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婚后10年的第一场暴风骤雨

1

结婚10年,我们夫妻有时候会拌拌嘴,却很少吵架。

由于从小耳闻目睹原生家庭中,父母经常吵架,并会使用大量语言暴力,所以我平生最害怕看到他人吵架,最反感听到他人使用语言暴力,加上自己在人际关系上一向比较隐忍退让,这就导致我在被深深激怒之时,既无法使用正常式语言警告(诸如“请不要再说了,你正在冒犯我的底线!”等礼貌用语),又无法使用骂架式语言暴力(我不知道怎么骂人,平生连个脏字都说不出口)。这导致,我只能使用突如其来的行动暴力(摔东西)以表达自己的忍无可忍。

10年来,我冲丈夫发过三次火,摔过三次东西。

第一次是新婚燕尔之时。2005年5月,我在天桥上看到一流浪男孩,特别可怜他,就邀请他到我家吃饭,他不好意思去,我就给了他些钱,又给了他家里的电话号码,让他若有难处就记得来找我。结果,被丈夫知道后,非常生气,数落我太没有设防心,会被坏人利用……我一边洗碗一边听他指责,觉得特别委屈,甚至觉得丈夫诬蔑那个男孩是骗子,怒气之下,当场将一个碗摔倒在地,以表示我的义愤。然后,丈夫自觉失言,很快向我道歉。

第二次是再度怀孕之时。2008年9月,女友家颖所在的慈善机构有一孤儿少女需要寻找周末寄宿家庭,我便自告奋勇邀请她来我家,没想到那晚丈夫家的亲戚也想来我家借宿,丈夫便令我推掉邀约,也怨我先斩后奏……我一边做事一边听他指责,觉得特别委屈,甚至觉得丈夫心胸狭隘,只考虑自己亲戚,却不考虑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怒气之下,当初将茶几推翻在地,夺门而出,当时,连打掉胎儿的心都有了;然后,丈夫自觉失言,很快向我道歉。

第三次是买房装修之时。2014年2月,淘气的女儿将她卧室刚装好的窗户把手弄坏了,丈夫当时心情不好,便迁怒于我教女无方……我一边修窗一边听他指责,觉得特别委屈,甚至觉得丈夫得理不饶人,我独自一个人那么辛苦的装修房子,他没有感恩之意,反倒说出如此苛责之语,便将手机狠狠摔倒在地(事后,我完全不敢相信这样可怕的举动出自本人之手,当晚做了一整晚的噩梦,觉得自己这些年矜夸的贤德毁于一旦);然后,丈夫自觉失言,很快向我道歉。

而丈夫倒是从未冲我发过火,他有时发火基本都与工作不顺有关,与我无关。

然而,结婚10年之后,他第一次发了一场极大的火,因为我的过犯。

2

这还要从我的情感纪实写作说起。

2008年初,我辞去编辑翻译职位,开始决定用整整一年的时间写自传,严格地说,是写自己的心灵成长史。从童年时代、少年时代、青春时代一直写到为人妻为人母时代,其中,亲情的纠葛、友情的牵绊,和丈夫爱情婚姻的故事是重头戏,倒是遇到丈夫之前的三段或深或浅的情感经历,出于自己还没有抵达更深更广的洞察力和智慧心,也出于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毕竟在这个现实世界,女性写作者背负的舆论压力要比男性写作者大很多),于是均以春秋笔法大而化之,逻辑分析多,细节叙事少,理性评判多,感性还原少。后来,此书在香港出版,叫做《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

2014年底,我再度辞去编辑翻译职位,开始决定用余生时间进行原创纪实文学写作。这半年来,我一边帮他人做婚恋辅导,一边为他人写婚恋故事,每次在聆听对方、帮助对方、与对方同哭同悲时,都难免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婚前的一些情感经历。我暗想,我若不能好好深入梳理自己这些年的感情脉络,又如何能更深的帮助他人梳理感情脉络呢?更如何能对这些在爱恨恩怨中挣扎的被辅导者产生同情感和同理心呢?此外,我年轻时代每一阶段的情感经历都是与每一阶段的信仰成长经历相辅相成、息息相关。将它们梳理出来,或许能够提供一份比较深度的情感案例,对下一代的基督徒年轻读者带来些许启发……

于是,我决定以真诚、宁和、严肃的心态将这三段情感故事分别写出来。7月1日,听着《几度夕阳红》的老歌,我在日记上这样写道:

“与安顿等人的情感纪实写作相比,基督教纪实写作的不同是:罪感意识,忏悔意识,悲悯意识,沧桑意识……其实,我潜意识里是逃避这种纪实写作的。因为缺乏奋不顾身的勇气,你必须等待内心情感酝酿得饱满而柔细,激情而宁静,与笔下人物同爱同悲同泣同恍惚。就像程蝶衣的痴狂入戏一样……但最终还是决定选择勇敢。或者,被勇敢选择。而否则,怕时光留不住,也来不及。”

我第一篇纪实故事叫《我的匆匆那年》,写的是我16岁高考落榜后和一个中年男子的离家出逃;其实这个故事与爱情无关,只是一个抛砖引玉的尝试,写的时候心情也是忐忑。但没想到,居然获得许多非基督徒读者的真诚反馈,加深了我继续破釜沉舟进行纪实写作的勇气与力量。

我第二篇纪实故事叫《八月桂花香》,写的是我研究生时代的一段情感故事。我是以第三者视角写作的,男女主人公用的也是化名,写的时候,因为入戏太深,屡屡泪流满面,但也是在这种悲悯式书写中,我完全的接纳了年轻时代的那个男孩和女孩的爱恨情仇……那注定就是成长的代价。

