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十七章:天使之城)

小说往期回顾

点击|第一章:初来乍到的女孩

点击|第二章:离家出逃的妈妈

点击|第三章:在美国前三个月

点击|第四章:绿卡刚批,危机又起

点击|第五章:小樱子的千纸鹤

点击|第六章:丁胖子广场家庭旅馆的歌声

点击|第七章:搭伙式美漂爱情

点击|第八章:洛杉矶寄宿家庭市场探秘

点击|第九章:外州按摩,暗藏风波

点击|第十章:小学校长的暴怒

点击|第十一章:儿童保护局的调查

点击|第十二章:纾钰的挣扎

点击|第十三章:桂枝姐的告别

点击|第十四章:梅校长的心愿

点击|第十五章:小桦的选择

点击|第十六章:尘埃落定

第十七章

天使之城

01

从春到夏到秋,小樱子在柠子老师家住了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纾钰依然和梅校长及柠子老师保持联系,以了解小樱子的成长。

柠子老师以柔和慈为主,她天性宁静、体贴细腻,经常正面鼓励小樱子,帮助建立自信心,周末则尽量带小樱子和檬檬去周围的山林、郊野、海滩,也经常带着她们一起画画,以培养孩子的艺术鉴赏力和感受力。

梅校长则以刚和严为主,她风格果断、雷厉风行,也把对儿子小桦的感情多多少少投射到小樱子身上,着实下了一番苦心。周一到周五下午放学后,小樱子会来她这里接受辅导补习和大量阅读,在她独特的教育启发方式下,小樱子语言上进步不小。梅校长监督得很认真,一心想培养小樱子好的学习态度和学习习惯,之前比较严重的注意力分散问题和自律性懈怠问题,正在逐步改善,虽然这将是个长期的工程。

也许,由于起步较晚,小樱子再怎么努力,和其他同学相比,学业上还是有不少差距,在这个喜欢听逆袭成功神话的世界上,她并不是将来可以晋升学霸甚至爬藤的灰姑娘。

小小的她只是像蜗牛一样,在一点一点地慢慢爬行,这已经足够。

更重要的是,纾钰去柠子老师家看过小樱子几次后,发现孩子变得爱笑了不少。

“秦阿姨,你看,这是我和檬檬一起种的小雏菊,你看,它都开了好多花!”小樱子捧着郁郁葱葱的花盆,眼中笑意盈盈,

“秦阿姨,你看,雪梨是不是比以前白了一些?柠子老师还教会了我怎么给它洗澡!”小樱子抱着那只慵懒地打着盹的猫咪,眼中笑意盈盈。

“秦阿姨,你看,我做的手工窗帘!100只千纸鹤串起来的!我折了好多天!”小樱子轻轻拂着窗台前袅袅婷婷的纸鹤海洋,仿佛一帘幽梦,眼中笑意盈盈。

偶尔,她眉头那抹早熟的忧郁还会浮现,但比第一次见她时淡了很多。纾钰想,这是好事,唯愿小樱子成为一个积极的,平凡的,健康的,爱笑的女孩。

哪怕没有逆袭。

而梅校长则私下悄悄告诉纾钰:“这几年,我接触了不少和小樱子类似的新移民孩子,来之前,家庭环境比较复杂,教育方式上有偏差,孩子很多好习惯没有养成,来之后,正好接近敏感的青春期,语言、学业、情绪管理、同侪压力、亲子关系,各种问题都集中爆发,这是华人家长和教育工作者特别需要面对的课题。”

纾钰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城市还有很多的小樱子。

02

从春到夏到秋,桂枝姐这大半年也是跌跌撞撞。

最初几个月,桂枝姐一边在家庭旅馆附近找了个家政小时工的工作,一边开始考驾照和按摩证,由于不会英语,那么厚的一摞资料得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死记硬背,所以,她比小樱子更辛苦也更努力。

她还是如从前那样,不爱打字,只爱发微信语音。但语调中那些长吁短叹越来越少。

“大妹子,我路考考过了,运气挺好,一次就给过了,准备去买个二手车再多练练呢——”

“大妹子,我都快累死了,你看,这是我在做实操课的小视频,是不是看上去挺像回事的呀——”

“大妹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考过了,有按摩证了!我准备在一个老乡的按摩店里做,离洛杉矶80mile,平时就住在店里。争取每半月回去看一次小樱子,你放心吧——”

而纾钰还是如从前那样,为桂枝姐的处境提心吊胆。

毕业后,她开始在洛杉矶某华文媒体做记者,写的第一篇报道就是关于华人按摩店从业者的生态环境调查。只要有关该行业的风吹草动,她都会近乎本能地联想到桂枝姐——不由得暗暗捏上一把汗。

纾钰曾担心她被不良老板强迫涉黄,也曾担心她被卧底警察钓鱼执法;还曾担心她被骗子学校诈骗学费,如今又担心她被某些糟糕客人欺负伤害,就像亚特兰大枪击案中那六位不幸遇难的华裔按摩女一般。每次发生按摩行业的负面新闻,她都会打电话联系桂枝姐:“你没事吧?”

还好,桂枝姐没事,但不少华人按摩女出过事,诈骗、诱导、欺凌、危险……

纾钰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城市还有很多的桂枝姐。图片

03

8月1日,迎来小樱子11岁的生日。

这天下午,桂枝姐特意请了假回来,买了一篮子菜,赶到柠子老师家,亲自下厨,又邀请了梅校长和纾钰一起吃晚饭。

小樱子和檬檬正在比赛吹气球,柠子老师已经将大大小小的彩色气球贴在墙上,排列组合成一道弯弯的彩虹造型。

气球下面,则系着一根精致的细绳,串着一排小巧的原木色夹子,十几张小樱子来美国后的照片一溜烟排开:在飞机场照的、在家庭旅馆照的、在迪斯尼照的、在桃姐家照的、在骑士小学照的、在纾钰家照的、在联合车站照的、在按摩店老板阿椿家照的、在新的小学照的、在梅校长辅导班照的、在柠子老师家照的……

纾钰一张张的看过去,不由得百感交集,小樱子来美这一年,经历了多少颠沛流离?悲欢聚散?不过,现在终于,尘埃落定。

桂枝姐在厨房里大声念叨着:“我按摩店的一个姐们,也是一个人从国内带孩子来的,也是要找寄宿家庭。她认识人少,选择面小,最后通过老乡的老乡给找的,不怎么负责任,现在因为各种小事闹得不可开交,准备再换,这会儿正愁着呢。这么一比,我真觉得我遇到你们,是好命……” 

“可不,现在单亲妈妈带孩子来美国的情况越来越多了,我们语言学校也有。”梅校长一边帮忙铺桌子,一边朝纾钰赞许1点点头,“小秦,你这个社工做得好,我挺支持!”

“唉,我觉个人力量实在太有限了,希望将来能有比较专业的社工组织出现,可以团队运作,帮助新移民里面的妇女儿童弱势群体……”纾钰说着说着,微微锁起眉头,又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我想起来了,好像有的,上次有一个做寄养家庭推广培训的组织,还借我们学校场地做了一次社区宣传。”梅校长郑重的介绍道,“那个负责的小姑娘说,在洛杉矶,因为种种复杂家庭原因,有3万多名儿童需要从原生家庭转到寄宿家庭照顾。其中英语非母语的亚裔儿童有600多名,华裔占一大半呢!”

“600多个孩子?那也不是小数字呢。”

“是啊,不过,目前的寄养家庭系统里面,愿意提供寄养服务,并会讲中文的华裔家庭非常少,只有二三十个,所以缺口很大,需要更多华裔家庭参与进来。那小姑娘说,她们组织可以提供专业培训。寄养家庭每个月也可以享受政府资金补贴。”

“也许我可以帮忙在媒体上呼吁一下,看看能做点什么。”纾钰欣然点头。

“美国这套儿童保护体系还是比较人性化的,多一个好的寄养家庭,那些可怜的孩子,也就多一条生路。我们能做一点是一点!”梅校长的眼睛炯炯有神,格外的清亮。

而此时,菜都上齐了,酒也斟满了,桂枝姐端起酒杯,站起来一饮而尽。

“我是个粗人,也不会说话,但是,真心谢谢你们几个,小秦,梅校长,柠子老师。要没有你们,这孩子都不知道该咋办。”桂枝姐眼中闪着薄薄的泪光,“人家说洛杉矶是天使之城,我遇到你们,就跟遇到天使差不多。”

“哪里哪里!其实我也很佩服你的,”梅校长也慷慨地一饮而尽,“一个人单枪匹马就把女儿带了出来,有勇气,我敬你一杯!”

“小樱子这孩子挺有灵气的,情商高,很会照顾猫咪、照顾檬檬。” 柠子老师倒没有喝酒,她爱怜地拍了拍小樱子的肩膀,柔声说道,“能招到她,我觉得也是缘分。”

檬檬则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左顾右盼,激动的问道:“天使?天使在哪里?妈妈,我要看一看!”

只有纾钰静默不语,天使?真的有天使吗?在母女俩来洛杉矶第一年的辗转旅程中,她几乎是从始至终的见证者。

但她看到的并不是天使,而是凡人,并不完美的凡人——桂枝姐的邻居杨姐夫妇、装修工老曲、家庭旅馆老板娘桐婶、公寓管理员大清弟兄、牙医韩医生、儿童保护局社工、学区柳督导、火车站黑人客服经理、梅校长、柠子老师……这些凡人在不同阶段给予母女俩的每一点滴善意。

或许,这些凡人的善意,正是天使在这座城市上空瞭望时,翅膀飞过的声音?仙仗拂过的影子?

04

吃完晚餐,大家拿出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梅校长送的是一套英语桥梁读物,柠子老师送的是一个手工娃娃屋,纾钰也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一盏绘着萤火虫灯罩的小夜灯送到小樱子手上:“阿姨没办法给你捉真正的萤火虫了,只能买这个送你。”

“好漂亮呀!我想晚上一直点着它!” 小樱子如获珍宝般的捧在手心,然后,悄悄将纾钰拉到她的小房间,颇为神秘的说道:“秦阿姨,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呢!”

看到书桌上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纾钰有些意外,然后慢慢展开这副做成贺卡样式的连环画作。

画作封面上是大大的彩铅手绘标题:Hug(拥抱)。

第一幅:空旷的大地,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小姑娘,在一望无际的水边行走,过大的拖鞋,破旧的围巾,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

第二幅:辽阔的天空,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小姑娘,背上一双长长的翅膀,挥着一根细细的魔法棒,指向一团类似黑洞的旋风。

第三幅:温暖的房间,有漂亮的小床、素雅的桌椅,怒放的鲜花,精致的点心,两个小姑娘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背影。

“这是什么故事呀?阿姨看不懂呢。”纾钰问,“第一幅画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吗?”

“不是,错了,这就是你那天晚上给我讲的故事啊!”小樱子悄声道,“你不是说30年前,有个跟我一样大的小女孩,叫小钰的,经常在江边流浪吗?第一幅画的就是她呀!”

纾钰一怔,心头一热,这孩子,可真善解人意,居然还记得半年前她讲故事的那个夜晚!

“那么,第二幅画,蓝色裙子的女孩呢?我知道了,是仙女!” 纾钰豁然开朗的笑了,“你上次在家庭旅馆,就画过一个虫儿飞的仙女。”

“不是,又错了。蓝色裙子的女孩是我呀,因为我喜欢蓝色。不过,这里面的我是有魔法的,一挥魔法棒,就可以穿越时空了,你看这旋风,其实是一条时光走廊,我马上就穿越到30年前了。”

纾钰又一怔,心头再度一热:“所以,最后一幅画,你直接穿越到小钰的房间了?”

“不是,秦阿姨,你全猜错了。你说过的,小钰爸爸打骂她的时候,她从来不敢大声哭,只能躲在床上咬着被子偷偷哭,就是因为她一直都没有自己的房间呀,她也太可怜了……”小樱子的睫毛上似乎闪着一丝泪光,“所以,这画的是我现在的房间!”

纾钰有点不敢相信,小樱子竟然这么有共情能力,然而,半年前的那个夜晚,这孩子岂不是说过,“要是我有Elsa公主的魔法就好了,可以帮她,救她,给她造一个冰雪城堡去住……”10岁的她居然一直惦记着这个心愿呢。

纾钰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所以,你带着小钰从时光走廊逃出来了,逃到30年以后——就是现在?”

“嗯,你这次终于猜对了!”小樱子指着画作上的每一个小细节,认认真真地解释道,“秦阿姨,你看,我邀请小钰住在我的房间,一起玩,一起采花,一起吃点心,我还给了她一个大大的hug,因为我有魔法棒,她可以永远不回到30年前了受欺负了……”图片

05

纾钰久久地凝视着这幅连环画,眼睛湿润了。

这些年,她并不喜欢对人分享童年创伤记忆,因为相当多朋友的童年记忆算是美好的,所以,分享很难共情,只会引发不必要的尴尬,何必打扰呢?

她自己就是学辅导的,记得也是半年前,学院一次小组团体谘商课,偏偏主题就是分享童年,这个她最不愿意触碰的话题。12名女性学员轮流分享,大家发言都很踊跃,基调总体是明朗的,幸福的,温情的,即使有点童年的小烦恼、小冲突、小伤害,也算瑕不掩瑜。

最后一个,轮到她了,她没法粉饰太平,假装岁月静好,只能实话实说——其实也只是淡淡说了冰山一角而已。但是,灰暗的,冷峻的,残酷的气息突如其来,许久,空气中一阵难言的沉默。

有些人回避,有些人尴尬,有些人紧张而急促的安慰几句,还有个别女士马上给出建议:你应该饶恕……唯有饶恕,才能带来内心的和平……

还好,主持会议的老师,是相当资深的加州心理辅导专家,马上善意指出学员们不善倾听难以共情的盲点,甚至还敏锐的问及她听完大家反应后的感受,她依然淡淡的笑:“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只是破坏大家气氛了,很抱歉!”

别人怎么看,她的确无所谓。因为这个悲惨世界的苦难已经够多,谁不是默默舔着自己人生不同阶段的伤口砥砺前行?加你一份悲惨或减你一份悲惨,或许比鸿毛还轻。

但是,居然,会有一个叫小樱子的小女孩不这么认为,反而似乎觉得这份苦难重于泰山,于是,那么迫切的渴望拯救童年的小钰于水火,虽然,这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有的,只是一只小小的画笔。

Who Care?

10岁的小樱子care。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不只是她在救助小樱子,小樱子也在救助她。这孩子出淤泥而不染的心里,闪烁着一双治愈的翅膀,宛如天使的翅膀……

这个一灯如豆的房间里,除了她,除了小樱子,似乎真的还有那个叫小钰的女孩,在满目疮痍的童年废墟上凝视着她们,含着泪,也带着笑。

她蹲下来,紧紧握住小樱子的手,声音有些克制的沙哑:“阿姨以前说过,you are special!你很特别,现在阿姨要说,你是小钰的天使。”

夜色温柔中的洛杉矶,Los Angeles,天使之城。  

如果真有天使在这座城市上空瞭望,它翅膀飞过的声音,一定很轻,它仙仗拂过的光影,一定很淡。是的,飞鸿踏雪泥一般轻而淡,谁会有缘看到?谁又会有缘听到?


回家,进门,纾钰无比郑重地将那幅画作递给芷潘,轻声说道:“今天,我在洛杉矶,遇见了天使。”

喻书琴完成于洛杉矶


初稿:2021年9月30日(4万字)

二稿:2021年10月28日(6万字)
三稿:2021年11月15日(8万字)
图片 ▲插图:by Brett Davies from Pixabay

图片

郑 重 声 明

小说《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

系“喻书琴工作室“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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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十六章: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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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尘埃落定

01

一天,两天,三天,还是没有梅校长的音信,纾钰有点沉不住气了。

第四天,她再次漫无目地的点开了华人资讯网,大概因为过新年了,招生的新帖没有几个,就在她准备关闭网页的时候,手机响了,竟然是梅校长。

“小秦,我给打听了,还真有一位学生家长最近想招个8到12岁的女孩子!”梅校长声音颇为激动,“说来也巧,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小女孩送了一条干肉给我,作为学古筝的拜师礼?就是这个小女孩家!”

纾钰也颇为激动,那块腊肉!就是那个尊师重教的孩子家庭?听上去很不错啊!

“这个女孩叫檬檬,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她妈妈叫柠子,云南人,我接触过几次,很文静,挺有涵养的,她先生在一个企业做管理,他们是亲属移民过来的……你们要不一起见个面吧。”

“那就尽快见面吧!我也担心小樱子,她们刚回到家庭旅馆里,那地方太乱了。”

“不过——我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梅校长语重心长的提醒道,“柠子以前没有做过寄宿家庭,也不想做成商业化那种,她还是有一点犹豫和担心,所以,这真的要看,她和小樱子有没有缘分了。”

是啊,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纾钰暗暗祈愿,希望这一次可以尘埃落定。02

1月15日上午,纾钰在柠子家门前翘首以待。终于,一辆灰色皮卡缓缓停了下来。

再次见到小樱子时,纾钰发现,她的小脸比以前苍白好多,嘴唇有些发乌,一副倦倦的样子。

“这大巴车坐的很不顺,还要倒车,从半夜2点等到天亮才出发,停了好多站,人多,行李箱轮子都给压坏了,又冷,小樱子都快冻僵了!”桂枝姐说着说着,就长叹了一口气,“哎——可怜这孩子,跟着我这没用的妈到处受罪!”

“别自责了,回来就好。你看,洛杉矶阳光多好!总是有办法的!”纾钰安慰道。

小樱子也善解人意地握紧妈妈的手:“妈妈,我不冷,你看我手心还出汗呢。而且,路上能看到好多沙漠,好多仙人掌,挺有意思的!”

是老曲把她们母女送过来的,他把一瓶钙奶塞给小樱子手里,淡淡地说:“记得喝。”

然后轻声对桂枝姐说:“工地活还很多,我先走了,箱子周末帮你买。”

最后,他突然把深邃的目光投向纾钰,只言片语中,饱含着沉沉的期许:“请帮她们把把关!”

