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自传内容简介)

 

自序

2009年4月1日,我三十而立。

曾有师友相问:你三十岁写自传,是不是太早了点?

的确,五十方知天命,四十始不惑,三十仅而立之年,我对自己又真了解多少?

所以,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对自己的前三十年做个总结,而是为了抵达某种“相遇”的可能性。

一是与神相遇,二是与自己相遇,三是与他者相遇。

最初,尚没写作之前,我很是有些高调的宏大理想的——想借着写自己的生命成长故事来让朋友们认识福音,或说借着我来帮助他人与神相遇。

那是2007年底,我对福音的负担日益加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想起在自身成长各阶段帮助过我的人,他们有的是我的儿时友伴,有的是我的老师同学,有的是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他们中绝大部分都还没有信主,但都于我有涌泉之恩。有道是“谁言寸草心,抱得三春晖”,我如滴水一般能回报的,就是把世界上最美好的恩典——福音带给他们。

因此,我花了几天时间开始着手整理一份朋友名单,将我童年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成年时期所认识朋友按顺序记录了下来,最后发现竟然有100多人。一个接一个地,他们的名字在我眼帘浮现;一幕接一幕地,相识的情境在我脑海放映;一段接一段地,成长的历程在我内心涌荡,那些或轻盈或沉重的流年碎影……伤感中再次想起朴树的《那些花儿》: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你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她们都老了吧?/她们还在开吗?/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他们都老了吗?他们还哪里呀?他们在各自奔天涯的生命旅程中会遇见那位神么?这些问题实在在我内心挥之不去,那时才发现,我最大的福音负担不是遥远的陌生人,而是这些曾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留下过履印的朋友。

于是,2008年的元旦那天,我向神祷告:“主耶稣,为了你自己的荣耀,我在这里,求你差遣我,使我成为传福音的鸽子,向我成长之路上遇见的朋友,传你平安喜乐的佳音。”

从那天起,我开始按照这份名单逐一给朋友们打电话。很想表达我内心的复杂情感,但发现,最后绕来绕去仍然不过是“你最近怎么样?”“还好,老样子。你呢?”“我也很好”的标准交际模式,然后问几句关于工作、关于婚姻,关于从前共同认识的朋友的情况,大约也就比陌生人之间聊天气好不了多少。

是的,我们曾经在成长中的某一驿站相遇,可惜后来各自越行越远——地理上或许离得很近,但心灵上日益遥远。就像《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的:“你来的信写得越来越客气,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你说你现在有很多朋友,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各自忙于应付具体的生活,那些关于生命、理想、心灵之类的事,只是在夜间独自忧愁,但彼此日益客气,日益陌生,日益只字不提。

我也曾经给不少朋友提过福音,但我常常感到,讲福音不难,好好掌握系统神学的框架,就基本可以讲述全备而正确的福音信息,难的是借着福音,建立和他人的深度关联性。我们如何敞开?如何交流?如何去——爱?

爱需要恒久忍耐。我有没有花时间持续地进行关怀?没有,我的所谓“关怀”常常一阵一阵,一会儿大发热心,一会儿大为麻木,尤其落入到自我不良情绪中时,仰望神的心都缺乏,更不用说去关怀人了。

爱需要恩慈。我如何在做福音关怀和福音跟进时避免居高临下的态度?如何避免基督徒圈子里的语言思维模式?如何避免对人性的一味道德批判?如何更深入的了解每一个个体内心中的挣扎?

爱需要深度的敞开。因为,福音本是命题式真理,也是位格式真理。只有在深度敞开中,我们才会去掉任何的身份,哪怕是基督徒的身份,只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相遇。我如何先主动地敞开自己,使他人明白,我成为基督徒不是因为我有多好,相反,信主前和信主后,我都是有罪的、有病的、性情上有很多问题的,也正因此,才显出神的赦免、医治、更新来。我曾处在破碎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破碎中的人;我曾处在伤痛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伤痛中的人。我曾经处在软弱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软弱中的人。

因着上述的思考,写自传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强烈起来,我当时这样写道:我希望以纪实性的方式,将自己近30年来的成长之旅写出来,见证神在我这一罪人身上拆毁与重建、缠裹与医治的大能;同样,我也希望真实地敞开这些年生命成长中的每一历程,并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或者说,这样的一个“我”与这样的一个“你”,以及那样的一个“祂”相遇。

