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

                                                                                                    文/喻书琴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请您安静下来,耐心读完我这篇漫长的精神自白好吗?因为它不是文字,是我饱含着血与泪、爱与痛的心,是我在理性领域、情感领域和生活领域走完所有的可能性之路后,非如此不可的那一条路啊!

您若还不能安静下来,那么,先泡上一杯茶,放上一段曲子,虽然我卑微如尘土的文字本不配您这茶这曲。为此,我请求我最爱的里尔克来帮我从尘土中高举,也帮您静下心来,好吗?听,听,《杜伊诺哀歌》已经开始唱了:

 为什么,既然度过生存的期限/业已俱足,像月桂一样,叶色略深于/一切绿树,每片叶子的边缘/呈小小的波纹(像一阵风的微笑)——:/为什么必有人的存在――既逃避命运,/又渴望命运?……/哦,不是,因为幸福在;/这仓促的恩惠归于临近的丧失。/不是出于新奇,或为了心的磨练,/这一切月桂或已赋有……/而是因为此间很丰盛,因为此间的万物/似乎需要我们,这些逝者/跟我们奇特相关。我们,逝者中的逝者/每一次,仅仅一次。一次即告终。/我们也一次。永不复返。/但这一次曾在,哪怕仅仅一次:/尘世的曾在,似乎不可褫夺。

请您记住好吗:因为幸福在!那怕仅仅一次。

———题记

一、形而上学上帝:我的抽象信仰

于是我们催促自己,想要成就它,/想要拥有它,在我们简单的手掌里,/在更加充实的目光里,在无言的心里。/想要成为它。――把它送给谁?唯愿/永远保留一切……啊,多么痛苦,/把什么带入另一种关联?不是在此/慢慢学成的直观,不是此间的事件。/一无所有。唯有痛苦,唯有沉重,/唯有漫长的爱的经验,――唯有纯粹不可言说的。/《杜伊诺哀歌》之九

2001年6月17日,在昌平十三陵水库我受了洗。只因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碧云天,黄叶地,秋水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的黄昏下,一位牧师将你的头缓缓按入水中,圣灵将如鸽子般降下,多美啊!可惜,那天山依旧,水依旧,人也依旧——我并未体验到圣灵赐予的新生命。不过,无所谓,我也不在乎什么神赐,应该靠自己更新自己才对嘛!

在不知道神为何物前,就居然稀里糊涂的受了洗,您是否觉得很滑稽?可惜,我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女孩子。

在此之前,我断断续续地去教会听了一年多的道,但我口里相信,心里却不以为然——神创世?跟我无关。我有罪?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么!神爱我?我怎么没感觉?我也不需要这个爱。倒是我自己应该主动去爱一个神,把儒家、道家、佛家、基督教精神资源为我所用,最后,“吾圣心备焉”。人的意义就在于自我超越——我是笛卡儿主义“我思故我在”的坚定信奉者。

受洗一年后的8月4日,我在日记里写道:

“我现在从心灵深处相信什么?一是有神存在,二是有灵魂存在,三是个体灵魂在幽冥之域一旦被存在之光唤醒后,就有一种渴望回到光源处的喜悦与痛苦。至于怎样才能会去呢?我私下觉得还是需要靠灵魂自身的修练,灵魂越是自觉地把自己磨练得晶莹剔透,就越是能接近上帝,体验上帝,感觉上帝。所以灵魂得救(永生)的方式主要是靠个体灵魂自下而上的追寻,不断升华、敞开、光照、完善自己,以求更像神!

那么,我问自己,你现在灵魂得救了吗?我觉得还不好说。

其一、我并不知道灵魂是什么。是我的思想?感情?意识?欲念呢,还是它们的内在推动源?这个很重要!因为我的意识中还有很多坏的方面。这岂不是说我的灵魂又好又坏?

其二,我发现灵魂要回到本源处是相当不容易的,尽其一生都很难!我目前尚处修练的初级阶段,如果现在有一个三长两短死了,我很怀疑我这颗浅薄粗糙的灵魂能否进得了天国之门。即使进得了,我想我也不会快乐。就像小学生误打误撞进了大学课堂,什么也不懂,无知,又自惭形秽,因为不能体验那至高无上的本体世界的美,多苦恼啊!

应该是有灵魂的精英和普通之分,智慧和与愚拙之别的,一个像海德格尔似的深刻宽广灵魂才能最快乐地接近上帝,体验上帝,感觉上帝——因为洞识的奥秘越多,领悟的神性才越多啊!所以,有时候我挺羡慕那些极具天赋的大思想家,胜过于羡慕那些虔诚的,无思想之累的基督徒包括耶稣本人。”

那时,我信的其实是一个柏拉图式的灵魂要返回故园的上帝,他是本体,是逻格斯,是真,是善,是美,是爱(非圣经之爱),是……其实,我说了那么一堆名词,心还是虚得很。我怀疑这个神到底——存不存在!

在8月19日的日记,我又这么写道:

“我认为冥冥中某有种东西是与我的存在息息相关的,但同时又充满爱而不得、慕而不能的痛苦。他们在我眼前绕来绕去。但我就是捕捉不到。大概我是没什么思想家天赋的,仿佛泅渡的人,不知如何抵达彼岸,但更不愿意返回此岸世界。唉,就让它在海面上随风漂流吧!”

那段时间天天看海德格尔,极为沮丧,因为我看不懂!看不懂!!连他的十分之一都看不懂!!!所以这两年来,我经常能感到一种价值焦虑——信仰焦虑——时间焦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学术的切问近思上,我并不在乎自己的学术是否被他人认可,我只在乎一件事:学术本身与我作为个体存在的关联性。即通过争分夺秒、日积月累的思想修炼,现在低级智慧功力的我能有朝一日达到智慧最高境界。像小李飞刀一样。

说真的,书斋生涯很快乐,只要你沉心静气,就能体验不断被永恒击中的幸福。可惜这种体验有高峰也有低谷,以后者居多。低谷时,我就悲伤,高峰时,我就快乐,我渴望永远地感受这种高峰体验,所以时间对我太重要了!

当我听说有著名学者连过年也不与家人朋友团聚,而是闭门于写作、阅读、冥想与沉思之中,我肃然起敬,发誓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想想看,跟那些连思想也不知为何物的普罗大众凑在一起干什么?简直是浪费生命,蔑视永恒!!!

二、强力意志的我:一个极度自恋的女尼采

那些早早离去的人终归不再需要我们,/人们轻柔地断离尘世,就像人们/平和地脱离亲的乳房。可是我们,/我们需要如此伟大的秘密,极乐的进步/常常发源于我们的悲哀――没有他们我们能够存在吗?/这个神话并非无益:/《杜伊诺哀歌》之一
  
说到这里,先把形而上的我搁在一边,来看看形而下的我。二十多年来我“活在一个极为私人化的抽象世界里,而非活在一个有感有情有血有肉的具体情境中。”

我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且有严重家庭暴力的家庭,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冰心和圣母马利亚式的母爱。小时候,因成绩不好,反应迟钝而被兄弟耻笑,被父母成天骂作弱智儿。生活中几乎从未得到过父爱、母爱、手足之爱。几乎从未得到过一个正常孩子所应该拥有的,健康而温暖的亲情幸福感觉。没有谁愿意多看我一眼,更没有谁愿意把我当人看。以至于在我13岁时,打算到峨眉山出家,诀别信都写好了,就是没凑齐路费;在我16岁时,甚至苦苦请求一位40岁的男子去北京寻亲时带上我,结果,刚跑到武汉就被截了回去。倒害得那人落了个“诱拐少女”的无辜罪名。

只有书,肯看我,也肯被我看,肯把我当朋友,肯爱我——只有灰姑娘、小拇指、海的女儿、青蛙王子愿意用爱接纳我进入他们的世界,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再没有虐待、没有眼泪,没有冷嘲和热讽。没有对幼小心灵的戕害。只有玫瑰色的月亮和相爱着的人儿。

真的,那个在瑟瑟发抖中卖火柴的小女孩是我再好不过的写照,如果从小没有书火焰般的想象力支撑,我就活不到今天了。所以,书才是我的亲人!

再说说我的爱情情况吧!曾先后有过两个男友,可是我只是爱一个想象的他们罢了。恋爱前,把他们固执地想象成柏拉图式的高贵爱者形象,而一旦发现,真实的他们“太平凡了,太日常化了,缺点又那么多!”——我甚至因他们思想不如我深刻而瞧不起他们。“既然达不到我的理想期待人格,我为什么要爱你呢?海已经漫过来了,又把沙滩一卷而去。”

之所以和他们在一起,只不过是强烈的恋父情结需要的转移罢了!在感情交往上,我表现出极度的自私、任性、蛮横、专制,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反而振振有词:这是我小时候没有得到而现在应该得到的!你们必须加倍还给我!

爱情中的自私导致爱情中的自恋,可以说我是一个极度自恋的女子,并以这种精神上的孤芳自赏而骄傲,人都是自以为义的。是的,包括女人,尤其是许多当代女诗人、女作家,女权主义者、女性知识分子!仅从我2002年6月1日的日记里可以就不难看出来:

“我想象自己是水边的阿克索斯,忧伤地爱着自己年轻的影子/我想象自己是舞台上的奥菲利娅,在百合花丛中静静地死/我想象自己是凡高,或他的血耳朵,或他的十三朵向日葵姐妹外的/最后一枝。”所以,书才是我的爱人!

