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婚见证四 - 爱情与教会
第三次见面后,我们基本确定恋爱关系。
我们的恋爱在他的教会可真算一大新闻。
利未在该教会也有四五年了,又参与教会的各种服侍,包括分享讲台信息,算是教会的核心同工之一吧,教会一向就姊妹多,弟兄少,这样的弟兄就更少,属灵长辈们自然对他关心备至,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也陆续有老姊妹们给他介绍本教会的年轻姊妹,也都是单纯爱主,积极参与服侍的姊妹,他都一一拒绝了。所以,当大家得知,他自己挑的,竟是一个别的教会的姊妹,且是一个网上认识的姊妹,居然还是一个没认识几天就确定关系的姊妹,都十分惊诧。大家都想看看,该姊妹,到底何德何能。
可惜,这些背景资料我当时都不知道(因我俩见面之前的通信中,有不少对教会这一体制的反思,故我一直以为利未和我一样,是教会边缘化人物呵呵),就傻乎乎被他带去教会献丑了。那是一个如大家庭似的热闹的教会,我实在不习惯被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来看去,被十几双手拉着问长问短。因为,自己特殊的家庭背景让我习惯了安静、边缘、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不太会说说笑笑。所以,总是在教会里——无论哪个教会都有些紧张。
且同时我才发现,利未和我完全相反。他在教会非常放松,非常活跃,非常快乐,眼睛里闪着光,嘴角里含着笑,看得出,就像他自己说的,这个教会就是他在北京的家,这些弟兄姊妹就是他在北京的家人;也看到出,他们都很爱他。
所以,利未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就是我能顺利融入他所爱的这个家和这些家人。毕竟,他是从小到大都在教会这一传统形态中长大的,所以在面对人生重大选择时,是非常注重教会众肢体的建议的。在和我第一次见面前,他是和另外一牧会的弟兄祷告过的;在和我第三次见面前的前一个晚上特别“向同住的其他几位弟兄讨教了如何在神的心意里面恋爱、交友。最后还特别恳请各位弟兄”为他祷告。他也给本教会一位带领的老姊妹打过电话,告诉她自己喜欢上一位姊妹,但有点犹豫不决,那位老姊妹让他“一方面好好祷告,一方面也鼓励继续向前”。于他而言,我们能走在一起,是教会用祷告托住的。
然而,于我而言,我们能走一起,完全是个体性事件——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体在各自的信仰之旅上的相遇事件。所谓“半缘修道半缘君”(无论是我的信仰过程,还是恋爱过程,都与教会无关。)所以,我很自然的认为,爱情仅仅是两个人的关系,教会何必介入我们的关系呢?我们的关系又何必介入教会呢?现在想来,两个人也是教会的肢体,真是应该把这份恋爱带到众肢体面前。然而,话是这么说,但是,毕竟我们两人因文字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比较特殊,利未从保护我的角度,从未把我的信主路径以及成长经历告诉过教会其他人。他知道,如果谁看过我的那些伤痕累累的坦诚自白,一定会不太赞成他找这样的一位比较另类的姊妹。所以,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提到……
还好,由于我最初去教会表现的比较淑女(说白了,是腼腆木讷,寡语少语),大家对我印象尚好。我也就获得了在教会的出入权。
那时,我和利未都辞职了,我住在人大西门的女生宿舍,复习考博,时间由我自由支配;利未住在健翔桥的弟兄之家,帮别人做一个计算机研发的项目,时间进度很紧,所以,我常清早起来,在住处买好他喜欢吃的早点,然后带着复习的书,坐公车944去他那里,顺便给他做午饭。
利未那个时候对神非常认真,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按读经表看一个小时圣经,有时我去他那里,若逢他还没有看完,是决不会和我说话(最多冲我微微一笑),也决不会吃早点的。虽然热恋阶段受此“冷遇”,我倒很受触动,因为他不是把我,而是把神放在第一位,这是值得我敬重的,于是,自己也就悄悄拿本圣经认真读起来。最后,两人啃着冷硬的早点,倒也乐在其中。
而后,复习得累了,也就快到做午饭的时间,一溜进厨房,就傻了眼,那么多瓶瓶罐罐、锅锅铲铲,我竟然不知道从何下手,在遇到利未之前,我几乎从未拿过锅铲,动过菜刀,还不知道先放油还是先放菜,现在,怎么办?