2008年4月,经过很深的挣扎,也顶着很大的压力,我终于辞了职,开始了这部自传的写作。

不过,在写作进行之中,我最初的宏大“福音”理想变为低调。为何低调?因为借着回忆的深入,神让我意识到,我最需要做的,不是 “帮助我与他者相遇,以及帮助他者与神相遇。”而是“帮助自己与自己相遇,或者说,帮助现在的自己跟过去的自己相遇。”

如何逼视自己的过去?尤其是成长经历中自己最不愿意回忆的地方,那些仍留着伤口尚未被完全治愈的地方,那些在仍在幽暗中尚未被彻底照亮的地方,这依然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有时候某些冰冷的暗流会席卷而来,令我情绪低落,几欲罢笔,才日益明白胡茵梦女士所说的写自传是 “为了整合自己,做一次彻底的揭露自疗,串联起细微的因因果果,假如能因此而利益读者则更佳。”是的,她比我更清醒,“整合自己“比”利益读者”处在更优先的位置。

然而感谢神,整合自己的过程中,神一直保守我回到祂平静安稳的源头,并以神雕刻的眼光来面对自己这三十年复杂的成长脉络。所以,这部自传,一面是自己和自己的相遇,一面也是自己和神的相遇。

因着写作目的的转变,我的写作态度也在转变。我本来是一个喜欢自我批判的人,很容易以旁观者的视角和过来人的身份来回忆自己,以用一种全盘否定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来审视往昔的成长轨迹,尤其是信主前的成长轨迹。这种写作态度听起来很属灵,但却缺乏俯就的同情心和同理心。所以,就像我曾经发觉的: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竟都化作一个又一个的自嘲而已!

其实,按圣经真理对成长经历进行批判是容易的,困难的是在批判之前先充分进入自身复杂的成长体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长真是不可重演的一次性体验,不仅别人无法体会,就连成长后的自己也无法完全体会。不过这半年来,通过细细阅读昔日的文章、信件、日记等旧迹,我才能逐渐走进昔日的具体处境,才能稍微体会到处境中的我为何会有那样“不成熟”的思想情感,才能变得以更接纳的心来面对自己。若不能接纳昔日的自己,如何接纳如昔日自己一样还处在挣扎中的他者呢?

所以,感谢神,在写作过程中,我的确更深经历神的医治,也更深经历自己的成长。

从2008年的4月写这部自传起,到2009年的4月,几番修改删补定稿为止,恰恰一年整——原以为3个月就能完成,没想到,竟如十月怀胎般艰难。如果说,雅歌是我第一个孩子,箴言是我第二个孩子,这部自传,也算我第三个孩子吧。

既然写作结束了,“整合自己”——自己与自己的相遇,自己与神的相遇也基本告一段落,我重新希望能够同时“利益读者”——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

关于我与他者的相遇——我盼望,这种对自身成长历程的真实敞开成为一种传递、一种陪伴、一种互勉,透过我最真实的成长回忆,唤起读者自身的成长记忆,并使读者在其自身的成长记忆中更真实面对自我、认识自我、内省自我……

关于他者与神的相遇——我更盼望,借着我自身成长历程的真实敞开,读者认识祂永恒而信实、超越而临在、圣洁而慈爱、荣耀而降卑的属性,认识他在我们生命中创造、救赎、并不断更新的作为,认识他是怎样一位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的神!

然而,上述盼望不是我的文字自身可以抵达的——我的生命还相当单薄,所以,带出的文字力量也难免单薄。比如,目前的生命还不够沉淀和开阔,便注定对过往经验的反省会有很多欠缺和不足,已有的医治之外,还有更多需要神医治的地方。所以,书写即使是作为一种抵达“相遇的可能性”的方式,也轻如鸿毛。故惟愿神的福音恩典亲自临到我在本书中提到的所有朋友,每一个也不落下……

此外,从2009年4月写作结束到如今出版,又过了近一年时间,我逐渐产生了新的怀疑:“分享见证”这一方式未必真能做到“帮助我与他者相遇,帮助他者与神相遇”?因为每一个人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都是那么独特,我对自己所谓的独特分享,对另外一个独特他者的帮助也是非常有限的。或许,对于传福音而言,更深地去关怀了解他人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比分享我自己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更重要,正如聆听他人比言说自己更重要。那么,我言说的故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么,就算一种告别吧,告别自我言说的分享之后,愿神在今后的岁月里,让我的心,承纳更多的聆听,让我的笔,也书写更多的聆听。故惟愿神怜悯,并亲自洁净、坚固、祝福这卑微如芥的文字!

2009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