最后,再说说我的人际关系包括友情吧。我的人缘非常好,朋友也非常多,这只因为我天性活泼热情,乐于助人罢了,但我骨子里是瞧不起人的,即使在帮助人时也是带着居高临下似的傲慢与偏见。从大学起,学弟学妹级的年青追随者就非常多,我也当仁不让地以精神领路人的身份出现——包括热心传福音。

由于抽象信仰带给我这“文化基督徒”的是智力上的骄傲感与精神上的优越感(只有具体的爱带给人的是谦卑),可以说,受洗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这种自夸中,更觉得别人,尤其是没信的人,都是肉眼凡胎,罪人一个;自己则是仙风道骨,修成正果。给他们传福音时,主要是同他们进行抽象的灵魂探讨与思想交流,多少带着站在高处以真理导师自居的宣教意味,很少真正先伏下来,去了解、接纳、感受这些人的情感创伤与生活苦难。天知道我是怎么传的,居然也有不少人信了!——在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信的时候!

于是便想,基督教之爱是个好東西,就让基督去安慰我身边这些弱者吧!但人跟人不一样。我呢,是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精神强者——文化基督徒,不需要什么神来安慰!

对不信主的弟兄姊妹如此骄傲,对信主的弟兄姊妹又如何呢?我一直强调信仰是绝对私人化的事情,潜意识对团契是怀疑和抵触的,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人不够知识分子化——我不相信人与人在具体交往中是可以达到共识,也觉得不必达成共识:既不想对他们敞开自己,也懒得去倾听他们,觉得这是弱者的表现。当我软弱时,找书安慰就够了,人是不必的。所以,书才是我的友人!

我们同学公认为,“小鱼是一个最没有人情味的人,简直是一个非人类,是独居动物!”我引以为荣。瞧,这些喜欢群居的动物是多么弱不禁风啊!甚至前不久,还对别人骄傲地宣称:“我是一个形而上学的人,可以做到完全的情感自足。我不需要真实的别人,什么亲人、友人、爱人都不要!什么亲情、友情、爱情都不要!我只需要一大堆书、一个神秘的神就行了。”

神?不错,神有两条诫命,一是爱上帝。爱作为形而上学的上帝我达到了;二是爱人如己。爱作为形而上学的人类,我也达到了。如果让我为整个人类的解放事业来上十字架,我心甘情愿。但要我去爱身边周围具体的这些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这些人,俗不可耐愚昧无知的这些人,别了,我连好好跟他们相处几个月都会反感!我最讨厌的事就是过年回家!这些真实的亲人、友人、爱人都跟我的自我存在没有太多的关系。我只需要他们高高地仰视我就行了——所有人,我都只是爱想象中的他们。真实的他们,不值我爱!不配我爱!

您该知道我理想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吧?一个尼采式的女超人!为此,我非常喜欢戴錦华式强悍的大女人,嘲笑一切贤妻良母的小女人。我曾对自己许愿:“我要效法中国的萨宾娜。在对亲情、友情、爱情、传统温情、人情进行彻底解构后,成为一个精神上真正强大的自己!”

其实,难道我真的不需要爱吗?其实——

我是渴望纯善的亲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恋父情结的转移?虽然,我会从弗洛依德生理学角度对此不以为然;

我是渴望纯美的爱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读着读着席慕容小女人式的情诗忽然掉起眼泪?虽然,我会立即合上书嘲笑自己的眼泪;

我也是渴望纯真的友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看到小燕姊妹时那么激动不已。并在2002年8月11日的日记里写道:

“我多希望我生活周围有这样一个女孩子,能够共同搀扶着陪伴着走那窄窄的信仰的路。一起思想神的奥秘、存在的奥秘、此在者的奥秘。一起吃饭、学习、说话、生活。一起抱着、哭着、爱着。一起成为对方和自己。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总是这样,一个苹果的两半,被抛入不同的时空;总是这样,一个薇娥丽卡的两半,一个在死,一个在唱。切问近思之路,是艰难的,也是孤独的,有时候我真苦痛于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存在之思是残缺而单薄的,甚至四面楚歌不得其法。很想有谁帮帮我,但同样不可能。因为信仰,必须成为一个人的事情。”
然而,然而,然而渴望归渴望,真实的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隔膜(现在想来,很大程度都是我自己的错,不会爱,不懂如何珍惜)让我没有一点安全感和归属感。在2003年3月23日的日记里我还自叹:

“亲情的创伤记忆,爱情的软弱无力,友情的知音难遇,使我不得不拼命抱着自己的影子,如同抱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就像张爱玲说的,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感情不是百孔千疮的。我只能靠自己面对这一切——独自受伤、独自疗伤,再独自受伤。”

总之,形而上学信仰使我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自恋的女子,一个偏执,狂妄,愤世嫉俗,又多愁善感的骄傲女子。“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用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既然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看不到真实的别人是什么样子,更看不到真实的神是什么样子。因此,我眼中的自我,我眼中的他人,我眼中的神,都变成了一种“我思故我在”和“我思故他们在”的产物——理性抽象产物。

三、要么有,要么无:逼视虚无本身

我不要这些半虚半实的假面,/宁愿要木偶。实心的木偶。/我愿意忍受填塞的身躯,牵引线,/给人看的脸。在此。我在戏台前。/即使灯已熄灭,即使告诉我:/散场了――即使虚空,/随灰色的气流从台上传来,/即使不再有沉寂的先祖/与我同座,不再有女人,/甚至不再有棕色斜眼的男童:/我仍然在此。观看永无终止。/《杜伊诺哀歌》之四

靠理性到达一个形而上学上帝(包括艺术,诗歌,哲学,神学里的上帝)与自己存在的关联性,本身很可能是虚无主义,我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不然,我怎么会有时间,价值,信仰三焦虑?怎么会把有限的今生时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呢?虽然像鲁迅先生说的,我且在刺丛里走走。可谁知找不找得到那条路?

去年九月,为了使自己在所谓“思想朝圣之旅”上更进一步,我跑去学希腊文和前苏哲学。这是我信仰的一个极大危机转折点。为此,我在这里要深深感谢我的希腊文老师,是他令我天真追求着的理性的,抽象的,形而上学的上帝彻底破产,并把我从存在论中解救出来,重新回到现象界。——不仅是思想上的,更是感情上的。

关于思想上的,由于涉及的内容比较专业化,这里就暂且不谈了,我只是谈理性的破产与我个人生命存在的关联。总之,在阅读了大量社会学和人类学著作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是对的。原来没有什么绝对永恒,没有什么普遍人性,没有什么灵魂——灵魂也只是个伪命题,一切自明性的东西都不过是历史的产物!

我真的给震住了!没有永恒真理,还谈什么认识永恒真理啊!原来我那么长的切问近思之路早已被证明是个玩笑!“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柏拉图,今夜我为你长歌当哭!也为自己!

我心里空空的,开始只读萨特和叔本华,以及福柯。唉,弄了半天,上帝根本不存在,还思什么上帝?还信什么上帝?(我那时把信等同于思,以为“我信故神在”只能靠“我思故神在”切入)基督徒们,赶快从你们的头脑想象中醒过来吧!!!结果,我这一醒就从“非如此不可”的古典理性立场醒到“这也可那也可”的后现代思维立场。恍然大悟后是虚无:要么有,要么无,对我而言,不存在中间状态!

可能读者会觉得我太极端,就象我们希腊文老师认为的:可以把历史中不断涌现出的生成着的伟大力量看成上帝啊!然而我要追求超历史真理(绝对永恒圣者)与我的关联,要是它不存在,而这世界又许诺以追求历史中的真理(相对永恒圣者)与我的关联性来安慰我的此在残身,对不起,我宁可回到彻底的虚无主义中去——彻底虚无与我的关联。

是的,我要真实,哪怕血淋淋阴森森的真实。我不允许自己撒谎。一切相对主义对我而言,都是皇帝的新装!

先是彻底的虚无主义,然后是彻底的享乐主义。虚无与享乐:一个铜板的两面而已。

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名叫“十字路口上的赫拉克勒斯”。是普罗狄科讲给苏格拉底听的——个故事。

年轻的男子赫拉克勒斯坐在树底下,正在思考怎样才能得到他这一生非如此不可的幸福时,有两个女子向他盈盈走来,一个叫卡吉娅,一个叫阿蕾特。

首先,风情万种的卡吉娅搂着他的肩:“阿赫,我看你好踌躇,不知采取哪一条道路走向生活才好;如果你跟我交朋友,我会领你走在最快乐、最舒适的道路上,你将要尝到各式各样欢乐的滋味,一辈子不会经历任何辛苦。比如,夏天我为你找来冰雪,为了你睡得舒服,我预备了柔软的被褥,在你没有情欲的时候,我会激发你做爱的欲望。总之,你可以生活得轻松惬意:随心所欲闻生活中的各种香味,欣赏自己喜好的任何东西,追求到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女人……”

请你叫什么名字?赫拉克勒斯问。

我的朋友叫我幸福,恨我的人却给我起个绰号叫邪恶。

自称为神明的伴侣的阿蕾特在一边怯生生地说:“神明赐予人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需要辛苦努力就可以获得的;如果你要使身体强健,就必须使身体成为心灵的仆人。与我一起,你可以听到生活中最美好的声音,领略到人生中最美的景致。卡吉娅只会使你的身体脆弱不堪,心灵没有智慧。因为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做过什么美好的事情。她带给你的生活虽然轻逸,但只是享乐,我带给你的生活虽然沉重,却很美好。享乐和美好尽管都是幸福,但质地完全不同。如果你选择被神明所弃绝,被善良的人们所不齿的卡吉娅,一切声音中最美好的声音,你听不到;一切景致中最美好的景致,你也看不到。”

苏格拉底让赫拉克勒斯选择了阿蕾特。因为她有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 。

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是一个伪命题?

