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匆匆那年

今天,已到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之际,是“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的日子。

清晨朦胧睁眼,只听见丈夫一声叹息,说他做了个梦,又梦见高中时代深深暗恋过的那个女孩。

其实,他做这样的梦有过好些次。丈夫最难忘的记忆似乎都在故乡。午夜梦回,梦到情寄魂牵的福建小村庄,梦到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竹林,梦到青涩的初高中时代,醒后难免会生出丝丝惆怅。

而我,则会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问他:“是不是也梦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了?再给我讲讲吧。”

就这样,我如同新闻记者一般软磨硬泡,从丈夫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知道了那段和白纸一样简单,又和雨巷一样悠长的少年情事。

“我猜,小姑娘一定长得非常清纯漂亮、是不是有点像《1980年代爱情》的丽雯?”

“还真的长得很像丽雯。唉,少年情怀总是诗啊!”丈夫一阵唏嘘。

丈夫第一次见她,是初中时代。在一位亲人的葬礼上,女孩一头长发,一袭白裙,脸上带着某种淡淡的忧伤,一下吸引住了这个男孩青涩的心。

很快,高中时代,成绩优异的丈夫考到县城一中,从老家村里来到县城上学,寄宿在姑婆家。这位姑婆就是女孩的奶奶,也是丈夫的爷爷的姐姐。而女孩正巧就住在姑婆家隔壁,倒也是缘分。

只可惜,女孩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就像丽雯一样,在一家小杂货店当店员,早出晚归。所以,两人能相见的时间并不多,偶尔见了,也就客客气气地,甚至是慌慌张张地打一下招呼。但女孩的纤纤玉影,在少年时代的丈夫心中越烙越深。

丈夫和女孩都是传统基督徒家庭的孩子,几乎每周都会去县城教会做礼拜。“当时我去教会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能够看到她。”看到,却不寒暄。丈夫只是远远的,望着教堂另一侧那个长发白裙的身影,在安静地唱诗,在认真地听道,或是散会后搀着老姑婆的手翩然离去……

那时的丈夫是一个内向自卑且多愁善感的少年,应试教育的巨大压力下,渴望友情却没有友情,渴望爱情却没有爱情,“当时,我喜欢看琼瑶小说,也被里面的唯美爱情感动,幻想自己就是男主角……”自然,女孩成为他心目中萦绕不去的女主角,在水一方也好,庭院深深也好,丈夫开始悄悄为女孩写诗。

“那些诗呢?没拿给她看过吗?”我知道丈夫有好几本高中日记本,都被我一一过目过,上面写满青春期的迷惘、忧郁、挣扎,但没有任何关于这段暗恋的蛛丝马迹。

“我连和她说话都觉得脸红,哪里敢给她看诗?诗是我用专门一个日记本写的,藏得很小心,因为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后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两人真正的唯一的交集是丈夫高考前夜,两人破天荒聊了一个多小时。

“都聊什么了?人生?理想?诗歌?”我一脸激动,一心幻想。

“记不得聊什么,好像是她在看一本琼瑶的小说,我拿过去看,小说名字我也忘了。”

我大为失望,怎么这么重要的细节都忘了呢?难道是当时刻骨,当前惘然?

总之,至始至终,两人手没牵过,眼神没交流过,情话没表白过,比《1980年代的爱情》还含蓄,但彼此互有好感,心照不宣而已。

对于这种朦朦胧胧的少男少女情怀,我不是丈夫,不能添油加醋,更不能胡编乱造,但作为旁观者而言,我总情不自禁地想起张爱玲写的那个小故事《爱》: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青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丈夫就这样深深暗恋她7年,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大学期间,丈夫是宿舍足球队队长,虽然不算高富帅,但也是眉清目秀,笑容灿烂的男孩子,也有别的女生对他表示过好感,但丈夫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回避,因为那个女孩在他心中的烙印太深。

丈夫对那个女孩的默默喜欢,还有那个女孩对丈夫的默默喜欢,却被人生阅历沧桑一辈子的老姑婆看在眼里。老姑婆疼爱自己的孙女和外甥,大约就像红楼梦里疼爱钗黛和宝玉的贾母一样吧。

于是,老姑婆请求丈夫念大学后写信给自己,却故意让丈夫把信寄给自己的孙女收。丈夫明白老姑婆的醉翁之意,倒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汇报自己的大学生活。可惜,那女孩却没有回信,是因为矜持于少女羞涩有碍,还是自卑于自己的文化水平有限,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丈夫也再没有鸿雁传书,“因为我也一样很害羞腼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那个时代又没有电话,更不用说微信。”

1999年,丈夫大学毕业后,开始用心良苦地在女孩所在的小县城找工作,并诚心诚意地向上帝祷告,若是自己能在此地找到工作,就视女孩为上帝对他婚姻的带领与印证。但很可惜,学计算机的他面试了好几家单位,居然都没通过,仿佛两人真的是有情无缘。

2000年,丈夫因为朋友的介绍,放弃了在福州的那份实习工作,来北京寻求事业发展,与此同时,女孩家人突然向丈夫家人提出结亲之意。毕竟,在南方农村的传统观念中,21岁的女孩子还待字闺中,已经是很让父母操心的“剩女”了。

