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与信仰

 按:2008年,冷静而理性的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评判2003年这篇炙热而烫手的《爱欲与信仰》,尤其不知道如何评判我那两个月驳杂凌乱的情感成长轨迹。

当然,我可以按今天的“属灵眼光”来批评那时的我真理太不够平衡,情绪太不够稳定,思想太不够成熟……但这样做,是否有些残酷?毕竟,现在的我就是从这样的我成长起来的。

从2003年到2008年,这个阶段其实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无法用简约的片语和印象来缩短已过的行程。每个人的生命历程如果是一片森林,那可以言说的部分就如一群飞鸟飞过森林时所看到的那样。所以我只有安静的还原2003年时的这个女子,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来观照另一种复杂的心情,慢慢去体会到《爱欲与信仰》中的疼痛、破碎、成长……

爱欲与信仰

文/喻书琴

疼痛

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我遇见杨的第一天,他对我说的那句话:“你眼睛里有一种跟你的脸不大相称的东西。”那时,我就明白他可以带我走。

是的,从很小的时候,我经常思考的事就是如何逃走,逃出父亲巨大的命运之手,在无数个被责骂的夜里,我都幻想着拥有阿拉丁神灯,只要一分钟,只要擦一下,就这么着,轻轻擦一下,灯神使者就来了:“我的女主人,你要我做什么呢?”“请带我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然而,没有神灯,也没有灯神,更重要的是,没有钱。

13岁时,读《倚天屠龙记》。少年张三丰不堪同门师兄弟欺辱,跑到武当山,却成了一代大师。我也萌发了出家的念头,我想象自己跋山涉水,浪迹天涯,终于来到峨眉,主持定会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孩子,你受苦了!”然后,苦尽甘来,我在庵里,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这美好想象的前提条件却被我忽视了——我没有钱。连一张到省城的汽车票都买不起。出逃似乎遥遥无期。

直到高考落榜后,日日聆听家人奚落讥笑的那一年,我遇见杨。

这个40岁的中年男子,离了婚,有个8岁的女儿,在文化馆教书法课,今天我那独一无二的艺术字体就是他的功劳,像个斜斜地舞着水袖的戏子。像我自己。

一次在给我上课时他说:“16岁的少女是最洁白的,像一滴水。”而我那时,正是16岁。

我想这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而且是个好人。

于是我开始在他面前很无助地哭,给他讲我受到的那些责骂,说我在那个家里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强力意志,给逼出来的,我逼他带我离开这个城镇——用我16岁所有能想到的柔弱和强硬。

几乎每一天,我都像债主一样去找他,去他单位,去他朋友家,去他自己的家,他的似乎永远在洗衣服的母亲,和他的似乎永远在跳橡皮筋的女儿,似乎永远用一种飘忽的眼神,瞅着我进到他家的院子,那种眼神,我现在都还能记得,敌意的,不屑的,惊恐的,然而又是怯生生的笑着的。他们到底怕什么呢?怕这个16的女孩把这个儿子,这个父亲,这个男人抢走?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根本看不起他,这个只知道跟我坐在他潦倒而暗淡的小屋里絮絮叨叨谈美术的男人,却不闭上嘴伸脚走出哪怕一步。他不敢带我走——虽然他想。我又有点恨他,恨他的懦弱,瞻前顾后,毫无男人的英雄气概。然而,几天后,他到底是屈服于我的决绝了。

是当天晚上12点的车,我回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他们还在吵架,他们永远在吵架。这是一个疯狂的,黑暗的,被诅咒的世界。我恨他们,我期待一场大火。我甚至考虑过投毒。但现在不必了,我将远走,并且重生。第一次,我微笑了。

夜越来越暗,院子里突然传来杨和他母亲低低的,然而是激烈的争吵。而我正在杨浴室的水龙头下,洗着我16岁单薄的身体,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或者还有眼泪,指间冰凉而温暖。16岁时我就已经是个邪恶的女人了。我想。

我像个凯旋的公主一般回到杨的房间,他惊喜地看着我,真的如同臣仆看着公主一样。我明白他的惊喜,这个16岁的少女刚从水里溢出来,是水中的水,最洁白的那一滴。水。

……坐下,开始对着镜子梳头,他在一旁,突然他说道:“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还未等我转过头看,我已经感到脖子被轻轻地吻了一下,还有他同时自以为幽默的声音:“小傻瓜,这就是我的礼物啊。”我极为愤怒,还有屈辱。犹如童贞,尊严,还有骄傲一齐遭到玷污。他以为他是谁?他怎么敢这样放肆!

然而我不动声色,只是继续梳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颤抖,我发现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我过于相信一个好人不会打一个小女孩的主意。我居然以为自己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指挥他。好吧,就算一点小小的代价吧。但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安慰自己。

现在24岁的我想来,才知道16岁的我虽然已经成熟得可怕,但仍然是幼稚得可笑的——为什么会认为是最后一次代价呢?为什么连出走后到了北京具体做什么也没想过呢?为什么以为 “今夜12点上车后灰姑娘就会变成白雪公主,从此过上一个幸福的生活了”呢?

车果然开了,由于是夜车,人很拥挤,都象逃荒的流寇。杨好不容易给我挤出一块地方让我躺下,而他就在旁边蜷着身子蹲着,夜很冷。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还问到:“冷不冷?”那一刻,年轻的我看着眼前这个衰老的男人,第一次,没有轻蔑,没有嘲讽,没有骄傲,没有控制,第一次,感到了心底某种温柔的不含杂质的东西,16年里没有过的。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个东西叫爱。以及被爱。

然而也只是一刻而已,第二天早晨,当我看着他抱着那本破画夹在省城的街头张皇失措的样子,看着他被一帮欺生的车夫骗了还迂腐地跟他们据理力争的样子,看着他遮遮掩掩畏畏缩缩对我说:“我没带多少钱出来,不过我有熟人在这里,可以向他们借,要不回去取也行”的样子,我的鄙视和愤怒又来了,终于知道,我要的是一个男人的强大,自信,安全感,英雄气概,而不是他的外套一般温柔但无力的爱。这种爱,在现实中一无是处。

原谅我16岁就那么残酷,因为,他是我别无选择的赌注。可我到底是赌输了——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这个男人既没有钱,又没有见过世面,更重要的是,没有一点男人气概。根本不是救莴苣公主逃离巫师城堡的那位骑士。我一直在骗自己!然而,我也知道这就是宿命:他若真的是一个强悍的人,就决不是什么好人,对我也不会这般怜香惜玉的爱,那恐怕不是一吻的代价了。

在省城巨大的车水马龙中,我拒绝牵他的手,骄傲的独自过马路。骄傲的长大,骄傲的对自己许诺,从此不再靠任何男人,靠自己。

仅仅是第三天,他就打退堂鼓溜了,而我也就被亲戚遣送回家了,整个家族都愤怒了,私奔?这的确是他们的耻辱,而我自己则觉得是双重的耻辱,来自于两个中年男人的:强悍的父亲,懦弱的杨。我说我是主动跟他走的,他们死也不信。当然不信——这样一个平素委曲求全,逆来顺受,温良恭俭让,打骂都不还手,羔羊一般的好女孩,怎么可能主动向一个年龄可以当父亲的男人投怀送抱呢?这个男人一定是个情场老手!我的父亲甚至开始怀疑我的贞洁,并且去找了杨,骂他道德败坏,逼他写保证书,还扬言要告发他诱拐少女,诱拐?我倒是希望这个男人真有诱拐的能力和勇气!

