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决定与利未见面,完全是神的恩典。

在认识利未之前,我认识另外一个弟兄,是一位乡村传道人,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因此,对主耶稣基督的受难、十字架的道路有着深深的体会。而那时,我刚信主不久,充满了激情,或者说狂热。性格有好走极端,偏偏又受两种神学倾向的强烈影响:一是苦难神学,二是神秘主义神学。其实这些在教会传统中都有,都没什么大问题,但几者一结合起来,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被特定的人付之实践,也许就会发生特定的错误,而且是灾难性的错误。很不幸,这些特定都让我给碰上了。这就是,我爱上他了。

我和他,无论从生活背景、成长经历来说,本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只不过,在一次去他家拜访的时候,被他家的如此清贫深深震动,又被他的如此乐观深深感动,更重要的是,因着他,我仿佛看到主在世上的受难场景,那一天,我哭了很长很长时间。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如果只是到此也罢了,可惜,那时我偏执的以为这突然的痛哭流涕就是圣灵感动,暗示着神对我的启示,启示什么呢?启示我应该去服侍这位弟兄。其实,从个体心性上说,我是不愿意喜欢这样一个人的,知道会吃很多的苦,但我误以为,人的本性和神的心意一定是相违背的,前者属肉体,后者属圣灵,所以,要完全破碎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出于自己的心思意念。这种神学观念更让我相信喜欢他是神的心意。在无数挣扎中,我终于决定放下自己,顺服“上帝”。以至于我讲:“神阿,我愿意!”,然后,不断的为这事祷告,可惜每次祷告时总是泪流满面,加上当时又发生了一些很戏剧化的巧合,这更加让我相信嫁给他就是神对我的启示了。对了。我是一个接受心理暗示能力很强的人。非常主观。又非常固执。

如果当时我能更谨慎一点,与教会带领人分享和沟通我的“神秘经验”也许会好一些,可我太自信又太激动了——得到“神的特殊启示”能不激动么?我居然直接就告诉他,还很认真很认真的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大意是:我自己虽然不喜欢他,但圣灵感动我嫁给他。呵呵。其实,那时我认识他还不到一个月。

他自然吓了一大跳,我相信换了另外一个人也会吓一大跳的。

他说,不太可能是神的旨意,这不像神做事的原则。

那什么是神做事的原则呢?神的特殊旨意又怎么判断呢?我被这些基督教术语弄得头昏脑胀,干脆问了他最简单的一句:“那你喜不喜欢我?”

结果他更术语的来了一句:“喜欢是出于人,我的喜欢已经被钉上了十字架!”

我琢磨着,他的意思是,喜欢(男女好感)是从人来的,只有十字架才能破碎天然人的喜欢,这不跟我的“看见”(哈,又一个基督教术语!)一样么?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所谓“圣灵感动”,并相信总有一天他也同样会被“圣灵感动”。

所以我答道:“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里面的基督耶稣喜欢你。希望你也如此。”

现在看看那时的对话,觉得很可笑,真诚到极点,也“敬虔”到极点的可笑。

论到细节,这件事的可笑之处还很多很多,如果写下来估计也能拍电视了,但最要命的是,我那时一点不觉自己可笑,反而很严肃的坚守神的这份启示。

然而,弟兄比我在信仰上成熟(虽然在性格上也有他的偏激之处),祷告后认定不是。我不肯相信。因为,如果不是,为什么我祷告时却一次又一次的哭?而且心里会有那样的平安?没有人告诉我,其实,哭并不意味着圣灵感动,圣灵在某件事带给人格外的平安也不意味着圣灵应许会让某件事成就。可惜我非断定这几者之间存在必然联系。我怎么会有如此断定呢?全是当时看了一些神秘兮兮的老一辈人的生活见证,大为羡慕。于是,追求什么听神的声音阿,神的特殊异象啊。后来,为了明确神的心意,我甚至还自以为效法基甸,用小纸条占卜求签,虽然动机单纯,并不知道有多危险,所以,当最后发现此法有问题时,曾陷入极大的灵性黑暗……不知是不是灵界征战,反正内心不断有声音呼唤我离开这个世界,到天国去……无法摆脱这个听似美好、实则可怕的念头,甚至一度想要自杀……几次看到汽车时,都想一头撞过去……如果按当时这种状况发展下去,我很可能会误入呼喊派,灵恩派之类的异端。之所以没有,全是神的保守。

一年来,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就在纠缠神的特殊启示上。其实这位弟兄本身并不重要,我从来不是为情(或说为某个人)所困的女孩子。但是,却不能不为“神”(或说对神的认识)所困——我想通过这件事弄清楚:什么是神的特殊旨意?有无神的特殊旨意?又怎样判断神的特殊旨意?

