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去的林昭被越来越多的人纪念之时,我想纪念一个叫江小燕的,还活着的女子。
同样在一个黑北颠倒的年代中坚持自己的信仰并遭到迫害。
同样一个年轻单纯的生命。
同样是基督徒。
1958年,她十九岁,上海市一女中高中毕业生。门门成绩优秀,步入大学校门应不成问题。可惜正值反右后期,学校为了定俄语女教师柴慧敏为右派分子,因为小燕学习成绩好,那女教师比较喜欢,常同她谈心,学校就想利用最接近的学生的检举来打倒女教师,于是授意小燕以书面文字材料“帮助她,拯救之”,小燕回忆说:“我不懂政治,但毕竟已十九岁,当然明白被划成右派分子决不是好事。于是一心一意想‘救’这教师。故而,非但没有交上学校需要的材料,反在文字上为柴慧敏说话,为她辩护。因为我自小便是个小基督徒,《圣经》上告诉我们:‘不可作假见证。’我怎么能在文字上诬告她!这是犯罪!然而并不因为我的辩护,学校就放过她了。她依然被划成了右派分子。‘文革’中,她跳楼自尽!我的良心是平安的,因我并未参与她的‘被死’;但是,恶运立即临到我头上。我被罚站在同学面前,由同学一个一个地来批判我。这么一个批判会开过后,马上上纲上线,被定为这样一个人:因为尚未中学毕业,故只算未走上社会,还是学生,特别宽大,算我为右倾分子。在我高中毕业的毕业鉴定会上有如下判定:‘立场不稳,思想右倾’,还加上一个政治品德‘差’等。一九五八年那年有哪家单位肯收我这么一个在政治运动中表现为‘差’等的学生?所以,我无法参加工作。又有哪个大学肯录取我为学生?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大学里,我准是右派无疑,因为大学生就右以算是‘走上社会’了。也就是说,我离开七有份高中毕业还有两个有,我一切的路都被断了,没有一个地方的门为我开着!如此,我只能在家,窘迫困顿十五年!直到一九七二年,三十四岁,才真正走上社会,有了工作。”
1967年,她29岁,在家待业,获悉了傅雷夫妇愤然自杀的消息,内心很不安。她与傅家毫无瓜葛,但从小喜欢读傅雷的译作,从书中认识了这位大翻译家。她也喜欢弹钢琴,看过傅聪的演出。当她从傅家保姆周菊娣那里得知,凡自杀身亡的“黑五类”,一律不准留尸骨,就毅然决定了自己的营救行动。同样因为《圣经》上说“神宣召我们,本是要我们行各样的善事。”她瞒过父母,冒险来到了寄存骨灰的万国殡仪馆。那里的工作人员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傅雷“干女儿”一脸忧戚的泪水打动,答应把骨灰交给她。可等到一堆鳞片样的尸骨端到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钱为傅雷夫妇买一个骨灰盒。于是从殡仪馆的登记簿上,她查到了傅聪舅舅家的地址,在其帮助下,她买了一个大塑料袋,将傅、朱的骨灰装好,并以”怒安”为名,寄存于上海永安公墓。焚香举哀安顿就绪后,她回到家中,提笔给周恩来总理写了一封求告信。因当时有几个她有往来的人都走上这自裁的绝路,她希望总理管管这种局面,也希望能昭雪英魂。她没有想到,写给周恩来总理的信落到上海市公安局的造反派手中,信一寄出,她就立即因替”老右派”鸣冤叫屈被打成”反革命”,十几年来,一直过着一种含辛茹苦、宵衣旰食的悲惨生活。
1972年,她的父亲去世,家中无人工作,生活无着,里弄才只能安排她到生产组工作,那时她已经34岁。那“反革命”的可怕名声耗尽她的青春,从此她与爱情无缘。直到1978年傅雷冤案得以平反,她终于走出阴霾,却已经三十有九……
1985年,46岁的她居然去报考上海第二教育学院中文系本科班,两年后毕业,各科成绩皆优,终于圆了大学梦。 后来又直接从小集体所有制的生产组跨入全民制的学府___上海电视大学总部编辑室,任报纸副刊编辑。再后又调入上海大学美术学院,但到退休前也没评到高级职称,只是“助理研究员”。原因就是19岁为女教师辩护,29岁为傅雷收藏骨灰并给周总理写信。
不过她不后悔,说“余深心之宁然,净然,此万金所难易,则何悔之有?”她对于傅家的感谢之情,退避三舍,淡然处之。傅家不忘她当年的正义之举,总想找机会报答。她却说,“我与傅家毫无关系”!”1997年10月,傅雷次子傅敏来到上海,希望会晤从未见过的她,她同意了。当傅敏刚要表示谢意时,被她马上制止了。出于礼貌,她只接受了傅聪音乐会的一张入场券,一场音乐会结束,她就默默地离去。