出逃未遂后,我再也没去找过杨,倒不是怕父亲,而实在是,他对我毫无利用价值。就像一粒尽管忠心耿耿却不能保帅的棋卒而已。杨倒是去学校找过我几次,我都冷冷地说“我现在很忙,要考大学呢。”

是的,我开始新的一注赌,也是最后一注——考大学。

1997年,我赌赢了。我到了北京,离开两个男人,以及两重耻辱。

大学三年级寒假回家,和父亲一起走亲戚,远远的,走过去一个人,竟是杨,还是那副落魄潦倒书生样子,只不过,背有些驼了,头发也开始花白,他真的老了。

那一年,他45岁,我21岁。然而这又能怎样呢?不由得想起琼瑶《窗外》里江雁容和康南5年后远远的相见。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

这时,父亲突然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我的眼睛:“刚才是杨呢,你看见没有?”

“是吗?没有注意。”我答的斩钉截铁又云淡风轻。一脸无辜迎接父亲的眼睛。那时,我终于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的残酷,象我16岁那年一样地地残酷,或者,更残酷。

再过了3年,我信了主,时常有亏欠忏悔的心,一次看影片《洛丽塔》,当那个中年男人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以同样温柔而悲情的眼神望着14岁的洛丽塔时,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我想起了我不愿回忆的耻辱的16岁。想起杨,他看我的眼神,他的很多怜香惜玉的话,他在我脖子上的吻,他的温暖外套,那是一个16岁的少女无法懂得的,更何况,那是一个阴郁而残酷的,冷漠而怨毒的,没有爱的,只有对一切人的仇恨的少女。

然而,在十字架上,一个比我更无辜的男人的血洗净了这一切仇恨,和耻辱。

耻辱消失的那一刻,24岁的我对那个叫杨的40岁男子,和那个叫小鱼的16岁少女,充满悲悯。

                                                         破碎

初恋是美好的,每一个人在回忆自己的青春时,都这么说,我也如此。

真的如此吗?我想起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姜文在很多年后一语道破:人,是有美化记忆的本能的。

在奥斯维辛后,我们依然写诗。

我承认,任何人的初恋在一开始是纯洁的,因为青春年少,因为经历还白纸一样干净,因为爱欲本身的神秘,更因为罪性尚在沉睡之中,心灵尚未受到来自于世界内部和自己内部的双重玷污。

然而,成长是那么残酷的东西。

在我初恋后期,就构思了一篇小说《成年礼》——

一个理想主义的30岁女子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和父母的格格不入,和单位女同事们的格格不入,和各式各样男人们的格格不入,连身边最支持她的女友自己也因为爱情的背叛而选择了破罐子破摔的婚姻,并反过来劝说她赶快丢掉这份20岁少女式的理想情怀,和大家一样,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在彻底地被孤立后,她终于决定选择放弃自己,从而“成长”为这个时代众多的女人之一。然而,在放弃之前,她还想进行一场告别仪式。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前往另一个城市去找一位诗人,也就是她10年前的初恋男友,并准备把自己仍然保持着的处女之身献给他,如同对理想主义,对他当时写过的校园朦胧诗,对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白衣飘飘的年代的——一次献祭。在她心里,初恋男友本身就是童贞的象征,也是她这10年来仍然以身心双重的童贞来抵御世界的“去魅性”的最后一根支柱。她只是在10年后把10年前该献出的东西返还给他而已。

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原来,他们大学时排演过一出歌舞剧《成年礼》:希腊少女爱斯美拉达因为家境贫寒负债累累,决定在18岁自己的成人礼完成后去当舞女,在典礼举行的那个晚上,她悄悄去了那个深爱着她的纯洁少年阿辽沙的家,蒙着面纱把处女之身献给了他,然后用成人仪式献祭专用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脸,并悄然而去,从那以后,当地出现了一位最著名最放浪最邪恶的蒙面舞女。她当时演的就是爱斯美拉达,演的时候还哭了,仿佛头上有一只巨大的命运轮回之手。10年后,她决定在现实中,再一次,扮演爱斯梅达。

可惜,现实有时候比戏剧还戏剧,在到他的家后,她与他进行了一场错位而荒诞的谈话:她试图极力唤起他对海子,对校园诗歌,对青春理想时代的回忆,而他,根本就懒得去回忆,他只注重当下,是否能有一次迤逦的,暧昧的,异域情调的一夜情。就像他众多的外遇中的一次,他早就淡忘了他的初恋。他以为她的突然来访叙旧只是因为少妇的情感寂寞而已,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许多中上流社会女性寻找周末情人一样,就像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性伴侣一样。他还在写着诗,已经美名其曰:“中年写作”,是一位文化名人,是女人们仰慕的诗歌评论家,是这个时代众多中产阶层知识分子型成功男士中的一个。

她突然明白自己到底错了,她仍然是那个希腊少女爱斯美拉达,而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希腊少年阿辽沙,她的献祭晚了十年!十年可以改变多少东西啊!她自以为悲壮的祭品不过是他又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而已,现在,连理想主义式的告别机会都没有了!