好在迦南弟兄们都会做菜,他们看到我如此笨蛋,都拔刀相助,尤其是一个叫王鹏的小弟兄,对各大菜系都研究颇深,正逢那时考研,和利未一样留守在家(说到这里,也有段故事,按圣经原则,恋爱中的弟兄姊妹不宜共处一室,以免受到情欲试探,需要有第三者在场,所以,迦南弟兄们便委派王鹏留守家中做我们的“监督”呵呵),不过,他算不上一个好的监督(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他的书本),却算得上一个好的师傅,一到中午,就跑到厨房一点一滴地教我,从怎么炒菜到怎么调味到怎么配料,还时常打趣我,“你现在不操练,以后你们结了婚就惨了!”我实在感谢他,可惜,等我独立承揽哪怕是一道最简单的菜时,就又笨手笨脚的了,摆到桌上,自己先一尝,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这么难吃啊?两位弟兄宅心仁厚,一边皱着眉吃,一边笑着脸说:“还好,还好,有进步多了。”我却并不领情,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瞧不起。
利未至今都还记得,有一次,我常做的一个菜,居然炒过了头,糊了,整个席间,我都黑着脸,拼命吃那盘菜,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解恨,解自己的恨。利未见状,忙阻止我,说别吃了,对身体不好啊,我竟然大哭起来,说我想去跳楼,他哈哈大笑,一盘菜糊了就糊了,犯得着跳楼吗?你也太情绪化了。我说,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蠢了,我这种人活在世上都是多余!还不如死了好了!心里又难受地想,瞧你还想服侍弟兄呢,连最基本的菜也做不好,真是羞辱自己,羞辱神!
我这些好走极端的性情表现,常常让利未暗暗担心着急,如果说我在那时期的日记,都是对自己不断的反省,那么,他在那时期的日记里,则写满了对我的担心。
没想到,更“惨”的是,交往一段时间后,利未就提议我以后干脆去他们教会,在同一教会中彼此了解和共同成长,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反正我在自己的教会也是闲云野鹤的人物,于是开始去他们的周四查经会,去他们的周三祷告会,去他们的周日礼拜……他们的敬拜与我们不太一样,每个人都要开口祷告,我很不习惯大庭广众下开口,觉得特别扭,而听别人祷告吧,也觉得千篇一律,以至常常昏昏欲睡;敬拜结束后,仍是我行我素惯了,也不主动和别的弟兄姊妹交通,只是和利未说说话,根本没有参与感,更不用说委身了。
有道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些长辈见我如此,难免颇有微词,尤其是有一次他周六查经小组没有参加。结果居然引起悍然大波。他当天的日记是这样的:
今天好几位弟兄姐妹都问了我怎么就不参加周六的聚会呢?特别是Y姐。到了晚上的时间,Y姐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这事情真是闹大了。也许是美院的姐妹告诉了梁姐。她就打电话给Y姐问起了这事,她特别担心我就此对主就越来越冷淡了。我知道她是为了爱我的缘故才这样作的。
和Y姐打电话,我开始尝到了一点Y姐的厉害。她毫不客气地批评了我一些话,我心里真是觉得难受。不单为自己觉得委屈,也为小鱼觉得委屈。又不想别人误解我,
Y姐说小鱼怎么聚会的时候也不祷告,平常又不开口说话,她也无法了解小鱼的情况和灵性。还说是否我们两个人已经定下了关系?就不需要教会肢体来把关了?以后如果小鱼也这么不入群的话,我们结婚以后,有谁敢到我们家呢?
我心里一着急,就说错话了。我就为小鱼解释,说她灵性还不成熟,性格又不是很特别爱在人前表现自己的那种。主日没有祷告是因为聚会方式不一样等等。我这样一辩解,可能就激怒了Y姐,这样也好,平常都和和气气的,说了好多客套话,一生气可能就都说真话了。她肯定很生气为何才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就向着姐妹,而不是向着她。我还说小鱼是一个知识分子,先是从文化层面接触基督信仰,信主的时间也不长。这就更加激怒Y姐了,她说,“何必呢?”;“什么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我见多了”。我说盼望弟兄姐妹能够更多接触小鱼,这也把她给惹急了。她说,我经常招呼小鱼吃饭啊什么的,她就应一声,其他弟兄姐妹也都挺关照小鱼的,小鱼怎么就不和大家有更深的交往呢?