我这里倒不想过多歌颂小燕的巾帼英雄形象,想说的,反而是她作为普通人的一面。当她被誉为英雄(有评论家这样赞到:反观这场长达数十年的种族骚乱,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是没有罪的。如果以棒杀傅雷为例,那么就只有一个人是行义的,那就是江小燕。某种程度上,她承担了一个种族集体的罪恶)时,她站出来,非常诚实的讲到出监狱后,自己的焦虑与害怕:“审讯将结束,我有可能回家了。虽然曾向他们要求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所在里弄和派出所(这样,我也完了);但回家后,以后只要一听到汽车喇叭声(我家楼窗下,是条大弄堂,可容各种汽车经过),我的心便狂跳,因为抓我时,就是坐着汽车离家的。或者,户籍警向我看一眼,我又会整夜睡不着,担心自己的案件被派出所知道了。如此几年过去后,心理上的压力实在太大,时不时不跳突然加快。最后,我不得不再次到那家厂去,找当时主要审讯我的人,告诉他我的惶惶不可比终日,这样下去,我怕自己精神会垮的。那人看到我如的后怕劲,便说:”我答应过你,不向你里弄派出所去反映的……”但随着当时历史 的变迁,工宣队又掌权,一批一批的人物登台,一次次政治当时运动内容不同,我又担心,管我这件事的人会不会下台,那家厂会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而间接影响到我以后的命运……总之,从一九六七年六月二十二日到一九八二年报上为傅雷平反,这整整十四、五年中,是在心理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度过的。”
从上可以看出,她和我们一样,一样是会害怕,容易受惊吓,也在乎乡邻眼光和社会舆论的小孩子。不要把她看作人文主义似的英雄。
那么是什么让她能够一点点坚持下去呢?是她所信靠的神,她说:“虽然我当时尽了一切努力为自己开脱以免受到更大的伤害,但真正能帮助、救我脱离这灾难的,是我从小就信靠的 神—–耶稣基督。被抓的当夜,我当然意识到这是我生死大关,我通夜不眠,跪在地上求告神。求神在暗在控制明日对我的审讯,使之远离政治目的,只倾向于我是个年轻的书呆子,艺术爱好者,头脑简单……求 神给我智慧,使我所答的每一言都能证明我这个人。甚至在祷告中,脑海里出现一个又一个场面,一次又一次的对话,就像是按着剧本在逐步的排练着明日的审讯,当然,都是按着我私下的设计,我个的意愿。感谢 神,到了明日,审讯的主要方面竟然的的确确就如我晚间设想的一样!!!而我内心的平安镇静,外表的柔和,更是神所赐予的力量在托住我!我甚至向 神祈求:对我的关押,最好不超过一整天(24小时),因为时间长了,将地引起邻居的怀疑,事情一旦落到里弄干部手中……果然二十四小时左右,我由他们再”护送”回家,并答应不向我所在里弄派出所反映。我一切的恳求 神都垂听了。只神洞察一个人的内心,神 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是犯罪,不是坏事。”
相信出狱后,也是神在陪伴小燕度过一个又一个紧张的日子,他担当她的忧患,背负她的痛苦——也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若没有对神的信靠,我们这些普通人岂有勇气在那样的,包括这样的时代来坚持一些东西呢?想想看,一个大龄女青年,没结婚,没有父亲,妈妈还有病。
小燕在《书屋》上发表《我为什么收藏傅雷的骨灰?》,说实在的,该文语言毫无文采,叙述也不够清晰,朴实到了极点,但却被周石先生选入二十世纪经典作品。在该文上,小燕还借自己的经历给余开伟先生传福音:“今天,既然有这么一次机会同您在文字上往来,我愿真诚地希望您也信靠这一位又真又活、独一无二、创造天地万物的主。不妨细细查考《圣经》,现在有许多事实,许多报道都证明《圣经》所记载的全是真的!您若真心寻求这位神,真心不易地认定,他是您个人灵魂的救主,必定会被您寻到,因为《圣经》上有言“……凡寻找的就被他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
小燕自己就是对这一位又真又活的神的又真又活的见证。
想有机会去上海看看这位老姊妹,老人家现在大约67岁了。
部分文字资料摘录叶永烈先生的《江小燕与傅雷一家》以及狄马先生的《傅雷之死》,一并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