当我意识到苏格拉底形而上学的思想之路行不通的时候,卡吉娅过来劝我了:“何必非要达到阿蕾特式的灵魂幸福呢,这个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本来不过是阿蕾特天真想象出来的,是哲学家们虚构出来的本体论假设。既然她阿蕾特的荆棘之路和我卡吉娅的鲜花之路最后都将以灰飞烟灭的死亡告终,可毕竟,我的路容易多了,轻盈多了,逍遥多了。起码,你可以快快活活舒舒服服的走向死亡啊!”

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真的是一个伪命题?

如果的确如此,作为现代的赫拉克勒斯,我宁可选择卡吉娅。选择享乐式的幸福!

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传统伦理?道德良心?集体意识?不!只有自由是最高的!一切压抑我个人自由——哪怕虚无中极端享乐自由——的东西,我拼死拼活也要反抗!

感谢神!在我艰难的信仰之旅上,给我设立了一个绝对外部自由的空间,让我能够完全的自由选择,自我负责,他想让我看看,一个拥有最大外部自由的女子是否可能和如何可能靠自己达到那个最高的内心自由——个体自由与个体必然的完美统一。

四、后现代审美体验:眩晕中的舞蹈

因为当我们感觉时,我们也同时消散;/啊,我们呼出自己,一去不返;/柴火一炉炉相续,我们散发的气息,一天天衰竭。/也许有人说:是的,你已溶入我的血液,/这房间和春天因你而充实……有何裨益,/他不能挽留我们,我们消失在他身上和身边。/哦,那些红颜佳丽,又有谁挽留她们?/不绝如缕的容光在她们脸上焕发,消隐。/我们的生命从我们身上飘逸,如朝露作别小草,/如热汽从华宴上蒸腾。哦,微笑,今在何方?/《杜伊诺哀歌》之二

当然,虚无之中总的做些什么吧!其实,做什么都可有可无,我从全身心追求形而上学上帝以进行自我超越,以达到非如此不可幸福的激情中撤出来,开始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后现代审美体验激情中(其实读研后就开始了):旅游、练气功、做记者、学舞蹈、画油画、组建登山队、致力公益事业、泡酒吧、去花店打工、攀岩冒险。

我是一个没有任何道德意识的人——审美就是我的道德。也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我的放浪形骸。并以魏晋女名士风度自诩。只要我能想到的我就马上去做。带着我全部真诚的激情。大家都羡慕我的生活多姿多彩,殊不知,我只是希望象福柯一样,把生活彻底艺术化,然后享受不断的审美高峰体验。

这个世界给我们的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提供了太多可能性,及实现的途径,没准哪一条背后就藏着那个与你有关的必然性——你自己的非如此不可。可哪一条是的呢?需要时间:用最短的时间去尝试每一条可能性之路。实践是检验幸福的唯一标准!您看,此在时间又成了我最看重的东西。

几个月下来,我最大的感觉就是眩晕。眩晕是一种很快乐的感觉,就像灰姑娘在跳舞,但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一停就虚空。而且,当这无数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变成现实后,我也没觉得什么幸福。我在日记里写道:

  “可真实现某一种,我们又觉得不过如此而已,还好,还有下一种,但还是不过如此而已,再换下一种,再一次不过如此而已。每一种新的可能性,都是一种依旧的不幸。我有时想,如果所有的可能性最后都只是不过如此,有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接下来还有那么多未经尝试的可能性之路需要借助物质媒介——读万卷书生涯时的我本是一个比较淡泊的女子,但一旦我决定掉头把眼光放到万丈红尘无数可能性中,寻找我的必然性时,才发现金钱是多么重要!

比如,我曾梦想有一份中产阶层的,体面的,从容的,优雅的生活环境,就像我们时代的广告上,杂志上,电视上的那些有闲又有钱的“幸福”女人,在小桥流水人家间手持一本纳兰性德散步,自言自语作陶醉状:“啊,人,诗意地栖居”。于是,我们也跟着陶醉了,觉得大家闺秀加中产身份加小资情调就是幸福——这也是今天这个时代新型知识分子主导的最大幸福神话啊!

不可否认,学美学专业的我对色香味声触法之美有着纤细的鉴赏力,按时髦话说,颇具小资情调。我曾经在日记里对味多美西餐厅进行过精致的描述:

“闻着蛋糕蓬松的香味是我所喜欢的,听着水边阿丽丝蒂娜的乐曲是我所喜欢的,看着身边那些穿着白衣衫红布裙的年轻女侍者安安静静走来走去是我所喜欢的,草绿格子的餐布是我所喜欢的,深蓝色玫瑰的木头干花与叶子是我所喜欢的,仿制的老式油灯闲闲地吊着是我所喜欢的,墙上印第安人图腾似的壁画是我所喜欢的,还有朱红的砖墙,拱形的月门,油彩的藤椅,像童话插图中的许许多多的窗子——倚过朱丽叶、莴苣姑娘、顾城的窗子,这一切,都是我所喜欢的。”

然而,康德说了“审美无利害”。但当我普鲁斯特般的这样细腻回味时,我是否潜意识渴望将上述“我所喜欢的”据为己有呢?审美感动正悄悄变成一种审美享受进而再变成一种审美消费。当至高之美不在心中时,平庸的眼睛很容易把人间之美当作最高的欲望对象。——这正是我们这个所谓审美消费时代的媚雅。

是的,我已经在一步步不自觉地走向卡吉娅了,披着审美面纱的占有欲的卡吉娅。然而,感谢主,阿蕾特始终在呼唤我,尽管呼唤是那样弱!

这里,我也非常感谢我的导师陶东风先生。他让我选择西美尔的《货币哲学》及当代审美消费主义文化批判做毕业论文,让我间接而直接的遭遇(或说逼视吧)我处的时代和我自己本身。

在给导师的一封信里,我问道:

“我更为关注的是从文化批判中看清处在文化裹狭中的自己。我足够的真诚吗?我站在怎样一个学术立场与生活立场?我是否潜意识里甚至还有些认同我所批判的东西——这个时代欲望和诱惑的东西如此纷繁,且如此不动声色的,暧昧的,迷离的。在他们头上还笼罩着一个神秘的字——美。这个时代,一切欲望都被美化了,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眩晕感的,轻舞飞扬的!有时候,我会觉得生命是由无数的欲望想象(也许与幸福有关)所纠结出的个体心性感觉的碎片。很审美,也很伤悲。正如叔本华所断定的,我们的一生像钟摆,晃荡于不得痛苦和得之无聊之间——而消费社会正好不断地利用了我们这两点。不是吗?”

他给我回信道:

“我们与消费主义之间的关系的确是一种暧昧的关系,我们在享受我们批判的东西,在批判我们享受的东西,但是这似乎是西方底色批判理论家也难以摆脱的命运。但是这样的批判更具有自我反思的意味,能够走进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不信有神,虚无便是神。我只能凭本能信靠我自己的欲望——日益膨胀的欲望。且自我反思后也无力自拔。最多自嘲自嘲罢了。在美本身尚未得到灵魂女神之永恒依托时,欲望便与美结成了姐妹神女,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大行其道。虽然,这些美的商品,美的物质本身是无辜的。

谁在诱惑我们?这个城市吗?

不,是我们自己。

五、 从思到爱:对有情上帝的回归

看吧,我们爱,不是像花儿一样/发自唯一的一年;当我们爱的时候/太古的汁液升上我们的胳臂。哦,少女,/这一点:我们在体内爱,不是爱一个物,/一个未来之物,而是无数汹涌之物;/不是爱一个单独的孩子,而是一代代父亲,/他们像群山的残骸铺垫在我们的根基;/而是一代代母亲的干枯的河床――;/而是整个沉寂的风景,在阴晴变幻的/厄运之下――少女,这已先你而存在。/《杜伊诺哀歌》之三
              
感谢神!虚空中让我看到张志扬先生的《现代性理论的检测和防御》一书,使我从虚无中摆脱出来。原来语言(还包括经验理性,人的有限性的二律背反)虽然无法证明上帝存在,但也无法证明上帝不存在,这样,也防止了个体在人生观上“本体论”与“虚无主义”的非此即彼之陷阱,那么,当两种独断思维都排除掉后,我作为偶在的个体,该何去何从?“自己选择,自己负责”:阿蕾特,还是卡吉娅的一生?

不论怎样,我决定把自己从被城市的光与影,声与色包裹的“现象界”中安静下来,回到真实的现象界——我跟周围他者的情感关联上——这也是上帝的爱在人间的彰显:从理性之必然性转入欲望之可能性再转入感情之关联性。不是理性的阿蕾特,不是欲望的卡吉娅,而是情感的阿蕾特!