在那个纯洁而暧昧的夜晚,这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丁点理想都破碎了,她开始残酷的微笑:既然迟早都要破碎,就破碎得再彻底一些吧!在破碎之前,破碎。在破碎之内,破碎。在破碎之上,破碎。

一场成人礼开始了,这个陌生的男人的陌生的身体覆盖过来,她闭上眼睛,面无表情。手心里自始至终握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10年前他和她在校门口的合影。当最疼痛的那一刻到来时,她居然想到了一句诗:“是这样美丽而负伤的麦子,吐着芬芳,站在高岗上。”

成年礼结束了,她点上一根烟,将那张照片燃为灰烬,如同爱斯梅达划破自己的脸。她递给他一个地址,很诡异地笑道“有空来找我。”。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我记得我这篇小说最后一句将是“推门,一个成年女人走了出来。秋。北京。一座风衣在行走的城市。”

在我20岁时,仿佛已经看到了10年后的自己。一扇门的轮回中,一个少女走了进去,一个成年女人走了出来。

她不再相信男性,不再相信爱情,也不再相信自己。

她更不再相信人的纯洁——那只是青春期朦胧心理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纯洁是一次性的,就好象青春,是一次性的;就好象初恋,是一次性的;就好象昙花,是一次性的。

成长

不,我不是苔丝,或者玛丝洛娃,甚至还不是我笔下敢为自己举行成年礼的那个女子。我不想把自己堕落的原因归结于男性或外部世界身上。仿佛自己不纯洁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也是我信主的根本原因——我自己内部的巨大罪性!我的罪就是妥协,妥协,再妥协,和男性,和现实世界,和自己。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我身上有太多暧昧的含混的驳杂的东西,就像一株罂粟和一朵百合同时的生长。然而,百合毕竟先谢了。

2001年1月12日,考研的前一天的黄昏,坐在图书馆里,望见外面的雪和阳光,听见他们开始破碎的声音,我写下《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当雪与阳光相遇
当银色的大地的光
与橙色的天空的光
相遇

少女的雪的白面颊
红了
少年的阳光的金色眼神
暖了
橙色的大地的光
银色的天空的光
相爱着的光

可是雪开始哭了
于是阳光开始慌张了
不停流泪又不忍给他看到的雪
不知所措又不敢为她擦泪的阳光

为什么
那样婴儿般初生的雪
会在阳光的亲吻中
迅速地死去
又为什么
那样天使般年轻的阳光
会在雪的死亡中
迅速地老去

雪葬在哪里
哪里的阳光
从此就
白发苍苍

为什么雪化后
阳光一下子红起来
是给哭红的
那么长那么长的泪水
从云上流到草上
流成春天
春天有点咸

放下笔,突然间,我明白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考研生涯?大学时代?还是青春?我想,我不得不想——是青春。

我一直固执地把那天当成我青春时代的最后一天。从那天以后,这个女子开始变老,然后变丑,然后熄灭。才过了一年,好多东西却已改变。成长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仍呆在校园并不代表什么,现在的校园已经不干净了,现在的她比校园还不干净——离激情与纯真越来越远,离平庸与世故越来越近。这是件好事,它能让她在这个世界茁壮成长,成长得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心满意足地等着作学院化的小资。

不仅我,所有人也在一样,也会一样,也不得不一样——离激情与纯真越来越远,离平庸与世故越来越近。没有人能避免这种命运,没有人。没有。时间长短不同而已。

也就是在2002年的1月,当阳光出来了,雪融化了的时候,这个女子和所有人一样,很高兴,一点也不伤感,有什么可伤感的呢?这意味天气要变暖和了。她缩缩脖子,跺跺靴子,想,这该死的雪,什么时候才能化完呢?

或许,在初恋结束之后,在信主之前,我就开始颠覆纯洁本身。

我一直在怀疑,纯洁的反面,其实不是污浊,而是暧昧。暧昧是比污浊更可悦也可怕的东西。就像蛇给女人的果子,就像一株罂粟。

我会和一个对我一往情深但我却对他模棱两可的男孩子恋爱两年,只是因为寂寞、感激、情欲,和在日常生活中找个临时陪伴者。这是一场畸恋,满目疮痍,破碎不堪。这段爱使我变成一个充满仇恨的人——从一开始就错了,是我太没有界限和原则,玩世不恭,轻佻放达,自暴自弃的恶果。而到了后来,更是一错再错,明明不爱,却得过且过,将错就错,很自私地靠惯性和惰性生活着,我说“随便吧,凑和着过吧。”伤害了别人又伤害了自己,最可怕的是我已经无所谓了,而且看不起自己的无所谓。

我会跟另一个我不喜欢但明明知道他喜欢我的男孩子交往,更可笑的是,他喜欢我——竟是因为觉得我很纯洁。是的,很多见过我的人都说,你长得真纯洁。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感谢神给我这样一张纯洁错觉的脸。

直到信主后,我才开始祈求,自己完整的纯洁。从脸到眼,从血液到骨髓。从皮肤到心脏。

直到信主后,有一天看影片《天使艾米丽》,才知道人间真的有天使一样纯洁的爱情,永远记得艾米丽见到那个男孩子时的情景:别说,别说,不要惊动嘴唇。一说就错。她怯生生的触摸他的脸,忐忑不安地吻他的额。你是我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你是我初次流泪时手边的书,你是我春夜注视的那段蜡烛,你是我秋天穿上的楚楚衣服。肉体纯洁的呢喃气息。爱米莉是蒙福的。

当时,心,缺氧般悸痛起来。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才知道,只有最童贞的爱情才是最美好的爱情,我曾经瞧不起那些一生只经历过一个异性的男人或女人,瞧不起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传统爱情,我曾送初恋男友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走”,我曾对第二个男友说:“边走边看吧,我无法许你一个未来。”

不言而喻:你只是我人生旅途上的旅伴之一,不止你,其他男人都只是之一,没有唯一。没有。

这是我在15岁因为看到父母婚姻的状况而写下《婚姻罪恶论》时就明确的,23岁时,我更是借卢庚戌的著名歌词《恋爱十日谈》标榜了自己的爱情观:“你说短暂是快慰,爱是刹那间失控的美,你说长久是拖累,时间会把爱捻成灰。”然而,一次又一次刹那失控的美的爱情经历又能怎样呢?激情迅速开始,激情迅速燃烧,激情迅速熄灭,激情迅速结束,如此而已。空留下身心破碎。

直到信主后,我才明白“不要激动爱情,等它自发”的真正含义,爱不仅仅是即兴体验,浪漫快感,轻舞飞扬的激情,还是珍惜,呵护,忠诚,担当,承诺,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然而比这些更重要的是,神圣在场。或者说,纯洁在场。

认识有一个弟兄,很纯洁,在今天这个时代,说一个男人纯洁(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好像已经成为一种讽刺了。不仅会遭到男人们恶意的嘲笑,也会遭到女人们善意的嘲笑。身体的纯洁,意味着童贞,保守,缺少感情经验;心灵的纯洁,则意味着书生气,理想主义,在社会上难以适应,所以,男人们都千方百计使自己在异性经验(如何征服女人)和社会经验(如何征服世界)上丰富起来,男人的性感和男人的权势一样,已经成为我们时代一个时髦的话题。不是吗?而女人们似乎对此认同或默认态度,至少,一直持后现代立场的我,就对男性的纯洁不以为然。对我而言,他的思想,他的个人魅力,他的英雄气概,他的生命力是最重要的。