他回到车里,刚要开走,突然又停下,递给纾钰一个小袋子。纾钰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个崭新的厨房水池过滤网。

纾钰暗想,这个男人虽然沉默寡言,但真的很细致入微,难怪桂枝姐会心动。

可惜,人生常常是,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无解。

03

门铃声响,一位三十出头的娟秀女子应声而出。

披肩长发,素雅长裙,淡施粉黛的瓜子脸上戴着金丝眼镜,透着几分知性的书卷气,手里还牵着一个扎着蝎子辫的可爱小女孩。

纾钰仔细打量着屋子,普通的公寓结构,并不大,但非常有生活气息,整个屋子飘荡着某种淡粉色的气质,客厅的钢琴、走廊的十字绣小画,小女孩家的玩具,还有满满一架子的绘本。

沙发茶几上,花瓶中摇曳的几只淡粉色百合芳香馥郁,一本书斜斜地打开着,纾钰情不自禁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你的孩子和他们的艺术》。她记得女儿小麦读幼儿园时,自己也曾看过。

柠子老师见她翻书,便腼腆的说道:“这书挺经典的——我在云南做过几年小学美术老师,对美术教育很感兴趣,”她的声音轻而柔。

“美术?那真是再好不过!”桂枝姐乐呵呵的接过话茬,“我们家小樱子最喜欢的就是画画儿。” 

“是吗?檬檬也爱画画呢。她是在这里生的,这里大家都独门独户,平时有点孤单,我就想招个比她大一点的小姐姐,可以做个伴。”

小樱子很主动的跟檬檬搭讪,檬檬则一把拉起小樱子的手跑向厨房,很快,小樱子就惊喜地跑出来,大声喊道:“妈妈,妈妈,檬檬家居然有一只猫咪呢!还是全白色的!它叫雪梨!”纾钰也很惊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小樱子养猫的愿望可以实现了!
插图:by dimitrisvetsikas1969 from Pixabay

柠子老师话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桂枝姐在讲述母女俩这半年经历的坎坷,纾钰也会补充几句。看得出,柠子老师听得很认真,问得也很仔细。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柠子老师便柔声提议道:“现在也快中午了,你们要不嫌弃,我简单做点米线一起吃吧。孩子可别饿着。”

褐色的鲍菇,碧绿的油菜,白色的米线,点缀着肉片、花生、豆芽、鹌鹑蛋……这不是地道的云南过桥米线吗?纾钰突然怀念起几年前在云南的时光。

“米线是在中国超市买的成品,做得不好,你们见笑了!”柠子老师又腼腆的说道,“比不得云南原滋原味的新鲜米粉。”

这一碗米线拉近了几个女人之间的友谊,大家纷纷聊起了各自家乡的特色菜,宾主相欢。最后,又商量了今后的打算:转新的学校、报梅校长的辅导班、生活习惯和学习习惯的培养……

临走时,柠子老师突然诚挚地说道:“大姐,我之前对外公布的价格是1300美金,今天听您这情况,要不,我每个月再减100,等您找到正式按摩店的工作,再给1300吧。”

桂枝姐忙摆手:“没事,没事,你这也是租的房子,也要还租金的。”

柠子老师反倒红了脸,小声说道:“就这样定了吧,先1200。我们七八年前刚来的时候,是亲属移民,虽然有亲人在这里帮忙,但也经历了不少困难。新移民都不容易,你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桂枝姐千恩万谢:“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按摩证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得考下来,要不都对不住你们几个!”

04

告别柠子老师,坐上车后,桂枝姐很是激动:“真是天使保佑啰,能遇到这么好心的寄宿家庭。”

纾钰也很感恩,一桩心愿终于了却,也算是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家”却在,灯火阑珊处了。

车开了一半,小樱子突然问道:“秦阿姨,我可以再去一次骑士小学吗?上次退学去新墨西哥州的时候,我都没有和小朋友告别呢。”

桂枝姐连忙摇头:“哎呀,别去了,赶快跟我回去,收拾收拾,睡个回笼觉,明儿一早搬柠子老师家。”

“小樱子说的有道理,我们应该给她留个纪念,” 纾钰说道,“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家庭旅馆,然后带她去趟小学,和同学拍些照片,算是留个纪念吧。”

到达骑士小学时,已经快到放学的时间。去学校办公室登记时,偏偏校长也在,一看到小樱子,惊愕地睁大了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你们——她们——不是去外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纾钰只好解释她们母女最近的突发境况,并说明来意。校长疑疑惑惑地盘问好久,最后才勉强答应:“好吧,我只能给你们30分钟时间。30分钟后必须出来。”

但一转身,校长又挤开笑容,给了小樱子一个大大的拥抱:“亲爱的Annie,我可想你了!”

就这一耽误,等从办公室出来,纾钰才发现,孩子们基本上都给家长接走了,教室里也是空荡荡的。小樱子有些失望,但很快就高兴起来:“秦阿姨,你可以给我在学校里拍一些照片吗?”

冬日下午的阳光慵懒而柔和,教室门口、操场上、图书馆的走廊下……小樱子摆出各种娇俏伶俐的姿势。

纾钰拍的很认真,毕竟,镜头承载着一个中国孩子对她在美国第一个小学的记忆。

“秦阿姨,我看到Jason了!他肯定在等补习班老师接他!”快走出校门时,小樱子的语气变得欢快起来,指着不远处一个坐在草坪长椅上,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Jason是谁?你的好朋友吗?”

“Jason就是上次笑我衣服穿反了,我打了他的那个男生。我想跟他照个相。”

“啊?是他?他笑话你,你还要跟他合影?” 纾钰不解。

“可是,我都要走了,唉,我还是原谅他吧!”小樱子大大方方地跑上前去,“Jason,Jason!”

“Annie!你怎么来了?Cindy老师说你去外州了。”小男孩表情半是惊喜,半是困惑。

“我昨天才从外州回来,我马上就要去新的学校啦!”

“那你以后再不回我们班了?”

小樱子黯然的点点头。小男孩突然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动漫贴纸:“那我送你一张Minecraft的sticker吧。”

“我可以贴到我的Binder上,每天就能看到了!”小樱子欢欢喜喜的放进自己的书包,“可是,我今天没有带礼物——要不——我送你一个心愿吧,我希望你早点从ELD班出来。”

小男孩冲她吐了吐舌头,打趣道:“你也是。不过,我肯定比你先出来!”

“那不一定!我们可以比赛呀!”小樱子突然摸了摸小男孩乱蓬蓬的头发,说话跟个大姐姐一般:“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赶快让你妈妈给剪剪,剪短点才好看呢。”

小男孩挠了挠头,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纾钰赶紧抓拍下这珍贵的一瞬间。

到底是孩子,相逢一笑泯恩仇,真好。

05

送小樱子回到桂枝姐身边,又回到家,纾钰已经很累了,但刚喝了口水,就接到儿童保护局那位社工女孩的电话。

“秦女士,又打扰了,刚才骑士小学校长告诉我们,说看到小樱子又回来了。请问,出了什么事?”

校长果然又“兴师动众”了!纾钰还是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小樱子都不在你的骑士小学了,有必要这么多管闲事吗?

不过,当纾钰告知小樱子已经找到非常合适的寄宿家庭,社工女孩还挺替她们高兴,只是再三叮嘱道:“既然她们已经回来了,还是属于我们洛杉矶儿童保护局的管辖范围。我这里有正式的Temporary Guardian范本,麻烦您让小樱子妈妈和新的寄宿家庭签好合同,签完后,请把复印件发到我的工作邮箱。这样她的case就可以关掉了。”

“好的!谢谢!” 即将告别,纾钰忍不住一吐为快,“不过,你们这么事无巨细,是不是管的太多了呀!”

没想到,社工女孩很认真严肃的回答道:“您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您是个小孩子,希不希望在一个健康安全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如果没有强制报告制度,没有其他成年人监督,小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这句话再度让纾钰心头一颤。这句话好熟悉!是的,柳督导也曾说过:“只有公众强制报告、公权力强行介入,才能避免虐童案的持续,才能改变受虐儿童的命运……”

社工女孩的话和柳督导的话不断萦绕在纾钰耳边,她赶快从抽屉里找出柳督导送给她的那本小册子。

强制报告制度(Mandatory Reporting system)

如果您是社工、教师、校长和其他学校工作人员;医生、护士和其他卫生工作者;心理咨询师、心理医师或其他精神健康专业人士等和儿童密切相关的专业人员——

当您发现儿童表现出如下现象:身上有伤痕,如瘀伤、鞭伤、烫伤;疏于照料的外表,如营养不良、穿得不够,常被单独丢在一边,或总在流浪,显得没人照顾;行为怪异,如跟别人捣蛋,有很强的侵略性,反叛行为一再出现,可能是极力要引起注意和要求帮助的征兆;或若过度羞怯,而且不肯交朋友等……请与儿童保护局(简称CPS)联系。

在您报告给儿童保护局CPS24小时全天候热线后,CPS会在24小时内展开调查评估、家访,如果调查结果证实儿童被虐待或疏忽,可以将儿童从不安全环境中带走,安置到紧急保护监护机构或事先批准的紧急寄养家庭,直到法庭判定是否解除紧急监护措施,情况严重的,CPS还会向法庭提起诉讼。

儿童保护,人人有责,期待您的高度重视和积极参与,也许,一个热线电话,就能改变儿童的命运。

插图:儿童创伤PTSD公益宣传海报
纾钰几乎是颤抖着看完这份资料,然后,重重闭上眼睛,任泪水潸然而下……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所经历的殴打也好、谩骂也好、恐吓也好,就是典型的家暴虐童个案,但是,她一直认为,出生投就是宿命,人,面对宿命,就像鱼肉面对刀俎,无能无力。

06

记得母亲总是漠然阴郁的说:“你爸是暴君,但这就是你的命,人是敌不过命的。”

记得父亲总是凶神恶煞的说:“要改变你的命,只有一条出路,考上大学!考上了,我们会把你当贵宾,考不上,我们会把你踩在脚下,当蚂蚁,当垃圾!你听到没有?”

原来,除了母亲说的忍辱负重认命,和父亲说的金榜题名改命之外,本应该有其他的出路——公权力救济。

原来,一个像她这样的孩子,哪怕没有投胎到正常的家庭,也应该通过公众的强制报告,政府的强制介入,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惜自己生不逢时,也生不逢地,更生不逢人。

当那个“少年的你”被羞辱被打骂时,那些人——那些公众在哪里?

邻居们是知道的。在她童年居住的那个大院里没有隐私,每家的大事小事都一清二楚,都可以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邻居大人们给她取了一个诨名:“小老鼠——看到她爸爸就像耗子见到猫一样的小老鼠”,带着三分的揶揄感,三分的漠然感,三分的优越感。

“这孩子畏畏缩缩的,不讨喜,嘴笨,所以她爸才不待见她。”对门女人蜚短流长的声音。

“你小子再不听话,我就叫小钰她爸来我们家骂骂你,看你怕不怕?”隔壁男人吓唬自家孩子的声音。

亲戚们也是知道的。但清官难断家务事,犯不着为了个小孩出头,伤了大人间的和气。

老师们也是知道的。但小学和初中几个老师反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在讲台上拿她对父亲的害怕来讥诮她,一个女同学甚至拿她对父亲的恐惧来霸凌她,她也不敢告诉老师,怕更被同学报复。

她不想再回忆下去了,一桩桩的,一件件的,如黑洞一般吞噬心灵的回忆,回忆中,当一个小孩成为弱者,整个社会大部分成年人似乎都在充当强者的帮凶、帮腔、帮忙、帮闲。

那一刻,纾钰突然原谅了“爱管闲事”的校长,就像柳督导和社工女孩说的,校长报告给儿童保护局是对的。如果在自己的童年,有这么一个对儿童权利高度关注的邻居、亲戚、老师、机构,说不定,自己可以早点脱离苦海,就算不能脱离,如今回想起来,也将是温暖的。

然而,没有任何成年人。

有的,反倒是寥寥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女孩,以及白发苍苍却没有发言权的老外公老外婆。

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中,唯有很小的小孩和很老的老人,向小钰投来怜悯的一瞥……

相比,小樱子是幸运的,有那么多成年人愿意帮她——无论私力救济,还是公力救济,唯愿她一直这么幸运下去。

“出生投胎,就是宿命,人,面对宿命,就像鱼肉面对刀俎,无能无力”——纾钰这种灰暗的宿命心态已经埋藏很多很多年了,然而,这一刻,迎刃而解,她突然对参与公共制度抗争维权有了更深的责任感。

插图:by Peterthoeny from Pixabay

这本是那个孤魂野鬼般的小女孩,飘荡在童年创伤的废墟上,隔着30年岁月对她的召唤。

郑 重 声 明

小说《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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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十五章:小桦的选择)

小说往期回顾

点击|第一章:初来乍到的女孩

点击|第二章:离家出逃的妈妈

点击|第三章:在美国前三个月

点击|第四章:绿卡刚批,危机又起

点击|第五章:小樱子的千纸鹤

点击|第六章:丁胖子广场家庭旅馆的歌声

点击|第七章:搭伙式美漂爱情

点击|第八章:洛杉矶寄宿家庭市场探秘

点击|第九章:外州按摩,暗藏风波

点击|第十章:小学校长的暴怒

点击|第十一章:儿童保护局的调查

点击|第十二章:纾钰的挣扎

点击|第十三章:桂枝姐的告别

点击|第十四章:梅校长的心愿

 第十五章

小桦的选择

01

办公室静悄悄的。

纾钰讲完这对母女跌宕起伏的故事后,情词恳切的问道:“梅校长,你有没有可能做小樱子的寄宿家庭呢?”

梅林沉默了许久,并没有回答,反而缓缓地感叹道:“桂枝姐真是够勇敢的!没有文化,没有技能,没有积蓄,就敢一个人带这么小的孩子来美国闯荡。”

“是啊,甚至,没有一个好的婚姻家庭,但也可能就因为一无所有,她输得起。”

“其实,七年前,我来美国的时候,我儿子小桦也跟小樱子差不多大呢……”梅林突然若有所思地陷入回忆之中。

“七年前?那你儿子现在是美国上11年级了吧?该考大学了。”

“没有,这些年他一直留在国内。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和我父母住在一起。” 梅林幽幽地说。

住外公外婆家?七年?难道,小桦也像小樱子一样,是所谓的“留守儿童”?纾钰再一次怔住了。

“如果小桦10岁那年,象小樱子一样大哭一场求我带他走,我估计也会象桂枝姐那么不顾一切,不过,他没有。”

梅林突然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精致的线装笔记本,纾钰眼尖,一下就看出这是梅林父母30年前送女儿的礼物。

“我把我儿子不同年龄段的几张照片夹在里面,在他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那些照片里的男孩,姗姗学步的,拔足奔跑的,睡眼惺忪的,灿烂微笑的,植物园里认真捡叶子的,图书馆内专注看书的,校门口仰脸吃着刨冰的,地铁站里埋头翻着词典的——男孩——一点点的变大,令人不得不感佩于时间这位魔术师的神奇。凝视着这些流年匆匆的老照片,在漫长的讲述与聆听之中,纾钰走进梅林的前半生。

正如半年前,那片红色三角梅炽热盛开的小区林荫道上,在漫长的讲述与聆听之中,纾钰走进桂枝姐的前半生一样。

02

小桦出生时,看着儿子在襁褓中皱皱的样子,梅林充满了敬畏,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上天赐给我这样一个小小点泥巴人,上什么样的颜色,捏什么样的形状,母职举足轻重,却无证上岗,她有哪些精神资源可以借鉴呢?

她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童年时代的很多美好回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梦想也许太高不可攀,但父亲带过她,行很远的路去探索自然世界,母亲带过她,读很久的书去探索历史世界,从小浇灌在她心里的种子,如今,她希望浇灌到儿子心里。


小桦3岁那年,梅林暂时辞掉工作,一边照顾儿子,一边自我充电,继续攻读北京语言文化大学跨文化比较的研究生。

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带着儿子挤公交车去上课。公交车上,一边抱着小桦,一边拿着英语词典背单词,因为这一专业对语言的要求特别高。

上课了,梅林把儿子放在旁边的位置上。小桦特别安静,不哭不闹,支着小耳朵在那里听课,同学们都开玩笑:“小梅家的孩子,小学还没有上,研究生都读完了。”

上完课,梅林去学校的小池塘边看书写作业,把小桦放到旁边玩耍,一不小心,他滑进池塘,全身都湿透了。

梅林赶快把儿子拎上来,给他脱下湿衣服,又拿自己的外套裹上,看到儿子被吓得有点哆嗦,她心里颇为自责,但她不想把自责变为自怜,于是问道:“小桦,你知道西游记里唐僧取经的故事吗?”

小桦好奇地问道:“西游记讲什么啊?唐僧又是谁?”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叫玄奘的和尚……”梅老师将儿子搂在怀里,开始讲故事了,“他们师徒四个人取经回来,被老乌龟丢到了通天河里,经书全部都湿了,唐僧就一本本的铺在石头上晒……我们今天呢,也要学习唐僧,把你这些衣服一条条铺在石头上晒……”

小桦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自己在石板上的小衫小褂被下午的阳光晒干。

写完功课,已近黄昏,抱着儿子挤公交车回家、做饭、洗碗、整理家务、哄儿子睡觉,然后,梅林就坐在小桦小床旁边,点起一盏蓝色灯罩的小灯,继续复习功课到深夜,这样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收获颇丰,她几乎所有功课都拿了最高分。小桦6岁那年,梅林研究生也毕业了,继续从事本职工作,对儿子的教育却从未松懈过,小学期间,她从没有给小桦报过任何课外班,带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附近的植物园,还有街道的图书馆。
图片插图:by Peterthoeny from Pixabay
植物园并不大,但植被很丰富,小桦一到这里,就像小兔子一样撒欢的跑,他喜欢捡树叶,抓虫子,刨土坑,寻找冬眠的幼虫,而梅林把父亲教她的那些植物指给儿子辨识,夜来香、喇叭花、蒲公英,惊蛰的白玉兰,清明的干艾草……还有传统24节气的历史故事。

图书馆也不大,但书籍也很丰富,梅林不爱讲大道理,却把自己所有知道的故事深入浅出的讲给儿子听。她告诉小桦,所有的故事都藏在书里,于是,他好奇的在书架前一本本翻着,读得废寝忘食,梅林看着儿子,犹如看到小时候欢天喜地跟着母亲去图书馆的自己。

书籍的熏陶,自然的润泽,使得小桦从小养成一种宁静、温和、达观、独立的心态,远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成熟度。

03

小桦10岁那年,梅林决定来洛杉矶,这其实是她多年内心探索后的一个出口。

梅林自大学毕业后,并没有选择在一个体制单位吃一辈子的大锅饭,而是在国内不同的留学中心和培训机构任职,教欧美留学生对外语言文化课程。

每到一个新地方驻扎一两年,她都会去图书馆提前借阅关于这个城市的大量资料,方言、历史、地理,自然生态;然后,去深入观察当地的民风、民俗、民生——这些活生生的字典。她喜欢向那些欧美留学生介绍中国的传统文化,也喜欢倾听留学生讲述他们本国的传统文化。

她去过很多地方,贵州、云南、西北,那些林场、牧区、村落,静静体会一座山、一条河、一丛草木、一座古建筑中蕴含的美好,越是原生态,越是文化多元思想自由,越是民间多样性保存完好的地方,越是让她着迷。

但她也同时发现,某种力求整齐划一的氛围在这片土地上日益弥漫……文化多元、思想自由、民间多样性空间的消解让她无可奈何……此外,北京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令她倍感压抑,甚至连故乡小城这些年也开始大规模拆迁改造,钢筋水泥,粉尘飞扬,不再是童年记忆中熟悉的青砖黛瓦泥石顶。

她的几个留学生来自加州,和他们有深入交流之后,她再次去图书馆借阅了很多图书,对加州的制度、法律、历史、地理做了初步调研,最终,她下定决心来洛杉矶,为了心中向往的自由与多元,不惜一切清零。

但是,她觉得自己可以单枪匹马去冒险,却没有足够勇气带着小桦一起走,她早已听说,出国的前几年过渡期都会非常艰苦。

梅林内心纠结了很久,最终,她不得不向刚退休的父母求助,。

“妈,我不是甩手掌柜,我心里有数,小桦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我从小一直陪伴他、训练他,他的学习习惯、生活习惯、价值观都已经养成,就好比我捏了个小泥巴人,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我心里有数。等我在那边条件一稳定,我就把他接过来。” 梅林很郑重地向母亲承诺。图片 ▲插图:by Stocksnap from Pixabay
“还是那句话,不管你走多远,爸爸妈妈会永远支持你。”她父母殷殷切切地对女儿叮嘱道,“生活上,我们会好好照顾小桦的饮食起居,情感上,得靠你们父母了,风筝飞再远,也一定不能断线。”
“妈妈,洛杉矶是在海边吗?你记得要拍照片给我。”面对妈妈的离开,小桦反而很平静,他更期待的是,第二天要和姥爷出门爬山采集植物标本。

临走的那个晚上,梅林拍下儿子在梦乡中甜甜沉睡的样子,然后,自己悄悄哭了一宿。

04

来到洛杉矶后,望着这座城市低矮建筑下一览无余的天际线,就像章鱼自由伸展着它四面八方的触角,大片日落余晖中,那些亚热带才有的植物热朝气蓬勃的生长,身边游走着不同肤色不同装扮的陌生人,却主动友善的冲她微笑问好,她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只是,第二年回国探亲,下了飞机,第一眼看到思念已久的儿子,抱起他时,她忍不住哭了,觉得这一年没能陪伴儿子身边,很是内疚。

没想到,小桦拿起纸巾给她擦眼泪,还心平气和的安慰道:“妈妈,你哭什么呀,要坚强一点呀!”