以前,我总以为灵魂主要指理性灵魂,但却忘了,其实人还有个情感灵魂的,它在日常生活真实的爱与被爱关系(亲情,友情,爱情,人情)中一边生长一边受伤。可惜,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感情上遭遇过创伤记忆,以至于学会了在受伤后封闭自己,不承认有情感灵魂。不再轻易去爱,甚至不再相信爱本身了。

不相信爱之后,对人间的任何爱都产生怀疑;被人伤之后,极容易去伤害别人。信仰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嘲。比如有一个好朋友,常给我提起一对隐于山水之中的基督徒夫妻,他非常羡慕他们的幸福家庭生活:散着步的,执子之手的,与子偕老的。我听了冷冷一笑,很尖刻的伤他:“你怎么知道他们每天都是这样相亲相爱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对对方有所保留?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有着自己的私心?”

尤其是比较敏感和伤感的知识分子,期待值较高的被爱感觉在现实世界落空后,我们只能在抽象世界(创作,学术,书本,书斋)更加激情地爱着与被爱着。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自我实现,不是吗?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书给了我那么多在现实世界中得不到的补偿,我才会给与书那么多的关注。也许它是假的,但却是善的,美的,有爱的。相反,我对身边现实生活常常视而不见,不屑去关注,不值得我去关注。也许它是真的,但却是恶的,丑的,无爱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如梦罢了!”

所以,我们也逐渐以为,思比爱更重要。或说,想象中的爱比真实中的爱更重要,再进一步说,人对书单独的爱比人与人关系维度中的爱更重要。真是如此吗?

举一个极有感触的例子,去年暑假某一天,我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一直读我的海德格尔,有不少灵魂幸福体验,正入佳境时,隔壁一个女同学突然跑过来在我面前直抹眼泪,原来受了其男友的气——他以前对她可好了!

于是,我“慷慨”地放下思想大师找那个男同学评理。他同我说了2个小时,说他小时候被村里异族人怎样的毒打,说他从乡下来到这个大都市后,受到的高等人群怎样的蔑视与侮辱,说他在要出人头地自强不息的心里,却是怎样的悲观和虚无,说他不想害谁,只想好好过日子,可为什么却还要受到那么多不公正的逼迫?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愿意叫他一声兄弟?没有人发泄,只好无意识的发泄到女友身上——他知道对不起她。我只是默默地听着,陪伴着,疼痛着,突然想起基督的一句话: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芦苇他不吹灭。可神啊,你在哪里?!

神对人之爱即使不在。人与人也当互相爱啊!我想。于是,临走时一把握住他的手:“你们两个在这个城市都不容易,更要彼此接纳搀扶着一步步的走啊!干吗还互相伤害?怎么说没人把你当兄弟呢?我就愿意把你当自己的兄弟!”他眼里似乎有泪,但不说话。

看他们又和好如初了,带着饱含祝福的微笑和叹息,我突然心里被一种很温情的东西包裹住了,似乎,不,的确,也是一种灵魂幸福体验,比思出海德格尔澄明之境更澄明的灵魂幸福体验。刹那间,无数热泪盈眶。我突然怀疑,也许,哪怕微弱的,但活生生的爱比“高贵的”,形而上的思更重要?起码对我而言,这两个孩子比海德格尔更重要。因为,因为,我们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亲爱的知识分子朋友们,如果你们有时间,能不能读一读《小小王子》这本书,里面有个学者,只关心永恒问题,认为一朵玫瑰花儿是不重要的,会消失,太不够永恒了!可小小王子说,我对我的花儿的爱,难道不比你的火山研究永恒?他执着地相信,爱和被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东西。

真的,今天,多少人文学科的知识分子,忙着研究唐诗宋词山水田园派,却不会停下脚步,对路边的小花小草小麻雀送上一个谦逊的微笑;多少理科的知识分子忙着写解剖学试验报告,却不会在动解剖刀前,对垂死的那只小兔子送上怜悯忏悔的一瞥。我们已经学不会爱了!在这样一个技术主义,实证逻辑,工具理性成为新的形而上学的时代,我们活生生的心灵也被冷冰冰的理性和热闹闹的欲望所代替!包括艺术、诗歌、音乐,眼泪已经不在场了。因为我们认为眼泪是一种矫情和煽情,缺少对生活批判性的反省和反讽。我承认:在超验者沉重的挚爱尚未安慰我们沉重的肉身,任何眼泪都无处安息。有些作伪的流泪更变成了无病呻吟。但是,我们岂能因此而看轻眼泪本身的柔弱,否定眼泪本身的真诚?

为什么即使是最后现代的解构主义者,也还是会给自己的孩子看白雪公主和海的女儿。难道这仅仅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罢了?!

我自己就曾是如此嘲笑眼泪的一个女知识分子,由于潜意识持智慧上与精神上的双重骄傲立场,我看不起那些无知无识的底层人群,认为自己要启蒙他们;也看不起那些在学术上争名夺利勾心斗角的知识政客,认为自己比他们高洁。可是,却不知这就是自夸!在供给我粮食和蔬菜的黄土地面前,在那么高的天空面前,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面前,在一颗默默无闻的含羞草面前,我未曾谦卑,甚至未曾留意!!!

六、 从女尼采到冰心:爱的复苏

你使它安然无恙;在他的夜之空间,/你搀入更有人情的空间――出自你的心,/满是庇护的心。夜的灯烛,/你不是置人黑暗,不,你置入/你更近的亲在,恍若友情之光。/没有一种声响,你不曾含笑解释,/好像你早就知道,楼板何时迸裂……/而他聆听着,松弛下来,你轻柔的起身/竟有这般威力;他的命运从高高的大氅/退到衣橱背后,他的不安的未来/悄悄隐退,藏入窗帘的皱褶。/《杜伊诺哀歌》之三

是什么让我情感(爱)彻底苏醒的呢?是爱本身!前面章节我已说过,其实我是盼望诗意盎然又生机盎然的人间温情的,或说,柏拉图式的灵魂之爱(本体界)在日常生活中(现象界)得以合一。由于意识到小小王子所反思的问题:爱的重要性,我慢慢学会去恢复与真实世界的源初关系,静静地在大自然中散步,静静地去看遛狗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静静地收集平凡生活中的感动。

这里还要感谢我们宿舍另外三个女孩:小马,小朱,小华。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大都是在一种严苛多于慈爱的文革后家庭中长大的。家里人对我们的爱,就是推心置腹地告诉自己的小孩子,外头人是多么的坏,怎样的卖友,吮血,骗人不眨眼。社会太残酷了!所以,一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后谁也不怕了。

我们四个人一致发现,没考上大学前,毫无自由,父母大棒政策是家常便饭,整天拿人家孩子比,学习不好时骂你猪狗都不如。可一考上了,马上奉你为座上宾,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除了一句:以后交男朋友千万要小心。男人坏着呢!感情?爱?这玩意最靠不住了。只有钱,社会地位,自己成为强者才是真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其实,今天我要在这里说,不管他们给我们灌输了多少“防人”智慧。他们仍然是爱我们的——想当然地以他们的经验来爱,而不是按孩子的情感真实需要来爱。更何况,文革中人与人怎样批斗挨整,仇恨杀戮,他们看得太多,受得太多,也“吃亏”得太多。他们把这适者生存的伟大智慧又真诚地传授给我们。

有人说,文革毁了一代人的心灵。我要说,不,是两代人的。而我们这一代(人与人狂热攻击的政治时代刚过,人与人冷漠防范的商业时代又来)如果仍然相信弱肉强食,自我强力比平等相爱更重要,并又真诚地把经验传授给我们将来的孩子,毁的将是第三代,第四代呵。

来到这四人之家后,很快成了闺中密友,相互间什么心里话都愿意掏出来说。且对话都喜欢用迭声字和叫小名:“小朱朱,关门门”、“小鱼鱼,喝水水”、“驴驴,你真是个笨笨,把地都弄脏了”……很亲爱地呢喃着。是一种孩子般互相撒娇的美好感觉。您别不好意思,难道我每个人婴儿时代不都是被爸爸妈妈这样叫着,疼着,宝贝着么?可为什么当我们长大后,交谈中已丧失了情感功能和呼唤功能?语言唤醒的不是语义本身,而是爱的交付呵!更何况,我们几个的童年都是不太幸福的,甚至都有某种程度的畸型人格。但在这个新的童年之家,我们彼此接纳,彼此同情,彼此怜惜。更重要的是——彼此抱着自己的伤口,和对方的伤口,彼此哭着疗伤。

然而,若没有神的挚爱,我们每个个体的心灵创伤,仅靠有限范围内的彼此团契相爱,是不能从根本上抚平的,最多就能止止痛——可那也是好的呀!!!

当然,慢慢地,我也发现了这种小家庭的亲爱很软弱,就像红楼梦里的女儿国,一走出大观园进入社会,封闭自足的状态打破,就风雨飘摇了。更可悲的是,就我自己而言,我爱她们几个,却对其他的女孩子有些不屑一顾,尤其看到我(们)不顺眼的或曾与我(们)有过冲突的,更是品头论足,冷嘲热讽得很。我想,我需要在人间寻找一份精神质素更强大,却也更柔和的爱。

牧歌般幸福的爱——爱之牵引。我不由得微笑了。

有谁在牵引着我?盈盈的?脉脉的?我不由得微笑了。

在某一次希腊文课上,外面的月光,里面的灯光,静静聆听着的学生,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老师。——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代的夜晚。我不由得微笑了。

可以说,我那半年来最盼望的事就是每周一次的希腊文课。为什么?真的仅仅是因为希腊智慧本身么?不只是,更是一种被接纳,被宽容的爱与被爱的感觉!