3

关于这段感情,其实,11年前,也就是2004年12月,与和丈夫第三次见面那天,我就和他隐约提起过。但是,欲言又止,欲说还休。他便安慰我:“我知道你在感情上一定受过很多伤害。”

“不,千万不要想象一个弱女子遇人不淑的故事。很多时候是人遇我不淑,被我伤害。我得罪了神,也得罪了人,得罪了自己……”

他则说:“我愿意做你负伤的治疗者。”

然而,我还是没有再说太多,因为我不认为情感经历如同白纸一般简单天真的他负伤得起,治疗得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段记忆悬置尘封,交付给上帝在未来岁月中的治愈……

直到11年后,2015年4月,因为大学同学福伦的突然去世,极深的震醒了我,也唤起了我很多尘封的青春记忆。我盼望能尽快找到所有于我有恩的故人,向他们致谢,也盼望尽快找到所有与我有怨的故人,向他们致歉。因为世事无常,尘缘无定,明日无多!

5月,我终于辗转找到以前的男朋友,向他表达迟到12年的歉意,感恩的是,他原谅了我当年的很多任性和偏执,只是无法认同我在2008年自传中对他苍白的形象塑造。于是我希望2015年重写此纪实小说时,能给出更深邃的洞察力和智慧心,也能表达出我更真诚的歉意。与此同时,我也带着同等的歉意首次向丈夫和盘托出此事。丈夫虽然震惊,但也同意我借助纪实写作的方式来梳理、医治、转化、更新……

9月1日那晚,我写完初稿,拿给丈夫第一个拜读。读完后,他有些不悦。或许,口头语言与书面语言所牵引出的情感冲击力的确不可同日而语。见他不太开心,我赶紧温言软语地安慰他,借着再度的祷告,我们很快达成修改意见,我也答应他暂时不要公开发表,也不给任何人看。

9月2日一早,我们一起跑步,一起看花看草看蓝天,两个人的心情也很美好。跑步回家,我还写了《与丈夫散步》一文,然后继续修改那篇纪实小说,改完后大有“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之旷达感,便将此文发给了以前的男朋友——这便是我犯下的错误之举。

但我为什么这么做呢?因为有前车之鉴。我了解到杨沫和张中行的一段公案。杨沫在半自传体小说《青春之歌》,将自己的女性形象塑造得很立体饱满,却将余永泽的男性形象扁平化,萎缩为一个落后狭隘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典型,在回忆录《我一生中的三个爱人》中,更是将昔日所有的情感过错都推给对方,即使张中行那般道行境界,最后也被伤得忍无可忍了。杨沫这种做法我无法认同。

我个人觉得,如果自传体写作是用来表达自怨、自怜、自义的话,那么,带来的将是更多的现实伤残,但如果自传体写作是用来表达内省、忏悔、接纳、怜悯的话,那么,带来的才是更多的现实和平。而我所信仰的救主耶稣基督正是和平之子,他以自己在十字架上的受苦受死,成就了人类的一切和平。我也希望,首先是我的生命成为和平的使者,其次,才是我的写作。

福柯说:“知识就是权力。”但圣经却说:“你们中间谁是有智慧、有见识的呢?他就当在智慧的温柔上显出他的善行来……唯独从上头来的智慧,先是清洁,后是和平、温良、柔顺、满有怜悯、多结善果、没有偏见、没有假冒;并且使人和平的,是用和平所栽种的义果。”

但诚实的讲,其实发之前,是有些犹豫的,因为直觉这样做,会让丈夫不悦,但那一刻,文字世界的入戏感和召唤感太深,我已经完全把自己从现实世界身份中抽离出来了。

4

但我的确万万没有想到,我这一举动会带来结婚10年来的第一场暴风雨……

9月2日晚上,丈夫回到家,再度和我一起审视此文,但从文学视角与神学视角上,我们在某些问题上有了不同的分歧。而当我告知他我已经发给对方审稿时,仿佛火上浇油般,丈夫勃然大怒。那种大怒是我这10年以来我从未见过的……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没有智慧的事情来……你答应过我不给任何人看的,你教我以后怎么再相信你……小鱼,你不如捅我一刀,你太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了!”他大吼着,像困兽似的在房间中走来走去,突然间,用头狠狠撞墙,又用手狠狠打床,手背上都是点点血痕。

我这才明白我闯下多大的祸,连忙道歉:“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错,我真的不是有意要伤你,你打我骂我吧,我不会还口,也不会还手,只要让你觉得好受些……我怎么才可以挽回错误呢?”

“没有办法挽回了!为什么,我最爱的人,偏偏伤我最深?“丈夫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你的写作真是一种咒诅……”

听到这样一句指责,我不禁想起琼瑶将她的初恋故事写成《窗外》之后,导致鸡犬不宁,父母迁怒她,丈夫怪罪她……是的,情感纪实文学写作总要承受沉重的代价,可是,伤害他人,这并非我所欲所愿!我只是沉浸于自己的感受,而没有体察到丈夫的感受,我多么任性自私,怎么办呢?主啊,我本来希望我的写作是祝福,而不是咒诅啊!