“妈妈把你放在国内,觉得很对不起你……”

“妈妈,你想开点儿,凡事顺其自然就好,不用强求。外公外婆很照顾我,我在国内也过得挺好的,你应该开心才对。”

梅林当时就震住了,这话应该妈妈安慰儿子才对,怎么变成儿子安慰妈妈了?一年不见,儿子个头高了,眉眼长开了,竟然变成小小男子汉了!

小桦14岁那年,梅林经过在洛杉矶的几年打拼,拿到绿卡,经济条件也日趋稳定,甚至还准备筹办自己的语言学校,她觉得该是全家团聚的时刻了。

“妈妈想尽快接你来美国读高中,好吗?”梅林郑重地对儿子请求道。

小桦却犹豫了好几天,最后也很郑重地对妈妈请求道:“我现在初二了,在这边很稳定,身边也有几个学习很努力的好朋友,我们想一起试一试北京最好的高中……妈妈,如果考得上,我就继续留在国内念书,如果考不上,我再去美国,好吗?”

“那,要不,妈妈回国陪你吧!”尽管梅林已经深深喜欢上洛杉矶这座城市,但她愿意每年花半年时间回国做陪读妈妈。

“妈妈,你别这样,其实,我更喜欢你独立追求自己的理想,而不是为了我放弃自己。真的,我有些同学的妈妈总爱抱怨,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牺牲多少多少,所以你要怎样怎样,他们都觉得快被情感绑架了,心里压力好大,我可不希望你做这样的妈妈。”

梅林心一惊,儿子怎么会有这么前卫的想法?这一代的年轻孩子真不能小觑!

“你努力你的,办语言学校;我努力我的,考四中,我们都彼此珍重,来日方长!”当“彼此珍重,来日方长”这八个字从儿子口中说出,梅林几乎不敢相信,这出自一个面庞还青涩的13岁少年之口。

05

小桦14岁那年,北京时间晴朗的早晨,正是洛杉矶时间苍茫的夜晚,梅林收到儿子一张在北京四中门口吃着刨冰的照片,随即,是儿子平静如水的声音:“妈妈,我今天收到四中的通知书了!”

那一刻,她百感交集,有喜悦,有自豪,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所以,你不准备过来了?”

“妈妈,还是顺其自然吧!姥爷姥姥年纪都大了,多陪陪他们也挺好,还有,我最好的两个朋友也考上四中了,他们挺舍不得我的……”梅林顿时明白了,在儿子心里,妈妈一直是坚强的,独立的,而朋友和老人反而是情感上更依赖他的。从小,他就是喜欢替别人着想的孩子。
于是,她掩饰住内心的失落,故作洒脱的说道:“好,儿子,你长大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图片插图:by Natalia Medd from Foter

小桦15岁那年,在四中开始更加繁忙紧张的高中生涯。梅林母亲每次给女儿汇报外孙的情况,都满心夸赞:“小桦这孩子太自律了,我们基本没操过心,每天回到家,看书、写作业、弹钢琴,跟他姥爷去小区锻炼半个小时。”

然后,梅林母亲又发来一张小桦在地铁的照片:“你看,他每天一大早挤地铁上学的路上,还翻字典背单词,说是20分钟可以记20个单词,一点时间也不肯浪费!”

她听了,倒是很心疼儿子,怕他过度投入,坏了眼睛,便特意找了个时间和他视频,殷殷叮嘱道:“地铁那么挤,看书别那么拼呀!妈妈是佛系妈妈,从来不鸡娃,你也别对自己太狠,身体健康、心里自在,比什么都要紧。”

小桦却笑着反问道:“妈妈,我很小的时候,你不也经常在公交车上,一边抱着我一边记单词吗?你还说你佛系,其实你也够拼的。”

她立刻怔住了:“你怎么会记得?不可能吧?那时你才三四岁呢。”

“呵,我记得的事可多了,你把我带到你学校上课,我摔到池塘了,你给我讲晒经石的故事。我们前几天语文课学《西游记》,我还乐呢。”

“你记忆力真好!看来,那次掉池塘也不是坏事!” 梅林忍俊不禁。

“还有,小时晚上睡觉,你也坐在我的小床旁边学习,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看你还开着小夜灯做笔记,可用功了。”

“你醒了?那为什么不叫我呀?”

“我不敢动,怕打扰你学习呀!”小桦突然灿然一笑,“妈妈,我其实一直以你为榜样的!”

她瞬间泪目,觉得有这么好的儿子,绝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06

纾钰听完梅校长和父母、儿子这三代人之间的亲子互动故事,再看了看这些照片里的那个男孩子,那个成长得如此温润灿烂的——男孩,钦羡之情油然而生,这样隔代教养、品学兼优、身心健康的“留守儿童”,实属难得,自己也是有儿子的女人,不禁自愧弗如起来。

小樱子和小桦,虽然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中国,都属于10岁左右父母都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但为何成长境遇与心态却大相径庭?

梅林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小桦比小樱子运气好,不管他10岁前跟着我和他爸,还是10岁后跟着我父母,我们整个家庭氛围都挺和睦的,也很注重对他的言传身教,好的原生家庭是可以承传下去的。所以,小桦身边一直不缺爱,不缺尊重,不缺安全感。”

“是啊,可小樱子都没有。” 纾钰沮丧的说道,“她的原生家庭就很糟糕,这大半年,又是住家庭旅馆,又是住桃姐家,又是住按摩店老板阿椿那里,环境不好,寄宿家庭的教育方式也都过于偏激。”

然而,梅林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很坦诚地说道:“虽然小桦这一路成长很顺利,但我还是觉得有点遗憾,毕竟,我作为母亲这几年都没有陪在他身边……”

随即,她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心里话,我挺想收留小樱子的,可能,也是想弥补那几年对儿子的亏欠吧。另外,小桦是男孩,小樱子是女孩,女孩相对情感更细腻——也更令人心疼啊。”

纾钰顿时明白了,看来,梅校长和自己一样,之所以想收留小樱子,都有某些旧景、旧人、旧事的心结投射……

只不过,在10岁的小樱子身上,纾钰看到的是10岁的自己,而梅林看到的是10岁的儿子。或许,她们仨能相遇,真的就是缘分。

“那就有劳你了!如果小樱子能跟着你,我会很放心。”纾钰很感激梅校长有这份孺子之情,甚至开始对小樱子未来的生活充满憧憬。

办公室里的两个女人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陷入各自的心事之中。

“不行,小秦,我觉得——我并不合适!”梅林突然站了起来,摇了摇头,话锋无奈的一转。

“你看,我负责这间语言学校,要管理十多个老师的教学工作,要经常和家长们打交道,给他们答疑解惑,我自己也要备课,晚上10点钟回家是家常便饭,我担心,没时间照顾小樱子的饮食起居。”

说到这里,她又拿起书桌底下的一个饭盒,叹了口气:“不怕你笑话,我午餐有时候都是好心的家长给送来的。我要到下午两点才有功夫吃一口,晚上常常就是一碗面条糊弄过去,小樱子现在处在长身体的黄金阶段,跟着我,会受罪的。”

纾钰略为失望,但很快就理解梅校长的难处,要操心的东西太多太碎,没法在一个孩子身上集中投入太多时间精力。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俩都是想收留小樱子,却无法收留小樱子的人。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忙打听,看看我这些知根知底的学生家长里面,有没有愿意做寄宿家庭的合适人选。” 梅林随即又安慰道,声音透着教育工作者特有的坚定,“我也希望,能尽我一份力帮到小樱子,你等我的消息!”

学生家长?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纾钰虽然感激梅校长的热忱,但内心觉得希望渺茫。

众里寻它千百度,太难了。

图片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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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梅校长的心愿
01

新的一年开始了。

纾钰虽然担心着远在外州的小樱子,但爱莫能助,而她自己即将面临毕业找工作,生活也是马不停蹄。

最近,学院开展了一系列“社区华裔创新人物”座谈会,她负责前期会务布置和后期笔录整理。

这个月邀请的是尔雅语言学校校长梅林女士。梅校长这些年致力于海外ABC儿童学中文和新移民1.5代儿童学英文的教学改革,还编译研发了相关教材分级读本,深受社区好评。

梅校长看上去40多岁,面色白净,眉目清朗,唇间笑意隐隐,透着沧桑岁月磨砺后的睿智,尤其一双眼睛,并不大,也不深,却出奇的亮。盘着着古风的髻,穿着一件青花色对襟盘扣的长衫长裤,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通透气质。

座谈会现场参与的观众不多,基本上都是对华裔参与公共事务抱有兴趣的教育工作者,也因为志同道合,气氛反而更加活跃。

只听得年轻的主持人朗声问道:“梅校长,我听说您从学生到老师,从老师到校长,从中国到美国,20多年一直扎根在语言教学的行业里,从未改变过。为什么?”

梅校长唇间的笑意更深了,带着调侃的语气回答道:“我也不会别的呀。我有一些在国内做对外汉语老师的同行,来到美国后都改行了,有的改做保险,有的改做房地产,他们一听说我还在做老师,都非常惊讶地问我,你还在做啊?能养活自己吗?言外之意是觉得这行不挣钱,我做那么久不值得。我都笑呵呵回答:我太笨了呀,只会做这行,考不了你们那些license!”

听众们都笑了。

梅校长却又收敛起笑意,开始认真的言归正传:“为什么在这一行能坚持那么久,其实跟我父母有关,他们都是在自己喜欢的岗位上做一辈子。他们经常跟我讲,人不能贪多,也不能求快,如果能用二三十年的时间,竭尽全力做好一件事,就是最幸福的。对我来说,这件事,或者说这个心愿就是把中国传统文化里面那些美好的东西分享出去,也承传下去……”图片02

年轻的主持人好奇的问道:“梅校长,看来您父母对您影响很大,他们也是做语言教学的老师吗?”

“不,他们都不是。”提起父母,梅校长的眼神更加明亮而柔和,“但从童年开始,他们就把启蒙的种子放到我心里。”

这句话令纾钰心中一动。只听得梅校长开始回忆悠悠少年往事……

“我父亲是小城林业局的一名宣传干事,喜欢大自然,喜欢做植物的科普研究,很小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带我去户外到处走,看花草啊,树木啊,山丘啊,小溪啊,父亲会告诉我,植物哪些部位是甜的,哪些部位是苦的,哪些植物是有毒的,哪些植物是可以做成中草药的。

我家小区种了很多夜来香,父亲跟我讲,它的种子里面有很多白色胚乳,只要将种子晒干,把外壳挤开,研磨成粉,用水调后敷在脸上,是最天然的化妆品,然后,我就觉得很奇妙,收集了好多夜来香的种子。

看到路边的喇叭花,父亲就会告诉我喇叭花的秘密,他对着那些白色的花骨朵一吹,花苞里面真正的色彩就悄悄展开,粉色的,紫色的,非常神奇。我吹完后,很激动,就跟其他小朋友讲述这些秘密。


父亲对中国二十四节气特别感兴趣,在每个节气,都会尽量带我去看对应生长的植物,还有气象,比如惊蛰有白玉兰,清明有干艾草,谷雨有桑葚……还教我相应节气的历史故事。现在回头看,这些都是一种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影响吧。

图片插图:by Shameersrk from Pixabay

80年代中期,在我们小城,思想还是很闭塞守旧的,我母亲却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心和求知欲。她对我说,我们这小地方的女人,不兴外嫁,更不兴外出,但她觉得,女孩子不要被老思想牵着鼻子走,应该到更大的世界去看一看,闯一闯。

临近高考的时候,我母亲拿着一本刚出的报刊递给我看,她说,报纸上介绍了一个刚批准的新专业,对外汉语,挺有点意思,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当时,我们同学都报的金融法律,这其实是很冷门的,但我母亲认为没关系,人一定要学自己感兴趣的专业,选择这个专业,我觉得真是天意。

后来,我收到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对外汉语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我父母送我上火车的时候,送给我一个特别漂亮的线装笔记本,书页里夹着父亲收集的各种树叶标本,母亲在扉页上写了这么一句:小梅,不管你走多远,爸爸妈妈都会永远支持你,但要记得,这个小城有你的根。

这个笔记本,我保留了30年。心理学家阿德勒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我觉得我很幸运。”

观众们静静听着,突然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纾钰的眼眶也湿润了。

接下来,梅校长开始讲述自己来到美国之后,从不同语言学校任课老师到独立办校的经历,对华裔语言教学弊端的一些反思与突破,这些年筚路蓝缕,创业艰辛的历程,她的表达亦庄亦谐,深入浅出,引起了大家的深深共鸣。

03

过了几天,学院准备和尔雅语言学校一起合办一场跨文化交流的研讨会,院领导派纾钰周末前去考察一下场地。

尔雅语言学校位于邻市的商业区,3000尺左右,一进大门,纾钰不由得愣住了,米白色的几面墙壁上,装饰着各种仿真植物的壁挂,或藤、或蔓、或枝、或叶,袅袅婷婷的垂下来,绿意盎然,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座小型的树林。

而走近了细观,左右各有一面展板,一处展示着孩子们琳琅满目的书法作品,另一处展示着孩子们充满童趣的英文诗歌创作,展板同样用各色风干的花卉点缀一圈,独具匠心。

四间教室,一间古筝教室、一间英文教室、一间中文教室,一间图书室。每间教室墙壁分别按照春夏秋冬四季,贴着不同时令花草的壁纸,课桌上摆放着各种多肉植物的小花盆,萌萌的,柔柔的,清新可人。看得出,梅校长的确深受其父亲影响,对大自然充满热爱。

纾钰到的时候,正值下课时间,大厅里格外热闹,好些美国土生土长的ABC孩子围在梅校长身边,七嘴八舌地用喊道:“梅老师,你看我带的Marvel的玩具!”“梅老师,我的裙子漂亮吗?”“梅老师,我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梅校长一会儿摸摸这个孩子的头,一会儿拍拍那个孩子的肩,很有耐心地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当上课铃响之后,却很严肃的叮嘱道:“上课时,不可以把玩具带进教室哦!”

“天天应付这么多孩子,是不是很辛苦?” 纾钰在一旁静观多时,好奇问道。

“我挺喜欢跟孩子们打成一片的。跟他们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年轻几十岁呢。”梅校长风趣的笑,“而且,你看到的,只是我对孩子的好,没有看到孩子对我的好。”图片插图:by Shameersrk from Pixabay

说着,梅校长将纾钰迎进办公室,墙壁四面都是书架,堆满了教具、课本、纸张,她从书桌的大抽屉里面取出一个包裹,“你看看这份礼物。”

包裹里面竟然是一大块腊肉!

“这今天是早上,一个5岁的小女孩拧过来的,她准备来我这里学古筝,小大人似的,奶声奶气地说:‘梅老师,这是我家做的腊肉。我妈妈说,要给你拜师礼,’你知道吗?我突然就想起孔子说过的话:‘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纾钰曾读过《论语·述而》这句话,大意是,只要是主动给我十条干肉作为见面礼的,我从没有不给予教诲的。她也不禁莞尔:“这小女孩父母让她送条腊肉给你,太有创意了!”

“是啊,见面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得出来,这家长和孩子特别尊师重教。用这种古老的中国仪式来报名注册,简直太可爱、太隆重了嘛。作为老师,我当时真的挺感动的。”

纾钰发现,梅校长看上去端庄温婉,有南方女子的神韵,但聊起天来,却甚为洒脱豁达,有北方女子的气场。就这样,她们越谈越投机,两人都在北京上过学、读过研,又都喜欢文化和教育,年龄也差距不大,大有一见如故之感。

04

纾钰正在仔细翻阅梅校长带领团队研发的语言读本分级教材,突然,手机急促地响起来,竟然是桂枝姐。

纾钰连忙走到尔雅语言学校门外,只听得桂枝姐声音沙哑,略带着浓重的哭腔:“大妹子,我不干了,我要回洛杉矶!”

“怎么了?这不刚一个半月,是阿榕的事牵连到你了?” 纾钰心提到嗓子眼。

“不是,阿榕还算运气好的,律师说她赢的机率大,那天给警察按摩的时候,没关门,留了缝,可以证明她没涉黄的心思,不过阿椿只能把那边的店关了,生意不好做,也怕再惹啥是非。”

“阿榕没事就好,那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这边的店里,另一个做按摩的女工,存心跟我过不去!”桂枝姐愤愤不平地讲述了事情原委,“本来,上班都是轮流制排客人,但有的客人就是指定让我给按摩,那个女工就不乐意了,觉得我抢了她的生意,还有,最近老板让我负责这边的店,她不高兴呀,还在老板面前说我坏话!”

“那你让你们老板阿椿主持公道啊!”

“我去找阿椿评理了呀,哪里能想到,阿椿居然护着那女人,帮着她说话,因为她是老员工。我气了,就说阿椿护短,阿椿也气了,让我明天就走人!”说到这里,桂枝姐又哽咽了起来。

“估计你们老板性格强势,不喜欢员工顶撞她。”纾钰突然想起上次力劝阿椿尽快给小樱子办入学转学,阿椿马上沉下脸,爱理不理的样子。

“你看看,我们娘俩是大老远投奔她去的,前段时间,也替她忙前忙后的,这太叫人心寒哪!”

“唉,估计就是欺生吧……”纾钰叹了口气,“你一个外来的,还带着孩子。”

“不止欺生,说白了,之前阿椿开两个店,缺人手,一定要拉我过去,现在,只剩一个店了,人手不缺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所谓。可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早上大哭了一场!”

纾钰微微怔了一下,她知道桂枝姐不是轻易流眼泪的女人,说起她男人家暴的事都没怎么哭,倒是为她老板护短的事痛哭,或许因为,独在异乡为异客,她把她的工作、她的孩子,她的情感、她的未来全都系在老板阿椿身上了。

然而,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谁越死心塌地,谁越伤痕累累。

“一哭完,也就想通了。”桂枝姐强作镇定,“我觉得,还是洛杉矶好,至少有几个朋友,有你,有老曲,连家庭旅馆的桐婶也是好人。这地方太荒,就连个家庭旅馆也没有,老板让你走人,晚上落脚地儿都找不到!”