这里,学生不多,七八个,纯为兴趣而来,所以每个人都那么真诚的敞开讨论着,而我们的希腊文老师是我所见到的最有涵养的人,对任何学生都采用平等的甚至谦逊的对话态度,哪怕是对待最偏激最尖刻最恃才傲物的学生。也和颜悦色的微笑聆听,他的气度总让我想起一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好几次,都神思恍惚,竟忘了老师在教什么,同学们在讨论什么了,只是悄悄看着他们明亮真诚的眼睛,傻傻地笑,并深深地叹息。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我来这里“既不为法来,也不为衣来”,而是为某种牧歌式的幸福体验而来,比起学习希腊文,思考古典哲学,追求解构形而上学真理所带来的幸福——智慧愉悦感和精神成就感叠加成的幸福,这种幸福更大!因为真正的幸福本是驱除掉智慧上的有为和精神上的强力后,和你所爱着的人儿们默默相对啊!

后来,我干脆放弃苦心钻研半年的希腊文学习了,我只是去着,听着,看着,并微笑着和叹息着——听什么和看什么已一点也不重要了。是的,无为,彻底的无为。在透明的生动的爱面前,澄明的抽象的思算得了什么呢?思不就是为了爱么?

顿悟这一点的某一节课堂上,我猛然突发奇想,要是这种美好状态能永远持续下来该多好啊!这种美好是希腊文老师“召集”而来的,他是这种牧歌幸福的强大牧者,我们都只是柔弱的羔羊。霎那间,我决定去爱希腊文老师。并且,当我这样想时,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他了。

在日记里我这样写道:

“只有当一个人在爱着的时候,她才是温柔的、谦卑的、和平的、纯净的,和舍己的——浮躁之气、狂傲之心,执迷之相,驳杂之欲——才一扫而空。那一刻,有地老天荒红尘散的感觉,那一刻,你忽然愿意为某一个人放弃自己所谓的个性,优越感,争强好胜心,自我实现欲望,超人强力意志,放弃一切的一切,只是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在樱花树下结束流浪,开始栖居,和爱你。”

是啊,幸福才是目的,漂泊只是不得已。因无处可栖居!强力意志带给我的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我突然发现,比自我的强力意志更能抚慰个体心灵残缺的是爱的在场,是上善如水的柔慈,而非强悍。如果靠我自己一个人这样撑着,是一条极危险的路。孤高自诩,目下无尘的强力足以使我变成一个没有爱、温暖、女儿情怀的女超人,这只会让我本来畸形的心灵更加畸形,能医治我的只有许多许多的爱,像最大的水一样。

亲爱的弟兄姊妹,聪明的你们应该知道,我对老师的爱其实还是一种低者对高者,柏拉图的爱者对爱人,拜偶像的自我实现之爱——只要自我实现了,我那非如此不可的灵魂幸福就可以源源不断涌现了!

正巧,当时拜读了网络写手翡冷翠的著名情诗《米洛的十四行》,读后,大引为知音。其中有那么几句:

“我曾去经过一个教堂 /那些教徒们安静的沐浴着主的光 /他们坚定主会赐予他们食物和平安 /他们不畏死亡,满腔仁爱 /我的爱情给了我同质的信仰 /我盲目的甜蜜的义无返顾的信任着你 /你的爱,会给我带来食物和平安 /它将使我的人格变得勇敢/以及,温善/我不再要身体里那些疲倦的暗流 /在触礁之前平静下来,躺在灯光中/我找到你的光,便从此有了信仰、宁静 /我愿在你的光中,种植桑树 /养两只小狗和一群蚕 /看着它们快乐的生孩子、织布……”

这不就是我借助老师的拯救,来达到自我实现的写照么?

苏格拉底问:“爱欲的父母是谁?”

蒂俄提玛答:“路和匮乏。”

一切于我,不幸言中!

我把老师想象成一个文质彬彬,白衣飘飘,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传统士大夫,永远握一卷苏格拉底,保持在玉兰树下走来走去的剪影。我自己呢?是安静在他身边举案齐眉,纺纱织布的女子。总之,只要老师能在我面前,时时如明光照耀我心中的幽暗之域,把我也净化成和他一样有云淡风轻性情的女孩子,像在课堂上一样。(可我在课堂之外,远离了老师这个光源,又重新变回心浮气躁眼高手低的七十年代末新新人类)。我哪怕是为他洗衣,拖地,干重活,最形而下的活着也行——因为形而上心灵之光已经完全把平安喜乐的至高幸福注入在日常生活里了,形而下也是快乐的!

越想越美,没料到爱上老师的第三天,我就听说老师已经结婚了!我当时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委屈。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命运怎么可以把我这非如此不可的幸福之路无情无义的抢走?!真是这样么?作为有限在者的一位老师是否可以充当我的救命稻草——那和我一生幸福息息相关的非如此不可的救命稻草?当时,我固执地以为是!

感谢神!他连这最后一条可能性之路也给了我一个验证的机会!他没有让我在一辈子对老师的拯救式想象中自怨自艾自哀自怜,像古诗词的女子那般。这要感谢一起学希腊文的郭弟兄,路见不“幸”,拔刀相助,居然大胆帮我联系了老师出来喝咖啡!

在我生日那天,一次奇特的师生三人聚会开始了。席间,我本来开始还一脸的“哀怨”,可谈着谈着,我突然发现真实的老师和我想象的老师并不完全吻合,他居然爱逛农贸市场喜欢和孩子一起打电子游戏!居然有时在生活中也忙得焦头烂额心烦意乱不得闲!居然也会像我一样有迷惘,彷徨,甚至虚无的另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很反对我的无为心态——老师是一个很典型的儒家。

一方面,我对老师的拯救式爱情立即消失了,另一方面,我又挺感动,因为总的来说,日常生活中的老师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有时还像一个蛮可爱的大孩子。老师最让我感动的一句话是:“当我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听他在病中叫一声爸爸,我愿意为了他放弃我最爱的学术。”

当时我就又傻想,要是我小时候有一个像老师一样的爸爸就好了,我会在一种健康而平等的亲情体验中,温暖而友爱的家庭氛围中,单纯快乐的长大,长成和老师一样温和柔慈的性情,而不需像现在这样,不得不为着骨子里日积月累自己又除不去的尖酸刻薄,偏激冷漠甚至暴力心态(像我亲生父亲一样的性情)痛苦。

我仍然一脸“哀怨”地责备老师:“我多希望您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

“为什么?”

“因为女儿需要更多更多的爱啊!”

心里默默许愿,老师,如有来生,我做您的女儿,好吗?

告别老师,郭弟兄问我:“现在感觉如何?”

我笑:“海阔天空!”

突然间我非常自责,为了解决我的“爱情”困境,他可是牺牲了他忙着写论文的时间的!包括老师,也是牺牲了他紧张备课的时间的!他们都整整陪了无聊的我一个下午!!!我自己做得到吗?

突然间我回忆起来,其实很多很多的人都默默地为我的成长困境,付出了和付出着他们的时间、精力和爱心,但我从来未以感恩的心来思想这些。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好象认为凡人都理当做超人的铺路石一样。

超人是情感自足的?唉!要是没有这些不超凡也不脱俗的普通人的帮助,我连自己的一点小事也做不了。更不要说什么情感自足了!
第一次我发现,自我不是建立在离群索居的人类之外的,而是建立在人与人的关系维度之中的,只有在敞开的而不是封闭的、活生生的而不是冷冰冰的、平等的而不是自恋的关系维度中,才会产生健全的人格与健康的心态。从感受别人怎么爱你身上学会怎样去爱人。从别人对真实的你怎么完全接纳和宽容身上学会怎么接纳和宽容别人。

更重要的是,不再把自己想象成或扮演为看不起温情的女超人女英雄女权革命家,而是学着去做一个有爱心的平凡女子。其实,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对任何人而言),才情、悟性、慧根、灵气,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重要的还是爱心,唯有爱心——但必须是从信仰深处温柔涌现出的爱心。

4月1日生日那天我做了一个祷告:

“谢谢老师,谢谢郭弟兄,谢谢大家!谢谢神!谢谢生活对我的恩赐!我要为你们好好活下去,真的。为爱与责任、为美与真纯、为生活与心灵双重的馈赠。为了你们,我恳请我这微弱的生命蓓蕾在爱与美中完全绽放,尤如绛珠草的红尘心愿一般。我明白会这很辛苦,但仍是盛满密汁的重坛啊!24岁了,第一次,我愿意担当,甚至倾空自己――从自恋情结中走出来。第一次,我愿意从萨冰娜式的背叛与孤傲之旅回归特里莎式的传统与和平之家,重新追寻一切珍贵的女性气质,在爱与美与信仰中心如止水地活着。”

真的,那段时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从病态的审美主义中走出来,做一个有健全人格和健康心态的女孩子。让一切都从此都明亮、温暖,生动而正常起来。亲爱的朋友们,现在社会上有不少像我这样的问题少年(尤其那些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或小时候有破碎的家庭背景,或长大后有破碎的情感经历,他们任情纵性,他们摆摇滚少年的酷,他们吸毒,同性恋,虐待狂。他们喜欢卫慧,棉棉,安妮宝贝笔下的极端人物,这我知道。这我都知道——

我想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一下子给八十年代孩子来个有罪的、不道德的价值评判,而是切切实实走入他们之所以会这样的前因后果中,甚至参与到这种不幸之中来。参与到这种罪的捆绑中来。好吗?