其实,即使现在,我对上述问题依然不清楚,但与那时不同的是,我已经学会不去着急问、着急想、着急下结论。也许心里还是着急的,但有什么用呢?神是“慢性子”,这种特殊启示更多会在时间中慢悠悠的显明。

这是一段非常沉重的故事。借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我们虔诚的信仰经验在被我们自己阐释时,往往会有一种可怕的独断性思维定势在里面。这难道不需要理性反思么?有位朋友说过这样一句话:“知识分子在信主前容易理性过了头,在信主后又容易反理性过了头,走到灵恩论神秘论等偏差的路上去,这是为什么?”写出这段惨痛的的经历(只是轮廓而已),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反思很好。但是,为了这样的反思,我付出了怎样苦涩的代价,即使现在想来,心里也是抽紧的。从那时起,我特别害怕走弯路,但在信仰中,又怎么能不走弯路呢?而且在弯路中,神也不断领我归正,不仅归正我的神学真理观,也归正我的性格与气质——那些偏执,那些极端,那些纳粹式的非此即彼……
记得当时,所有人都说我和这位弟兄不合适,但我却认定:“在人不能,在神却能!”难道神的意念与人的意念是对立的么?

记得当时,所有人劝我不要再等候下去了,但我却认定:“千万不可看环境,听别人。要相信神的应许。亚伯拉罕等他的应许等了40年,我连这几年都等不了么?”难道信心和环境是冲突的么?

记得当时,还有教会老一辈带领人要为我介绍对象,但我却认定:“爱情上的圣灵感动只可能有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所以,除那个弟兄,我将视一切弟兄如尘土!如果我再去考虑别人,岂不是不忠不义,让圣灵蒙羞么?考验我信心的时候到了!”难道爱情不是神给我们的恩典,而是神对我们的考验么?

因着我如此坚定(固执)的信心,如此真诚(愚忠)的顺服,我等了他,不,等了“神的应许”一年之久。以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孤军奋战的姿势。

所以,当Story姊妹有意撮合我和利未(她见过我,也见过利未,总说我和他长得象,尤其笑的时候,说不定有夫妻相,可以成为一家人)时,我很是抵触:“绝对不可能!”Story知道我的故事,但她是个信仰思维比较开明的姊妹,认为如果甲弟兄不是神的预备,可以再考虑乙弟兄,乙弟兄也不是,则可以继续考虑丙弟兄……我却不能接受这种思维角度,按我的那套圣灵感动只有唯一一次原则,如果甲不是,其余都不必考虑。按此思维类推,我也无法接受一对基督徒夫妻,爱之深,情之切,一方如果意外身亡,另一方可以再娶和再嫁的事实!有道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不是对圣灵不敬么?看,我那时竟然如此极端!

所以,回北京后,一直不打算见利未,这个通信过很多次,也很谈得来的弟兄。

也是在回北京后,无意中读到传道弟兄的一篇文字。坦言他这些年的情感经历,写得沧桑悲凉之极,这才知道,这位传道弟兄正在默默地等候一个他深爱的姊妹,犹如雅各默默等候拉结。当然,我知道不是自己,但生命经历神这一年的“击打”倒是日益有平常心,所以我并不为自己难过,反而为他难过,读着读着,就想流泪叹息,于是,跑到小斌家的电表井里为他祷告,求神格外怜悯他,早日将他的拉结带到他面前,带进他的内心世界——他的隐痛,他的孤独,他坚强背后的诸般脆弱。后来,便常常为“他和她”祷告,而且,看到该弟兄对待爱情就象对待信仰一样,那么的忠贞专一,更是大得激励,决定也效法他的“从一而终”, 于是向神发誓,即使那位弟兄不是神的应许,我也不打算结婚了——我要为某种崇高而悲壮的感情而放弃人间幸福,独守终身,如金岳霖。直到见利未的前一天,我忽然听到一个消息,那位弟兄不打算等他的拉结了,他说他会另觅芳草,而且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这个消息让我非常悲愤,是的,悲愤!我无法原谅他这么做。他本是我效法的榜样阿!