可惜,我一直遇到的都是很传统很传统的男孩子——认为家庭和孩子是必需的,认为恋爱是为婚姻作准备的,认为好男人是要有责任感和重承诺的,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弗兰茨一样。而我却喜欢萨宾娜,一个要解构家庭,孩子,婚姻,好男人,责任,承诺这些单词的女子。所以我在作所谓的“文化基督徒”时,就不喜欢同龄的男孩子,包括教会里的弟兄——他们比最传统的男子还要传统。

记得那位弟兄一次打电话咨询我,说有个他不喜欢的女孩说喜欢他该怎么办?羞涩的,紧张的,惊慌失措的,没有经历感情风雨的样子,就像个小小的男孩子,就像多年前的自己,就象爱米丽。傻傻的。

我当时却过来人般嘲笑他,就像苍老世故的张爱玲嘲笑清纯天真的冰心一样。“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这样纯洁啊?”仿佛纯洁是一件旧衣服,该扔了。

我有资格嘲笑他吗?

没有。

疼痛

信主后,重新获得一颗婴儿之心,我失去了对这个世界任何的情欲,对男性更是如此。除了主耶稣基督。心中只是盛满了对他的爱欲(情欲和爱欲是多么的不同啊)。我挂了一张主的肖像在床头,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临睡之前,吻他的额头一下,含羞的,带涩的,像一个小小的新娘子,我背着小德兰修女的著名爱情之歌,唱着“盟约”、“良人属我”等爱情化的赞美诗,灵魂里温柔无比。

我固执地认为5月25日信主那一天,就蒙了呼召:独身。所以,起初,决志去作一个小修女,因为黑白相间的修女装束那么纯洁那么美。这时,刚好放暑假回家,我跑遍南北四处寻找天主教堂——只要能做成修女,改教改派改宗都无所谓。然而,我做过弥撒,领过圣体,念过玫瑰经,见过许多的神父(他们都是极可爱的人),却连一个修女也没见到。后来得知在大陆做修女很麻烦,有政治压力,才不了了之。

后来,又决志做一个独身的女传道人,像我认识的武汉一个40岁的女牧师一样,她也认为,无家无累无牵无挂才能更好为主全身心做工。然而,渐渐的,我忽然发现我因为独身信念而有些骄傲起来,仿佛选择为主放弃爱情放弃婚姻的自己比那些选择恋爱结婚的姊妹更高尚些,这时我开始反省两件事:我独身到底是为了荣耀神还是荣耀自己?另外,我独身是不是合乎神的旨意?

这时,我正好重返回北京读研三,和一位希腊文老师恢复了通信联系,不知不觉间,才意识到我仍然爱着他!这个发现吓了我一跳。然而又有些高兴。因为爱使我不再那么骄傲了。

在2003年8月10日的日记里我写道:

我仍然是那么地爱着老师,就像《莲华经》中贤者爱着云童子一样,是一种云淡风轻般的执着。非常美。不含任何杂质的玉,我愿意沉溺其间,像躺在一个轻纱笼着的古典的梦。也许,老师是我完全把心融入天国后在人间唯一割舍不下的痴爱情肠,是我爱上耶稣基督前的最后一桩红尘心事。我说不清是对是错呢?我只能说,他是我告别前在大地上最爱的那个人。是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千百次回头感恩的摆渡者。是的,我有度他的心愿,求主许我。如同罗得的妻子,还要再回头看那座城一样。爱是一棵盐柱。”

我开始看岩井俊二的《四月物语》,觉得那个女子就是自己。开始重新听老师的课。开始收集一切和老师有关的东西。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24岁了怎么像个14岁的少女?感谢主在我24岁时,重新给了我一颗像婴儿一样明亮温柔的心去爱,而在此之前,在我16岁之后,我就从未明亮温柔过,所以,那些在我阴郁而冷漠的畸形心房生长出的爱情,都像发育不良的草。枯了,死了,也就忘了。

这一次,也是第一次,我开始明白爱的本质是付出。爱者隐匿,爱流溢,被爱者得到祝福。我每天为老师的信主祷告,尤其是每一次大哭时的祷告,因为我曾跟天父孩子气的许愿:“彩虹是你跟亚伯拉罕立约的纪念,那么,请允许,眼泪成为我跟您立约的纪念,当我哭的时候,就知道是您最听我最疼我也最在我身边的时候!”既然如此,机不可失,我在哭泣中乘机提醒天父不要忘了老师的那一份,虽然有点走后门的意味,但我相信天父是宽容他小女儿的女孩家小伎俩小心思的。

不仅在祷告中学着去爱,也在日常生活中学着去爱,不仅爱着老师,也爱着老师的妻子,爱着老师的孩子,我给他的孩子买了一本吉米漫画《月亮忘记了》,祝他健康成长,千万不要重蹈我小时的悲剧。中秋节转钟1点,我向神许了愿,为老师全家的得享平安喜乐。他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第二天我又在日记里写道:

所有的人都说我是极感情用事的女孩,只有我自己完全不同意,尤其是信主后。我觉得我非常理性——理性到除了修道,尘缘一概舍弃,已经和保罗一样境界,忘女儿身,断女儿心了。”

我还是忘了自己本是居于肉身之中的受造物,有神性的一面,也有人性的一面——需要吃饭!穿衣,睡觉,需要爱与被爱——除了去爱人,接纳人,理解人以外,也同样希望被人所爱,所接纳,所理解。直到老师一事。其实,老师本人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借着这一事件让我发现,我究竟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情感丰富而纤细的小女子。这样也好,我本来还以为信主以后,我就可以变成只需施舍不需受纳的大慈大悲大彻大悟大智大慧的观音娘娘呢!

我开始严肃的思考爱情和婚姻,我真的不需要吗?或许我只是以为我不需要而已?不然,我为什么还是对老师那么的依恋?有那么多的倾诉欲,时时渴望他的回信?会想起老师很多次,而自己便先孩子气的傻傻地笑了?