丈夫的父亲,也就是我现在的公公,一听结亲之意很紧张,赶紧电话打给我丈夫,问他之前有没有给过女孩任何承诺。这些长辈们虽说都是不识字的农村人,但耳濡目染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把承诺看得比生死还重。

丈夫一再保证,两人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我公公终于放心了,又问丈夫要不要好好考虑把亲事订下来?毕竟,那可是个淳朴善良的好姑娘。

在我看来,这简直是有情人可以终成眷属的桃花运,但万万没想到,丈夫却冷静的拒绝了。

他说:“我为这事认真祷告了很久,对于基督徒来说,婚姻又不是好聚好散的儿戏,而是一件非常神圣严肃的大事。但祷告中,似乎意识到,她不是上帝赐给我的另一半。”

他说:“我当时突然发现,我喜欢的只是一种少年时代的唯美感觉,只是一个虚幻的她,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她。她有什么爱好,对人生有什么想法,我其实完全不知道。但如果要了解真实的她,还是需要花时间在一起接触,可是我们毕竟分隔两地,无法接触。当时,除非她来北京,或者我回福建,我们才可能有机会交往,了解对方合不合适。”

他说:“事实上,不是我没有努力过,我希望她能来北京工作,可惜她是非常传统保守的乡下女孩,不可能在没有得到我的婚姻承诺保证前提下,冒险来北京找工作。那会被老家亲人笑话的。也许,她会想,就算她来北京了,万一我看不起她了,嫌弃她了,她怎么有脸面回老家再嫁人?其实,只要当年她真的有勇气来北京,我一定会娶她的。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生。”

听丈夫此言,我仿佛回到五四运动时代。那些来城市游学的男子们已经接受新式思想,认为应该先恋爱,先有精神层面共鸣后再结婚;而那些留守乡下不识字的女子们依然是前现代思想,认为只要有些朦胧好感,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可订下终身。所以,两人注定错过。

但无论如何,我为丈夫在21岁时居然能如此理性冷静分析问题而震惊。毕竟,这是他一往情深长达7年的暗恋啊!

那个女孩在家人提亲被拒绝后,就找了人家,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她的丈夫似乎有了外遇,两人只好离了婚……再后来,她又带着孩子再婚了,对方据说是一个比她大很多的老男人,没有再生育,也没有再去教会,似乎也过得不太愉快……其实,像女孩这样的命运在丈夫老家比比皆是,小县城风气不好,素质不高,男人们吃喝嫖赌是常事,能凑合着过日子而不离婚,就算是当地女人们的幸运了……

或许,女孩就像张爱玲笔下那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子,不知多年后的她,是否会记得“在春天的晚上后门口的桃树下的那年青人”?

而丈夫拒绝那个女孩家人提亲后,长达4年的时间内,依然没有谈过任何恋爱。“圣经说,敬畏上帝才是智慧的开端,我只是认真地祷告,默默等待上帝会赐给我的另一半,不过,我一直也没有遇到过特别让我心动的女孩。”

直到遇到我的第一面。按他当年日记中写的:“今天是难忘的一天,我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小鱼姐妹……时间过得非常快!五个小时一晃而过,这种情形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一次,那是在青葱岁月的一个下午,一段现在仍觉得完美的暗恋经历……”

这一桥段似乎有些像岩井俊二的《情书》,藤井树看到博子的第一眼,就联想起少年时代深深暗恋的那个少女,两人外貌酷似,于是,他决定娶她……

所以,我打趣着问丈夫:“你当时没把我当做那个女孩的翻版吧?”

丈夫回答得倒是很坦诚:“怎么会呢?你又没有那个女孩漂亮,你只能说外表清澈可爱,真正吸引我的是能和你有那么深的内心共鸣。但最关键的是,第三次见面,我们一起流泪祷告时,上帝给了我很明确的印证,你就是上帝赐给我的另一半。”

就这样,我成了丈夫真正意义上的初恋。那一年,我和他都是25岁,后青春时代。

其实,成为丈夫的初恋这种“福气”,这让我特别有压力——因为丈夫不是我的初恋。

不仅如此,我遇到他之前,也几乎是我信主之前,有过三段比较传奇的感情经历。第一段是初恋,19岁,云淡风轻,拈花微笑;第二段是虐恋,21岁,爱恨成伤,恩怨成劫;第三段是单恋,24岁,飞蛾扑火,水月镜花。

所以,与丈夫一见钟情后,我曾几度踌躇,觉得他是情感空白的纯情少年,而我是情路坎坷的沧桑女子,尽管守住了最后的身体底线,但依然白璧有瑕,明镜有疵,甚至因此提出分手,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让他去找比我更玉洁冰清的女子……

但丈夫说:“我愿意走进你的过去,做你负伤的治疗者。”

其实,一个男子要走进一个女子的过去,做她负伤的治疗者,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若不是靠着主耶稣饶恕与悲悯的恩典,人性怎能经得起考验?