那一夜,很多暴风骤雨的细节,因为太猛烈、太突然、太受惊,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内疚地跪了下来,请求他的饶恕,然而,他在气头上,拒绝饶恕我,心里面充满了愤怒和痛苦。

“我们一起祷告,好吗?”我怯生生的问。

“不,我没法祷告!我都想离家出走了……”

长夜漫漫,我只好心如乱麻地独自祷告,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说了一句:“好,我们一起来祷告吧。”事后才知,他觉得若不祷告,自己就要在怒火中崩溃了……

祷告中,他开始认罪:“主啊,赦免我,我竟然对小鱼发了那么大的火,我的本相这么败坏,可怕,但你在十字架上竟然为我这样的罪人流血舍命……”

我也开始认罪:“主啊,怜悯我这么没有智慧,在利未工作压力最大的节骨眼上给他添麻烦,让他受刺激,请你安慰他因为我而受到的一切伤痛,我也愿意来承担所有的罪与罚,你是赦免我罪孽过犯的神…………”

当他为自己发了那么大的火向我拼命道歉,当我为自己做了那么傻的事向他拼命道歉时,一切,开始风平浪静了,我们一起坐在床头,述说着自己的真实感受,也聆听着对方的真实感受……

5

“为什么要自虐呢?哪怕你打我,我还心里好受些。” 我望着他伤痕累累的手。

“我怎么忍心打你呢?今天晚上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最近工作压力大,本来状态就不好。又受了这样的刺激……”

他告诉我,愤怒痛苦的表面原因是我写了这样的文章且先斩后奏地发给对方,而最潜意识的深层原因则是,爱是具有排他性的,哪怕我这段感情经历发生在过去……

“可是,你暗恋一个小姑娘7年的故事,我不是就能全然接纳吗?而且,我们已经结婚10年,难道10年的深厚感情就这么弱不禁风?”

“小鱼,你情感太粗线条了,真不了解男性心理和男女差异。尤其对性的感受的差异。也许前两个月我一直隐忍克制,因为怕伤害你,希望你开心快乐,所以没有告诉你我听到这事之后的真实感受。现在我要说,我的确心有芥蒂,也感到非常难受,就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在乎,才会希望你的身心灵都只为我一个人拥有。除非我不那么爱你,我倒是可以潇洒的说不在乎……”

“我记得,恋爱时你说过,看完我那篇《爱欲与信仰》之后,特别感动,并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我和别人同居过,你也会接纳我。而我其实还根本没有到那一步啊!”

“是啊,那时是热恋期,把自己的人性想得太高大,觉得可以接纳你的一切;看来,人性是不可靠的,也是善变的。或者,我现在对你的爱不如从前了。”

“大概每个男人都是克莱尔,都有苔丝情结……”

“我不觉得,苔丝情结就象征着大男子主义思想,苔丝情结其中一个指向是人类对一种珍贵神圣价值的向往。这本身是上帝设计的,没有错啊!”

“是没错,你也知道,我不是激进的女权主义者。我有罪疚感,首先是愧于上帝,其次,才是愧于你。”

“你也别太定罪自己,一方面,我必须真实坦诚的表达我痛苦和愤怒的感受;另一方面,我依然愿意透过耶稣基督十字架上的接纳来接纳你,我愿意陪伴你共同面对你的全部过去,不过,请给我时间。我需要时间。”

“好的,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已经靠着主全然接纳我自己的过去,不过,对不起,我做决定太急太快,性格太冲动,没有寻求你的同意……”

“是啊,你做决定太急太快,你有没有想过,你写这篇文章,不仅会困扰我,也会困扰他。你会不会刺痛对方?对方会不会误解你?他也是有妻子有孩子有事业,过得好好的……”

我一怔,突然想起两个月前研究生室友提醒过我:“小鱼,你那时候太作了,辜负了一个善良男生的情义,但这也没啥,大家各过各的日子呗,我要是他,压根不想你去道歉,你就该背负自己应有的歉意,以后善待好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醒悟,别的都是给大家找事了……”

可我还是没听劝告,我行我素了。天啦,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丈夫这边会不会产生惊涛骇浪?对方那边会不会产生涟漪微澜?这都是我没有考虑,也没有在意的。我只是沉浸于自己自以为真诚负疚的写作感受中,或者,我还是和12年前一样任性?或者更任性?

对两个男性双重的亏欠感席卷而来。错!错! 错!莫! 莫!莫!

那一晚,我们夫妻几乎都没怎么合眼。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6

第二天,举国上下几乎都在看激动人心的阅兵大典。但我俩的确没有心思,也没有心情。

早上又聊了聊,彼此心灵的余震还在那里隐隐作痛,他的伤痛还未愈合,而我的惊惧也还未平息。但我答应他将文章屏蔽一段时间,也答应他不再和对方主动联系。

圣经中说:“在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因为惧怕里含着刑罚,惧怕的人在爱里未得完全。”(约翰一书4:18)

我突然想,如果没有主耶稣基督十字架大爱的更新,人类的爱会不会留下潜意识的裂痕?正如留下如他那般的伤痛,留下如我那般的惊惧?而这种伤口和惊惧如果只是悬置冷处理,只追求表面的一团和气,会给将来的夫妻关系带来什么的隐患?他不再全然对我信任了?我不再全然对他坦诚了?那将是多么悲哀的事!