“别急,我这就让我爱人帮你查查,看看有没有明天出发的火车票。” 纾钰倒是欣慰,她其实一直期待母女俩能回洛杉矶。

“算了,我不想老麻烦你们两口子,心里过意不去。我已经找到一趟去洛杉矶的大巴车,价格还便宜,我今晚就走了,你也不用接我。我刚也跟老曲说了这事,他会去接我。”

老曲?看来桂枝姐是打定主意跟他了吗?纾钰决定不管不问,怕桂枝姐尴尬。

“等我一回洛杉矶,就考按摩执照!再难考我也得把它啃下来!“桂枝姐斩钉截铁地发誓道,“我总知道了,人得把自己逼紧点。所以,大妹子,还是求你个事,继续帮忙在洛杉矶给小樱子找个寄宿家庭。”

“你不用说,我也会留心的!”纾钰正答应着,突然间,梅校长的影子在她脑海掠过。

梅校长为人真诚,做事严谨,而且,真的是在踏踏实实做教育,眼看小樱子也快11岁了,即将进入青春期,如果能寄宿在梅校长家,是良师,也是诤友,那将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道梅校长愿不愿意收?但无论如何,她得试一试。

郑 重 声 明

小说《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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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十三章:桂枝姐的告别)

小说往期回顾

点击|第一章:初来乍到的女孩

点击|第二章:离家出逃的妈妈

点击|第三章:在美国前三个月

点击|第四章:绿卡刚批,危机又起

点击|第五章:小樱子的千纸鹤

点击|第六章:丁胖子广场家庭旅馆的歌声

点击|第七章:搭伙式美漂爱情

点击|第八章:洛杉矶寄宿家庭市场探秘

点击|第九章:外州按摩,暗藏风波

点击|第十章:小学校长的暴怒

点击|第十一章:儿童保护局的调查

点击|第十二章:纾钰的挣扎

 第十三章

桂枝姐的告别

01

几日之后的黄昏,纾钰芷潘夫妇将母女俩送往洛杉矶火车站。 

3个破旧的大箱子,4个凌乱的小布包——她们的全部家当,16个小时的火车。

圣诞节前夕,去往外州的飞机票猛涨几倍,箱子还要单独收取高额托运费用,只能选择火车出行。 

一路上,小樱子紧紧抱着小麦送她的72色彩铅盒,而桂枝姐不止十几次的念叨着:“你们两口子帮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咋谢谢你们了!下次回洛杉矶,一定请你们吃饭!”

下次?下次回洛杉矶不知何时?纾钰的心情莫名的沉重,她们这次匆匆奔赴外州投奔阿椿,仿佛一场兵荒马乱后的放逐,到底是对还是错呢?无论如何,也只能踉踉跄跄往前走了。

她想,难道这座城市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吗?洛杉矶是否薄凉?

联合车站周围熙熙攘攘,连停车场几乎都车满为患。芷潘去找车位,纾钰便将桂枝姐和小樱子送往车站大厅。

环顾四周,她发现售票处一位身材高大的黑人客服正在巡逻。他头带黑色小毡帽,蓝色制服马甲里,是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衣,深红色的领带,带着银边细框眼镜,腰板挺得笔直。插图:黑人客服经理(摄影:喻书琴)


她赶快迎上前去求助:“长官你好,这位母女要去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但她们不会英语,也从没有坐过火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是这里的客服经理,为她们服务将是我的荣幸!”黑人经理露出爽朗的微笑,一口白牙整整齐齐,却让人没有任何压迫感。

他拎起箱子,先带她们去了一个窗口,托运了3个箱子的行李,然后,又带她们去了另一个窗口,领取了软座的票据,最后,又将她们带回大堂的候车厅。令纾钰深深触动的是,这位黑人经理其实完全可以伸手一指,让她们自己去候车厅中找位置,毕竟,大厅很多位置都空荡荡的。然而,他却殷勤地把她们领到一个非常安静的位置——一个古色古香的欧式棕皮沙发旁。
插图:洛杉矶联合车站内景(摄影:喻书琴)


然后,他非常绅士派头的弯下腰,对着桂枝姐缓缓做了一个邀请入座的手势,仿佛她是大驾光临的贵宾一般。
桂枝姐受宠若惊,不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灰扑扑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角,几乎不敢坐下,倒是小樱子无拘无束地躺到沙发上,开心的喊道:“这里好漂亮!看,还有叔叔弹钢琴呢!”
果然,候车厅不远处的角落,一名男性侍者正悠扬地弹着立式钢琴,指间行云流水,令人驻足倾听。
黑人经理彬彬有礼地对纾钰说道:“请你提醒她们,一定要看好自己的包,以免贵重物品丢失。”
但桂枝姐突然又不安了:“那我啥时候该进站?去哪个站台?我听不懂广播通知呀。”
纾钰还没来得及托付黑人经理,他就已经意会,胸有成竹地微笑道:“我会照顾好她们,直到把她们送进站台,你放心离开吧。”
黑人经理的微笑令桂枝姐的疲惫与紧张减缓许多,可惜语言不通,她只能不停地对黑人经理点头:“Thank you,Thank you!”
“小樱子,好好照顾妈妈!” 纾钰紧紧抱了抱这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小女孩,不知下一次相见,会是何时?何地?她克制住自己即将涌出的泪水,微笑告别。
回到车里,她远远地向暮色下的联合车站望了最后一眼。
几株高大的棕榈树的映衬下,这座已经有80年历史的古典主义建筑显得如此庄严,拱形的门窗,复古的地砖,精致的雕梁画栋,侍者的悠扬琴声,还有那位黑人经理温柔的微笑,纾钰恍然觉得,刚才,自己仿佛不是置身于一座火车站,而是在一间宴会厅。
插图:洛杉矶联合车站外观(摄影:喻书琴)


火车站往往是城市最有特殊涵义的地标,这些细节令她看到,洛杉矶并不薄凉,在告别之时,自有温情之处。

她突然明白了,洛杉矶为什么叫天使之城。

02

桂枝姐到了阿尔伯克基已经有一个月了,小樱子却迟迟没上学。

纾钰隔三岔五发微信催促桂枝姐,她却左右为难地说:“我哪会整这些入学手续呀?阿椿倒是懂,但她这段时间在忙婚礼,没空顾得上,也只能再等些时候吧。”

“可是,小樱子基础本来就差,这样拖下去,功课一天天就更耽误了。” 纾钰真是着急了,“这样吧,你让你老板加一下我微信,我想和她视频聊一聊。”

按摩店老板阿椿虽然也是半老徐娘,但风韵犹存,只是脂粉涂得太厚太厚,在美颜滤镜功能下,过白的脸,过长的眉,过大的眼,过小的唇,过尖的下巴,显得极不真实。

阿椿轻描淡写的说道:“秦小姐,你不用着急,美国都是英语环境,小樱子呆久了,很快就能赶上的。”

“但是,生活英语和学术英语还是有区别。日常交流是一回事,读和写还是要下很多功夫的,你能不能尽快给她报个名?”

“没事,小姑娘家的,别逼的太狠,差不多就行了,给孩子一个快乐童年嘛。别弄成个书呆子……”

“好吧……”纾钰只得退让一步,又委婉地问道,“还有一件事能不能麻烦您?我今天上网一查才发现,您这个住址的指定小学,评级只有5分,不——不太理想。”

其实,本来她想说,5分的小学,实在太差了!为了顾及对方的感受,她还是说话尽量客气些,央求道:“但我知道,可以申请更换小学的,您能不能帮忙问一下学区负责人?”

“这边小学评分都这样,老墨多,要找9分、10分学区呀,还是回洛杉矶读吧!”阿椿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唉,也就你们中国家长呀,在意学区,在意分数,还是国内那套老观念,累不累呀?别把我们小樱子弄成个书呆子……”

阿椿说着说着,似乎觉得跟纾钰没有共同语言,便打了个哈欠,转身唤道:“小樱子,你过来,跟你秦阿姨聊聊。我要去敷个面膜,就不多说了啊。”

“秦阿姨,你看,我新做的指甲,好看吗?”小樱子开心的凑过来,伸出十个指头,指甲壳上图案迥异,色彩斑斓。

“小樱子,你脸上涂了什么呀?”纾钰仔细端详了一下视频镜头中的小女孩,似乎化了妆,看上去活像小一号的女老板,过白的脸,过长的眉,过大的眼,过小的唇,过尖的下巴……

“阿椿姑姑把她的化妆品给我涂的,她的化妆品都好贵好高级的。”

“小樱子,你太小了,才10岁,涂这些成人化妆品对皮肤不好,也影响你的发育。以后别涂了。” 纾钰悄声叮嘱道。

“可是涂了很好看呀,你看我现在有没有一点像迪丽热巴?”小樱子突然摆出一个明眸善睐的笑容,“姑姑还夸我漂亮,说以后可以开一个Tik Tok账号,没准能当网红呢。”

“阿姨倒觉得,你不涂更好看呢。小姑娘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最好了。当网红没有那么容易的。”纾钰生出一丝担忧,小樱子这段时间没上学,无所事事,不知是不是刷了一些年轻女主播直播带货之类的短视频,据说现在有不少中小学低龄女生也梦想着做网红。

她几乎可以看到小樱子被潜移默化影响的未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她相信,按摩店老板阿椿想收留小樱子是出于热心,但很明显,她江湖气太重,并不合适做孩子的寄宿家庭。

“阿姨,我每天都在按摩店里呆着,有点无聊,我想养一只猫咪,你可不可以让小麦姐姐给我画一只?”

纾钰突然感到很内疚,后悔当初没有考虑周全,就默许母女俩远走高飞了。

不行,她必须督促桂枝姐在当地另找其他更合适的寄宿家庭。可是,阿尔伯克基那么远,她鞭长莫及。

她再一次“打扰”王弟兄,又通过他辗转联系到新墨西哥州的华人社区组织负责人,请他们帮忙物色合适的寄宿家庭人选。

然而,却一直渺无音信。

03

几天后,阿椿总算办完了婚礼,倒是给小樱子就近入了学——一个在Greatschools网站上评级才5分的小学。

纾钰心里依然牵挂着,不知道小樱子是否能适应新的环境,和老师同学的关系如何?和寄宿家庭的关系又如何?

这日深夜,她正打算等孩子们睡下后,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情况,没想到,桂枝姐却主动打了电话过来,声音火急火燎的:“大妹子,不好了,我们这边出事了!”

“小樱子怎么了?” 纾钰心头一紧。

“不是小樱子,是我们按摩店出事了!警察告我们店涉黄!”

纾钰马上联想到纽约时报的那篇报道《从中国到美国按摩院:人口贩卖网络和现代版奴隶》,心惊胆战地问道:“你们老板不是保证过不做色情服务吗?”

“所以,我们才冤枉哪!也是阿榕运气不好,她上周才新来的,四川妹子,年纪不大,人挺老实巴交的,我还带过她几天,不是涉黄的那种人。哪里想到,就被卧底的警察给找上茬了呢?”

“卧底警察?”纾钰恍然大悟,“阿榕是不是被钓鱼执法了?”

“对,对,就是钓鱼执法,阿椿也是不周全,阿榕一个新手,还把她调到另一个店里干活,没几天,来了一个客人,老墨,大高个,那人来了两回,头一回来,很规矩,说话也很客气。第二回来,就算老客人了,做了一半,阿榕去调精油,结果那人突然坐起来,用手指着自己的下半身,然后伸出两个指头,说了句什么英语。”

“阿榕不懂英语吗?”

“她跟我一样,只会两句简单的。那人呱啦呱啦说得快,她觉得莫名其妙,没理他,然后那人又伸出四个指头,阿榕还是莫名其妙,没理他,最后,那人伸出五个指头,又说了句什么,阿榕想着,老不搭理客人,可别得罪了惹人家生气呀,就笑了笑,点了点头。等阿榕调好了精油,走过来,刚要继续按摩,那人突然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好几个警察进来了。”

“哎呀,她不该答应,中了警察圈套了!”

“可不!这群警察非说她笑了点头了,就是答应了,5个指头代表50美金小费,愿意打飞机啥的,要把阿榕带走!把她吓得呀!阿椿马上赶过去和警察扯皮,本来,整个店都要被查的。”

“你们那里的警察怎么这样?该查的店不查,不该查的店去查?”

“主要是阿椿那个店店面的位置不好,那条街上有几家涉黄的中国店,名声不好,警察就以为,这条街上的所有中国店都涉黄呗,要一锅端。”

“那阿榕现在怎么样了?”纾钰紧张的问。

“阿榕先给交了钱保释出来了,不过案子有点麻烦,正在找律师问呢。律师说,在美国,钓鱼执法抓涉黄是合法的。让我们长个教训,干按摩这行呢,听不懂英语的话,不要随便点头,不要傻乎乎点头说yes、ok……阿榕是新来的,哪里晓得这些规矩?”桂枝姐很是替同伴打抱不平。

“警察今天查阿榕,明儿有可能查你们几个,要不,你和小樱子还是回洛杉矶吧?” 纾钰极力劝道。

“不成,洛杉矶那边按摩执照太难考了,好几个月才能下来。况且,这节骨眼上,阿椿焦头烂额的,忙着那边的店盘查的事,让我帮忙管一管这边的店,我这几天晚上都睡店里头呢。”

“那——小樱子现在谁照顾呢?”

“她跟着阿椿那个做饭的菲佣住,平时接送她。我忙,也好几天没见她了……呀,来客人了,我不多说了!” 桂枝姐赶快挂了电话。

纾钰一阵颓然,一会儿担心小樱子会不会太孤苦伶仃,一会儿担心桂枝姐会不会被钓鱼执法,总觉得她们的命运,似乎绕了一大圈弯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插图:by shlomaster from Pixabay

她偶尔会疑惑,小樱子如果不跟着妈妈来美国,会不会更好呢?在国内,好歹有熟悉的母语环境,生活也不用这么颠沛流离,但转念又一想,在国内,小樱子如果跟着酗酒躲债骂人打人的爸爸生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进退两难。难道,每个孩子都有每个孩子的命,宿命? 

纾钰有些茫然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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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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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十二章:纾钰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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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纾钰的挣扎


01

客厅里,小稻和小麦都已酣然入梦,但卧室中,纾钰和芷潘依然辗转反侧。

芷潘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真的决定了?你的性格我最了解,侠女一样,总想行侠仗义,在中国这样,在美国还是这样。但你不能只考虑情怀,不考虑能力。你想想,我们来美国才一年,自己家庭都还在适应过程中,怎么做别人的寄宿家庭?”

“可是,眼下这节骨眼,我们不帮她们,谁帮?!”

“我不是反对你帮,我这些天不也是一直鞍前马后的,和你一起帮她们嘛!问题是,你要帮多久?帮到什么程度?如果我们真要做小樱子的寄宿家庭,得有个长久的规划才行。”

“嗯,我想过这问题,学校公寓规定,亲朋好友只能最多借宿两个月,所以,我们1个多月后就得搬出去,找独门独户的公寓。”此刻,纾钰脑子里乱乱的。

“那你算过一笔帐没有?我们搬出去,得租个三居室的房子吧?我们一间,小稻一间,小麦和小樱子一间,这一带是好学区,至少2200美金以上,再算上水电煤气费,怎么也得2500吧。小樱子妈妈现在工作不稳定,就算每个月她出1200,我们还要垫付剩下的1300,而我们现在住在学院公寓,全包也才800。”

“这……”纾钰也踌躇起来。

“钱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我们多出点钱,就当改善居住品质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精力问题。” 芷潘摇头,“你现在一边进修,一边照顾两个孩子,如果收了小樱子,家里三个孩子你能照顾过来吗?很快你就要毕业了,还得去做OPT实习,还得去上班,你应付得了吗?”

“带两个是带,带三个也是带!”纾钰说这话时,虽然故意提高了嗓音,但心,却有点虚。

“你以为是搞批发啊?小樱子要花很多心思带的,”芷潘突然笑着调侃道,“就说做饭吧,你平时做饭马马虎虎,我们自己两个孩子凑合着吃也就算了,但你如果收了小樱子,就得认真对待她妈妈出的钱呀。”

“那——大不了,我不找工作了,在家里专心带她!”纾钰为了逞能,索性赌气说道。

“那你想好了,不要一时冲动,以后又反悔。结婚这么多年了,我可清楚的很,你本质上不是甘心做家庭主妇的那种女人,”随即,芷潘又补充道:“还有第三个问题,我们得给孩子换学校。”

“为什么?”

“你没注意到,骑士小学的校长根本不信任我们?我们都遵守承诺了,她还又是报警,又是叫儿童保护局来。”

“可不!她就是有偏见!”一提起校长,纾钰真是有些窝火。

“小樱子睡觉的事,还有拔牙的事,她指控我们没有尽到照顾责任。还好,儿童保护局的社工还了我们一个公道。但谁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事,她一旦看不顺眼,又兴师动众闹起来,想抓我们把柄怎么办?我们对美国法律了解很少,也不能保证每一件事都滴水不漏呀。”

“你说的对,如果我们收了小樱子,这个白人校长一定会监视得更紧,芝麻小事也都会闹成沸沸扬扬的大事。到时,儿童保护局的人再三番五次上门调查,我们这寄宿家庭也当得提心吊胆的。得换学校,甚至换学区才行!”

“那你也得问问小稻愿不愿意。他在骑士小学呆了一年多,已经跟同学很有感情。”

“他呀,唉——下午他还跟我说,以后能不能不要跟小樱子坐一个车去学校,会被同学看到,他们班有男同学问他,是不是小樱子跟他住在一起,他都不好意思回答。我还奇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纾钰大惑不解地叹了口气。

“你呀,一心在小樱子身上,都忘了小稻了。”芷潘提醒道,“你不记得小稻以前说过,有些男同学笑话小樱子?小稻怕男同学也会笑话他呀!”

“怕什么?”纾钰大为不悦,声音激动了起来,“我明天要跟他讲讲《呼啸山庄》的故事,孤儿希斯克利夫被肖恩先生收留,肖恩的女儿凯瑟琳,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姑娘,是怎么善待保护希斯克利夫的!小稻还是男孩子呢,更应该拿出男子汉英雄气概,在男同学面前保护小樱子才是!”

“纾钰,你不能以小说英雄去要求现实人物。现实是,小稻不够勇敢,他有他的软弱,他的惧怕,我们大人也一样啊!说实话,儿童保护局来调查的时候,我也有点惧怕呢。“

芷潘的话如醍醐灌顶般,纾钰这才冷静下来。的确,她自己是一腔热忱想帮小樱子,然而,她真的太高估自己,太高估自己的家庭了……

全家换住处,孩子换学校,自己放弃找工作当家庭主妇,这每一样选择都不轻松,更何况,这三重变动如小山般层层叠加起来,牵一发而动全局,她做好准备了吗?房间里一阵沉默。今晚的月色似乎比前些天黯淡了不少……

“芷潘,我知道你分析的都对,可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我看到她,就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说到这里,纾钰突然潸然泪下。

“嗯,你跟我讲过好几次,你对小樱子有一种移情心理。”芷潘赶紧拿来一张面巾纸,为她擦眼泪。

“真的!最近在梦里面,童年的那个小女孩还在跟我说话呢!她伤心的说:‘小的时候,你没能力救我,现在长大了,人到中年了,你还是没能力救小樱子!’我醒来后,就特别难受,特别内疚……”

“所以,你想帮她到底,也算是一种自我疗伤?”