那一天,月是昏黄昏黄的,裹在云里,看不分明,就像当时的我,不知道未来有怎样的因缘。我有点害怕。对婚姻。也是对爱情。更是对作为女性存在的自己。

后来几天,我发现我之所以害怕婚姻和爱情的根本原因,是对性的厌恶,就像奥古斯丁一样。

信主之前,在性的问题上,我曾经主张“自由选择,自主负责”,不错,我自由选择了轻率,洒脱,无所谓,不在乎的态度,结果呢,只是伤痕累累,这个责我负得起吗?我都无法对自己交代!更别说对我未来的爱情和我未来的婚姻交代!我恨以前的自己!现在我又算什么?我变得有洁癖了,对性也开始持一种极端冷感的态度,就算是自己惩罚自己吧。虽然主赦免了我。

也许,当我报复和攻击过去的自己时,会有一种残酷的快意,而且想流血,哭和自虐。我的过去经历和将来经历,包括现在的经历,都无法彻底脱离,不是吗?我想起我暧昧含混妥协的恋爱,他们让我身心都已蒙尘。是我自己玷辱了自己,糟蹋了自己,看贱了自己。我对我的身体和灵魂都犯了罪!我对一种珍贵而神圣的价值犯了罪!

想到我竟曾是如此罪孽深重的女子,突然冷笑着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爱老师?他是那么干净的一个男人!你不配!一点也不配!

当天晚上,我给那位我嘲笑过的弟兄打电话。

我说,对不起,我凭什么嘲笑你的童贞和纯洁?你的第一次牵手,你的第一个吻,你的第一句“我爱你”,都完完整整留给你的妻子,这是多么美好多么珍贵多么蒙神祝福的圣事!婚姻即圣事!仿佛一棵洁白的花,一棵青涩的树,只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而开放,就像康鹏和刘鹏一样,就象老师和他的妻子一样,就像——我说不下去了。不说也罢!

我说,我这些话只是情绪的发泄而已,我本来不配跟你谈这些。不,不要用圣经宽恕我,我都清楚。你就当一个教训,别像我一样铤而走险,玩火自焚好吗,我已经是毁了的人了,要洁身自好,洁身自好知道吗?你要好好保守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干干净净的!只有这样,将来你的婚姻一定会蒙福的——不带一点阴影的光明磊落的祝福。

我说,不要受这世界上的男人们所谓开放的多元的宽容的恋爱观的影响,不要跟你周围的男生轻轻松松说话,都不要听他们,也不要轻易相信女孩子,我们都已经变成泥做的了。一定要找和你一样纯洁如水的姊妹,像圣母玛丽亚那样干干净净的。宁可喜欢内向沉默的女孩,不要喜欢活泼开朗的。这种女孩最容易和世界妥协了,只讨人喜欢,不讨神喜欢!要严肃认真甚至固执古板一点都没关系,不,还要敬畏爱情像敬畏主一样。不要觉得自己傻。好好的等待啊。神一定会保守你的。这样,才对得起你未来的爱人,对得起天父,更重要的是,对得起自个的身心!

电话那一端,弟兄安慰我,可我宁可他骂我几句也不要他安慰我,快意!残酷的快意!是的,我在仇恨地享受我的悲伤!

很久,我失控的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突然想到刚才暗暗发誓,从今天起不再爱老师了。因为不纯洁的我已经没有这种“纯洁的爱着”的资格了!可是我又是多么渴望去爱他啊,就象那个女人用香膏膏抹耶稣的那种爱!可是,我可以吗?

于是,我小心翼翼的问他:“你说,我还可以去爱吗?”

一秒,一秒,一秒。

“可以。”这一个温柔的判决似乎等了千年。仿佛不是来自于弟兄,而是来自于主自己。

我的泪,终于流下来了。

第二天,我走遍了北京五个天主教堂,没想到,那一天8月15日居然是圣母玛丽亚升天的日子!这真是是冥冥中的天意。

我在教堂玛丽亚前的玫瑰花雨中流泪跪下。请求她,这位世界上最纯洁的女子的原谅。也请求自己,从此以后,能像玛丽亚一样:“我心尊主为大,我灵以神我的救主为乐”。做个纯洁如百合的女人。

破碎

从忏悔那天以后,我更加爱老师了,就好像是对主的爱情在人间的弥补一样。

可以说,我试图在这份爱情中完全的言说纯洁自身。因为无欲无求的暗恋是最大的幸福。默默的,悄悄的,悠悠的,在水一方的,不让对方知道的——爱是一个人的事件。所以我怀疑,我不是爱上了老师,而是爱上了“纯洁的爱着”的这种感觉。

无论怎样,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呵!然而,阴影终于出现了,以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残酷。

一次,老师请我们吃饭,那时他已经把我们看成无性别的朋友,所以,聊天也就海阔天空,席间,他给我们大力推荐一部影片《情迷六月花》。自然,对老师爱屋及乌的我一回去就开始四处搜寻影片(这是一部著名的情色影片,讲述被誉为性爱女神的女作家昂纳丝的一段性爱情爱体验历程,包括其同性恋体验)。

好容易搜寻到了,然而,看着看着,我直想哭!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老师,我敬爱的老师,您怎么会喜欢这种片子?”

我们宿舍的女孩奇怪一向蔑视任何道德的我这一次怎么会如此道德卫道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道德主义,相反,我自己就是从情爱冒险中走进去又走出来的,曾是和昂纳丝没有什么两样的后现代女子。我深深知道这种自由的“为了体验而体验”的情欲释放看似浪漫妩媚,其实多么危险,又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身心伤害,可是,我那传统士大夫似的老师,还有那么多传统的人,喜欢这部片子的理由是什么呢?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一点:围城效应。

就好像一个过着常态的规矩的安全的生活的人,对一种颠覆的,破坏的,诡异的,非常态的人的生活的好奇和渴望。其实老师未必是赞成这些的,可当时,我的思维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老师是推崇昂纳丝那样张扬,暧昧,前卫,充满蛊惑性和颠覆性的女子的。

她说:“我越堕落,我越纯洁。”就象希腊神殿的圣妓一样。就像我们些后现代艺术家的大肆吹捧一样,就像我以前对罪毫无敏感一样。

24年来,第一次,我失眠了。整个晚上我只想一个问题:“老师为什么会喜欢这部影片呢?!”我从不失眠,因为信主前,我的心没有爱,已经冷硬但强悍得像块石头,也就不怕受到谁的伤害。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谁,信主后,石心变成肉心,柔软但易碎,会爱,也就会受伤害,因为我在乎呵。我太在乎老师了!而老师却并不在乎我重生后的价值观——这也是主所在乎的。我该怎么办呢?

那时,感觉就像有罪的女子玛丽亚得了主的赦免,决心认罪悔改重新做人后,回到家中,发现他的亲人们却认为她和她的姐妹们根本没有罪,相反还可以给作家们提供极好的艺术灵感,或者,干脆自己成为作家也行。她该怎么办呢?

想得累了,恍恍惚惚中,我又变回了童年时代的那个小女孩,又缩在家里那张阴暗而冰冷的床上,母亲又冲着我漠然的表情,父亲又握紧了他巨大的拳头,我紧闭双眼不哭,我捂住耳朵,我疯了!