我们自以为义的大人——尤其知识分子——难道不该对此负责吗?为闭门写那伟大的儿童教育学名著《爱弥儿》,而把亲生孩子送到孤儿院里去的卢梭,为建立那伟大的纯粹女儿王国而把亲生儿子小木耳拒之门外的顾城,他们都被伟大的个体情感需要自我感动了!都被自己肩负起重塑人类高贵灵魂的情感需要自我感动了!

可那些真实活着的孩子们呢?他们的情感需要去哪里了呢?——谁来感动他们?其实小小的他们,有时候只是需要一双真实爱着的大手而已。

在这个爱铺天盖地又无迹可寻的城市里,我们每个孩子和大人,都是一头负伤的野兽。我们的一生,只做两件事,被人伤,以及伤人。

七、 爱的悖论:罪即自私占有的爱

造物的目光专注于敞开者。/唯有我们的目光似乎已颠倒,/像设置的陷阱包围着它们,/紧紧包围着它们自由的起点。/是谁颠倒了我们,乃至我们/无论做什么,始终保持/那种行者的姿势?他登上/一个山岗,走过的山谷再次/展现在身后,他转身,停步,逗留――,/我们就这样生存,永远在告别。/《杜伊诺哀歌》之八

慢慢回到了人间之爱,但这并不表明我就完全信了主,毕竟人间之爱更多是脆弱的狭隘的自我为中心的一种爱。其实这世界上好多的苦难和伤害不是由于恨带来的,而是爱——自私的爱——自己的小家,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国家。自己以外的呢?一旦发生利害冲突,便是仇敌了。基督说,爱你们的仇敌。不是爱他们的行为,是爱他们的心灵——世界上每个人本来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同是罪人,同有宝贵的灵魂),是自私之爱让我们互相仇恨并犯了罪。但你若不愿把自私之爱除去,是不能接受这句话的。至少我自己当时就是如此。

比如,举我一个极为可笑的小例子,我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很多东西愿意与人共享,但却在食物上做不到,我太爱吃零食了,但只愿意独乐乐,而非众乐乐。一旦发现不得不分给别人很多,表面礼貌着内心却难受着,一旦发现有人没经我允许就先“斩”后奏了,我更是老大不高兴!因为这本是我的,我的!

再比如,我一个多年不见的家乡老友来北京游玩,我当时正醉心于我高贵的学术事业,觉得把自己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陪家长里短型妇女叙旧身上,简直暴殄天物!我宁愿花钱请个保姆陪她聊天!我的钱,你要多少可以,我的时间,对不起!你又不是波伏瓦,我能跟你交流出多少思想火花?让我感受到多少高峰体验?总之,你需要我,我可不需要你!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心疚,我是爱她的啊,我除了时间别的都可以奉献给你啊!是啊!我们爱着,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爱着,而非以别人需要的角度爱着。但我们仍然说:我爱你!

我们总是事先潜意识划分好我们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界限——衣,食,住,行,精力,钱财,时间,界限以外的东西,你爱怎么拿都可以,界线以内的,你一分也别想拿,拿也是我的恩赐。要看我今天心情高不高兴。这很合情,也很合理,甚至合乎圣经——近代人义论法律不也是如此吗?

说了对人的自私之爱,我再说对事的自私之爱。以我个人而言,一从书斋状态走入非书斋状态,我很容易看这也不顺心,看那也赌气。我以前总是归结于是日常生活本身的错:平庸,琐屑,形而下,毫无诗意!!!后来才发现,一地鸡毛本身没有错!是我根本没有用一种形而上诗意的眼光去看他们啊!!!

为什么没用?还是因为占有欲太多,自我为中心。好多东西放不下,舍不得。我要一份体面的工作,要优越的居住环境,要自由地买我喜欢的衣裳。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以前的父母兄嫂,现在的亲朋好友,未来的同事街坊能看得起我,称赞我,爱我。其实,没有人喜欢钱本身。任何物质占有欲望都可归结成一种精神占有欲望:占有好多的他人目光,占有好多的自傲快感,占有好多好多的——爱。所以,我们对世界上的事看得很重只是表面,把世界上的人看得很重才是实质。

基督说,不要为明天忧虑吃什么穿什么。我们基督徒说,可我们也是人啊,信仰跟欲望并不矛盾!于是总是为未来的欲望患得患失,以我自己来说,总想着是考博呢还是找工作?若考博是考神学还是哲学?若工作能不能留在高校?毕业论文怎么办?英语怎么提高?我祈祷:主啊!我希望的是……,我愿意的是……,我梦想的是……,我们每天首先为我们自己的未来祈祷,“神的国和神的义呢?”我们总以为这个义是人义论的义,只是让我们遵守十诫,做个好人就够了,却忘了这个义是神的义——“完全的与主合一”。可我们潜意识里也给神划分了界限,这一丁点是我的,那百分之九十都是你的,好吗?从人的私心来与神同在,我们未免看贱了神。虽然他还是宽容我们的自私和小信。

我们在对人对事上这样“合情合理”的做了,但我们不是很开心,起码我是,私有观念太强,而世界与他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与我的“正当利益”发生冲突,这利害关系将伴随一生了。除了上述为人之常情的“防守性”欲望以外,我们的不开心更来自“进攻性”欲望——贪婪,嫉妒,虚荣,骄傲,炫耀……总之,非得活的比周围人强!许志伟先生在《基督教神学导论》一针见血:罪的核心是人的占有欲,分四个层次:在身体层次,是纵欲;在心智层次,是知识的骄傲;在道德层次,是德性的骄傲;在财产,地位,人际关系,是能力的骄傲。

就说我自己吧,研一的时候,我去了中华读书报做兼职记者,起初我真的是为了实现经济独立而去的,但我发现,在里面待久了,我开始变成一个心浮气躁、意乱情迷的人,与我原先仅仅是为了赚钱供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写着哗众取宠文化快餐式的新闻,堆着八面玲珑职业化的微笑,我不由自主被卷入一个喧嚣而缤纷的社会大舞台:采访、打电话、出入高级写字楼、与文化界的名流打交道,而且还有了一些“圈内”应酬。因工作关系吗?不一定。当时,做一个学人专栏,由于这份报纸在知识分子圈内是颇有影响的,不少人找我暗示我写写他们,为此我还卷入了一场极为荒唐的笔墨官司,见到教授之间为了丁点利害关系而勾心斗角,落井下石,甚至大动干戈。平时看他们非常君子,没想到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啊!

说到这里,其实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我心中潜意识就没含有将来为了进入这个知识分子话语圈做准备的倾向?难道当他们拉拢我的时候,我没有洋洋自得、沾沾自喜过?是的,我现在毕竟年轻,才二十来岁,与他们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所以我还能自夸出淤泥而不染(其实心已染黑不少了,不敢承认而已)。可这并不能保证当我到了三四十岁他们那个年纪时,照样也会为了我认为我应得的权利:职称评定、住房补贴、学术地位、话语霸权跟别人认为他应得到的权利而计较冲突起来?我会不会对学术泰斗们奴颜媚骨呢?只为我将来取代他们?我会不会对学术同僚们不是捧杀就是骂杀呢?只为我骨子里瞧不起他们的学问?会不会对学术新秀们不是暗地排挤就是近亲繁殖拉帮结派呢?只为怕他们将来取代我?我不敢问自己这些!
八、 反抗律法的上帝:认罪,但不悔改

我们却留恋不舍/啊,我们炫耀花枝,直到泄漏无遗,/才滑入有限的果实那延迟的内核。/谁如此强烈地渴望行动,寥寥无几,/他们蓄势待发,充盈的心炽热燃烧,/当花期的诱惑像柔和的夜风/轻抚他们的眼帘,嘴的青春;/《杜伊诺哀歌》之六
  

后来我不去报社了,以让自己的耳根清静!我别无选择的办法就是,尽量逃避现实世界(与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接触的世界),尽可能躲进书斋世界(琴棋书画诗酒花),只有在那里,我才是干净的,纯洁的,完美的,没有贪欲的。久而久之,我就以为自己真是这样的。并天真地以为,我污浊,驳杂,丑陋的另一面真实全是外部环境加逼给我的——罪并不是来自黑暗的中央,而是黑暗之外的黑暗?