越想越生气的时候,忽然另一种思维角度浮上来:“可是,他追求幸福有什么错呢?难道,崇高感与悲壮感比幸福更重要么?”心渐渐平和起来,很安静,才发现自己成天把自己搞得那么崇高阿悲壮阿的,不过是另一种英雄主义的清高,不过是属灵的骄傲罢了!如果,真有一种平凡的幸福可以去尝试,却拒绝神赐的恩典,宁可活在痛苦的受苦情结中,实在不值得!

想通这点后,我给利未发了短信,问他愿不愿意见面,心里想,如果神打算送给我礼物,我愿意喜乐的接受。正如一年前信主一样。

11月24日一大早,电话响了。

是一个略带柔软童音的男孩子:喂,是小鱼吗?我是利未。

啊,你是利未,声音怎么这么像我一个师弟,真的,太像了!对了,他叫小政,你认识他么?瞧,这居然就是我傻头傻脑的第一句话。

寒暄后,竟都踌躇起来 —— 一个弟兄和一个姊妹单独见面合宜么?合乎圣徒体统么?有趣的是,我们居然在电话里讨论要不要再请一个教会“第三者”参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最后,觉得这样更傻——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傻。活像八十年代的乡亲规矩,非得有个介绍人媒婆什么的做庄才稳妥,这样一联想,电话这头我脸也红了,舌头也结了,好像他也是如此,最后,两个稀里糊涂的小家伙约好下午一点半在人大西门的麦当劳见面——不请“第三者”介入。

放下电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还带些对未知命运的,莫名激动和莫名期待,突然,我很愤怒于自己的这种激动与期待——你这水性扬花的小女人,这么快就想移情别恋了?你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的誓言么?那些被圣灵感动的眼泪,那些在神面前不住的祷告,那些城市旷野中的守候,就这样,就都这样过去了么?

那一天,我开始明白《大明宫词》里薛绍的痛苦,太平公主爱上薛绍,殊不知绍有妻,且二人伉俪情深,然武则天为圆女儿之梦,强迫绍休妻再娶,无奈之余,其妻含忧致死,绍发誓终身忠于爱妻,孰料,日子一久,竟被公主举案齐眉之诚意感动,不知不觉间也爱上她,然绍无法容忍自己有移情别恋之心,愧对亡妻之盟,愧对自己之誓,痛苦之余,遂割刎自尽。

还好,我没他激烈,虽然都是同样极端的人,那天上午,我只是很严肃的向神反复祷告:“天父,求你成全我这桩非此即彼的红尘心愿!”——说白了,就是求神让我千千万万不要爱上别人呵呵。

祷告完后,心里非常平安,激动也没了,期待也没了,甚至连与这个利未弟兄见面的心也没有了,反倒后悔自己无端给自己找了个试探。唉,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马上翻开诗篇当武器,在日记上写了好几句金玉良言,诸如“我的灵在我里面发昏,你知道我的道路(诗142:3) ”,来坚固自己胜过下午的试探呵呵……

也因着祷告带给我的平常心,甚至淡漠心,我居然中午还睡了一觉,利未给我发短信说到了的时候,我睡得正香,一看表,原来过了点。这足以说明我当时的敷衍心态。
匆匆赶到麦当劳,粗粗一望,一个男孩子正好也抬头,直觉就是他了,大大咧咧一挥手:“嗨,利未!”一阵风似的过去。

记得那天,他戴一个黑色瓜皮帽(那帽子很难看的),穿一黑色夹克,一黑色牛仔裤(搭配多不协调),显得老气横秋的,可却一张白里透红的娃娃脸,两只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一嘴灿烂的笑,露出一个小酒窝,怎么看都像一个卡通少年。

那天从一点半到六点,我们聊了四个多小时。大部分都在谈信仰,然而不是抽象的谈论,而更多是一边描述自己的个人经历一边说自己在经历中对信仰的反思,我给他讲我这一年半来信主后的故事,带着自嘲的语气:“初信的时候,满脑子的理想主义,对所信的这一位神都认识不清楚,就想着要为祂奉献终生。怎么奉献呢?先是打算退学去农村传福音,为此还专门买了一本《乡村牧师讲道集》,结果发现自己没这个恩赐;接着又张罗着要作公益事业,热火朝天在学校里组织捐献衣服给灾区,结果又觉得不是长久之策;再后来,又想去作青少年心理辅导,帮一个单亲家庭的小女孩,结果不但没帮上人家自己还特受打击;苦苦求问神到底让我做什么。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这个启示困扰了我整整一年,呵呵,实在可笑极了!”