好在我们很诚实的分享各自感受后,又一起迫切祷告,两人同时泪流满面。祷告后,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丈夫上班去后,我开始写下这样的一篇日记:

2015年9月3日,心灵深处的一次阅兵。

如果我们的心不天天被圣灵更新,遇到大挑战的时候,此在世界维度的沟通也好,交流也好,理性分析也好,都依然是那么苍白无力,乏善可陈,在黑暗的夜色中,看到的也都是对方的问题,和自己的受伤,却无法突围抵达更高之处。那所谓的接纳宽容都只是表面的,无法进入人性潜意识的幽暗域层面。复杂的人性何等禁不起试探考验……

于是,我们决定跪下来祷告。

而当我们一起同时默想和述说十字架的救赎恩典时,就是邀请圣灵的介入。耶稣基督为我们受难受死的挚爱才能涌出来,耶稣基督为我们带来复活大能的盼望才能涌出来,耶稣基督必能升华红尘中各种爱恨恩怨悲欢离合的信心才能涌出来。我们软弱卑微的灵魂才能被赦免、饶恕、怜悯、温柔之光所抱慰……彼此之间才能做到在主爱中更深邃的接纳与合一。

所以,我们所夸的,唯有耶稣基督并祂钉十字架。唯有祂的信、望、爱。

丈夫说:“夫妻之间再怎么相爱,还是太软弱,太狭窄,太不完全了,这就是人的有限性,何等需要十字架的恩典救赎。“

我说:“有一天,旧的天地会废去,但新的圣洁国度会到来,神要擦干我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悲哀,哭号、疼痛;有一天,生命河的水是可以白白喝的,生命树上的叶子是可以医治万民的;有一天,不再有黑夜,灯光、日光,主神要永远光照我们。”

一想到,因主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因主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主宁可自己受咒诅受死亡,好叫我们蒙恩得平安赦免得完全接纳。我就止不住流泪。

《花千骨》里说:“这个世界,有人执着于对错,有人执着于正邪,有人执着于爱恨,有人执着于善恶……”然而,随着沧桑阅历增加,你会发现,原来尘世间好多事情,对中也有错,错中也有对;正中也有邪,邪中也有正;爱中也有恨,恨中也有爱;善中也有恶,恶中也有善,所以,其实,我们人类能等候的,只有人类以外的更高救赎。

这不是什么高大上基督教知识理论术语,而是每一个被救赎的个体生命,在自己的人生故事中与主耶稣的人生故事相遇。唯有个体敞开心灵深处才能活生生感受。

今天出现昙花一现的阅兵蓝,但求上主怜悯这个世界本质的黑白灰。

7

“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出了一些危机。”9月3号下班回来,他很严肃地说。

“危机?不可能!你小题大做了!除了昨天晚上的风波,我们婚姻一直不是挺好的吗?我压根就没想过什么旧情复燃,你多心了!而且,我也道歉了,我下次再也不这么冒失了!”我性格一向大大咧咧,对情感的敏锐度一向没有丈夫高。

“我说的是我们两个人之间,与别人无关。我们俩得花时间进行更多的沟通,才能找到根本问题所在。”

于是,接下来的一两周,他无论工作有多忙,都会抽出很多时间来主动找我沟通、沟通、再沟通。没想到,在沟通中,我真的发现他说的对,这半年来夫妻关系有不少的问题!

我不得不承认,这半年来,我们表面看来也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如同大多数中国家庭夫妻一样过着正常小日子,但内心互动交流的确已经大大减少……

结婚后的前9年,我们夫妻有非常默契的分工模式:他主外,我主内,尽管我有几年全职做编辑,还有几年兼职做翻译,但我的关注点还是力争做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洗衣做饭、勤俭持家的贤妻良母;

但这大半年来,随着我的辞职,这种分工模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几乎全身心投入新的项目研发领域,而我几乎全身心投入新的纪实写作领域。这导致他依然主外,我依然主内,但随着我福音使命感的加深,我的关注点从小家庭圈子逐渐转向更大的社会领域,包括媒体撰稿、公益慈善、临终关怀、婚姻辅导、旧友联络……我一边服侍,一边每天将这些令我感动的人事物记录下来,在写作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与感情。

这就造成我俩最近这段时间,内心世界成长不同步不同频,且缺乏深度沟通。也并非两人都忙得没有时间沟通,而是有时间沟通也缺乏交集。

他心情日益冷峻,一旦有空余时间,也宁可去刷我毫无兴趣刷的朋友圈,看我毫无兴趣看的科幻片,或者叫我过去听他说说工作上的劳苦、情绪上的愁烦,我便扮演一个单向付出的聆听者和治疗师角色;

而我心情日益炽热,随着内在探索的加深,每天都会被一些真善美的东西所感动,也越来越重视心灵深度互动交流,但互动交流的对象全是我的一些基督徒文友或非基督徒旧友们。而丈夫对我发的那些古典味、怀旧风、文艺范的微信内容,似乎也毫无兴趣。

不仅如此,双方还可能在内心潜意识里对彼此有些许怨言。

他按照之前这些年的思维定势,自然开始不满,之前那个一心一意任劳任怨顾小家的贤妻良母到哪里去了?现在天天念叨着的就是这个旧朋那个故友,沉浸在自我的精神世界里,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手机上或电脑前……不过他的不满有转移之道,因为工作太忙,项目太紧,也就没工夫和我较劲,只是有时候会严肃地指出我的失职:“你花那么多时间和老朋友叙旧怀旧、打电话、写文章、想着怎么关怀服侍他们,你有没有想过优先关怀服侍好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记住,你首先是丈夫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其次才是你那些朋友的朋友,一定要平衡再平衡。”

我按照最近半年的思维转型,难免有些叹息,恋爱时那个听我说纳兰性德和岩井俊二的男孩,那个和我探讨卢云和路易斯的男孩,那个在黑夜中因为自责而掉眼泪的男孩到哪里去了?现在天天扑在工作上,一旦受挫就自我价值感低落,让我充当单向度的解语花……不过我的不满也有转移之道,那就是自我隐忍,而从来不会在丈夫面前表达出来,因为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觉得表达这些不满会有损于自己的淑女风度和君子气度。而且,丈夫工作那么忙,还是成全他为好!我则要力争成为面面俱到的十项全能女性,服侍丈夫、照顾孩子、关怀朋友、纪实写作这四方面都担当尽责。