一下惊醒过来,看到自己是在24岁,是在北京,是在自己宿舍的床上,才松下一口气,然而,泪却汹涌上来,那一刻,我极度想念老师,那一刻,我希望他现在就在我身边,抱着我哭,就像我抱着自己一样。那一刻,我突然强烈嫉妒老师仅仅一岁半的儿子,他现在一定在老师的臂弯里酣然入梦,为什么是他不是我,为什么我不是老师的女儿?

可是也就仅仅那一刻而已,接下来,我马上意识到,不,老师不是爸爸,他只是个男人,看《情迷六月花》的男人,成熟的复杂的30岁男人,他是那么成熟,成熟的让我无法企及,又是那么复杂,复杂的让我无所适从。我累了,我不愿再像信主之前对人性的复杂面和幽暗域作津津乐道孜孜不倦的心理潜意识探究了。我只想单纯,像婴孩一样单纯。哪怕傻一些,肤浅一些。没有知识一些。

我想,这是一个将罪性释放当成人性解放的时代,是一个任何欲望都可以被美化被艺术化的年代。是一个人心充满了情欲幻觉却没有爱的真实的时代。我感到窒息,那时我的属灵生命还很小,我想到的只是逃避——每当我一碰到问题,第一个反应就是跟惜春一样:罢了罢了,我且作姑子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大家都耳根清静!——第二天,我去了北京的修道院,决定不顾一切也要做修女,以逃离这个充满情欲的文明世界。

正好前不久刚看了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的封笔之作《云上的日子》,有关情欲反思的,非常好的片子。尤其最后一个故事,一个男子邂逅一个第二天就要去作修女的女子。我记得以下三句对白:

     “这个世界五光十色,你没有兴趣吗?”“如果你放弃细微的乐趣,你将得到广阔的平静!”

  “如果我说,我爱你,会怎样?”“会象一个光明的房间点上一枝蜡烛,如此而已。”

  “我害怕衰老,以及死亡,你呢?”“相反,我害怕的是无可回避的人生!”

是的,我也一样,那一天,我害怕的是无可回避的人生:童年。父亲。男子。爱欲。人性。成长。我对自己说,与其在这情、色人生中毫无安全感的活着,不如破色相,灭情根,情色入空,遁空入寂,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样想着想着,竟来到西什库教堂的女修道院,并没有净空的感觉。相反,仿佛又回到了女生集体宿舍,修女们有的在准备外语考试,有的在清理帐目,有的在晾衣服,有的在生炉子,人人行色匆匆,表情严肃而沉默。没有谁理我这个问“各位修女,谁愿和我聊会儿天”的,散漫而忧郁的多余人——在红尘之中我格格不入,在这里我仍然格格不入。

好容易,一位年龄相仿的修女答应抽出5分钟给我,一上来就开始大谈“神贫、贞洁、服从”,而我,却盯着她男人式的板寸头,男性化的中山装,举手投足毫无女性特质的温柔,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不行,我无法容忍一个毫无自由,美感和想象力的空灵世界——尽管它没有世俗情欲。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拒绝的不是爱欲本身。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爱欲的信仰太美太纯洁,反而无法容忍这个世界情欲的暧昧性和妥协性。以及来自他们对我的巨大伤害。

仅是我受到了伤害吗?不,更是纯洁受到了伤害,美受到了伤害。

我听到爱欲本身在哭泣。

夜,北京的夜,暧昧的妥协的北京的夜。我踉踉跄跄回到宿舍,看着床头主耶稣的画像,还是那样微笑地望着我,这个世界上最圣洁的男子呵,突发奇想,要是我的身旁有个像主耶稣一样的男子就好了,他可以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才华,但必须有一颗对纯洁这个单词敏感的孩童般的心,像现在的我一样。也许,我的潜意识认为,两个孩子的纯洁抱在一起彼此御寒,就不再孤单,足以抵挡整个时代暧昧之蛇的伤害。在这个众人以暧昧为真理的世界里,他的纯洁却是一座接纳我的纯洁来安全栖居的城堡。

信主后,我如此害怕暧昧这个单词,和这个单词中潜伏着的过去的自己。更怕这个暧昧的自己还会被,被这一暧昧的时代,被这些暧昧的爱欲观,被这位暧昧的昂纳丝复活出来。真的怕。

可是,谁是看重纯洁的呢?这时,我才想起主的美意“信的人和不信的人有什么相干呢?”原来如此,我应该找一个主内弟兄,我固执地认为,这个世界的男人都是泥做的,只有主内弟兄才是纯洁如水的,像宝玉和纳兰容若一样。

24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渴望结婚,渴望家庭,渴望一个丈夫,或者说,一个弟兄,在那个惶恐的夜晚8点;就象我在那个惶恐的清晨8点,如此渴望做修女一样。同样都是为了,也仅仅是为了逃避这个世界内部还有自己内部的爱欲情迷。我会请求他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西藏或者云南或者干脆无人居住区,在纯洁的空气里呼吸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纯洁的爱情,和,纯洁的信仰。

当时我想,只要有一位弟兄肯娶我,我一定会马上答应的。巧得很,我身边也就真的有这样一位极要好的弟兄,而且,他非常纯洁,是的,就是上述提到的打电话的那个男孩子。我是如此急于靠一种纯洁的主内婚姻逃避暧昧的世俗情欲,以至于我这个姊妹也犯了一个弟兄们经常犯的错误:我认为这个男孩子可能就是主为我预备的那一位。

其实相处多年,我对他仍然毫无了解:他是什么性格?他喜欢什么颜色?他爱吃什么菜?他对日常生活的看法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是盲目的把他当救命稻草而已,甚至,我都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更别说爱了。也许我宁可幼稚的认为爱情就是信仰。只要双方都敬虔爱主,渴慕纯洁就够了。是的。我宁可这样幼稚认为。

仍然不太确信,于是,一天下午鲁莽地请教会里的一位属灵“高人”为我分析,他说了一句:“是神的旨意,你逃也逃不掉;不是神的旨意,你抓也抓不住!”让我豁然开朗,也就是当天晚上,我便义无反顾地跑去找他,我从来都是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的女子,信主之后更是渴望自己在人面前透明率真,如同在主面前一样。我灵魂中的光明之地和幽暗之域都完全敞开,如同一座毫不设防的城。

然而,坐在熟悉的他面前,仿佛陌生人。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拼命地向神祷告:“是他吗?是他吗?”越问越慌,越慌越乱,越乱就越不能明白神的旨意,幸好他很清醒,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如此!知道不是后,我居然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心情一下轻松起来。猛地又想起当时那位属灵弟兄还说过一句:“婚姻应该成为一种献祭。”然而,我到底是在逃避自己还是在献祭自己?为了逃避而去婚姻,岂不比去作修女更荒谬?!

