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诞生记

水,水,从子宫不断地涌出的水.

这才迷迷糊糊醒来,忽然意识到,我是不是破水了?!

一看表,才凌晨两点三十二分,大年初四。

利未一旁睡的正香,有些不忍叫醒他,等等吧。

等了一会儿,感觉有些难受了,开始紧张。叫醒他,又叫醒公司那边的弟弟正读――这两个可怜的孩子!

才想到该去医院了吧,开始收拾入院用品,结果找什么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准备。利未问起任何东西,我都一律回答:“不要紧,医院说了,到时他们会发的。”

利未对我的漫不经心很生气,不相信医院会如此“无微不至”,结果收拾出一大包日用品,行李满满的,仿佛出远门般;而正读则在厨房给我煮鸡蛋,说生孩子前得饱餐一顿才有力气;我自己呢,居然认认真真洗了脸,刷了牙,梳了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情挺不错的,因为不怎么疼,暗想,看来分娩也不是别人描述的那样可怕嘛!我应该挺得住,没问题。

一口气吃了三个鸡蛋,然后穿着那件脏脏的孕妇裤,外面套上利未的羽绒服。我高兴地对利未说:“哈,明天我就可以不穿他们了,你也有衣服穿了!” 他本来只有一件四年前买的棉袄,都破了,所以我专门给他买了件羽绒服,结果一整个冬天,都是我和肚中的宝宝在穿;他呢,仍旧穿他的破棉袄。

已经五点多了,还是不怎么疼,我们带上全部家底——五千多块钱出发了。街道很清冷,还有些夜色苍茫的味道。

到了海淀妇幼医院的时候,我特地向出租司机要了打车的发票,好作个纪念。以后让宝宝看看。出院回家那天我也同样如此。只可惜被弄丢了。

一进医院,就感觉到一阵白色恐怖——无论是白大褂的冷冷的大夫,还是白床单的冷冷的病房,都让我不舒服。尤其那个门诊女医生要给我做产道检查,我很害怕,不肯做,她训了我一顿,就把我搁一边去了。我更加害怕了,倒不是疼,而是她的那句话:“你的确破水了,不过你宫口还没有开呢!”天啦,我还以为我马上就也可以生了,原来,万里长征,还没有开始第一步呢!真是郁闷!

不久,护士把我推进妇科病房——产科已经人满为患。那时,我有些疼了,但还能忍得住,只是对“前途”一片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又把我推进观察室,还给我装上了输液管。原来,像我这种情况,如果24个小时之内宫口不能全开,失去了羊水保护的胎儿将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催产素,以加强宫缩。说白了,就是加强疼痛。

大罐的催产素,一滴,一滴流下去,我的疼痛,也一阵,一阵涌上来。那种疼痛,无法用言语表达。就好像一个一个大砖头狠狠砸下来,砸在五脏六肺的感觉,又好像一节一节火车头,在腹部这截铁轨上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并立刻再次呼啸而来,肆无忌惮的碾过,我终于明白圣经记载的:“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创世纪3:16)

那时,大约才上午十点左右。时间过得真慢。胎心监视器的图表唰唰唰的不断显示我宫缩的强度与间隔,70,80,100,120,150,越来越强,有时能达到170多,而100峰值已是很高的强度了。

一医生不时过来看看图表。我天真的问,大夫,您看强度这么高了,我应该快生了吧?医生耸耸肩,还早着呢,你宫口才开一指,要开到五个指头,孩子才出得来。我一听就泄了气。天啦,我已经这么疼了,却才一指!等捱到开五指,该有多疼?无法想象。我又问她能否剖腹产,也明知是白问,因为按医院规定,自然分娩有危险才可以剖腹产。

医生临走扔下一句:瞧,你家大宝在你肚子里还踢得挺带劲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鼓舞。甚至想笑。我都能想象得出,一个长得像动漫电影《葫芦娃》里那个娃儿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胖小子,正在子宫里拳打脚踢,不满地抗议:妈妈,我不是大砖头,也不是火车头,是一个大宝呢!”

后来,给孩子取名,虽然是个小瘦闺女,应该取一个女性化的名字,但我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大宝两字。而且就觉得大宝这名最好。再后来,生完给家里人报喜,一姑奶奶问,给宝宝取名没有?我立刻回答,取了,叫大宝。姑奶奶乐了,呵呵,大宝?你肯定是开玩笑吧!没有文化水平的人才取大宝,小宝的。我忙说,是啊,开玩笑开玩笑,还没取呢。心却想,有道是,大雅若俗,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宝这名,最文化了。这不,还有化妆品广告词呢:大宝,天天见!