8

9月7日,我们再度沟通到近凌晨三点。这个通宵,不再是沿袭这么多年来我聆听他的模式,而变成他开始聆听我。

丈夫终于对我这半年来的心路历程变迁有了真正的理解。他听我讲述大学同学福伦去世对我的巨大触动,听我讲述为何千方百计牵挂寻找失联旧友的原因,听我讲述《花千骨》、《人间四月天》、《几度夕阳红》等小说主题对我近期情感纪实写作思路的影响,最后还听我讲述了最近某次流泪的真正原因……

那是上个月的某个夜晚,近11点了,哄完孩子睡觉,我发现水池一大堆碗没有洗,而丈夫还在看科幻片,这是他近几年工作压力大、情绪差之时一个重要舒缓途径,我岂能再用这些家庭义务来强求他分担呢?于是,我开始默默洗碗,洗着洗着,突然想起《几度夕阳红》中李梦竹的那一句诗:“刻苦持家岂惮劳?夜深犹补仲由袍。谁怜素手抽针冷?绕砌虫吟秋月高。”

不禁想起我青春时代,写写诗,看看书,也是心气极高的女生,这些鸡毛蒜皮之事,可都是有人……想着想着,居然一阵自怜,然而,我马上也被自己这种自怜想法吓了一跳。结婚10年,为着报答上帝救赎的恩典,才毅然改变高蹈文艺女角色进入为人妻母角色,放弃琴棋书画诗酒花,选择柴米油盐酱醋茶,不都是我买菜做饭洗碗包揽所有家务吗,我倒是很少自怜过,反而自有一种勇于担当婚姻使命的巾帼豪气,怎么如今重拾写作,重新进入文艺女角色后,居然会因此起了自怜的心,如多愁善感心理脆弱的林妹妹一样,太不应该了!

于是我马上祷告:“主耶稣,你为我受如此大苦,我为你受这点小苦算什么,我怎能埋怨丈夫呢?求你给我力量,不仅不要自怜,还能有余力去帮助丈夫的那些自怜!”这样,心态就豁然开朗了下来。

然而,洗完碗,躺在床上,结果偏偏听到丈夫表达一些最近对我育儿疏忽的不满,我突然就哗哗流泪了。他问我怎么了,但我始终不肯说。因为觉得他当时的心很浮躁,没有准备好温柔的情怀来聆听。说又有怎样?不说又怎样?

9月7日的凌晨,我将流泪的原委告知后,他大吃一惊:“小鱼,这件事足以证明你内心潜意识里对我有情绪的,但你在人际关系处理上,一直是习惯避免正面冲突、外柔内刚、迁就别人的性格,喜欢把负面情绪隐藏起来,但累计到你无法忍受的程度,你迟早会爆发的。”

我听得一震,不得不承认他分析的极有道理。由于我长久以来单向度的聆听对方,扮演对方的心理治疗师,却从不讲述自己,不认为对方可以给予自己任何心理支持,以至于丈夫认为我精神世界过度独立自足,却缺乏对他的柔情和恋慕,仿佛不需要他似的,这使得他有一种失落感;而我却不知不觉间也认为,男性需要女性,但女性不需要男性,犹如鱼不需要自行车一样。我的骨子里是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女性主义精英优越感?

“你自从重新开始写作后,现在情感世界变得比以前细腻善感多了,我这半年太忽略你了,我得重新好好珍惜你才行,否则,你也许会情感出轨的!”

“情感出轨?才不会呢!”我听得又羞又气,“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我就算现在加添了一些林黛玉气质,但骨子里还是史湘云性格的!任何男生都不足以吸引我,不过,做修女的念头倒是很吸引我!呵呵!”

“还是求主保守你的心吧。你性格太浪漫,太容易美化人性,不管是自己的人性,还是别人的人性。但人性其实是非常微妙复杂的,人性可经不起试探!”丈夫依然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其实,你都未必了解你自己,也未必能把握你自己,你为人处事真是需要再谨慎一些。”

“好吧,你多多提醒我,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真实感受!你知道我一向粗枝大叶,情商低。”

9

“小鱼,你可以怀青春时代的旧,你也应该同时怀我们认识以后的旧!有10多年呢!”

“是啊,其实,我本来就准备按时间发展顺序,回忆高中、大学、研究生时代的旧人旧事之后,就接下来回忆我们的过往……看来,现在得提前了……”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开始回忆这10年来一起走过的道路, 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才发现,这10年积累了很多的情感账户,只是这半年没有保鲜,有些透支而已。在这种回忆中,上帝我们看到各自的亏欠,对方的恩义,彼此在岁月中的同甘共苦,虽然如今容颜已衰,年华已老,心里依然充满了感恩,也重新回到恋爱时的那种深深激情之中。

那个夜晚的暴风骤雨,转换为接下几天的春风化雨,虽然只是短短一周,但我们各自的内在成长与夫妻关系都有了明显的改进。他慢慢变得平和一些,我也慢慢变得细腻一些,而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各自做了一些调整。

我虽然因为写作,容易入戏太深,但我尽量平衡生活,不耽误买菜做饭照顾孩子,幸好表弟住在我们家,帮了我很多生活上的忙。虽然我有时还是容易顾此失彼,但我一直在不懈努力。此外,在我的纪实写作中,也更多去了解男女心理的较大差异,不再想当然的按照我的感受来推己及人,而是请教、聆听、尊重并优先考虑丈夫的感受。

他虽然因为工作,容易琐事太多,但他尽量平衡生活,开始少刷或不刷微信朋友圈,开始少看或不看科幻片,开始对我问长问短,开始主动分担一些小小的家务,诸如洗碗,陪儿子阅读、踢球、睡觉……