“也许吧……”纾钰叹了口气,“就像电影《沉默的羔羊》里面,FBI警探克里丝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深夜听到无辜的羔羊被宰杀,在羊圈里哭嚎,她却做不了什么,这种无能为力感一直伴随她,长大成人后,为了打破这种无能为力感,她选择了当警察,而我选择了当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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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图:电影《沉默的羔羊》海报

芷潘也叹了口气:“可是,你已经尽力了,别太自责,先好好睡一觉,一天的难处一天担就够了。”

02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纾钰就醒了,只是眼角的泪痕犹在。

她心里依然有很多挣扎,她想豁出去收留小樱子,不惜一切代价,但又担心是一时冲动,现实这么多重阻力,如果不能善始善终,反而会让小樱子内心更受伤……

直等到起床做饭,直等到送孩子们上学,直等到看见车窗外Rosemead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她的理智才慢慢战胜了感情,她更深的认清了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心也不是绰绰有余的。

她匮乏、软弱、渺小,在这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如同一粒尘埃。

她突然明白了,她能做的,只是牵线搭桥,锲而不舍地帮小樱子寻找合适的寄宿家庭,而不是自己成为寄宿家庭。她不可以高估自己。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感到内疚,因为知道桂枝姐对她抱有深深的期待,该如何解释呢?

没想到,刚回到公寓,桂枝姐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了,主动迎了过来:“大妹子,这段时间真是让你操心了,你也别为难自己,我已经决定好了,就按儿童保护局那小姑娘说的,我还是自己带小樱子去新墨西哥州吧。”

“什么,你真要一边在按摩店打工一边带孩子?”纾钰摇摇头,“你也别和我一样逞强了。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先安安心心在这里呆着,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好不好,一个月内我应该可以找到合适的寄宿家庭,找到了你再走!”

“唉……找到又能怎样?我这次算是领教了,这美国法律也太严格了!我去新墨西哥州打工,孩子在洛杉矶寄宿,遇到什么事,大老远赶回来一趟,太折腾了!太累了——”桂枝姐斜倚在凉椅上,又重重捶了捶小腿,“所以呢,我昨晚就跟按摩店老板阿椿说了这事,她今天早上就给我发了信息,让我带孩子过去,她愿意收。”

“你老板愿意做寄宿家庭?” 纾钰很是惊讶。

“是啊,阿椿人挺仗义的,有个年轻女工还说风凉话呢:‘老板,这女人还弄个拖油瓶的小孩过来,你不嫌麻烦?’老板给怼了回去:‘你们没结过婚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这里的苦。我是过来人了,总之,有我的一口饭,就有她们娘俩的一口饭!’”

“你这老板倒很像武侠小说的大姐大。”纾钰感叹道,“说的这话令人佩服。”

“可不,她来美国好些年头了,开了两家按摩店,还买了一套房,就在那阿尔伯什么的,房子可大了,有5个房间,价格是洛杉矶的三分之一还不到!”

”所以,你们平时也住在她房子里面?”

“对,我们一共四个女工,住楼下,两人一间。她住楼上。每天早上,她开车跟我们四个一起去店里,晚上跟我们一起回来,她还请了个菲律宾阿姨负责做饭。老板说了,以后就请菲佣帮忙接送小樱子上学放学。”

“那阿尔伯克基有英语辅导班吗?”

“不用找辅导班,她最近要再婚,对象是个老美,说小樱子可以跟着她这个洋老公练口语呢。她离婚不少年了,儿子也快二十了,还在国内,准备抓紧给办出来……”

纾钰初初一听,觉得老板阿椿各方面条件还不错,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然而,她的头开始犯晕,或许是最近突发事件太多,应接不暇。或许也昨晚心事重重,没有睡好,

“我们娘俩包吃包住,管接管送,我呢,也能每天晚上看到孩子。”桂枝姐扳起指头算了算,“老板说了,一个月给她600美金就行,你看,比洛杉矶的寄宿家庭便宜一半呢!”

纾钰想了想,也没想出更好的法子,看来,只能这样了。

03

两位年轻社工再次来家访时,听到母女俩要一起去外州的决定,颇为惊讶,但也颇为高兴,以为他们上次强调的“母亲与孩子不可分离”的教育心理学理论终于奏效了。

其实,桂枝姐才不关心什么理论不理论,只是一个劲的追问道:“我都听你们的话了,我的案子能撤了不?不会留案底了吧?”

而当纾钰带着母女俩去骑士小学递交退学申请时,校长则似乎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纾钰有些忿忿地想:“这下,可如了你的愿了!”

最后,纾钰下午独自去了一趟学区办公室,帮小樱子办理好正式退学手续后,正要离开停车场,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女子浑厚的声音:“秦女士,等一等!”

她回头一看,竟是学区唯一的华裔负责人柳督导。纾钰去年刚来美国的时候,一直参加学区开设的华裔家长课堂,都是柳督导在负责统筹,说话稳重、做事干练,纾钰对她印象一直不错。

柳督导穿着一套米灰色的西服和西裙,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的盘于脑后,看起来大方而利落。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深深地望了纾钰一眼。

“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弗朗西丝校长也打电话投诉到学区了,我们也有一定压力。”

“抱歉,给学区添麻烦了……”

“还好吧。她就这种性格,有事没事都爱投诉,容易矫枉过正。其实,学区其他几个小学的校长也是白人,但都没有像弗朗西丝校长这样——反应过激的。”柳督导说话比较有分寸,沉吟片刻,才用了一个含蓄的字眼。

“但我想让你知道,最近这些年,大量华人新移民的孩子涌入这个黄丝带的好学区,家长素质也是良莠不齐,这给学校管理带来了不少问题,弗朗西丝校长有点应接不暇,对华裔才会有这么大抵触情绪。”

虽然柳督导看似在为校长辩护,但从某种程度上倒也提醒了纾钰,校长骤然发火的背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还有,撇开弗朗西丝校长的内心偏见和过激情绪不说,单单她的行为,也就是请求儿童保护局介入调查的行为,是法律强制要求的。”

“法律强制要求的?” 纾钰大惑不解。

“是的,在美国,有一个强制报告制度,任何人如果从事与儿童密切接触有的行业,比如医生、护士、老师、校长、社工,一旦发现孩子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义务报告儿童保护局,报错了没关系,相反,如果没有报,一旦出了问题,将受到法律惩罚,吊销执照、甚至开除公职都有可能,所以,校长宁可——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纾钰快言快语,不禁脱口而出。柳督导平时不苟言笑,此刻,也难得的会心一笑,但随即,她将一份小册子递给纾钰,神色凝重的说道:“你可以拿回去看看。有句俗话,在美国,孩子不是父母的,而是国家的。只有公众强制报告、公权力强行介入,才能改变受虐儿童的命运,希望你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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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插图:“强制报告制度”公益宣传海报


纾钰突然心头一颤,总觉得“只有公众强制报告、公权力强行介入,才能改变受虐儿童的命运”这句话似乎解答了她埋藏多年的某个心结。但究竟是什么心结,这一时半刻,头绪尚未能理清头绪……

“不过,我找你,还不是为了聊弗朗西丝校长的事,我是想谢谢你,这么帮助Annie妈妈,因为……” 柳督导顿了顿,突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酝酿着该如何表达,“因为——其实——我也是一个——单亲妈妈。”

纾钰有点猝不及防,没想到一向为人低调内敛的柳督导,突然会把她的秘密透露给自己——一名萍水相逢的家长。

然而,在这空旷而安静的停车场里,柳督导却一口气说了下去,声音有点急促,像是骤落的小雨,“20年前,我从台湾来到美国,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女儿,人生地不熟,台大国文系的文凭也用不上,我从做保姆打零工开始做起,什么苦都吃过……

“……申请奖学金,又重新读教育学的学位,一边打双份工,才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个年代,华人单亲妈妈就业比现在难多了。但无论怎么难,我都没有放弃……”

纾钰很认真的倾听着,面对这一番肺腑之言,她觉得任何回复,都是多余。图片 ▲插图:by Jackson David from Pixabay


“我跟你说这些——其实我平时很少跟人说这些——我是希望,” 柳督导并不是善于流露感情的人,她再次吸了口气,目光移向遥遥的远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Annie的妈妈——也不要放弃。”

望着柳督导远去的背影,纾钰突然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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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 重 声 明

小说《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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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十一章:儿童保护局的调查)

小说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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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第二章:离家出逃的妈妈

点击|第三章:在美国前三个月

点击|第四章:绿卡刚批,危机又起

点击|第五章:小樱子的千纸鹤

点击|第六章:丁胖子广场家庭旅馆的歌声

点击|第七章:搭伙式美漂爱情

点击|第八章:洛杉矶寄宿家庭市场探秘

点击|第九章:外州按摩,暗藏风波

点击|第十章:小学校长的暴怒

第十一章

儿童保护局的调查

01

周三,桂枝姐风尘仆仆地赶回洛杉矶,脸上疲惫不堪。

她先是对着小樱子一顿抱怨:“唉——你这孩子,咋迟不疼,早不疼,偏偏我一出远门就牙疼?我还得大老远跑回来,几天的工钱又给耽误了。”

随后又是对着纾钰一番长吁短叹:“唉——大妹子,这下咋办呢?闹出这么大的事,美国移民局会不会把我的临时绿卡取消啊——”

纾钰其实心里也有些忐忑,因为校长指控的不是她,而是桂枝姐,所以,她更担心桂枝姐的监护权是否会被剥夺的问题。这两天她也特意查了不少资料,包括美国法律对虐童的定义、裁定、处理流程,就当自己给自己普法了,她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的记录下来——

虐童是指父母或监护人错误对待孩子,或者疏于照顾孩子,造成了孩子身体或心理上的伤害,根据美国儿童保护法律,以下四个方面的行为都属于虐童:

其一、身体虐待。包括踢、踹、捏、打耳光、拉头发、鞭打、捆绑、烫伤,或因照料不周,造成儿童的身体伤害。

其二、精神虐待。包括谩骂、嘲笑、羞辱、恐吓、贬斥、威胁,漠视、对儿童进行语言暴力。

其三、性虐待。触摸儿童私处、对儿童展示色情作品、乱伦、强暴或其他性行为。

其四、忽视。没有给儿童提供基本的衣物、饮食、住房、医疗、卫生、教育、安全条件。

美国儿童保护局(CPS)接到举报后,并非是许多人想像中的“不分青红皂白就到家里抢孩子”。出于慎重起见,在接到电话举报后,往往会进行严格而详细的调查取证流程,包括对涉案人员进行背景调查,查看其有没有犯罪记录,并派专员对儿童的生存环境进行安全评估,判断其在家中居住是否安全。

评估结果大致分为3种:一,家中某人对儿童的安全造成了威胁,此人必须立即搬走,儿童才能在家中继续居住;二,家长的基本育儿能力不足,必须有另外一人(safe monitor,通常是其他亲属)搬到家中与家长和儿童一起居住,并且需要及时向儿童福利局报告动态;

三、只有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比如当儿童正在面临生命危险、严重身体伤害和暴力威胁等紧急情况下,儿童保护局可以不经父母同意直接将儿童带离家庭,由国家行使临时监护权。儿童一般会被暂时安置在亲属家(Kinship Family)、寄养家庭(Foster Family)或者小组家庭(Group Home)中。

在暂时带离期间,儿童保护局依然会对该家庭进行进一步的风险评估。如果经过正反双方的讨论,儿童保护局认为风险已经消除,会将儿童重新送回家庭,而如果风险在可预见的时间内还将长期存在,儿童保护局会向法院提起虐待与忽视的诉讼。才会启动终止父母监护权利(Termination of Parental Rights)的程序。

果然,美国对儿童保护的法律体系比中国严格和完备很多,但根据上述资料,她还是比较有把握,校长的指控并不成立。但谁又能保证不会遇到某些吹毛求疵的调查人员?

于是,她只能强作镇定地安慰桂枝姐:“听说在美国,听说面对政府官员,最重要就是诚实。我们就实话实说吧。”

02

当日黄昏,两名儿童保护局的华裔工作人员如约而至。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看上去非常年轻,就像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顶多也就二十三四岁。

男孩慢悠悠说着生硬的中文,声音有些腼腆,微微做鞠躬状:“您们好,我是3岁来的美国,习惯说英语,现在因为工作需要,开始练习说国语,说得不好,请原谅。”

女孩明显中文流利很多,声音很清脆:“我是9岁来的,可以正常中文沟通。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做笔录。但请你们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拉拉家常。”

这两位社工都长着一副单纯可爱的娃娃脸,眼神非常清澈,纾钰看到他们,突然就想起自己朝气蓬勃的大学时代,对他们也有了些一见如故的好感,便坦然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情况讲述了一遍,讲到动情处,一阵唏嘘。

女孩拿出笔记本,英文刷刷的记录着,又时不时用英文跟男孩解释着什么。

接下来,她又仔细地问了桂枝姐好多问题,诸如:“你家里有几口人?”“你住在中国哪个地方?”“孩子爸爸做什么工作?”“你来美国后都住过哪些地方?”“你是如何认识孩子上一任寄宿家庭的?”“你打工的地址是哪里?”“你是如何认识秦女士的?”可谓事无巨细。

但还好,社工没有问“你丈夫有没有对你使用过家庭暴力”这样的问题。

桂枝姐都是实话实说,只是在回答的过程中,会不断小心翼翼的“求情”:“小帅哥,小美女,我来美国讨生活不容易呀。这事会留案底吗?你们会汇报给移民局吗?会不会影响我的身份?”

女孩只好反复强调:“您不用担心,儿童保护局和美国移民局是两套独立的政府系统,我们不会把案子转介到移民局,至于儿童保护局要不要关这个案子,取决于我们的调查结果。”

但桂枝姐依旧忐忑不安。  

03

“秦女士,可以请您的女儿和大姐的女儿过来一趟吗?我们也需要分别和她们两人交流一下,但麻烦大姐先回避一下。”

纾钰一愣,觉得奇怪,和孩子有什么好谈的呢?随即明白了,他们是想对口供,毕竟,大人有可能说谎,但孩子更容易说实话。

社工问了小麦一堆非常细碎的问题:“你第一次见小樱子是什么时候?”“你们最近早餐晚餐吃的什么?”“前几天晚上,你和小樱子几点熄灯睡觉的?“你们睡觉有没有关门?”“你们晚上睡觉会害怕吗?”“你觉得小樱子妈妈对小樱子好不好?”

13岁的小麦对答如流。

等小麦走之后,社工又把小樱子叫了进来,仔细看了看她补过的牙,然后开始循循善诱,问题也非常之多:“你喜欢妈妈吗?”“妈妈对你好吗?”“你喜欢秦阿姨吗?”“秦阿姨对你好吗?”“小麦姐姐对你好吗?”“你和姐姐一起睡觉害怕吗?”“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关于这些问题,小樱子都真情流露,实话实说。

“我喜欢妈妈,她去外面赚钱,为了养活我。我长大后要报答她……我喜欢秦阿姨,她辅导我学习,也从不批评我……我喜欢叔叔,他带我去图书馆和电影院……我喜欢小麦姐姐……我喜欢小稻……”

然而,社工突然问了一句:“你喜欢爸爸吗?爸爸对你好吗?”

小樱子突然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小心翼翼的,言不由衷的,甚至是强颜欢笑的高声说道:“我爸爸对我很好呀,给我买很多礼物,他从来不打我,我希望他快点来美国看我……”

社工并没有察觉到小樱子的异常,纾钰的心倒是一直在砰砰地跳。

04

调查持续了2个多小时。

最后,两位年轻社工起身,仔细地检查了桂枝姐住处的冰箱、厨柜、卫生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礼貌的问道:“秦女士,我可以参观一下隔壁您的住宅吗?”

纾钰朗朗一笑:“当然可以,只是太小了。可能连招待你们坐的地方都没有。”

“参观”结束,回到隔壁房间,女孩很诚挚的说:“秦女士,看来弗朗西丝校长是误会您了,你们住的地方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Apartment,相当于是room,所以,小樱子和您的女儿独立睡一间是可以理解的,并没有触犯儿童保护的法律,另外,小樱子拔牙的事上你们也竭心尽力了,我会跟她解释。”

纾钰心头一热,看来,电影《刮痧》的剧情,不会在她这里重演了。

女孩甚至夸赞道:“你真是很难得,自己住的地方那么拥挤,还帮她们母女租房。”

纾钰淡淡一笑:“应该的。有机会你们可以去她们之前住的家庭旅馆看看,体验一下底层新移民的生活条件,我想,你们也会选择帮她们的。”

女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又把目光转向桂枝姐:“大姐,在您没有找到新的寄宿家庭之前,把孩子随便托给朋友照顾,在美国是不可以的,也很危险。现在,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找一个新的寄宿家庭,签署guardian(监护人)的法律文件,再去打工,要么,就是自己把孩子带在身边。但我建议您一边打工一边带孩子。”

男孩也郑重其事地附和道:“是的,根据儿童心理学理论,母亲和孩子最好不要分离,母亲在孩子身边,就是最好的教育,才会有安全感和幸福感。孩子放在寄宿家庭,对心理健康成长不好。”

“我带她?!“桂枝姐陪笑道,”不成不成,我上班上到晚上10点,怎么接送她呀?而且,我自己完全不会英语,她学习咋办?”

“大姐,学习不是最重要的,陪伴才是最重要的。”男孩一字一顿地认真回答。

纾钰听了,突然觉得有点可笑。虽说美国在儿童权益保护上高度重视,虽说这两位儿童保护局的年轻社工也算是1.5代华裔,但他们也许自身童年成长环境一帆风顺,也许社会阅历不够,并不能感同身受小樱子这种“美国版华人留守儿童”的处境,更不能感同身受桂枝姐这种“大陆隐型单亲妈妈”的处境,对“寄宿家庭“这一现象的评价也过于武断。

当然,他们是出于好心,亲子陪伴、快乐教育这种大道理谁不知道呢?但理论是理论,实践又是实践,社会情况如此复杂,只是孤立强调儿童权益,却忽视复杂的家庭处境,以及更复杂的社会生态系统,岂不是纸上谈兵吗?

于是,纾钰试探着问道:“如果桂枝姐自己带小樱子,你们儿童保护局能帮她找一个下午3点就能回家的工作吗?你们能帮她们找一个月租600美金以内的公寓住吗?”

女孩显然没有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摇摇头:“这不归我们儿童保护局负责呀。”

纾钰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05

“这样, 大姐,时间也不早了,”女孩严肃地看着桂枝姐,“我们三天后还会再来做一次家访,希望你给我们一个明确答复——你的计划是什么,好吗?”

“啊?还要再来一次调查我啊!”桂枝姐有些紧张了,“那——美女妹妹,你可千万别打小报告给移民局啊!还有,我这个案子什么时候才可以关呀?”

“当我们觉得您的女儿处于一个非常安全的状态时,我们就会关这个Case。”男孩同样的严肃回答却让桂枝姐更加不安。

天色已经很暗了,纾钰送两位社工出门。

上车的前一刻,女孩突然转过身,诚意十足的望着纾钰:“秦女士,我想问一句,如果大姐实在不能亲自带孩子,你愿不愿意做小樱子长期的寄宿家庭呢?我看得出,你真的是一个热心人。”

“谢谢,其实,最近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再和我先生商量一下吧。” 纾钰朝女孩微笑着挥挥手,“我也看得出,你真的是一个好社工。”图片▲插图:by bingugu93 from Pixabay

回到公寓,纾钰将小樱子拉到一旁,悄悄问道:“为什么刚才说爸爸对你很好呢?”

“妈妈不是想让他来美国吗?!所以我就不能说他的坏话嘛。”孩子眉梢微微蹙起,眼神里又抹过那一丝早熟的忧郁,“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让他来美国!”