在送我上车的前一刻,他忽然抛下几句:“你太孩子气了,你应该学着自己独自长大,在生活中变成熟起来!”我一下子愣了,这是兄长一样厚道的他第一次责备我,心,有点被抽空的感觉,回去的路上,这几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是的,我孩子气,这些天我做的一切,都证明了我的孩子气。可是我为什么这么孩子气呢?

记忆又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我席卷而去。

我在家庭里是长女,在家族里是长孙,从小就被严格的要求隐忍,退让,谦恭,总之,三纲五常,面面俱到,一旦稍微有些不是,顿喝就来了:“记住!你是姐姐!”“你是老大,要让着他们!”

是的,我是姐姐,是老大,是长孙,就是不是一个孩子。小小的,小小的,小女孩子。她是可以搂着爸爸的脖子的,是可以在大人面前撒娇的,是可以有一些时候来任性,来发脾气,来释放自己情绪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和父亲(不,我现在还不习惯叫他爸爸)从未有过身体上的亲密,如摸摸我的头,拍拍我的肩。或者牵我的手,叫我一声“宝贝”或任何父亲对女儿的呢称,不,这都太奢侈了。我父亲倒是给我取了不少绰号,比如“白痴”“蠢猪”“傻大姐”等等枚不胜举。这倒罢了,然而我作为一个女儿的身体也遭到父亲的莫大羞辱。他认为我丑,所以我青春期一直含着胸,驼着背,勾着头走路,不敢正眼瞧人。他认为我胖,所以我几乎不穿裙子,更不敢穿亮颜色的衣服,觉得身体的任何轮廓都是耻辱。他认为我笨,所以我不撒娇,不孩子气,不玩任何小女孩子的游戏。

小学,那个春日的午后,小男孩宁远远走过来,对我说的那句话:“你是我们班唯一没有娇气的女生。”那时,阳光正好,阳光底下,五颜六色的小女孩子们笑着,闹着,嘻逐着,像一群天使,明亮的天使。而我,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我是阴影里诞生的一株植物。从来都是。我不娇气,这是一种夸奖吗?为什么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她们,嘴角微笑的样子?我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的潜台词是“因为你不娇气,所以你不可爱!”娇气正是女孩子的专利,而我呢?

初中,同样是一个午后,班里排演白雪公主,谁扮演公主呢?自然是那个活得像公主一样的女生英,她有一个哥哥,会每天在教室门口等她放学,还有一个爸爸,会在生日那天给她送蛋糕,还有班上好多好多同龄男孩子乐意和她做朋友,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她自然每天都笑着。笑着的女孩是可爱的。那么,谁扮演小矮人精灵呢?所有女孩子都涌上去围在那个文艺委员男孩面前,天真烂漫的娇憨着。只有我躲在一边。不,不是我不屑,是我不会,我不会撒娇,虽然,我渴望——会。每个女孩子都分配到了角色,除了我。是该我走的时候了。默默地收起书包,向门口走去,这时,听得后面有声音说:“呀,她还没有安排呢!”“算了吧,她哪里像童话里的孩子,能演谁啊……”

外面好像有些黑了,但我并没有眼泪。这点讽刺算什么,家里听得够多了。泪也流得够多了。都干了。

许多年后的今天,2003年10月1日晚9点22分,这个24岁的女子在电脑上敲着这段文字,如同擦着那个12岁的孩子干枯的眼泪,这一刻,我如此渴望做她的母亲,我要等她放学,我要送她生日蛋糕,我要隔壁家的小男孩和她做朋友——哪怕他们会早恋。更重要的是,我要亲口告诉我的女儿你很美,真的很美。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美。

信主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可以做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小女孩子,是天父的小女儿,是他的公主。在天父面前,我是独一无二的孩子。每当想到这点,我就欢喜无比,会冲镜子吐吐舌头,眨眨眼睛,愿天父悦纳我的童稚可喜和憨态可掬。

同时,在教会团契中,我又认识了很多年长的弟兄姊妹,大家爱我,疼我,接纳我,像对自家小妹妹似的。更是让我有家的感觉,性格中恨的,孤僻的,扭曲的,阴郁的气息越来越少,而爱的,活泼的,健康的,快乐的气息越来越多,自然每天都笑着。笑着的女孩是可爱的。我多么渴望这么下去啊!我不要做什么才女,什么大女人,什么女精英知识分子,个性,思想,灵气,悟性,才华,这些对我有什么用呢?我只要作天父的永远的小女儿,弟兄们的永远的小妹妹。

我感谢天父在我24岁时补偿了我一个童年,这“童年”是如此美好,以至于我不愿再长大。因为我真实的童年时代是那么残酷,在我还未成为儿童时,就已经是大人,甚至是老人了!虽然每次读圣经“在恶事上要做婴孩,但在心志上你们却要做大人。”“不可教人小看你年轻,总要在行为上,言语上,爱心上,信心上,清洁上作信徒的榜样。”都会不安。仿佛主对我说,虽然我让你品尝到童年的蜜与奶,但你不能在这童年婴儿状态停留太久,你该上路了,像一个大人一样。各各他山的十字架在召唤呢。

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逃,逃向修道院,逃向婚姻,逃向云南或者西藏,可都失败了,主让我无路可逃!我知道他的旨意是要我勇敢面对这个暧昧的时代,过去的创伤记忆,我的爱欲中的成长。

——我一直拒绝成长!不是吗?

                                                           成长

弟兄责备我的第二天,2003年9月17日早晨9点,听着倪柝声前辈的歌:“如果你的旨意和你喜乐,乃是在乎我负痛苦之轭,就愿我的喜乐乃是在乎,顺服你的旨意来受痛苦,你将车辆赐予别人乘坐,你使他们从我头上轧过,我的所有你正下手剥夺,求你留下剥夺的手给我”。眼泪撕心裂肺的淹没下来,仿佛看到了主那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

一边大哭一边答应主,是的,我愿意,从此放弃任何借外力逃避的念头;是的,我愿意,只是独自的,勇敢的,像个战士一样的去面对,面对世界本身和世界带给我的任何伤害,面对成长本身和成长带给我的任何破碎;我愿意,完全的献祭,完全的走十架之路。完全的——只有你。那一刻,有种分娩般的尖锐疼痛在心脏最深处划开,破碎了一身的祈祷。再然后,是巨大的含笑的带泪的喜悦。

只是瞬间,我对老师的恋父情结,对做修女的心愿,对婚姻避风港的幻想,对任何男子的依赖,都立即消失了,仿佛阿波罗明镜光影一般。我的心,又像5月25日信主那天一样,只有对主一个人的爱情:我那疼痛着的破碎着的成长着的爱情。

然而,我发现我对成长如此操之过急,以至于我开始强烈厌恶自己现在的孩子气,以前,我每天早晨起床照镜子,会冲着自己俏皮娇憨的笑,对自己说,啊,你是天父爱着的小女儿呢。然而从那天起,早起照镜子,我会不苟言笑一脸肃穆的警醒自己:记住,你现在是主的妻子而不是女儿,是所有人的大姐姐而不是小妹妹,你要行事为人有门徒的样子,你必须尽快改变自己以成为一个男子汉般的属灵战士!