但我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远离社会“进攻性”诱惑的普通日常生活状态,我还是有不小的占有欲(见上述对人对事的自私之爱),有时觉得自己挺庸俗甚至挺小人的。所以,又有点瞧不起这样时候的自己。但为什么我在阅读,写作,思考,祷告等书斋状态时,会觉得很开心呢?而且又变成一个君子了呢?因为我们跟语言,文字,所指和能指,还有上帝没有利害关系!我们是以感情(包括思辨理性,而非工具理性)面对它们的,更多是审美鉴赏之心,长久以往,连爱恋之心也有了。这时,欲望不在场。罪也无计可施。可不在场不等于没有啊!只要你一走出去跟人跟事跟打交道,欲望又苏醒过来,利害又扑面而来,罪又卷土重来——尤其在这样一个诱惑无处不在的“后现代”校园。

当我仍然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圣经》对我而言就是另一部《论语》——一个道德诫命似的上帝。信仰变成了人性的善与恶,小我与大我,天使一面和魔鬼一面的争战。那几日,每天都有争战,每天都等待着圣灵的感动,每天都祷告:“主啊,让我完全顺服!减少旧我,换上基督。”可是我根本不愿意完全顺服,旧我的藕断丝连让我留恋:我还是太爱自己了。就好像你自己的强大“旧我”是一磅肉,却每天都得为那婴儿似的弱小“新我”割下一克。旧我是疼痛而压抑的,不错,为主受苦,可是当我没有感觉到“新我”完全强大后的吸引力时,我是不愿意的。觉得不值。

我向神撒娇,主啊,你若不把你应许的天堂幸福先让我在尘世中就得以甜蜜品尝,我就不愿意,也不能够,跟随你走各各他山的艰苦道路!其实,我知道我对神缺少敬畏——我最反感《旧约》那一句:“我们当战战兢兢等待耶和华。”我不怕神,不怕律法,也不怕将来下地狱,我只要现在神爱我,很深很深地爱我,让我的畸形心灵和变态人格在爱中得以医治。但我不愿爱神,或者说,爱神和爱其他我心爱的东西一样多。有一首歌叫做《除你以外》,我觉得简直不可能。天上的神和地上的眷恋我都要。他的慈爱比他的公义更好。

感谢神!即使是这样,神也真是像慈父而非严父一样不和他的女儿计较,神真是因材施教的神。他一旦发现他的小女儿跟别的循规蹈矩的,愿意一点一滴顺服下去的基督徒不一样。她才不吃律法诫命那一套,是宁愿放纵欲望也不愿节制欲望的女孩子。就让她就这样继续审美浪漫主义下去,以更奇妙的审美恩典带领着她。(下节再述)

早期,我看到这种身心分裂及所造成的痛苦——与道德良心无关的痛苦,与审美体验有关的痛苦,是自己美好的一面瞧不起自己丑陋的一面的痛苦。我自嘲:你跟那些礼拜天基督徒有什么两样?人家前六天属世,第七天属灵。你不过各占一半,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伪君子一个!我自叹:为什么你在想象世界中游刃有余,却在真实世界中软弱无力?到底是这世界有太多诱惑的问题还是你自身有太多私欲的问题——什么都想要,既要在尘世获得幸福,又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人不能太贪呵!

可是自嘲归自嘲,自叹归自叹,在我对心灵永恒之许诺仍半信半疑时,潜意识我是立志坚持“两手抓”方针的。——我的确这样做了,没有心不安。但我不快乐,是真的。当我单独冥思苦想,跟所谓的神灵交通时,我很快乐。甚至会流眼泪。但一旦回到现实生活状态,回到人群之中和世事之中,我又变得不快乐了。而且看什么都是冷嘲热讽的口气。

在4月22日的日记里我写道:

“理性不能验证不能相信神。欲望不愿接受不愿相信神。人潜意识幽暗之域,何等的深啊!荷尔德林说,只要人心中尚有一丝良善,纯真,他就愿意用神性尺度丈量自身。不错,人是愿意的,但他不能够。他不是神,他还有魔性的一面尺度。除非神亲自下坠,用神性将他完全充满!”

后期,这种身心分裂的痛苦慢慢消解麻痹了。因为灵魂和欲望达成了妥协,靡菲斯特在这个女浮士德的耳边温存细语:“你的神爱你、宠你,因为他不愿意你为难自己。他答应让你走一条轻舞飞扬的信仰之路。毕竟好逸恶劳、避重就轻是人的天性么!”这样我就舒坦多了。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井水不犯河水。

从此,日常生活状态的我,继续轻佻放达,大家也公认我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典范。是的,我看不起名教,一切的名教。可是,我自己的“任自然”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自然?朴素寡欲的庄子似的自然,还是有复杂多欲的列子似的自然?我想更多是后者。

这其实也正是后现代伦理的困境。在道德相对主义(虚无主义)的时代,自律的正当性在哪里?高扬自然人性和欲望正当性本无可厚非,可是我们已经离异,苍老,世故了,贪欲这根生命中的倒刺已经随人类文明长得好长好长了。我们真的可以凭自己回到返朴归真的自然人性状态吗?回不去了!

苏格拉底说:“罪是无知。”克尔凯戈尔却说:“罪不是无知,而是知而不行。”今天的知识分子可以扪心自问,我们以欲望的正当性为借口,做了多少知行不合一的事情?然而苏格拉底仍然是对的。我们不知道有永恒,所以当真善美不与永恒相关联,人的潜意识是存着虚无的心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本能的就会把“官能上的动物信仰与理性上的怀疑主义” (吴经熊先生的自嘲)当作最高原则。而作为基督徒,最深潜意识里的虚无之域是同样道理。只要你还未完全委身给神圣者,虚无就随时可能诱惑你选择——肉体的软弱。

我用卡吉娅似的快活舞步,像阿蕾特许诺的神灵幸福潇洒走去。先是快活,后是冷静;再是麻木。然而我还是不快乐,真的不快乐。不是道德良心不安引起的不快乐。我说过,我是一个没有康德式的 “心中道德律令”的人。可是,我有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她时时刻刻渴望在激情中活着,并在激情中找到她那非如此不可的幸福——心灵激情与心灵恬静的完美统一。然而,目前状态的信仰并未让我觉得极度幸福的来临。

我意识到是我太爱惜自己的小我,不肯彻底放弃我执本身。可让我在没有品尝到那最美好的幸福之前,一步步、一点点、一丝丝逐渐放弃,我执的那些心爱的东西,太痛苦了。
九、 田园将芜胡不归:我的非典,我的倾城之恋

你难道还不相信?那就从怀中抛出虚空/抛向我们呼吸的空间;或许飞鸟/以更内向的飞翔感觉到更辽阔的天空。/是的,春天大概需要你。某些星辰/大概要求你察觉它们。从逝去的事物/曾经涌起一朵波浪,或者当你路过/敞开的窗门,一阵琴声悠悠传来。/这一切皆是使命,但你是否完成?/你不是始终分心于期望,仿佛一切/向你预示了一个爱人的来临?/《杜伊诺哀歌》之一
  
就在这个时候,对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非典。非典开始了,课程中断了,学校封闭了,压力没有了,未来没有了,时间没有了,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前农业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与我有何哉?

在这些日子里,每天和我打交道的就是大自然和唐诗宋词,这其实正是我平生最大的梦想:传统士大夫梅妻鹤子的生活,陶渊明、林和靖、王维的归隐生活,当然,以前,我之所以这样梦想,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逃避我面对世界时纷繁的欲望,但现在,我开始反思自己——我们人类到底多少欲望是必须的非如此不可?

感谢神,让我恰好读到海子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书《瓦尔登湖》,并直接切入自己的问题意识。才发现,就个体而言,物质必须品是很少的,一日三餐吃饱,四季衣裳穿暖,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我们还要加上供养父母和抚养孩子的金钱),除此以外都是一种并不必须,可有可无的物质欲望罢了。

我问自己,同样在北京这个城市,一个打工姐妹一个月500块钱也不到!他们能顽强地生存下来,你能吗?你占有了她们多少布匹,粮食,和土地?!前面已说过,任何过多的物质占有欲望都可归结成一种精神占有欲望:占有好多的他人目光,占有好多的自傲快感,占有好多好多的——爱。可诗人骆一禾也说了:“我的心也不占有土地!”

有一个声音问我:“如果非典不结束,你愿意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吗?”我一怔,本能点了点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我彻底爱上了这样彻底出世和边缘化的云淡风轻日子。

那声音又问:“为了这种日子,社会的认同、价值的实现、物质的享受、城市的光影、自我的强力、他者的目光、精神的欲望,你都可以放弃吗?”我又一怔,又点了点头。又才发现,当我把自己彻底放逐在人造的历史时间之外和社会空间之外,彻底跟真实的宇宙时间和自然空间面对面时,小我计较的那些东西真的是虚空的虚空、捕风的捕风。一切都是人为的假象!

社会的认同?价值的实现?不,爱比思更重要!物质的享受?城市的光影?不!我的后现代审美眩晕体验已证明此路不通,自我的强力?他者的目光?我现在要是得非典死了,上述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啦?包括要考博、要当大学教授,要过中产阶层小资情调的体面生活,他们都是一种人为的精神上的贪欲啊!更多是为了让亲人友人爱人周围人看得起我啊!——可真正的爱真的也需要附带身份地位名誉甚至学问智慧思想吗?那么他们不如不爱也罢!如果我真做了一个农夫,他们因为爱我的“社会价值最大化”而嘲笑我傻我痴我颠狂,那么,他们不如不爱也罢!

以占有爱为借口的虚荣心与成就感在大自然面前算得了什么?一颗自开自落的小狗尾巴草,在乎同伴和人类怎么喜悦它吗?我刹时突然明白了王维那首著名的《涧户》:“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我闭上眼睛,大悟,复尔大笑。如果当时真的有一僧一道,向我走来,我一定会抛舍一切,与他们同去青埂之峰!