我也想问自己何必呢?可是爱一个人能够用何必来解释吗?更何况我自己的信心就好吗?信仰就成熟吗?所谓的教会的灵命成熟的长者就是这样来辅导年轻弟兄姐妹的恋爱吗?我在听电话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非常生气,虽然是在尽力地克制自己。心里甚至有一个想法,我再也不去参加什么聚会了。甚至还想到了,是否应该考虑离开这个教会。
感谢神!如果说能够为着小鱼来付出一点什么,那现在不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我知道自己性格中的叛逆,那种对权威的反感,对教会体制的抗拒,这些都暴露出来了。而且自己的确在如何与人正确和有效的沟通上,缺乏足够的智慧。真是求神赐下如何与人沟通的智慧给我。
这种经历也特别能够让我理解那些在教会边缘游走,或者活在抗拒教会的那些曾经是热心的基督徒,后来被教会弟兄姐妹们所伤害的人。不过,我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去伤人呢?如果是我的话,我又应该如何来处理这些事情呢?我能够处理得更合乎神的真理一些吗?如果是我牧养的教会出现一位弟兄,不去找自己教会中好几位倾情于他也灵命不错的姐妹,反倒在网上认识了一位姐妹,并且开始交往,很快就确定关系。我能如何处理呢?我未必能够比Y姐、梁姐更好地处理这种事情。
也有很令我得安慰的地方,小鱼在神面前向着神的信心越来越坚定,也更渴慕神的话语。主啊,孩子,向你来恳求。求你帮助小鱼在信仰的道路上不再走偏,你知道她向着你的心如何。求主你帮助她每一天都活在你的光照中,得到你属天的智慧和悟性,在敬虔和生命上稳固地成长。
在属灵传统上,我想将来要小鱼溶入到我们教会的这个传统中的确很不容易,我们两个人在信仰取向上都受过存在主义、自由主义、后现代主义、理性主义的影响。都会去阅读一些神哲学著作,可能偏向于福音派中的改革宗的立场。这些也许却不为聚会处这种基要主义信仰所不容。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们是否需要找一位接触当代神哲学思想,又了解当代处境的长辈来作我们的婚姻辅导呢?可以考虑谁呢?宋弟兄或是王伯伯?我们教会里面我找不到和我有相同阅读经验,有相同信仰焦虑的人。我应该怎么办呢?恳求恩主来帮助吧!
这些事情,他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没敢告诉我,他知道我的性情,怕我听了更加不接纳自己。然而,他实在替我担心。
他看到我的问题不仅是性格层面的偏执,更是真理层面的失衡,比如,我的教会观。
由于自己的认信过程比较特殊,几乎完全是自己独自的反思和孤单的求索,觉得教会所讲的信息无法触及我的问题意识,反倒是一些神学书籍让我豁然开朗,但这些书籍有比较平衡的书籍(如当时看许志伟先生的《基督教神学思想导论》,收益匪浅),也有非正统的神学书籍(如存在主义神学以及后现代某些神学思潮),比如,看到薇依对教会,我会觉得她也说得有道理,看到……,我也会认为非常真诚?记得信主初期会接触到一些基督徒艺术家,发现他们的言论,还是,我都多少认同影响,也比较看重信仰的私人化——个体与神相遇这一纬度,至于教会嘛,那时候仅认为教会是一个载体,虽然很多人聚在一起,但仍然是每个人独自与神相遇。“对神是应该委身,但未必要对教会委身”。我如是想。
也不是没有查过以弗所书,教会是神的家,是基督的身体,是圣灵的殿,但感觉离自己很遥远。反倒是慢慢在教会参与一些服侍后,才慢慢意识到教会的重要性,真的发现神的心意不只是个体,而更是在教会。才开始有为教会祷告的心。
除了我的教会论有些问题外,我的神论也有点偏差。。
我相信神是创造的主,也是救赎的神,那么,祂是否也是在我们生活各样事情上都对我们有具体计划的神呢?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在婚姻问题上,我们怎么能够认定对方就是神所赐的那一半?
利未说,他很明确。
我说,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神并不关心我们的配偶是谁,祂关心的是,这位姊妹和弟兄是否能在婚姻生活中彰显祂的美善,见证他的荣耀。
他非常吃惊。
我继续说,其实我们能够在一起,只是红尘中一次偶然的相遇而已。
现在想来,我们几乎是该教会中第一对谈恋爱的年轻人,年轻一辈没有谁可以给我们作经验之谈,年长一辈也没有谁可以给我们上恋爱辅导,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两个人的关系与教会的关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