我发现坚强勇敢不再孩子气后的自己不再会笑了,不再在祷告中称阿爸天父了,更重要的是,我不再对爱情这个字眼存有任何兴趣了,一天读经,无意中翻到雅歌,以前我会以小女孩初恋般的温柔心情纤纤细细读下去。而那一次只瞄了一眼,我竟有了某种不耻也不屑的感觉。仿佛它只会加重我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和孩子气。

是的,我不再在爱欲中信仰了。

我想,这就是成圣必经之路。把以弗所书“不可教人小看你年轻……”贴在床头。学习属灵前辈写的《作主工人的性格》。每天看诗篇“贤德的妇人”三遍。

然而多少有点不安,难道我又错了吗?请教教会里一位年长的经历过许多感情风雨的姊妹,听完我的不安后,她只说了一句:“主都接纳了孩子气的你,你为什么不能接纳完整的自己呢?”

我立刻怔住了。是的,我的渴望成圣,到底完全出自于对主的爱,还是掺杂了别的因素——对自己的恨,甚至,对那位弟兄的怨?他的话伤害到了我,然后我又用这话伤害自己,我太在乎别人的评价了,只是我不肯承认而已,不是吗?我不得不再一次刺开自己最深最深的潜意识:我的自卑感,我的自尊心,我的自义,还有我的自虐。我在自虐。以信仰之名自虐。

她又说“爱主,先学会爱自己好吗?”我点点头,心结一下子揭开了,是的,没有爱欲的信仰,再圣徒,再英雄气长,再心志像大人,又能怎么样呢?爱,先从爱自己开始,爱自己的孩子气,爱自己的神经质和情绪化,爱自己的永远不够“贤德的妇人”,爱自己的儿女情长。然后,在完全的爱之上,一点一滴改变和成长。

著名女性主义神学家温德尔说:“谁靠着无条件热爱上帝的力量生活,就会接纳自己整个的存在;肤色和头发、内在和外在、消极方面和积极方面。谁活在上帝的生命域内,就可以说:我善良,我完整,我漂亮。”

而我说:“我疼痛,我破碎,我成长,这让我更爱自己。”我又会笑了,又在祷告中称阿爸天父了,又恢复了对爱情和雅歌的健康感觉。更重要的是,我又能在爱欲中信仰了。——一辈子在。

在信仰中承纳爱情的献祭,在爱情中承纳信仰的献祭,这本是神对我的美意。

当晚,姊妹温柔地握着我的手,为我未来的,最后一次的,也是一生之久的爱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祷告。她比我年长,可在天父面前却比我更像一个小女儿,她替我代求婚姻的祝福:让天父为我未来的爱人预备了一大串内在外在条件。把我听得都忍俊不禁,想必天父听着这两个女儿的祷告也是啼笑皆非。其实我很清楚,我也不配有这样条件的人。况且,这些条件也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接纳这样子的一个我,疼痛着的破碎着的成长着的我。这就够了。

前些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爱上了一位莱茵河畔的牧师,是的,我一直想做一位牧师的妻子,虽然我不配。但是,牧师,牧羊人,牧笛,牧场,牧歌一样的幸福,这些单词总让我心动,像天堂一样温柔。他在布道结束后,走下来,开始吻我,那吻如此纯洁而甜美,神圣而宁静,以至于我在梦境里好像不是在体验吻本身,而是在阅读圣经里的雅歌,而且每一句都清晰无比——视觉转换成触觉,眼睛转换成嘴唇,语言转换成爱欲,还有比这更奇妙的事吗?

然而他突然开口说话了:“我爱你。”声音破坏了美感,我突然发现他的眼里有某种暧昧的东西。我问道:“你是不是对许多女人说过这句话?”“当然,可你当真不知道吗?”我又一次感到了耻辱。

这是我做过的最俗套却偏偏又最疼痛的一个梦,梦醒后,室友给我解梦,说这反映了你对理想爱情的强烈向往,同时却没有信心——对自己也对男性,因为现实爱情太残酷。也许吧,然而为什么会有那句撒但的控告:“可你真的不知道吗?”也许我还是会像信主以前一样选择和男性,和现实,和世界妥协,或者自欺?然而,如果真是这样,我宁可真的去作修女!

虽然,我不知道将来我还会遭遇什么?还会经历哪些疼痛?哪些破碎?哪些成长?既然我不得不象那只把胸膛贴在刺上的荆棘鸟一样。既然这些都是爱的代价。既然主已留下剥夺的手给我。我愿以感恩的心来承纳。

                                                                雅歌?

2003年10月3日深夜2点26分,我写完这篇自白,突然想,此时此刻,我那尚不知姓名的爱人,他在何处呢?他在做什么呢?他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会有心灵感应吗?他会知道,在一个人口几千万的大城市沉睡的黑夜的某一角,有一个同样尚不知姓名的女子,为了他,醒着,写着,爱着吗?

她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她不善良,她不完整,她不漂亮,她也不属灵。雅歌里那个女子唱:“我的心如关锁的园,禁闭的井,新陈佳果为你存留至今。”然而,她没有什么可以存留给他,她未来的丈夫了。除了这篇文字。而且还是一篇残酷而耻辱的文字。可惜,这只能更加暴露她的不好而已,他会惧怕吗?他会不安吗?他会反感吗?为这样一个未来的妻子?哪怕一丝丝的?而她会,无地自容。

然而,她已经不太在乎了,因为无论如何,其实,已经有一位男子完完全全接纳她的不好了,是个拿撒勒人,此时此刻,在她床头,默默陪她,醒着,写着,爱着。她应该知足。

也许,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向她走来,那一天,寒冬已往,雨水已止,那一天,石榴放蕊,风茄放香,那一天,他和她,已是白发苍苍。在主里面,却仍宛如婴孩。三个白发婴孩。一个的三分之一。

他会将一棵小草绕在她指间,作为婚戒。

他说:“我的佳偶,这是你配得的。”

为这一句,她将等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