纾钰拍了拍小樱子的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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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十章:小学校长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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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学校长的暴怒

01

接下来就是周末了。

纾钰语重心长地对自己两个孩子下达命令:“小樱子妈妈走了,你们一定要多多爱护她,你们比她幸运太多,要当她是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小麦积极点头,小稻却沉默不语。

白天,孩子们在家里看动画片,在院子里打乒乓球、芷潘还带他们去社区图书馆,给小樱子借了好几本英语启蒙书,又到附近公园看了看孔雀,不过,小稻还是和小樱子有些生分,有些躲躲闪闪的。

晚上,纾钰让女儿小麦去隔壁陪小樱子睡觉,两个女孩躺在床上也不知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咯咯的笑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

纾钰不禁也微笑了,在她潜意识中有种深深的渴望,渴望给小樱子这个童年匮乏的小女孩更多更多的爱。唯有爱才能带来医治。

“你听听,小女孩就是比小男孩可爱,”此时,洛杉矶的月光洒下薄薄的清辉,透过窄窄的窗棂,在床前霜雾般晕染开来,她突然急切地握住芷潘的手,喃喃地说:“要不,我们做小樱子的长期寄宿家庭吧!”

“这个嘛……还是要慎重。” 芷潘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提醒道,“我倒觉得,你这段时间魂不守舍的,心里全是小樱子,反倒有点忽略自己的两个孩子,尤其是小稻。”

但纾钰却没有听进去,反而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难以自拔:“芷潘,我们结婚快15年了,这么多年,我很少提要求,现在,我就这么一个心愿,收下她好不好?”

“我明白,你看到她,就像看到你自己小时候,不过——真有这个必要收她吗?你可能存在某种幻觉,你小时候和她其实有很多不一样……” 芷潘是个善良而温和的男人,有一个很阳光很幸福的原生家庭,但也因此,他很难走进妻子黑暗而破碎的童年感受。

然而,看着妻子眼中似乎有泪光,他心软了,半是迁就,半是犹豫的道,“好吧,只要你高兴,想收就收吧。”

02

到了周一,送孩子们上学后,芷潘去修车厂做年度检查,而纾钰则去学院打工。

大约11点左右,她突然接到芷潘打来的电话,语气充满焦灼:“你赶快来小稻学校一趟,校长让我们12点必须到,否则就报警!”

“报警?!又发生什么事了!?”纾钰惊得手机都快滑落下来。

“唉,说是小樱子今天早上牙又痛了,报告给老师,老师又报告给校长,校长非常生气。你快来吧!我也马上赶过去,现在已经11点10分了!”

纾钰慌了神,赶快给领导请了假,直奔骑士小学校长办公室。

11点45分,她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发现芷潘已经赶到,正费力地向校长解释着什么。

校长弗朗西丝是一个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白人女性,她蓝灰色的眼睛咄咄逼人地射向纾钰:“Mrs Qin,我知道你是Tommy的妈妈,请问,你也是Annie的guardian吗?”

 “不,我不是guardian,只是caregiver。”

“你丈夫说,Annie妈妈去外州打工了,最近是你们在照顾Annie?”

“对,我跟她妈妈是好朋友。”

“那么,你为什么不带Annie去看牙科医生?你知不知道她的牙齿坏得有多么可怕?”校长激动起来,“Annie前几周就牙痛过,学校Notice过家长;上周五她又牙痛,学校又一次Notice过家长!”

“前几周Annie还没来我这里,我真是不清楚,但上周五我们已经带她看过医生,医生照了X光,预约了后天给她拔牙。”

“后天?可是,她今天又牙痛了!你们为什么不能想办法当天就给她拔牙?!”

“这……”纾钰一下子愣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暗自寻思,这怎么能怪我们,难道不该怪美国医院低效的医疗体系吗?只好回答道:“那个医院说人太多了,当天排不过来!”

“那么,你们就应该当天再去找别的医院!这是你们的严重失职!”校长似乎觉得自己胜了第一轮庭审,又开始发起第二轮挑战。

“Mrs Qin,我还想问个问题,Annie现在是住在你家吗?”

“不,我家太小了,住不下,她住在我家隔壁的Apartment。” 纾钰如实回答。

“那么,你家和隔壁家是各自独立的大门还是共用同一扇大门?” 突然,校长抛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大门各自独立。”

“那么,Annie这几天晚上跟谁睡觉?” 校长的问题越来越奇怪,让纾钰有点晕头转向。

“第一天跟我睡,这两天跟我女儿睡。”

“那么,请问你女儿多少岁?”

“13岁。”

“天啦!你怎么敢这样?!”校长突然就火山爆发了,毫不掩饰蓝眼睛里的暴怒,“你怎么敢让一个10岁的孩子,没有成年人陪同,睡在一个完全独立的Apartment里?这也是你们的严重失职!你已经触犯了美国法律!这是虐童!”

虐童?这个罪民如同晴天霹雳,令纾钰和芷潘大惊失色。

“没错,孩子拔牙不及时,孩子睡觉没人陪,都属于虐童!你们太不负责任了!”

“Annie的妈妈更是不负责任!”校长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愤懑,“上次,Annie和其他孩子发生冲突,我通知家长来,出面的是一个60多岁的中国老太太;这次,Annie牙痛发作好几回,我通知家长来,出面的是你们——Annie同学的爸爸妈妈;寄宿家庭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亲生父母究竟躲在哪里了?!”

“校长,Annie爸爸在中国,妈妈在新墨西哥州打工,她答应后天就赶回来,我们机票都给她买了……”芷潘试图求校长网开一面。“不用再解释了!我就不明白,她人在美国,为什么不能自己带孩子?为什么非要找寄宿家庭?!”校长挥舞着手中的钢尺,几乎要暴跳如雷了,“总之,你们这些Chin——”

图片▲插图:by wendy corniquet from Pixabay

Chinese这个单词脱口而出一半后,校长最终忍住了,或许是担心涉嫌亚裔歧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总之,你们——你们应该知道,美国对儿童权益的保护是非—常—严—格的!”

最后,她咄咄逼人地下了最后通牒:“我现在让Cindy老师把Annie带出来交给你们,今天下午4点之前,你们必须治好Annie的牙齿,并让医生直接给我打电话作为证明,否则,我会投诉儿童保护局来调查你们!”

“记住,今天下午4点之前!”

03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纾钰的脚都软了,只觉得天晕地眩。

一向遇事镇定的芷潘也紧锁眉头,看了看表:“现在已经12点多了,只有不到4个小时的时间了。怎么办?”

小樱子从校门口飞跑着过来,一看到纾钰和芷潘紧张的神情,立刻意识到什么,惴惴不安地说:“秦阿姨,我早上牙有点痛,校长就问了我好多奇怪问题。另外一个同学帮我翻译的。但现在我牙齿又不痛了,一丁点儿也不痛了……”

纾钰更是升起一阵寒意,看来,校长问自己那些问题之前,已经有备而来。是想撒网捕鱼,请君入瓮吗?

他们刚赶回公寓大院门口,就迎头撞见公寓管理员大清弟兄。

大清一脸困惑地问道:“老蔡、小秦,出什么事了?上午来了辆警车,下来两个警察,问你们家住在哪里?还敲了你们家的门,我说你们不在,他们只好走了。”

“什么?!警察已经来过了?!”纾钰大吃一惊,“校长不是说我们12点前赶到,就不报警吗?”

“这下严重了,不止警察局来,儿童保护局也会来!”芷潘忧心忡忡,“会不会把我们告到法庭呀?”

听完芷潘解释完前因后果,大清也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他比纾钰夫妻早来两年,也见多识广一些。

“我听说在美国,冷了没有给孩子衣服,饿了没有给孩子食物,生病了没有及时给孩子看医生,没有给孩子提供安全住所,还有把12岁以下的孩子单独留在家里或者车里,都是可以举报给儿童保护局的。”大清说。

纾钰这才恍然大悟:“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是上个月的新闻,说一对新移民华人父母,自己去打工,把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写作业,邻居报警,儿童保护局来调查,最后家长被起诉了,我还纳闷呢!因为这在国内很常见。原来在美国是违法的。”

而芷潘听到起诉一词,也开始紧张了。

大清一向乐于助人,他好心安慰道:“还是尽量别让儿童保护局介入这事了。你们呢,赶快给附近的牙科诊所打电话,我呢,也问问朋友,帮你们想想办法。”

纾钰打了一圈电话下来,发现绝大部分诊所都没法立刻拔牙,只有一家诊所同意,但同样要求必须父母到现场签字。桂枝姐就算现在赶飞机,航程2个小时,到下午4点,她连洛杉矶机场也不一定能赶到……

一筹莫展,进退两难。

“老蔡,纾钰,我找到人了!”大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声音透着惊喜,“我们教会的小组长韩医生是牙医博士,也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基督徒,让你们赶快去他诊所!他说他会帮忙想办法。”

04

韩医生的牙医诊所在San Gabriel,有点远,一路又堵车,纾钰和芷潘都心急如焚。

小樱子很敏感,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姨,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是阿姨做错了,不懂美国法律,” 纾钰担心她自责,便揽过她的肩膀,故作轻松的说,“不过,你不要担心,会有天使帮助我们的。”

这家诊所看上去很气派,比一般的华人牙医诊所大很多,窗明几净,客人不少。一位文质彬彬,气度儒雅的中年男子一见他们进来,便低声向一位外国护士交待了几句,大步迎过来,赶快帮小樱子检查牙齿,又看了看X光片。

“没什么大问题,拔了就没事了。我听大清说了,孩子父母都不在身边,怪可怜的,但按照美国法律,没有父母或者Guardian签字,哪怕拔牙这样10多分钟就可以做好的小手术,都不能擅自进行,否则,医生也要负法律责任,因为不排除拔牙过程中会出现意外情况。”

“我们也是刚了解到美国法律这么严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美国就是这样,对儿童权益的保护非常细化。”韩医生沉吟片刻,看了看表,毅然说道,“为了让校长撤回她的威胁,现在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我写一份标准的授权文件,你拍照传给孩子妈妈,让孩子妈妈一笔一画在白纸上抄写下来,签上她的名字,拍照再传过来,我打印后存档。”

“这么做是合法的吗?” 芷潘吃一堑长一智,也变得对美国法律敏感起来。

“这是法律范围内允许的,但一般医生不会这么操作。因为这份影印文件只有3天的有效期,也就是说,3天之内,孩子妈妈必须赶回来,在正式的手术文件上签字。否则,我就得承担所有的法律风险。”韩医生面色凝重的回答。

“太谢谢您了!”纾钰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妈后天一回洛杉矶,我就带她过来签字。”

纾钰将韩医生草拟好的英文授权文件通过微信发给了桂枝姐,桂枝姐那边听说了小学校长的通牒,也是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赶快依葫芦画瓢,哆哆嗦嗦地手抄了一份,签上名字,微信传给纾钰。

韩医生仔细一看,桂枝姐不懂英文,竟然写错好几个字,只好又叮嘱桂枝姐重写,这样折腾了两三回,才把文件签好。

“我是沈桂枝,沈小樱(Annie)的妈妈,因为今日急需,我直接授权秦纾钰作为我的法律监护人照顾我的女儿。”

然后,分离牙龈、撬松牙齿、安放牙钳、拔出牙齿、消毒杀菌……2点30分左右,小樱子顺利拔完牙,韩医生开具了手术证明书,也按要求给校长打了汇报电话,纾钰和芷潘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离开的时候,韩医生坚持一文不收,反而诚挚的说道:“大清弟兄告诉我了,你们也是一直在义务帮助这孩子。我呢,也帮不了什么大忙。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耽误您这么多宝贵时间,不收钱,我们过意不去。” 看着候诊室好几个在等待的客人,芷潘则坚持全额支付。

韩医生谦和的摆摆手:“圣经上说:‘不可忘记用爱心接待客旅;因为曾有接待客旅的,不知不觉就接待了天使。’你们接待客旅,愿神祝福你们。”

纾钰不禁想起好撒玛利亚人的比喻。究竟谁是客旅?谁是天使?

05

然而,等他们赶回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吃口饭,纾钰就接到一个陌生年轻女孩的电话。

“请问,您是秦纾钰女士吗?我们这里是洛杉矶儿童保护局。骑士小学的校长弗朗西丝女士给我们打电话投诉,她怀疑沈小樱的母亲疏于照顾自己的女儿,有虐童倾向。所以,我们需要尽快介入调查。”

纾钰顿时就生气了,感觉好像被校长耍了,这女人不是承诺过,他们4点之前给小樱子治好牙齿就不投诉儿童保护局的吗?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看来,这个白人校长压根就不信任她,更不信任桂枝姐。然而,事已至此,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美国儿童保护局?纾钰突然想起,她第一次知道这个机构还是因为著名电影《刮痧》。

一个华裔小孩生病发烧,来美探亲的爷爷使用了中国民间流传的刮痧疗法治病,但小儿科医生意外发现小孩背部大片的淤紫,断定这家人有重大虐童嫌疑,马上报警,美国儿童保护局社工上门家访,把孩子带走,孩子父亲据理力争,演绎出一场美国司法程序下的华裔家庭悲欢离合。图片▲插图:《刮痧》剧照
多年前在国内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她还觉得,东西方文化思维差异竟然会产生这么大的误会,实在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来到美国,也体验了一趟类似遭遇。刮痧治病——是虐童?牙疼没有当天及时拔掉——是虐童?睡觉没有成人陪同——也是虐童?

更没想到,自己也会和美国儿童保护局打上交道!

看来,生活比戏剧还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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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外州按摩,暗藏风波

01

第二日一大早,孩子们都上学后,桂枝姐突然叫住了纾钰,面色凝重,说话却又支支吾吾的。

“大妹子,我有个事……唉,我有点不好意思提……在家呆得有点闷了……我想去一趟外州哪。”

“外州?哪里?做什么?” 纾钰怔了怔。

“新墨西哥州,一个叫阿尔伯什么的地儿,英文名我记不住。”桂枝姐索性一股脑儿说了实话,“我住桐姨那边家庭旅馆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姐们,阿椿,也是我老乡,在阿尔伯什么的开按摩店,说最近缺人手,让我赶快过去呢。”

“哦,我明白了,你以后不打算做餐馆,准备改做按摩了?”

“可不!餐馆太累了,得天天站着,我小腿抽筋,受不住。按摩虽说也不轻松,但时间灵活呀!有客人了,就站着做做,没客人了,就可以坐着歇会,关键是——收入还比做餐馆高,阿椿说了,一个月能拿5000,干餐馆才3000多。”

“5000美金一个月?那的确收入不错!” 纾钰一听,挺替她高兴,但随即,又警觉了起来,“不过,按摩店不会有什么——色情服务吧?”

“你说涉黄的事吧?” 桂枝姐大大咧咧地笑了,“阿椿说了,美国开按摩店查的很严。其他店可能有,但她的店没有。”

“你转行,我没意见,不过,你为什么不在洛杉矶找按摩店呢?离小樱子也近点。” 纾钰还是放心不下。

“不成!阿椿说了,洛杉矶这边警察管的严,要拿到按摩证才能做,你没有证,要是被警察发现,会罚很多钱,甚至弄不好还被抓进去。” 桂枝姐压低了声音,“新墨西哥州那边就管得松多了,没按摩证也可以做。阿椿让我先过去一段时间,要觉得干这行不错,再去慢慢考个证。”

“那你走了,小樱子怎么办?”

“唉,大妹子,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她能不能搁你家半个月呀——”桂枝姐眼神中充满了祈求,声音如浮萍一般无助,“我就去那边半个月,最多半个月,看看按摩店情况怎么样。这要好呢,我就长期做,这要不好呢,我就再改行。我听小樱子说,再过一周学校就要圣诞节放假了。你就帮我照顾她这半个月行不行?”

说着,桂枝姐拿出一叠美钞,硬生生地塞到纾钰手里:“这600美金算是辛苦费,你先收下。”

纾钰有些不悦,连忙推辞道:“你这是干嘛?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有难处,我自然要帮忙的。这几天上学期间,继续帮你接小樱子,没问题;放假了,帮她辅导一下学习,也没问题。”

“唉,孩子放你这儿,我最是放心不过,我都不用管她!”桂枝姐无奈地摊了摊手,长叹了口气,“但你说——我这么个大活人,天天呆在你这里,住你的,吃你的,喝你的,我过意不去。而且,我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真得快点出去挣钱,不去挣钱,就算小樱子找到合适的寄宿家庭,我也付不起那个钱呀!”

纾钰心里听了有些难过,也长叹了口气:“你着急工作挣钱养孩子,我也能理解。这样吧,你先去,我呢,也继续帮小樱子再找合适的寄宿家庭,这要找到了,你就赶回来办手续,行不行?”

桂枝姐满口答应。纾钰便带着她去到E市的学区,开了一个Caregiver Authorization Affidavit的授权书,随后,芷潘又给她买了第二天一大早的机票。

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阿尔伯克基(Alberque),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州城市。

02

当天晚上,纾钰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便粗粗在网上查了一下,然后大惊失色的叫了起来。

“芷潘,你看看这个!阿尔伯克基一按摩店的招聘帖子,按摩女要求:身材瘦小、长相甜美,东方女孩,真实年龄不超过40岁。这什么暗示呀?”

“芷潘,你再看看这个!纽约时报中文网的一篇记者报道,《从中国到美国按摩院:人口贩卖网络和现代版奴隶》!” 纾钰紧张的念出声来,“‘这类按摩院已经蓬勃发展,成为一个每年30亿美元的性产业,它依赖于无所不在的保密机制、联系紧密的所有人团伙,以及绝大部分来自国外的成千上万女性,她们被诱拐成为了一种现代契约式的奴隶。’天啦!诱拐!”图片   ▲插图:by New York Times

“芷潘!你听到了吗?”她几乎要把丈夫从办公桌前拉了起来,紧张兮兮地问道,“你说,桂枝姐会不会被她那什么老乡诱拐?然后被逼良为娼,她又没熟人,又不会英语,到时候哪怕打911都说不清呀……”

芷潘听得一头雾水,觉得妻子真是忧国忧民的操心命,只好无奈的耸了耸肩:“那你想怎么样?劝她退掉飞机票?还是跟她跑到阿尔伯克基做暗访?美国不比中国,卧底可不容易。”

芷潘担心妻子多事,纾钰则担心朋友出事。她越看媒体报道越发不安。突然,她灵光一闪,想起有一位未曾谋面的教友正好居住在阿尔伯克基这座城市,也只好深夜冒昧打扰对方了。

“我们这儿华人的确不多,但我认识一个华人教会,也许能帮到她,你让她记我一个电话吧。”这位王弟兄倒是很仗义,纾钰这才安下心来。

第二天清晨,桂枝姐要走了,纾钰千叮咛万嘱咐:“你这次去,要特别特别小心,自己的护照和工卡都随身带着,别被人扣了。涉黄的事一定要拒绝,一旦发现有危险,赶快打电话给我这个教友求救!”

桂枝姐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我不会丢中国人的脸的。”图片03

没想到,桂枝姐那边还没出问题,小樱子这边反而先起风波了。

当天下午,接孩子们放学回家时,小樱子突然拿出一张纸条递给纾钰:“秦阿姨,今天早上我牙痛,老师带我去医务室了,还开了一张纸条,让我交给你。不过,现在我一点也不痛了。”

黄色的Notice上龙飞凤舞的写着:“Annie的牙齿有一个很大的黑洞……很严重,请尽快带她去看医生!”

