我父母和姐姐又把我骂了一顿,说孩子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我当年照顾不周造成的,我不能工作,也不能挣钱,他们就说我没本事。前些天孩子脑袋偏偏被甘蔗榨汁机撞了一下,当场昏了过去,老板不肯赔偿,反而嘲笑了孩子一顿……有很多事情我真的想不开,以至于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这两年抑郁头发白了很多根……我有时会想到死……”

另一个妈妈叫安,她在做自闭症儿童康复事工采访时认识的。安来自小县城,两个双胞胎女儿意外得了自闭症,丈夫承受不住,悄然离去,她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走上艰难的康复之路。她喜欢安的细腻善感,两人便成了朋友。

然而,今晚平在微信中说:

“画筝,一直麻烦你了,我精神很不好,孩子父亲闹离婚,孩子情况也不见好转,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觉得快撑不住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万一疯了死了怎么办?我想写个遗书,拜托你帮我收着……”

她突然很难受,不知该如何回复。

其实,这几个月以来,这两位外地女友经常发类似微信给她,她以前只要有空也会回复或电话,倾听并安慰他们——她总是觉得自己是坚强有力量的。

然而,这一次,在这个得知自己得了乳腺癌的夜晚,她突然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力量回复或电话。

这些母亲平时都是隐忍坚强的,这段时间向她倾诉她们的软弱,一定是已经精疲力尽快撑不下去了。她知道的是,她们的感受如此真实,她不知道的是,该如何给出充满正能量的安慰。

虽然她没有回复微信,却比从前经常回复微信时更百感交集。

她换位思考着,如果自己的儿女智障或残障了,而自己又得了乳腺癌,还扛不扛得住?也许,她也会和她们一样,生命中某段最脆弱的时刻,会想到自杀。

她突然觉得很悲哀,大众有一句话叫“女本柔弱,为母则刚”,然而真是这样吗?为母可能更弱!尤其是那些孩子有重病需要长期护理,丈夫远走高飞,周围人中又得不到有力支持援助系统的母亲。可是,被摊上这份苦难也不是她们的错啊!

尘世悲苦,尘世悲苦,尘世悲苦。这四个字反复萦绕在她耳畔。

也许,人活着就是来受苦的。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此在的罪与苦难让人更加盼望彼岸的救赎与圆满,完全的新天新地。这也是她继续生活的理由。

然而,毕竟她们的处境还是和她不一样,她孩子还算健康,丈夫也在身边,周围的朋友也不少,那么,她们会在那种四面楚歌孤注一掷的苦难中选择自杀吗?在生命中看不到光的某一刻?

自杀……自杀……自杀,她感觉自己被牵引到某种深邃而蛊惑的黑暗里……突然,想到朋友得产后抑郁症而跳楼自杀的妻子,想到前不久新闻报道有一款诱导人自杀的蓝鲸游戏,她不禁警觉起来。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生平第一次,她用百度搜起“自杀”两个词。结果,发现弹出来的第一条居然不是自杀百科,而是——

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我们仍然可以疗愈自己——北京24小时免费心理危机咨询热线:010—82951332

在一个充斥声光色影美女香车的网络世界中,她突然非常非常感动。

然后,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自己此时此刻没有力量,但总有其他人是有力量的。可以帮她们联系类似的心理咨询热线啊!

她的心有些放下来了,又想,如果自己乳腺癌治疗不顺,甚至过几年发现到了晚期,有一天会不会也打求助热线呢?她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内心强大。

第二天一大早,丈夫就去参加一个高科技大会。

他总是工作起来非常敬业玩命,总是说要停下来休息,总是停不下来反而运作更快。她想,按这么下去,他的身体迟早也要被拖垮,到时候,还真不知会是谁照顾谁?

上午10点,她开始打百度那个热线救助电话,大约因为求助的人太多,始终是忙音占线。

她不得不在朋友圈发布了一则心理求助信息,没想到,好些朋友热心地回复她——但无一例外都是信主的弟兄姐妹,她顿时看到信仰的力量。

其中有一位小姊妹发了一条图片给她。上面这样写着:

小姊妹又说道:“我们教会好几位姐妹在这位老师组织的辅导中受益匪浅,他们是一群志愿者,也是一群全职太太,但孩子都很大了,所以时间上精力上都可以投入这一关怀事工。”

然后,她便将电话赶快发给了这两位妈妈,希望她们这段时间能够挺过来。

“我现在自顾无暇,没办法帮忙,等我有力气了,再和你们聊。这两天你们先打打这个电话吧!”她分别对平和安说道,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不管心里怎么苦,身体一定要保重好,如果妈妈身体生病了,没法照顾孩子的!”

平和安真的很快就打过去了——可见,她们是多么需要援助。

“她们很热心,还说下周还会主动联系我,让我心里好受很多。多谢你替我的事这么操心!”平微信对她说。

“她们素养比较高,听得很认真,语气也很温和,应该有一定心理学的装备,你替我谢谢她们。”安微信对她说。

“都是妈妈,一起加油吧。”她回复道。

接下来,该轮到她面对自己了。而治疗的时间还很漫长。

2017年6月至7月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