他说:“如果我过度工作,会使你受忽略,那么,我愿意放弃工作。”

我说:“如果我纪实写作,会使你受伤害,那么,我愿意放弃写作。”

他说:“我现在不再强求你要做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了,只希望你活出上帝创造你的本真样子,当你自己内心充满幸福感,就能成为更多人的祝福。”

我说:“我从没有求你赚多少钱,成多大事业,甚至做多么了不起的主内事工,我一直希望你多休息,多灵修,多阅读、多与上帝亲近。你听过菜根谭吗?里面有一句话特别好: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世事静方见,人情淡始长。”

9月6日主日,丈夫讲道,他很坦然提到那晚对我的大发雷霆,说到:“那个晚上让我看到自己的软弱败坏,也重新认识福音的恩典,耶稣基督是慈悲忠信的大祭司,但他依然那么爱我,看我们为眼中的瞳仁,掌上的明珠……当我们的心被主的爱融化时,主就让危机变为转机……”

我在台下微笑着鼓励他说下去,心里也满了歉疚,那晚的风波本是我的错误导致。唯独求主的怜悯来转化和更新!

刘小枫在《沉重的肉身》中说,情爱伦理是最脆弱最敏感也最容易受伤的伦理。所以,在这样一个充满百孔千疮的时代,不要以为我们靠自己的人性能够矜夸什么。“在明明德,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夫妻之间关系的更新、感情的经营、心灵的同频,也许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两人需要一同仰望十字架上那位受死受苦的主的接纳、赦免、恩典……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求主怜悯!

 

丈夫的匆匆那年

今天,已到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之际,是“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的日子。

清晨朦胧睁眼,只听见丈夫一声叹息,说他做了个梦,又梦见高中时代深深暗恋过的那个女孩。

其实,他做这样的梦有过好些次。丈夫最难忘的记忆似乎都在故乡。午夜梦回,梦到情寄魂牵的福建小村庄,梦到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竹林,梦到青涩的初高中时代,醒后难免会生出丝丝惆怅。

而我,则会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问他:“是不是也梦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了?再给我讲讲吧。”

就这样,我如同新闻记者一般软磨硬泡,从丈夫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知道了那段和白纸一样简单,又和雨巷一样悠长的少年情事。

“我猜,小姑娘一定长得非常清纯漂亮、是不是有点像《1980年代爱情》的丽雯?”

“还真的长得很像丽雯。唉,少年情怀总是诗啊!”丈夫一阵唏嘘。

丈夫第一次见她,是初中时代。在一位亲人的葬礼上,女孩一头长发,一袭白裙,脸上带着某种淡淡的忧伤,一下吸引住了这个男孩青涩的心。

很快,高中时代,成绩优异的丈夫考到县城一中,从老家村里来到县城上学,寄宿在姑婆家。这位姑婆就是女孩的奶奶,也是丈夫的爷爷的姐姐。而女孩正巧就住在姑婆家隔壁,倒也是缘分。

只可惜,女孩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就像丽雯一样,在一家小杂货店当店员,早出晚归。所以,两人能相见的时间并不多,偶尔见了,也就客客气气地,甚至是慌慌张张地打一下招呼。但女孩的纤纤玉影,在少年时代的丈夫心中越烙越深。

丈夫和女孩都是传统基督徒家庭的孩子,几乎每周都会去县城教会做礼拜。“当时我去教会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能够看到她。”看到,却不寒暄。丈夫只是远远的,望着教堂另一侧那个长发白裙的身影,在安静地唱诗,在认真地听道,或是散会后搀着老姑婆的手翩然离去……

那时的丈夫是一个内向自卑且多愁善感的少年,应试教育的巨大压力下,渴望友情却没有友情,渴望爱情却没有爱情,“当时,我喜欢看琼瑶小说,也被里面的唯美爱情感动,幻想自己就是男主角……”自然,女孩成为他心目中萦绕不去的女主角,在水一方也好,庭院深深也好,丈夫开始悄悄为女孩写诗。

“那些诗呢?没拿给她看过吗?”我知道丈夫有好几本高中日记本,都被我一一过目过,上面写满青春期的迷惘、忧郁、挣扎,但没有任何关于这段暗恋的蛛丝马迹。

“我连和她说话都觉得脸红,哪里敢给她看诗?诗是我用专门一个日记本写的,藏得很小心,因为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后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两人真正的唯一的交集是丈夫高考前夜,两人破天荒聊了一个多小时。

“都聊什么了?人生?理想?诗歌?”我一脸激动,一心幻想。

“记不得聊什么,好像是她在看一本琼瑶的小说,我拿过去看,小说名字我也忘了。”

我大为失望,怎么这么重要的细节都忘了呢?难道是当时刻骨,当前惘然?

总之,至始至终,两人手没牵过,眼神没交流过,情话没表白过,比《1980年代的爱情》还含蓄,但彼此互有好感,心照不宣而已。

对于这种朦朦胧胧的少男少女情怀,我不是丈夫,不能添油加醋,更不能胡编乱造,但作为旁观者而言,我总情不自禁地想起张爱玲写的那个小故事《爱》: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青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丈夫就这样深深暗恋她7年,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大学期间,丈夫是宿舍足球队队长,虽然不算高富帅,但也是眉清目秀,笑容灿烂的男孩子,也有别的女生对他表示过好感,但丈夫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回避,因为那个女孩在他心中的烙印太深。

丈夫对那个女孩的默默喜欢,还有那个女孩对丈夫的默默喜欢,却被人生阅历沧桑一辈子的老姑婆看在眼里。老姑婆疼爱自己的孙女和外甥,大约就像红楼梦里疼爱钗黛和宝玉的贾母一样吧。