纾钰仔细检查了一下,果然,小樱子最左边的那颗牙齿黑黑的,估计龋齿好久了。两周前牙痛就刚发生过一次,但因为孩子的小白卡还没有申请下来,桂枝姐也没带她去看,就这样耽误了。

于是,她赶快给为女儿小麦做过牙套的医生打电话,可惜,医生太忙了,预约看牙要等下周,她也问了其他两个牙医诊所,然而都需要——预约。

私人诊所不行,只好求助公立医院,所幸,附近的角声医疗中心前台告知,今天下班前还有最后一个号。芷潘和纾钰连忙带着小樱子驱车前往,医院人满为患,好容易才排上。

医生给小樱子的牙做了一个全面的X光检查后,平静的说道:“就是一般的牙周炎,没大问题。预约下周三下午4点过来拔牙吧。”

“下周三?今天周五,那还有5天呢,等太久了,能不能提早?” 纾钰央求道。

“不行,这里医生人手不够,周三已经是最早的了。”医生摇摇头,又好奇地问道,“对了,你们是孩子父母吗?手术得父母本人或者监护人签字。”

纾钰和芷潘面面相觑:“医生,我们只是孩子妈妈的朋友,临时帮忙照顾孩子,她妈妈在外州回不来呢,您看看我们签字行不行?”

“那不行!在中国,亲戚朋友代签可能都没事,但在美国,拔牙必须父母本人签字。除非你们有孩子父母授权的文件。”

“文件?我们有啊!” 纾钰连忙翻出背包里随身携带的caregiver 文件,胸有成竹的递给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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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egiver 授权文件附注(摄影:喻书琴)

没想到,医生仔细扫了文件一眼,却苦笑着摇摇头:“这是Caregiver文件,你们没细看吗?附注里写的很清楚,只包括日常接送、生活照顾、非紧急医疗服务!但拔牙可是紧急医疗服务!除非你们开Guardian文件。”

纾钰顿时傻眼了。图片04

晚上,纾钰和已经抵达阿尔伯克基的桂枝姐通电话,催她下周三务必赶回来一趟。

“什么,孩子拔个牙我也得回来签字?这也太小题大作了吧。在国内的时候,随便啥人带着孩子上卫生所,医生二话不说就给拔了……”

“没办法,美国这边法律规矩太多!这样,我们先给你买上下周三一大早的飞机票。” 纾钰直接替她做了决定,又悄悄问道,“你在那边都还好吧?一定记得保护自己!”

“都好都好,我私下问了其他女工,周围有个别按摩店的小姐涉黄,但阿椿不做,你放心!”

通完电话,纾钰开始督促小樱子洗漱,吃消炎止痛药,然后开始陪她睡觉。夜色已深,但小樱子一直没睡着。

“是不是想妈妈了?”

妈妈刚走,小樱子还有些不适应,便轻轻点点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呢?”

“下周她就回来了。别怕,有阿姨在呢。” 纾钰柔声安慰道,“这样,阿姨给你讲个故事吧,比如灰姑娘、丑小鸭、卖火柴的小女孩……你喜欢听哪个?”

“秦阿姨,童话里的小女孩故事我听太多了,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个真实的小女孩故事?”

“真实的小女孩故事?那得让阿姨好好想想……”纾钰寻思片刻,突然间,那个小女孩——那个熟悉的,模糊的,飘忽的小女孩的影子又浮现眼前。

“好吧,阿姨这里还真有个真实的小女孩故事——一个30年前的故事,那个小女孩也是像你一样大,10岁左右……”

“啊?这么巧呀!那她叫什么?”

“她叫——小钰。”

“那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她是阿姨的一个好朋友……”纾钰克制住自己的伤痛,一口气说了下去,却又不敢向小樱子渲染细节,怕她吓着,“总之,她爸爸对她不好,老是打她骂她,她妈妈情绪也不好,也不管不问,她爸爸妈妈又总是吵架,最后把气都发在她身上,她白天经常跑到江边,到处走到处流浪,晚上经常躲在床上,咬着被子偷偷哭……”

“为什么要咬着被子呢?”小樱子下意识地咬了一下身上的被子,然后蹙了蹙眉,“那哭的多不舒服呀!”

“因为她从来没有自己的房间,她怕放声大哭会被爸爸妈妈听到,又挨一顿骂呀……”

“她真可怜!” 小樱子居然听得入了神,感同身受地问道,“那她妈妈有没有象我妈妈一样,也给她找个寄宿家庭呢?这样她就不用受她爸爸欺负了!”

“有呢,但另外一个家庭没有要她……”

“唉,怎么跟我一样?桃婶婶家也不要我了。”小樱子黯然垂下眼眸,沉默片刻,突然又欢喜起来,“要是我有Elsa公主的魔法就好了,可以帮她,救她,给她造一个冰雪城堡去住……”

说着说着,小樱子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沉沉睡去。

05

纾钰却无法成眠,30年前的往事又猝不及防地呼啸而出……

那年春节,母亲带她去小姨家。她一向喜欢小姨家,小姨是温和的,姨父也是温和的,连他们的家居布置也是温和的,就好像墙上那几幅用原木相框裱起来的写意山水画,那些清清雅雅,恬恬淡淡的色泽,令人放松。不像她家,气氛剑拔弩张,分分秒秒都充满压抑和恐惧。

在有淡淡水仙花清香的客房里,她安静的写着作业,而母亲和小姨则在客厅里咳着瓜子,拉着家常。

“小妹,我听说,你们最近决定好了,想抱养一个孩子?”

“是啊,结婚快7年了,也没个孩子,我倒无所谓,你妹夫还是想家里热闹些,正让他老家那边托人打听着呢。”

“哦,是这样的……你也知道你姐夫,重男轻女很厉害,总打骂小钰,偏爱小钰弟弟。我这些年,跟他爸也打打闹闹惯了,我自己都快得抑郁症了。”母亲的声音颇为沉重。

“大姐,小钰这孩子,又听话又懂事,真不明白姐夫怎么回事,横竖看她不顺眼……”

“哎——”母亲哀叹一声,“这就是她的命吧,命不好,我也没办法。不过,我想,你们与其抱养外面不认识的,不如抱养知根知底的,要不,我把小钰过继给你吧。”

听到这里,她翻动书页的手凝在半空。

“哦,我倒是喜欢小钰。”姨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错愕,“不过,这可是大事,我得和你妹夫商量一下,毕竟他当家作主。要是他同意了,我就去你家接小钰。”

听到这里,她有点恍惚,有点惊喜,仿佛无边黑暗中,有一丝淡淡的曙光透了过来。终于,她可以脱离炼狱般的日子了;终于,她再也不用忍受那些每天狂轰滥炸的羞辱了;终于,她可以拥有一间听不到打骂声和吵架声,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就像眼前这个开着水仙花的房间,温和的,安静的,恬淡的,房间。

然而,等待的日子何其漫长,她就这样等啊,等啊,等啊……

终于,有一个周末,姨妈来了。她克制住自己的欢喜,把书包早早的收拾好,把悄悄收藏的那几本小说从书架上拿了下来。她要走了,终于要走了。

然而,聊过天,拉过家常,吃过晚饭,小姨这才将母亲叫到一边,面带歉意地低声说道:“大姐,这事恐怕不成了。你妹夫他不同意,觉得小钰年纪太大了,都10来岁了,怕以后跟他不亲,他准备在他老家那边抱个两三岁的娃娃过来……”

“没事,没事,也是小钰没这个福气。”母亲的声音格外平静。

她再听不清小姨和母亲接下来的对话,她只听见巨大的浪声在耳边汹涌,自己仿佛一个溺水的小孩,有一块浮木伸过来,她几乎快触碰到了,然而,一瞬间,浮木被无情的抽走,随即,一个巨大的波浪打来,反而被卷入更深的暗礁。

她机械地将那些小说一本一本的放回书架:呼啸山庄、雾都孤儿、苦儿流浪记、绿山墙的安妮……这些她深爱的小说主角无一例外都是孤儿,历经磨难后,终于苦尽甘来,被好心人收养。

然而,真实的生活,远比小说更薄凉。

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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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by unknown

8年.她不得不在这个比冰窖还寒冷的家继续呆了8年,直到高考,她填了最遥远的北方的大学,头也不回的逃离,彻底的逃离。

从湖北到北京,从北京到洛杉矶,一晃这30年,她已经走了太远太远。

30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这些伤口,但万万没想到,在洛杉矶,她会遇到一个和自己童年经历有些相似的小女孩,不断地唤醒这些孤魂野鬼般的伤口。

是天意吗?

但无论如何,她得搭救她——与其说是搭救现在的小樱子,不如说是搭救曾经的自己。

郑 重 声 明

小说《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

系“喻书琴工作室“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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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八章:洛杉矶寄宿家庭市场探秘)

【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八章:洛杉矶寄宿家庭市场探秘)

原创 喻书琴 喻书琴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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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根据作者亲身经历改编

点击|第一章:初来乍到的女孩

点击|第二章:离家出逃的妈妈

点击|第三章:在美国前三个月

点击|第四章:绿卡刚批,危机又起

点击|第五章:小樱子的千纸鹤

点击|第六章:丁胖子广场家庭旅馆的歌声

点击|第七章:搭伙式美漂爱情

第八章 洛杉矶寄宿家庭市场探秘


01

一晃,桂枝姐母女已经在“恩友之家“公寓住了10多天。

自从那晚深聊之后,纾钰已经决定,桂枝姐感情的事,老曲也好,老朱也好,是笔糊涂账,自己不想管,但小樱子的事,学习也好,生活也好,她不能不管。

这些天,她一直暗暗观察这对母女的互动模式,发现两人住在一起也是各种小冲突。

这日,她打完工,回家途中去了一趟骑士小学附近。那里新开了一个专门针对新移民孩子的英文补习班,她做完详细咨询后,比平时略迟了一个钟头回家,结果发现桂枝姐又和小樱子怄气了。

桂枝姐本来乘着闲功夫,在屋子里生啃考驾照的英语单词,“turn left 、turn right、change lane、back up、Go straight、Emergency Flashers……”背了半天,觉得比在律师楼办身份“写状子”还难,“写状子”好歹是中文,而这些英语单词像小蝌蚪一样滑不溜秋,总是记不住,让她觉得头晕晕的疼。

偏偏她男人老朱又突然发了微信语音过来,软硬兼施的缠着她:“桂枝啊,这不快年底了吗?我还挺惦记你们的……之前有笔债比较大,我推了好几次都躲过去了,谁想到,这年底了,那家伙居然威胁我,再不还,就要告上法庭了……你借我点钱呗,我要真留案底了,这国也出不成呀!”

桂枝姐脸一沉,心情更是落到谷底,单词也懒得背,微信也懒得回,干脆刷着手机,看起了抖音搞笑段子。

过了一会,她想起身去卫生间,却发现小樱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面前,一双手却不停的啪嗒啪嗒,悄悄上前一看,竟然在打iPad上偷偷下载的小游戏!

桂枝姐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分说抢过iPad,狠狠的数落道:“刚删了你又下!上瘾了你?我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你!你能不能给我争点气呀!”

小樱子听了觉得委屈:“好了好了,就打了一会儿嘛!你怎么这么啰嗦!烦死了!”

“你还嫌我啰嗦?我都没有嫌你成绩差!” 桂枝姐一听女儿犟嘴,马上针锋相对。

小樱子倏地涨红着脸,气冲冲地走进卫生间,把门砰的一关,就再也不肯出来了。

02

纾钰赶回来时,正听得桂枝姐站在卫生间外使劲敲门,扯着嗓门数落道:“你这丫头,快给我出来……把我肺都快气炸了,一点都不听话!翅膀硬了是吧?早知道,就不带你来美国了!”

了解事情原委后,纾钰劝道:“你自己心情不好,可以玩手机,小樱子心情不好,就不能打游戏了?”

“嘿,大妹子,你还帮她说话!她打游戏她还有理了?”

“我让你换位思考一下嘛!她其实是想学习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学,该往哪个地方使劲。学习遇到困难,心情不好才玩游戏。”

人在现实世界受挫的时候,为了减压,习惯性地选择沉溺于虚幻世界——无论大人还是孩子。

“她学习不好,我有啥办法!”桂枝姐别过头去。

“补习班老师总有办法吧!”纾钰把从补习班拿来的海报小册子递给桂枝姐,“送她去上吧,我可以先帮她垫第一个月的钱。”

然后,纾钰又好言相劝,小樱子才把卫生间的门打开,也不正眼瞧妈妈,低着头,鼓着腮帮子,急匆匆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桂枝姐更生气了,语调也变得尖锐起来:“呵,难怪桃姐说你难伺候,还真会耍小姐脾气!连你妈都敢怼,连你同学都敢打!”

“他就是该打!”不提则已,一提这事,小樱子的火气也上来了。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纾钰连忙给桂枝姐使眼色,又蹲下去,扶着小樱子的肩问道,“是不是那个男孩子欺负你了?”

小樱子点点头,眼眶里的泪珠儿都快溢了出来:“那天,我衣服穿反了!Jason就笑话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还故意告诉另外几个男生,他们瞎起哄,我生气了,就使劲打了他一巴掌!”

桂枝姐依然气咻咻地抱怨道:“那你也不该打人家,校长都说了,美国学校不能打人,打人是犯法的!你看,就因为你这一巴掌,我工作也耽误了,好好的寄宿家庭也不要你了!”

“这确实不能全怪我们小樱子!”纾钰再次严厉地给桂枝姐使眼色,“是那男孩先欺负人,笑话她,也应该向她道歉,对不对?——小樱子,你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别动手,先报告老师他欺负你!让老师好好管教他!”

小樱子这才嗫嚅着点点头,

“你妈妈也是今天身体不舒服,难受,说话冲了点,你也体谅一下她,好吗?” 纾钰柔声劝道。

小樱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伶俐地跑到厨房,倒了满满一杯温水,又拿了一片阿斯匹林过来,声音也温顺了很多:“妈妈,你是不是又头疼了?那你喝药吧!”

桂枝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沈小樱,你真是人小鬼大,想讨好你妈呀?好啦好啦,刚才是妈不对!妈跟你道个歉,你想玩游戏就去玩吧,再给你一个小时!”

桂枝姐其实对女儿是刀子嘴,豆腐心。被纾钰一劝,情绪也缓和了一大半,面带尴尬的说道:“大妹子,还是你文化人,会说话,孩子爱听。我呀,就是最近经常心烦,说话又不会绕弯,一窝火就怪到孩子头上。”

随即,她看着女儿玩iPad的背影,又很是迷茫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呀,话说回来,现在的小孩,就是不好管!我生她姐的时候,才二十出头,那会子也没啥电脑、手机、iPad之类的玩意,她姐要么在田里头疯玩,要么跟我在理发店帮忙,好养的很!生小樱子的时候,我都四十了,现在的小孩接触的玩意,脑袋里想的东西,跟20年前太不一样了,不好养,哎——你说这是不是叫那什么——代沟?”

“是啊,我们得一路大步跑着,才能跟上他们的节奏。” 纾钰也感同身受地摇头道,“不容易。”

03

从隔壁出来,纾钰轻叹了口气,回到家,准备做饭。

这时,芷潘走了过来,悄悄地问:“墙壁太薄,我都听见了。你呀,都可以当居委会调解部主任了。不过接下来呢?桂枝姐有没有打算自己带小樱子?”

纾钰感慨道:“唉,自从小樱子从桃姐那里离开,我也是期待桂枝姐自己带孩子,但观察了这么久,感觉在小樱子面前,桂枝姐更像姐姐,不像妈妈,她俩一会儿怄气,一会儿和好,就跟两个玩过家家的小女孩似的。而且她们刚来,各自压力都大,情绪一爆棚,两个人可能会互相刺激。她们住在一起,未必是最理想的,更何况啊,桂枝姐还得去打工。”

“那你能给她找到合适的寄宿家庭吗?我们只比她早来一年,也没什么资源渠道呀。”

“我这段时间已经联系了所有在洛杉矶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打听,有没有知根知底的,愿意接待的。本来,有一个朋友的朋友,牧师夫妻,前两天,跟桂枝姐、小樱子面都见了,答应得好好的。但到了最后,牧师又变卦了,觉得责任太大,担不起。”

“你要找身边的朋友,要找到猴年马月?还不如上网看看,有没有登寄宿家庭广告的。”

“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洛杉矶华人资讯网。纾钰心灰意冷地在该网论坛里细细搜索,居然惊讶地发现,还真有一个专门的“寄宿家庭”板块!隔几天就有新的寄宿家庭发帖招生,论坛并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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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洛杉矶华人资讯网论坛

“我们位于高档社区阿凯迪亚市/核桃市/圣马力诺市……附近有小学丶中学丶高中,都是最好的学区。屋主有多年留学经验,在美经营多年寄宿家庭,我们有一流的饮食、一流的学习和生活环境……”

有些帖子下面还附加了寄宿家庭卧室、厨房、庭院等漂亮图片,看上去很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纾钰喜出望外,赶快一个帖子接一个的打了电话过去。

“你找对了,我家附近,无论公校还是私校都是最最顶级的……价格是1800美金。留学读美高的孩子最合适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热烈的声音。

“我这个孩子是小学生呢。1800高了点,您看,能不能便宜点呀?”

“小学生呀?小学生自理能力差,要承担的风险高,不但不能便宜,价格还得再高点,至少2000美金以上。”

“哦,那——不好意思。”纾钰连忙挂了电话,打下一个。

“我们手头掌握各种寄宿家庭和私立寄宿学校的资源,根据需求和价位,可以把孩子分配到不同家庭或学校那里,我们也做留学一条龙服务……”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麻利的声音。

“你们不会是中介吧?”

“算是吧,中介其实比单个寄宿家庭挑选范围更广,我们做的非常专业,绝对能包您满意……”

“哦,那——就不用了。”纾钰连忙挂了电话,再打下一个。

接电话的无一例外都是女性,纾钰在电话咨询的过程才发现,寄宿家庭在华人中市场不小,已经形成一门产业,不过,这门产业也分不同的地段和不同的价位。

有的寄宿家庭坐落在富裕的华人区,居住条件好,教育环境好,但要价不菲,基本是1600美金以上,针对的都是国内中产阶层家长,他们往往在国内发展事业,让孩子申请F1签证,以初中或高中留学生的身份独自来到美国,就读于收费不菲的私立学校。

还有些寄宿家庭坐落在普通的华人区,居住条件和教育环境相对普通,价格在1200到1400美金之间。针对的则是象桂枝姐这样的底层新移民家长,他们往往为离异或丧偶的单亲家庭,在外州或远郊打工,分身乏术,只好为年幼的孩子选择寄宿家庭,就读于完全免费的公立学校。  

这些年幼的孩子算是“美国版留守儿童”,只是,几乎没有媒体报道过这一边缘现象。

为了给小樱子挑选合适的寄宿家庭,纾钰还好好研究了一番有关“寄宿家庭挑选指南”这样的资料,以学以致用,最后,她拟定了以下4个条件:住址位于骑士小学学区;可以提供独立的小房间;家里没有15岁以上男孩;收费不超过1300美金。

这些条件综合筛选下来,费用高的删了,有大男孩的删了,其他学区的也删了,可选择范围寥寥无几,最后,才联系上两个听上去合适的寄宿家庭。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得现场考察为妙。

04

这日晚上,纾钰开车带着桂枝姐和小樱子去这两个寄宿家庭一探究竟。

第一家开门的是一位30多岁的青年女人,短发、刀片脸、鹰钩鼻、瘦小精悍,只是面色蜡黄,仿佛有些营养不良,腰间别着一个鼓鼓的挎包,有些象做水果摊生意的女商贩。

女主人说话很直截了当:“我报价1200可没多要,你看,这房子是学区房,就在骑士小学旁边,我们刚租下来,可不便宜呢,要2000美金!”