重新睁开眼睛,把我在世界上的所有眷恋的东西扫了一遍:贪吃的零食,重金买的漂亮时装,念念不忘的大学教授身份,未来一定要让朋友们参观的审美小资情调红房子,包括我最最看重的今生时间与——死亡,一切竟成阿波罗明镜光影而已。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从此真的要做那无为,无相,无功,无业,甚至无姓名的人了。田园将芜,胡不归?!”

开始看佛经,翻开一句便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长叹一声,为什么以前就没有想到呢?曾几何时,我在欲望的捆绑中,道德主义似的朝朝勤拂拭,不使染尘埃,后来反感,进而与罪妥协,达成和解,而今发现,小我已死,欲望已空,罪怎能够再滋生?想到这里,很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生命状态已经达到了中国传统精神气质的最高峰。每日很空灵的心境,看看老子,看看《庄子》,琐事来了,我开始物我两忘地对待;人群来了,我也开始宠辱不惊地接受。

决定一年毕业后,就正式归隐,把红尘彻底遗忘。也彻底让红尘忘了我——世上有这样一个我的存在。

其实那时候,隐不隐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心灵既已隐,住在红尘也能看作山林,但是,昌平诗人苇岸先生是我一生最大的情结,我希望继承他的遗志,在昌平小北营村他的故乡,也是我所热爱的母校,中国政法大学附近,租一间民房,种一亩薄地,当一名郊区教师,终了残生。工作糊口之外,就是阅读,写作,拥抱自然,做一名大地行走主义者。

5月19日,是苇岸先生四周年纪念日,我给双燕姐和一些好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决志,明年的今天,25岁生日一过,便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范柳原问:“流苏,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文明都全部毁灭了,那时候,你会不会真心多爱我一些?” 白流苏总是笑而不答。想,那一天不会来的。1940年,香港真的沦陷了,仿佛一座城的毁灭,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无名小女子平凡的,却是真心的,爱情。

在我的暧昧信仰历程中,神也总是问:“小鱼,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把自己彻底隔绝在所有文明所有世界和所有人目光之外,那时候,你会不会真心多爱我一些?”小鱼也总是笑而不答。想,那一天不会来的。2003年,北京真的封锁了,仿佛一座城的隔绝,也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无名小女子平凡的,却是真心的,信仰。

十、 从空灵到圣灵:至高者的吁请之爱

更高,星星。新星。苦难国度的星星。/幽怨缓缓叫它们的名字:这里,/看:骑士,权杖,那更圆全的星座/她们称它:果环。尔后,再远些,趋近极点:/摇篮;路;燃烧的书;玩偶;窗。/可是在南天,纯净,犹如在赐福的手心,/清晰闪耀的“M”,指母亲……/但死者必须前行,年老的幽怨/默默引他到深谷之前,/月光映着波光:/欢乐泉。她这样称它,/含着敬畏,说:在人间/它是一条宽广的大河。——/他们伫立山脚。/这时她拥抱他,恸哭。/《杜伊诺哀歌》之十

日子又流水一般地泻过去了,为了纪念苇岸先生并为写一本先生传记作准备,我重新把他的精神自传看了一遍,突然发现,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泛自然主义者,而是超验主义者。这时我灵魂的不安分感觉突然又来了。到底是天,地,人还是天,地,人,神?我必须明白我到底信的是哪一位?在这个宇宙自然之道上,还有没有一位位格神?我要这个真。难道我这一次的心灵幸福——“委运大化间,不喜亦不惧”——还不是那最高阶段的——非如此不可吗?我不得不重新坐下来,开始比较道家佛教与基督信仰,同样是隐居,陶渊明和荷尔德林的差别到底在哪?“诗意的栖居”原初的真正含义到底是什么?

读了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我眼泪流出来了。仰望,是的,仰望,可我的空灵中缺乏仰望!又读到对我一生震撼力最大的书《约翰·克利斯朵夫》,我眼泪流出来了。激情,是的,激情!可我的空灵中缺乏激情!

头脑还是乱乱的。这个真不能靠理性证明。即使我凭思考明显发现了佛教本身的形而上学倾向——同一切古典哲学一样。又凭直觉体验明显发现佛教理论和实践上的矛盾性(不敢班门弄斧,这个愿意与大家以后再讨论,)怎么办?!

在大脑空白一片之中,在对有没有一个位格神还不太确信之中,我只好做了一个祷告:“神啊!我靠自己是不行了的,如果你存在,而且只有选择你,才是那非如此不可的最高幸福,就求你启示我的心灵。用情感幸福体验本身来为我做比较判断吧。

刚祷告完,泪纷纷而落。大哭了近半个小时。一种这一生二十四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感觉立即把我的心充满。天地都亮了!

那是什么?空灵,却高出空灵之上的圣灵!当圣灵完全感动我时,我就真的知道,有一位神了,并在爱着我了。突然明白,空灵是悟,圣灵却是悟之上的爱。有一个罪是靠人自己除不掉的,那就是属灵的骄傲——误以为自己真的大彻大悟。当我不相信有超验圣者的存在,我就学不会什么是谦卑。就学不会下跪!

最高幸福之美是什么?是较低自我之欲逐渐消解后再被至高神之爱彻底充满后的体验。是逐渐破除我执后的心灵平静与彻底被圣爱充满并渴望着为这圣爱去爱世界的心灵激情——两者的完美统一。是空灵与圣灵的合二为一。

幸福是单纯的,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单单仰着头,睡在上帝的天空,就够了。

5月25日,礼拜天。我穿着蓝白裙子,在校园花坛边唱赞美诗,唱到第八音,高些、高些、再高些,高达至高者面前。十字架形状的阳光照着我,那时无数女子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阿蕾特的,特里莎的,西蒙娜薇依的,小德兰的,薇娥丽卡的。

薇娥丽卡在歌唱——

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遮雾绕的天堂。(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今天我可以勇敢地说,即使基督信仰只是一个骗局,我也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受骗者。为什么?因为居然有如此动人心弦、沁人心肺的骗局,岂不比那让人心无动于衷、至多仅限于启人心智的真实牌局好得多?如果这骗局能够让我永远活出一种激情和宁静的完全合一——用别的其他真实方式达不到的个体美好性情和幸福生命,我愿意全盘接受。

您听说过柏拉图洞穴的著名隐喻吗?

是的,当美现身时,我就信了。

这比蜜更甜、比奶更香、比死亡更坚强的幸福之美,即使它的根基是假的,我也愿意。愿意过这样清澈透明的一生,只要这美之福乐永伴心间。

重新打开《圣经》,我在这两年里基本不看《圣经》,嫌它道德化,但这一次每一句都甘甜无比。我知道我已经不受旧我和律法的捆绑了,我愿意完全舍己。神真是爱我的,他也不要我敬畏他律法式的公义,而让我从审美体验、情感幸福的角度来承认他真正就是那一位荣美慈爱的天父。

5月26日,我用一天时间看这两年来厚厚的日记——无数的道路:古代雅典的道路,后现代巴比伦的道路,古中国的道路,古印度的道路,耶路撒冷的道路;无数的自我:孤傲理性的自我,虚无和享乐主义的自我,浪漫主义的自我,自然宗教的自我,基督信仰的自我。

这每一个复杂的自我,都不是抽象的思考得来的,而是真实的血肉生命中活出的;这每一条可能性的道路,都不是过把瘾就死,而只是为了寻求我这一生那一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

现在,我已经得着。加倍地得着。

“主啊,为什么让我走这么多这么多的弯路?”

“为了让你今后更好的去爱,爱那些可能还在你走过的弯路上流离失所的人,爱他们的软弱,爱他们的艰难,爱他们精神的疼痛,爱他们沉重的肉身。爱他们走可能性道路所付出的代价,爱他们在智慧精神骄傲之罪中的伤痕累累。爱他们自我选择自我负责乐观口号下的悲凉如水和虚无如风。甚至,爱这些人把人字钉上十字架时的轻狂灵魂。因为,我在被他们钉死时,已经说了:‘父啊!赦免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本不晓得啊!’”——亲爱的知识分子朋友,我们,自诩无所不晓的我们,真的不晓得吗?

我再一次跪下,请求圣灵给我预备恩赐,让我“全职事奉”——只为爱活着;从今以后,我只求一箪食、一瓢饮,一位神就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有了圣父为我阿爸,圣子为我新郎,圣灵为我牧师,每一个世人皆为我的弟兄姊妹。这么相亲相爱的一大家子伴着我,伴着我这原本尘土般卑微的新娘子,各各他山也是迦南美地啊!

今天黄昏,我走进校园的操场,一个小小的孩子,正在那里玩沙子,我走过去,它也正好抬头望着我,朝我甜甜一笑,并伸出手来。我刹时被击中了,一瞬间,我想起无数的孩子,战争中的孩子,乡村里饥饿的孩子,城市单亲家庭里的孩子,小小王子似的孩子,被卢梭和顾城拒绝的孩子,希腊文老师掌中的孩子,圣母玛丽亚臂弯中的孩子。在这所谓理性智慧发达的文明世界,还有比这一双双眼睛更清澈的仰望,更明亮的微笑,更单纯的委身吗?!

我泪流如洗,握着他交给的手,深深跪在草地上。我是大人!是只知道占有的大人!是不屑去仰望,不敢去微笑,与不愿去委身的大人!是不配吻这孩子纯洁的手的有罪的大人!

孩子问:“阿姨,你为什么哭啊?”

我回答:“因为在天国里面,你们是最大的。”

定稿于二零零三年六一儿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