这才意识到,我居然只用了一句话“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呵呵,实在可笑极了!”就解构了我这一年来的“伟大”爱情叙事,

想想看,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的,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都付笑谈中了。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除了自嘲,还能怎样呢?

利未听着我自嘲的反思,微笑摇头:“你怎么说自己可笑呢?我倒是觉得你很可爱啊!”

好,说点轻松的吧——途中,他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要了一个圆筒冰激凌,好久没有在冬天吃了,我特别开心,乐呵呵象个小孩子。

后来,他说要去参加祷告会了,那里有汤喝,很好喝的汤。

我摇头,光喝汤怎么行呢?会饿的,正好,我包里有一块威化巧克力,拿出来给他。

一同出来,外面风很大,我“谆谆告诫”他:要戴上手套啦,要路上骑车小心啦,要记得吃饭啦,完全是一个小姐姐对待小弟弟的口气。毕竟,我比他大一个月零一天嘛!

晚上,收到他的短信,说那巧克力真好吃。又给我送了一首小诗,写他对主的感受。我特乐,哪有给女孩子发诗的——即使是有关神的诗!就直觉他多少是有些喜欢我的,我呢?也喜欢他,这种喜欢怎么说呢?

就象一幅卡通漫画,一个女娃娃碰见一个男娃娃,女娃娃故意逗他:“呀,小家伙,你怎么长得这么胖呀?”男娃娃不高兴了,鼓起小嘴巴。于是,女娃娃又去捏捏他的胖脸颊,揪揪他的胖耳朵。

这就是我对他的感觉。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都近而立之年——25岁半啦,但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觉,仿佛从做小孩子时就彼此熟悉的。

这种感觉从我们认识到结婚至今,更加强烈。呵呵。我常常戏谑他为我们家大少爷。大少爷,吃饭啦,大少爷,起床啦,即使公众场合,也常常不符圣徒体统地,忍不住去捏他的耳朵。

(未完待续)

 

 

 

 

 

 

Comments

  1. 久闻喻师姐大名,昨日见君文,今不慎入博客,连读数篇,多有所感,幸甚!

    念吾弃理从文三载,却未有长进;然自接受基督,却也遇如师姐所言之难;对于团契,生命成长,却有一番滋味。所谓属灵状况的竞争,实是诚惶诚恐。

    自由却也常在心中;然教会教导,未能明晓,肢体交通,时有不同;虽未介入生活,然亦情绪起波澜。试问诸种理解,是神意?是人意?

    段某深知自身学识鄙陋,读书甚少。不读四书五经,未通希腊雅典;不识佛陀高僧,未见西方大贤;不敢以传福音为己任,亦未敢言思考神学。易只求得一法门,知如何行。诚如师姐所述,今观当日之“启示”,觉昨非而今是;然今之今,将为明之昨。易心茫然,甚软弱。

    易原欲缺会数周,细想却住,只当个休息去也。然肢体交通,却终不欲继;恐众皆视易为病人,易也自视为异端。神曰:不可论断人。易一交通,恐众断易,易亦自断;可谓,跌己跌人。

    易初信主,是为得救。今不知得救否,凭添诸多“思”事;生命,行为未曾长进。易知是自家事,与他人无干。然见众弟兄姐妹欣欣然,对神皆有所感知状;独易悲苦愁烦,满腹疑问,也无什所感。易自知愚钝,实茫然。

    师姐之才学文采为易所钦佩;只叹易尽其力只入未入流之校,未能为师姐之追随者,甚憾!易使此半文不白可笑之体实出于无奈。易为见不得光者,保护己身,窃以为可谅。

    是软弱!

    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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