利未一值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如何呼气吸气,如何放松自己,知道的比我还多。而我放松的方式就是,每当一轮疼痛就要漫过来,我就忙嘱咐他:“主祷文,赶紧背主祷文!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度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他,我,还有表妹小雅一起背,背着背着一半,那阵痛就过去了,然后是下一轮,再下一轮。

后来,我连背主祷文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在心里默念,利未和小雅看不到我深深对着墙壁的脸,但能听得到我的叹息声,那声音可能比较吓人,他们问我怎么啦,我也不回答,不能,也不想。好容易,牙缝挤出两字:替我,祷告。他们马上轮流替我迫切祷告,小雅,来病房时还兴高采烈看希奇的小雅,看着我双腿抖那么厉害,都说着说着哭了。利未也不时接到短信,是教会弟兄姊妹问我的情况,知道很多人在为我祈祷,神总会顾念他们的同心合一,这让我好受很多。

再接下来就有些恍惚了,只记得疼到极点时,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女人若常存信心、爱心、又圣洁自守,就必在生产上得救。”(提摩太前书2:15)我想,我怀孕时可没存着信心爱心的,还因为意外有了宝宝经常埋怨神,这么长久的疼,是否神要惩罚惩罚我?有些姊妹不是生产很顺利么?那是人家该得的份,而这是我该得的份。不过,神不是有赦免之恩么?于是我赶紧呼求:主耶稣,求你怜悯我这个罪人!主啊,你饶了我吧!主啊,我错了,你帮帮我!

不知流了多少汗,流了多少血,但好像一直没流过泪,虽然很想哭,很想放弃。大约四点左右,已经快崩溃的边缘,实在无法忍受,觉得地狱硫磺火湖也就如此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放弃,放弃,放弃!终于哭着摇利未的手:“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你跟大夫说,我要剖腹产,一定要剖腹产!”

他也哭了,但仍然含着泪冷静的安慰我:“好的,我去叫医生,看医生怎么说好吗?”医生来了,给我一检查,说,不行,都已经开了四指。孩子都快下产道了,现在就是剖腹产也白搭,再坚持一会儿吧。利未继续替我祷告,我只好再咬咬牙,继续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殊不知,黑暗才刚刚开始。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我被推进了分娩室,而利未被拒之门外,因为分娩室还有别的产妇。里面惨白惨白的光线,鲜红鲜红的血污。一年轻女医生要给我做产道检查,我请求她可不可以换成肛查,她不但不同意,还斥责了我一顿:连检查都怕,怎么把孩子生出来?!我只好紧闭双眼,任由她的摆布。谢天谢地,总算开了五指!

她粗粗告诉我如何摆姿势,如何呼吸,如何用劲借着宫缩的冲击力把孩子推出来,然后退去给旁边的产妇缝伤口,我傻乎乎试了几次,都不得其法,她又连连责备我:看,孩子头都出来了,你一松气,又缩回去啦!我这才突然间明白了,不就是拼着老命把自己劈成两半么?这样宝宝才能无遮无碍出来啊!好,我豁出去了。就当自己的腿不是腿,是块木柴,自己的手不是手,是把镰刀,劈,狠狠的劈。

幸好这时,一旁的产妇离开了,利未交了300元进来,在手术床边鼓励我一鼓作气。我使尽浑身解数,连续几次深呼吸,大刀阔斧似的“劈”着自己沉重的肉身,真是沉重的肉身呵,

突听得一声“好了!好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血肉模糊的东西朝我胸口扔过来,还动了两动,我吓一大跳,很是恐惧,第一反应,以为一只青蛙癞蛤蟆之类的动物。忙说:“拿走,快拿走!”这时才意识到不是什么动物,是我自己的宝宝。

事后,利未告诉我,宝宝的头快出来时,医生以小李飞刀的速度在会阴上侧切一刀,同时把宝宝的头这么地180度用力一扭,血淋淋的小身子连同脐带才跟着啦扯出来,然后医生喀嚓一剪,我的脐带就跟它的分道扬镳了。不过几秒钟,看得利未惊心动魄。不过我打了麻醉,不知道原来几千年来,人,就这样诞生。

医生抱过去清洗,我哑声问,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啊?问的一霎,我突然有种强烈预感,不是我想要的男宝宝。果然,那边回答:“女孩。5点32分生。6斤4两。”我呜呜地哭了几声,很是委屈。神啊,我都疼了这么半天,你也不肯满足我的一点小小心愿——生个儿子。不过,总算托你的福,生出一个人儿来,我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利未在那边端详正哇哇哭着的宝宝:“呵,嘴巴长的很像我呢。”我叹口气。原来,不仅是女生,还是个大嘴女生。医生打趣:“你再生个儿子不就得了?”我拼命摇头:“不生了,绝对不生了!打死我也不生了!”