据说有这样一句名言:“做妻子的都希望成为丈夫的最后一个女人,而做丈夫的都希望成为妻子的第一个男人。”此言未必全对,但面对彼此相遇之前的各自情感经历,我和丈夫的心态的确不大一样。

关于丈夫之前的情感心路,他午夜梦到那个女孩时,我无任何醋意,反而会陪伴他一同走进少年时代的青涩情怀之中。我不仅安静聆听他的唏嘘,而且主动邀请他的怀旧。或许每对夫妻内心深处都有一块被自己深深珍藏的情感怀旧地带,配偶若能善待尊重对方的过往,而非冷嘲热讽,猜忌多疑,反而能使夫妻关系更情深意笃。此外,我本性比较豁达,又是个浪漫理想主义的写作者,热爱小说和戏剧,很容易把自身从现实世界中的妻子角色中抽离出来,成为文字世界中的一个入戏者,为之痴狂,为之唏嘘。甚至忘了男主人公乃是自家夫君,女主人公却不是自己。

而关于我之前的情感心路,尤其是第二段恋爱经历,牵扯的复杂恩怨纠葛太多。我直到结婚10年之后,直到在上帝圣爱医治中得到完全释放之后,上个月才有勇气带着歉意和悔意向丈夫坦诚此事。但单纯保守的他听了,虽然理性上愿意接纳全部的我,但情感上还是会有计较痛楚的时候,正如克莱尔一样。或者,每个深爱妻子的男子内心都有一个“最纯洁无暇的苔丝”情结吧。

丈夫总叹惋:“要是我在你青春时代早期的时候,甚至是做小孩子的时候,就遇见你,该多好!我们彼此为对方的初恋,该多好!”

我总摇头:“当然,青梅竹马又白头偕老最完美,但人生注定充满遗憾。你如果在我十七八岁时遇见我,我绝对不会爱上当时的你,你也绝对不会爱上当时的我。因为,你从小信主,但我研究生快毕业才真正信主,我青春时代早期受先锋女权主义影响,肯定不会认同你的那套基督教传统婚恋观。而我那些年的爱情历程和我那些年的信仰历程密切相关,所以,那些年我那些感情上的聚散离合,都有某种注定。”

的确,我遇见他,不是在我容颜最美丽之时,也不是在我年华最青春之时,却是在我心态最成熟之时。所谓半缘修道半缘君,便是如此。

所以,我一再对丈夫说:“我和你的‘相逢恨晚’,的确是上帝旨意中的‘恰如其时’。

而我和他们的“相逢过早”,又何必说一定是大错特错呢?正如《花千骨》所言,“这世间,有人执于爱恨,有人执于正邪,有人执于对错……”年轻时代,我喜欢上纲上线,也会汲汲于这些非黑即白的评判,而如今,人到沧桑中年,经历亲人旧友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自然会更多接纳与怜悯——

那些一路坎坷成长的感情经历中,人曾予我有恩的,我必铭记;我曾予人有恩的,我会庆幸;人曾予我有伤的情节,我已痊愈;我曾予人有伤的情节,我存歉疚……是的,如今回想,怨已经平息,恩却还在;伤已经结痂,情却还在,只不过,在十字架的救赎之光中,已被炼净升华为柔软的故人之谊。

就像我最喜欢的那首《爱的代价》中,久经情感沧桑后的张艾嘉所唱: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随风去吧……

但我内心这种张艾嘉式的复杂感受,丈夫没有经历过,也就很难体会到。不过,丈夫很诚恳的对我说:“你不要一个人面对往事,我们俩一起去面对往事。但我需要时间来消化,我也需要上帝恩典的帮助。”

于是,我现在开始学习默默等待,给自己时间,给他时间。

然后,就到了今天早晨。

丈夫醒来便说:“昨晚做的梦和之前做过的梦有些不一样,以前的梦里,她都是少女样子,昨晚的梦里,她却是中年妇女样子,看起来很憔悴,还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亏欠她似的。”

“你亏欠她?!怎么会呢?”

“梦太逼真了!我梦见好像和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过,承诺说要娶她,却最终抛弃了她,所以,她才怪我亏欠她的一往情深……醒来后,真吓我一身冷汗!还好,只是个梦!还好,在现实中我和她几乎没任何交集!”

丈夫又叹了口气:“我最希望她过的幸福,希望她好好信主,好好去教会,她年轻时是很渴慕去教会听道的,这样,无论生活中遇到多大的难处,遇到多差的丈夫,主耶稣基督可以做她最大的倚靠和力量……”

丈夫多少知道这个女孩现在不太幸福,自然会生出怜香惜玉的心,其实我也一样怜惜她,怜惜那些小县城女子们的红颜命薄。于是,我安慰丈夫:“那我们就为她祷告吧!压伤的芦苇,主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主不熄灭……”

“是啊,我们要为她祷告才好。不过,做完这个梦后,我突然多少能体会你对过去的某些感受了,因为你常常说,你对前男友有道义上的亏欠感。我之前很难认同……可能你那种感受会更深吧,求主怜悯!”

那一瞬间,我怔住了,被丈夫的这句体谅之语和这种同理之心,深深感动。

写于2015年10月8日,寒露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