于是,老姑婆请求丈夫念大学后写信给自己,却故意让丈夫把信寄给自己的孙女收。丈夫明白老姑婆的醉翁之意,倒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汇报自己的大学生活。可惜,那女孩却没有回信,是因为矜持于少女羞涩有碍,还是自卑于自己的文化水平有限,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丈夫也再没有鸿雁传书,“因为我也一样很害羞腼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那个时代又没有电话,更不用说微信。”

1999年,丈夫大学毕业后,开始用心良苦地在女孩所在的小县城找工作,并诚心诚意地向上帝祷告,若是自己能在此地找到工作,就视女孩为上帝对他婚姻的带领与印证。但很可惜,学计算机的他面试了好几家单位,居然都没通过,仿佛两人真的是有情无缘。

2000年,丈夫因为朋友的介绍,放弃了在福州的那份实习工作,来北京寻求事业发展,与此同时,女孩家人突然向丈夫家人提出结亲之意。毕竟,在南方农村的传统观念中,21岁的女孩子还待字闺中,已经是很让父母操心的“剩女”了。

丈夫的父亲,也就是我现在的公公,一听结亲之意很紧张,赶紧电话打给我丈夫,问他之前有没有给过女孩任何承诺。这些长辈们虽说都是不识字的农村人,但耳濡目染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把承诺看得比生死还重。

丈夫一再保证,两人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我公公终于放心了,又问丈夫要不要好好考虑把亲事订下来?毕竟,那可是个淳朴善良的好姑娘。

在我看来,这简直是有情人可以终成眷属的桃花运,但万万没想到,丈夫却冷静的拒绝了。

他说:“我为这事认真祷告了很久,对于基督徒来说,婚姻又不是好聚好散的儿戏,而是一件非常神圣严肃的大事。但祷告中,似乎意识到,她不是上帝赐给我的另一半。”

他说:“我当时突然发现,我喜欢的只是一种少年时代的唯美感觉,只是一个虚幻的她,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她。她有什么爱好,对人生有什么想法,我其实完全不知道。但如果要了解真实的她,还是需要花时间在一起接触,可是我们毕竟分隔两地,无法接触。当时,除非她来北京,或者我回福建,我们才可能有机会交往,了解对方合不合适。”

他说:“事实上,不是我没有努力过,我希望她能来北京工作,可惜她是非常传统保守的乡下女孩,不可能在没有得到我的婚姻承诺保证前提下,冒险来北京找工作。那会被老家亲人笑话的。也许,她会想,就算她来北京了,万一我看不起她了,嫌弃她了,她怎么有脸面回老家再嫁人?其实,只要当年她真的有勇气来北京,我一定会娶她的。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生。”

听丈夫此言,我仿佛回到五四运动时代。那些来城市游学的男子们已经接受新式思想,认为应该先恋爱,先有精神层面共鸣后再结婚;而那些留守乡下不识字的女子们依然是前现代思想,认为只要有些朦胧好感,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可订下终身。所以,两人注定错过。

但无论如何,我为丈夫在21岁时居然能如此理性冷静分析问题而震惊。毕竟,这是他一往情深长达7年的暗恋啊!

那个女孩在家人提亲被拒绝后,就找了人家,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她的丈夫似乎有了外遇,两人只好离了婚……再后来,她又带着孩子再婚了,对方据说是一个比她大很多的老男人,没有再生育,也没有再去教会,似乎也过得不太愉快……其实,像女孩这样的命运在丈夫老家比比皆是,小县城风气不好,素质不高,男人们吃喝嫖赌是常事,能凑合着过日子而不离婚,就算是当地女人们的幸运了……

或许,女孩就像张爱玲笔下那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子,不知多年后的她,是否会记得“在春天的晚上后门口的桃树下的那年青人”?

而丈夫拒绝那个女孩家人提亲后,长达4年的时间内,依然没有谈过任何恋爱。“圣经说,敬畏上帝才是智慧的开端,我只是认真地祷告,默默等待上帝会赐给我的另一半,不过,我一直也没有遇到过特别让我心动的女孩。”

直到遇到我的第一面。按他当年日记中写的:“今天是难忘的一天,我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小鱼姐妹……时间过得非常快!五个小时一晃而过,这种情形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一次,那是在青葱岁月的一个下午,一段现在仍觉得完美的暗恋经历……”

这一桥段似乎有些像岩井俊二的《情书》,藤井树看到博子的第一眼,就联想起少年时代深深暗恋的那个少女,两人外貌酷似,于是,他决定娶她……

所以,我打趣着问丈夫:“你当时没把我当做那个女孩的翻版吧?”

丈夫回答得倒是很坦诚:“怎么会呢?你又没有那个女孩漂亮,你只能说外表清澈可爱,真正吸引我的是能和你有那么深的内心共鸣。但最关键的是,第三次见面,我们一起流泪祷告时,上帝给了我很明确的印证,你就是上帝赐给我的另一半。”

就这样,我成了丈夫真正意义上的初恋。那一年,我和他都是25岁,后青春时代。

其实,成为丈夫的初恋这种“福气”,这让我特别有压力——因为丈夫不是我的初恋。

不仅如此,我遇到他之前,也几乎是我信主之前,有过三段比较传奇的感情经历。第一段是初恋,19岁,云淡风轻,拈花微笑;第二段是虐恋,21岁,爱恨成伤,恩怨成劫;第三段是单恋,24岁,飞蛾扑火,水月镜花。

所以,与丈夫一见钟情后,我曾几度踌躇,觉得他是情感空白的纯情少年,而我是情路坎坷的沧桑女子,尽管守住了最后的身体底线,但依然白璧有瑕,明镜有疵,甚至因此提出分手,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让他去找比我更玉洁冰清的女子……

但丈夫说:“我愿意走进你的过去,做你负伤的治疗者。”

其实,一个男子要走进一个女子的过去,做她负伤的治疗者,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若不是靠着主耶稣饶恕与悲悯的恩典,人性怎能经得起考验?