以为苦难到头了,要走,没想到医生令下,还得等胎盘娩出。左等右等,胎盘仍然没有顺着鲜血剥落下来,年轻女医生不耐烦了,戴上手套要从子宫里拿出来。我不让,她又开始呵斥我。手伸进去后,又说我肌肉紧张,她拿不出来。“孩子都生了,你紧张什么?”又把利未轰了出去。我更是孤军奋战了。她不断伸进去,我疼得只打哆嗦。

后来,过来另一中年女医生,嫌她效率低,于是,两人一个拽住我腿,一个猛力一拉,一堆血块似的东西就生拉硬扯了出来。医生正要扔掉胎盘,我突然想起前不久看到的关于水中分娩的外国记录片:那个丈夫把妻子的胎盘埋在自家院子里,并在上面种了一颗小苹果树苗。他说,这颗和宝宝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树苗,也将和宝宝同时长大,而且有一天,这位父亲会告诉自己的孩子,曾给他供应过养分,现在又还给这颗树供应着养料的,正是母亲的胎盘。记得当时我特别感动。很浪漫主义的一种纪念。这时竟然想起,就赶紧对医生说,别丢,给我爱人拿回去吧。她递给利未,只听见他在门外说;“这么脏的东西,留着干什么?扔了扔了!”我总不能在分娩室给他解释那个故事吧,于是,这位功臣便被永远地抛弃了。

胎盘剥出来了,现在总可以走了吧。结果医生又说,还没有缝伤口呢。只好继续躺着,看她缝衣服袖子似的在我身上穿针引线。我喊疼,她又斥责我几句。然而,真的很疼,是和宫缩的疼、分娩的疼、剥胎盘的疼不一样的疼。尖利而漫长。除了疼,还有怕——面对这位年轻医生,我可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怕。好在一旁有位慈眉善目的老医生,也许是助产士吧,我可怜巴巴的问她,我可以握你的手吗?——此前,我一直是握着利未的手的。她和蔼的点点头。于是,我一直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麻木而敏感地等着年轻女医生缝完14针。其间,我问这个小姑娘,你结婚了吗?结了。你生小孩了吗?没有。我于是明白了她为何这么没有同情心。或者,同理心。

终于,我可以从那个鲜血淋漓的地方下来了。轮椅推进走廊时,我哭了,说不清是感激,是心酸,还是疲惫。

红糖水大杯大杯灌下去后,我开始给宝宝喂奶。认真看那小东西,长得真丑,活象指环王里的精灵族小怪物。我很是不满意,利未倒是很高兴,捏着她的小手说,看,多纤细的小手,以后让她弹钢琴!

宝宝只吃了几口就睡了,而且一睡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天啦,身上全是大便,从脚跟一直拉到脖子,小家伙还睡得一塌糊涂的!

这四天,住在医院,全是利未没日没夜的伺候,瘦了一大截。宝宝却见的胖起来,慢慢跟她亲密接触,慢慢培养母性,慢慢喜欢上这小东西了。尤其跟同病房那个又爱哭又爱闹又爱频繁大小便的男娃娃相比后,还是觉得女娃娃好。乖,和平,静悄悄,睡很长的觉,打针也不哭,想吃奶了也不说,只是轻轻柔柔把小嘴凑到我跟前来。是个小小的淑女。

完稿于2006,4,4。打字时宝宝就这样躺在膝上。乖,和平,静悄悄,睡很长的觉。

女儿诞生记》上有9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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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鱼姐啊,我当时怀**的时候非常蒙主恩的读了这本书,彻底颠覆我对生**的认识,真的很推荐。我对无数女人,也包括曾经的自己,对生**有那么大的恐惧,感动很难过。上帝给女人如此精妙的身体,让我们参与祂的创造,给我们这种神迹般的能力孕育并且带来生命,这本因是骄傲才对。

  2. 小鱼姐真受苦了……只是我一看中国医院典型的那种对准妈妈最关键最需要细腻保护的时候如此粗暴就来气! **的爸爸竟然要交300块才能进来?! 还有,他们习惯性的施行侧切更让人气愤! 美国几十年前其实也是如此,后来我学习到有一群很热忱的助产士们很大的改变了这种对准妈妈们机械化对待的场景,让大家尊重女人身体的神圣和能力,让我真觉得中国也需要立刻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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