据说有这样一句名言:“做妻子的都希望成为丈夫的最后一个女人,而做丈夫的都希望成为妻子的第一个男人。”此言未必全对,但面对彼此相遇之前的各自情感经历,我和丈夫的心态的确不大一样。

关于丈夫之前的情感心路,他午夜梦到那个女孩时,我无任何醋意,反而会陪伴他一同走进少年时代的青涩情怀之中。我不仅安静聆听他的唏嘘,而且主动邀请他的怀旧。或许每对夫妻内心深处都有一块被自己深深珍藏的情感怀旧地带,配偶若能善待尊重对方的过往,而非冷嘲热讽,猜忌多疑,反而能使夫妻关系更情深意笃。此外,我本性比较豁达,又是个浪漫理想主义的写作者,热爱小说和戏剧,很容易把自身从现实世界中的妻子角色中抽离出来,成为文字世界中的一个入戏者,为之痴狂,为之唏嘘。甚至忘了男主人公乃是自家夫君,女主人公却不是自己。

而关于我之前的情感心路,尤其是第二段恋爱经历,牵扯的复杂恩怨纠葛太多。我直到结婚10年之后,直到在上帝圣爱医治中得到完全释放之后,上个月才有勇气带着歉意和悔意向丈夫坦诚此事。但单纯保守的他听了,虽然理性上愿意接纳全部的我,但情感上还是会有计较痛楚的时候,正如克莱尔一样。或者,每个深爱妻子的男子内心都有一个“最纯洁无暇的苔丝”情结吧。

丈夫总叹惋:“要是我在你青春时代早期的时候,甚至是做小孩子的时候,就遇见你,该多好!我们彼此为对方的初恋,该多好!”

我总摇头:“当然,青梅竹马又白头偕老最完美,但人生注定充满遗憾。你如果在我十七八岁时遇见我,我绝对不会爱上当时的你,你也绝对不会爱上当时的我。因为,你从小信主,但我研究生快毕业才真正信主,我青春时代早期受先锋女权主义影响,肯定不会认同你的那套基督教传统婚恋观。而我那些年的爱情历程和我那些年的信仰历程密切相关,所以,那些年我那些感情上的聚散离合,都有某种注定。”

的确,我遇见他,不是在我容颜最美丽之时,也不是在我年华最青春之时,却是在我心态最成熟之时。所谓半缘修道半缘君,便是如此。

所以,我一再对丈夫说:“我和你的‘相逢恨晚’,的确是上帝旨意中的‘恰如其时’。

而我和他们的“相逢过早”,又何必说一定是大错特错呢?正如《花千骨》所言,“这世间,有人执于爱恨,有人执于正邪,有人执于对错……”年轻时代,我喜欢上纲上线,也会汲汲于这些非黑即白的评判,而如今,人到沧桑中年,经历亲人旧友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自然会更多接纳与怜悯——

那些一路坎坷成长的感情经历中,人曾予我有恩的,我必铭记;我曾予人有恩的,我会庆幸;人曾予我有伤的情节,我已痊愈;我曾予人有伤的情节,我存歉疚……是的,如今回想,怨已经平息,恩却还在;伤已经结痂,情却还在,只不过,在十字架的救赎之光中,已被炼净升华为柔软的故人之谊。

就像我最喜欢的那首《爱的代价》中,久经情感沧桑后的张艾嘉所唱: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随风去吧……

但我内心这种张艾嘉式的复杂感受,丈夫没有经历过,也就很难体会到。不过,丈夫很诚恳的对我说:“你不要一个人面对往事,我们俩一起去面对往事。但我需要时间来消化,我也需要上帝恩典的帮助。”

于是,我现在开始学习默默等待,给自己时间,给他时间。

然后,就到了今天早晨。

丈夫醒来便说:“昨晚做的梦和之前做过的梦有些不一样,以前的梦里,她都是少女样子,昨晚的梦里,她却是中年妇女样子,看起来很憔悴,还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亏欠她似的。”

“你亏欠她?!怎么会呢?”

“梦太逼真了!我梦见好像和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过,承诺说要娶她,却最终抛弃了她,所以,她才怪我亏欠她的一往情深……醒来后,真吓我一身冷汗!还好,只是个梦!还好,在现实中我和她几乎没任何交集!”

丈夫又叹了口气:“我最希望她过的幸福,希望她好好信主,好好去教会,她年轻时是很渴慕去教会听道的,这样,无论生活中遇到多大的难处,遇到多差的丈夫,主耶稣基督可以做她最大的倚靠和力量……”

丈夫多少知道这个女孩现在不太幸福,自然会生出怜香惜玉的心,其实我也一样怜惜她,怜惜那些小县城女子们的红颜命薄。于是,我安慰丈夫:“那我们就为她祷告吧!压伤的芦苇,主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主不熄灭……”

“是啊,我们要为她祷告才好。不过,做完这个梦后,我突然多少能体会你对过去的某些感受了,因为你常常说,你对前男友有道义上的亏欠感。我之前很难认同……可能你那种感受会更深吧,求主怜悯!”

那一瞬间,我怔住了,被丈夫的这句体谅之语和这种同理之心,深深感动。

写于2015年10月8日,寒露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