纾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没有院子的两居室公寓(Condo),装修极其简单,房间空荡荡的,客厅的灯惨白惨白,客房里只摆了一张小床和一张小桌子,不像个家,倒像个旅馆。

桂枝姐好奇的问道:“妹子,你老家哪的?来美国多久了?”

“我河南周口的,3年前来的。”

“哟,我们是老乡呀!难怪听你口音,这么耳熟!” 桂枝姐热情的握住对方的手,“我河南泌阳的!刚来半年多!”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两位河南女人没有执手相看泪眼,却聊的很热烈,只听得女主人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老公呢,开大货车跑长途,经常不在家……我也没出去工作,就在家带孩子……带孩子嘛,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三个也是带,添双筷子吃饭,添点油钱接送的事儿……但你放心,我这个人很负责的……”

说这话时,她儿子,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趴在主卧的地板上,对着iPad狂打电子游戏,那眼睛鼻子都快碰到屏幕上了,女主人却熟视无睹,并没有一丝提醒或纠正。

纾钰再仔细的查验了一番,发现整个房子里面居然看不到一个书架,找不到一本书籍,暗自疑惑,这哪里有什么学习氛围呢?不由得打起退堂鼓。

倒是桂枝姐认过老乡后,开始跟女主人砍价了:“妹子啊,能不能再便宜点呢,我刚来,身上没几个钱。”

“这样吧,看你是我老乡,1150吧!你去打听打听,世面上的价格,哪个比我低?我们也才来不久,都不容易,也需要赚点儿零花钱,贴补家用呀。”

“噢,那成!钱能月底交不?”

“月底不行,得月初先交!另外,你得提前给我800美金的押金。毕竟,孩子来了,还有个磨合期,我很操心的,如果没呆满半年,这押金可是不退的。”女主人摸了摸腰间那鼓鼓的垮包,摆出亲兄弟明算帐的架势。

“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吧。” 纾钰拉起桂枝姐的手,着急要离开。

“要定快点定啊,刚才还有一个女的也来看过,对我这很满意。反正,谁先交押金就先给谁啰。”女主人这回很务实,没有说老乡优先的场面话。

回去的路上,桂枝姐倒是颇为激动:“大妹子,我觉得这家不错呢,那小男孩年纪和小樱子差不多,有个伴,又是我河南老乡。唯一不好的是还要押金,先前在桃姐家可不用押金……”

纾钰摇头劝道:“钱倒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家,自己孩子都放任不管,怎么可能管别人的孩子?还有,感觉她也太精明了,搞得像做商品买卖似的,也不问任何关于孩子的情况。如果小樱子是我的女儿,我不会放她家的。”

05

第二家开门的是一位40来岁的中年女人,白白胖胖的,看着很富态,保养得不错,丰腴的手臂上戴着好几个金晃晃的镯子,穿的也颇为讲究,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白白胖胖的婴儿。

纾钰环顾四周,这是个三居室的别墅(house),前后院都不小,装修得很华丽,只是,她家里东西非常多,满满当当的,显得格外凌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大姐,你老家哪的?来美国多久啦?”桂枝姐似乎遇到任何女人,都会习惯性地问这句话。

“广东佛山呀,我们来了好多年了,房子也买了好久啦。”女主人倒是很热情,“来来来,看看我家客厅、厨房、花园,很漂亮的啦……”

一溜烟的看下来,桂枝姐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啧啧惊奇。

“这里就是客房了,你们看,全是实木的家具,还带梳妆台,有独立卫生间!”女主人一边打开客房的门,一边大声喊道,“Rebecca,弟弟哭了,帮我去拿个安慰奶嘴过来!”

一个身材丰腴的戴眼镜少女从自己房间应声而出,接过妈妈手里的小婴儿,麻利的塞了个安慰奶嘴哄着。

“这是我大女儿,11年级了,就要考大学;这老二呢,才刚八个月。我大女儿成绩可好了,你看看,这面墙上全是她拿的奖牌!她以后还可以帮你家女儿辅导作业,都没问题的啦。”

“我家做寄宿家庭好几年了,之前,有招两个孩子,刚走了一个,还剩一个,也是个小女孩,她妈妈在外州打工,没办法照顾,觉得还是我这照顾的细心……”女主人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回头大声喊道,“Rebecca,弟弟的鸡蛋羹好了没有?你把厨房的火关小点!”

“you are so annoying!”女孩用英语嘀咕道,气咻咻的关掉火。

回去的路上,桂枝姐兴奋地说道:“大妹子,这家也不错呀。房子这么大,装修这么漂亮,她家大女儿还能帮忙辅导,报辅导班的钱可以省下来呢!”

纾钰依然摇头劝道:“有婴儿的家庭,我觉得很难安静。你没有注意看吗?她家婴儿太小,女主人精力都在婴儿身上,她大女儿都快成半个保姆了。这姑娘也快考大学,压力该多大?哪里有时间顾得上小樱子?辅导作业?也就是开个空头支票吧。”

“你咋观察那么细呀?我没看出来呀!”

纾钰不语,这是她从小在恶劣环境下养成的本领,对他人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非常敏感。

然而,桂枝姐又为难了起来:“先前牧师家不成,那瘦女人家不成,这胖女人家也不成,那咋办呀?”

“别着急,孩子找寄宿家庭,是大事,又不是找个旅馆落脚就行。再等等,再看看吧。”    

“哪能不急呀?我着急出去挣钱呢。这一天一天耗下去,耽误的是实打实的工钱哪。”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另外,就算你满意,未必孩子也满意呀。小樱子——你倒是说说,这两家,你喜欢哪家?”

“都不喜欢——我喜欢你家!” 小樱子竟然脱口而出这样一句。

纾钰怔了怔,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心里涌起一丝酸楚而苦涩的暖意。

图片▲插图:by Greyframe from Foter

“可不,秦阿姨是真心待你好,比你妈还上心!”桂枝姐大大咧咧的笑了,“大妹子,要不,你也别在网上广告里找了,你就做小樱子的长期寄宿家庭最好不过了!我宁可多给你一点钱。真的,这样我最放心!”

“不行啊,我家哪有这个条件?你看,刚才这两家好歹都是公寓和别墅,我家是宿舍,连像样的房间,像样的床都没有呢。”

“只要搁你家,小樱子哪怕睡地板也成啊!” 桂枝姐央求道。

苍茫的夜色中,纾钰无力的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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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 重 声 明

小说《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

系“喻书琴工作室“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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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七章:搭伙式美漂爱情)

本小说根据作者亲身经历改编

点击|第一章:初来乍到的女孩

点击|第二章:离家出逃的妈妈

点击|第三章:在美国前三个月

点击|第四章:绿卡刚批,危机又起

点击|第五章:小樱子的千纸鹤

点击|第六章:丁胖子广场家庭旅馆的歌声

第七章:搭伙式美漂爱情

01

桂枝姐一住到纾钰家隔壁,就真的快累倒了。

“大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前些天都没睡个安稳觉。每天,餐馆要干10多个小时,都是站着上班,累得不行,你瞧我这小腿都抽筋成这样了。”

“来,先泡个脚,”纾钰给她端了一大盆热水来,又试探地问道,“后不后悔来洛杉矶?”

“要说生活舒服,肯定是在国内,我们那虽然是小县城,但有自己的房子,两居的,平时买买菜,溜溜弯,看看广场舞,周围也有朋友。”桂枝姐将自己肿胀的小脚浸泡在盆里,惬意的长吸了口气,“不过呀——这里虽然辛苦,活的踏实,他爸不在旁边烦我,自己挣钱,自己花钱,自己养娃,清静!”

“说得好,那洛杉矶就值得你来!”纾钰望了望她憔悴而坚定的神色,赞许道,“好好睡一天吧!”

没想到,桂枝姐竟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几天,中间一直说头痛、嗓子疼、吃了好几天的阿司匹林,可见已经累到了怎样筋疲力竭的地步。

桂枝姐休息的那几天,纾钰便帮忙照顾小樱子的生活。早上让她过来隔壁吃早餐,送她和小稻一起去上学,下午放学接回来,督促她的学习。

纾钰这才发现,桃姐说的不假,小樱子的学业比她想象的更糟,连最基本的自然拼读都不曾学过,不禁担忧起来,她并非那种把成绩看得特别重的虎妈,她只是担心听说读写都那么弱,会让10岁的小樱子变得更自卑、更惶恐、更厌学。

于是,纾钰赶快把儿子小稻曾经用过的各种英语网站资源找了出来,诸如Starfall、Raz-kids、BrainPop……她先让女儿小麦教她最基础的Phonics,自己陪她练习Raz-kids的短文,规定每天学几个发音,背几个单词。

小樱子倒是很用心,把新单词一个个的往本子上抄写,但这将是个持久战。不过她是很开心的,小麦弹琴、画画、听音乐的时候,她总是要凑过去,问长问短,活像一个姐姐的小影子,还教几个院子里年纪更小的小女孩折纸鹤、跳皮筋。

纾钰便打趣道:“小樱子,长大了去做幼儿园老师吧。 “  

几天后,桂枝姐的体力终于慢慢恢复了,能下床了。下床的这日,纾钰陪着她在“恩友之家”院子里的凉亭小坐,恰好,琴房传来清风明月般优美的钢琴声,那是几位牧师在反复彩票感恩节的诗歌:

从地去天疲倦客旅,半途停顿思安息,神曾赐下祂的应许,我用眼睛引导你。

虽然心中常是纷乱,情绪扰人欲昏迷,但有应许排解万难,我用眼睛引导你。

……

“这歌真好听啊!让人舒坦!”桂枝姐的声音还是有些大病初愈后的虚弱,“我不信教,但感觉人要有个信仰倒挺好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让我经常心烦。”

“那你这段时间就多在这院子里走走,看看花、晒晒太阳、听听他们弹琴,你才恢复的快!”纾钰指着天空,“看,洛杉矶的阳光多好啊!”

没想到,这日下午,桂枝姐就闲不住了,为了报答纾钰,非要张罗着亲自下厨做好吃的,又是揉面,又是擀皮,大半天功夫,蒸了四五十个皮儿薄肉馅厚的大包子,还有一大锅的鸡腿卤蛋。

“我念书是一窍不通,但下厨还是有两下子的,这些包子够你们吃上几天了。”她乐呵呵的笑道。

几个孩子吃的很香,这比洛杉矶华人超市卖的包子有嚼劲。作为一个并不擅长烹饪的女子,纾钰倒是很佩服桂枝姐的厨艺。

她想,人生在世,各有所长,每个女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小樱子,还是桂枝姐,与贫富贵贱无关。

而也许是患难见真情,桂枝姐对纾钰也更加掏心掏肺了。

02

再过两日,便到了感恩节。

纾钰在洛杉矶的朋友邀请他们一家四口去吃感恩节大餐,她不想让这母女俩孤零零留在家里,便让她们跟着一起去。

桂枝姐却期期艾艾的推脱道:“有个朋友,他一定要今天请我吃饭……他吧,说过好几次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你们带小樱子去吧……”

随即,她在卫生间又涂脂又抹粉的,人看上去也精神了不少。纾钰这才发现,桂枝姐气色恢复后,看上去颇有几分韵味,年轻时应该也曾是美人,只是,岁月易逝,红颜易老,她的命运又有这么多坎坷。

小樱子在感恩节那天晚上特别开心,逗着纾钰朋友家的猫猫狗狗,玩得不亦乐乎:“秦阿姨,我好想念桃婶婶家的大狗啊!我真希望养一只猫咪!”

回到公寓,纾钰正督促小樱子刷牙洗脸,桂枝姐也回来了,只是后面还跟着一个拧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

 “大妹子,我给你在夏威夷超市买了好几只螃蟹,还有龙虾,老外超市都买不到的。”桂枝姐春风满面的介绍道,“这是老曲,他帮忙开车送我回来的。”

老曲?桂枝姐曾多次提到的装修工老曲?纾钰不由得多望了他两眼。

五十出头,个子并不高,黝黑而粗糙的脸膛上,泛着一丝高原红。一双大手青筋毕露、骨节突出,刻满了岁月的风霜。深邃而细长的眼神中,藏着某种无可奈何的隐忍,却又透着某种突如其来的勇力。

“老曲,这是小秦,我大妹子,对我们娘俩比亲生的姊妹还亲!她又有文化,又好心……”

男人只是淡淡的冲纾钰点点头,并不随声附和桂枝姐的溢美之词,然后,帮忙把一堆食物放进冰箱,才说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厨房很全。”

“可不,冰箱、微波炉、电饭锅、炒锅都有,这厨房又齐全,又干净——哎,对了,大妹子,你家厨房下水道不是最近堵了吗?老曲,你能不能帮她修修呀?”

“这大晚上的,别麻烦你朋友了,我过几天再请人去修吧。” 纾钰推脱道。

“都是自己人,别客气!在美国,听说就是人工贵,修点啥都百儿八十的,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桂枝姐坚持道,又连忙给老曲使了个眼色。

老曲仍没说话,转身走开,回来时已经从车里拿出工具包,这回轮到纾钰盛情难却了。

打开厨房通下水道的壁柜,老曲将自己蜷缩在逼仄的空间里,这里敲敲,那里捶锤,费了半小时的功夫,管道终于疏通了。

修好后,他连水也没顾得上喝一口,就执意告辞了。走到门口,他突然从皱巴巴的皮包里抓出一袋零食递给小樱子,又将目光移向桂枝姐,深邃的声音中透着克制的温存:“早点休息。”

这几乎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二句话。两句话一共八个字。

桂枝姐并没接茬,倒是小樱子惊喜地叫出声来:“果丹皮!我最喜欢了!谢谢曲叔叔!”

03

目送老曲远去的背影,桂枝姐轻轻转身,半是忸怩半是大方地问纾钰:“大妹子,你看老曲这个人怎么样?”

“不爱说话,爱做事。” 纾钰淡淡的评价,又暗想,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倒也是一种美德。

“他个性就这样,闷葫芦,可心眼好着呢。”桂枝姐毫不掩饰的夸赞道,“他一个人从山东出来闯,来洛杉矶五六年了,搞装修的,就是办身份不顺,弄到现在才刚办下来。我来这里头一个家庭旅馆就认识他了。”

“我看他对你很有点意思,你不会想跟他好吧。” 纾钰旁敲侧击的问道。

“大妹子,你不想想,我一个女人家,刚来,多——难啊!!!“桂枝姐重重的拖长语气,一向大大咧咧的她突然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我不会开车,不会英文,不懂法律,跟瘸子、瞎子、聋子没啥两样,老曲帮我打听身份的事,带孩子出去玩,帮我网上找寄宿家庭,上次桃姐忘了接孩子,也是老曲去接的。倒也难为他费这么多功夫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人挺实在的。”

纾钰凭着女性的直觉,知道桂枝姐是动了心,就顺水推舟地说道:“那要不,你索性跟小樱子爸爸离了得了——反正他家暴,对你那么不好,如果老曲真心对你好,你离了跟他再婚也可以的。”

“再婚?不可能!老曲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只不过都在国内呢!”

“什么?我还以为他是单身汉!那——他追你不应该啊!” 纾钰沉下脸,很严肃地摇摇头。

桂枝姐突然苦笑了起来:“大妹子,这你就不懂了!就说家庭旅馆那些人,谁不是在国内有家有口的?男的单身过来,主要是为了挣钱,老婆孩子都在国内;女的单身过来,好多都是跟老公感情出问题了,或者离婚了,想换个环境,换个活法,或者找个有公民身份的男人结婚,将来好把孩子也办到美国来。”

纾钰听得目瞪口呆,这可是她自己在学院公寓的小圈子从不曾知晓的世界,另一个华人群体的世界。

桂枝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妹子,你再想想,孤男寡女的,刚过来,在美国生存多不容易,和家里那口子通个微信,也都是报喜不报忧,啥事都得自己咬牙扛,遇到旁边有人照顾帮忙,你心里头能不热乎?日子久了,就做起露水夫妻来,不过两个人都清楚是要好聚好散的,我们管这叫搭伙。”

搭伙?纾钰突然想起来了,香港电影《甜蜜蜜》中的黎小军和李翘,他们从大陆去到香港,也是人生地不熟,各种艰难孤独,互相取暖,日久生情,同居生活。说的俗一点,也就是“搭伙”罢?

可最终,因黎小军妻子办好身份来到了香港,分手成为必然,在香港繁华的大街上,两人隐忍而克制的告别,李翘笑着说:友谊地久天长。黎小军忍着泪回过头去……

看来,港漂也好,美漂也好,变幻的是城市,不变的是悲情。

04

“问题是,搭伙不能长久呀,总有散伙的一天,倒时候伤的,还不是你自己!”纾钰还沉浸在文艺电影的悲哀中,不禁喃喃自语,摇头劝阻。

桂枝姐不说话了。想必,纾钰过于大义凛然的话令她有些尴尬。

“老曲的妻子什么时候能过来?” 纾钰明明知道这样问有点残忍,但还是试图唤醒梦中人。

“还不知道呢,且得等绿卡下来一年后,再申请他老婆吧。他们现在都有六年没见了,两地分居,感情越来越淡,老曲也怪可怜的……”桂枝姐伤感地摇摇头,突然低头陷入沉思之中。

然而只是片刻,她突然又斩钉截铁的抬头:“其实,就算老曲愿意离,我也不想结了,我结怕了!”

想必,两次失败的婚姻令桂枝姐伤透了心。纾钰记得她曾说过,自己命苦,遇到的两任丈夫,都不是什么好男人。

“这种都有孩子的重组家庭,我又不是没经历过,一开始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日子一长,就开始算计了。”桂枝姐望了望已经进入梦乡的女儿,一边走过去把被子给她裹好,一边冷静地说道,“我不能保证,老曲能对小樱子一直这么好下去。他这些年搞装修,挣钱也不少,自己舍不得花,都寄给他国内的儿子女儿了。我猜,外人的到底比不得亲生的。”

“可我也没见小樱子她亲爸寄钱来,你还要倒贴给他烟酒钱!“纾钰未置可否的揶揄道。

“你可别说,我昨晚跟小樱子她爸好好聊了一次!”桂枝姐突然从伤感中惊醒过来,精神变得抖擞,“等我正式绿卡拿到了,我还是想把她爸申请过来。”

“什么?你要把一个打老婆孩子的家暴男申请到美国来?!”

“他呀,欠了一屁股债,人家债主都找上门来,所以又想通了,想来美国挣钱还债。我帮他申请,当然是有条件的,要签协议书的。他来了,可不能再游手好闲了,也不能再打人了,得踏踏实实挣钱,每个月一半工资交给我管,给小樱子存着,将来读大学、办嫁妆!”

桂枝姐不曾上过大学,也不曾添过嫁妆,谈及女儿应该会不一样的美好未来,桂枝姐顿时神采奕奕,眼中的鱼尾纹舒展开来,洋溢着无限憧憬,“对了,大妹子,你有文化,协议书你帮我写一个成不成?我让她爸签字按手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信他?我才不信!我是不会帮你写的!”纾钰一个劲摇头,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气恼。

她之前还当桂枝姐是底层版离家出逃的娜拉呢,前些天还说什么:‘他爸不在旁边烦我,自己挣钱,自己花钱,自己养娃,清静!”怎么这两天突然态度转了180度大弯?

纾钰暗想,看来自己还是过于高估桂枝姐了,似乎这些能容忍家暴的女人,总对施虐的男人有种放不下、斩不断、扯不清的恻隐之心。

“你就跟笼子里的鸟一样,刚砸开笼子,好不容易飞走,现在又要回到笼子里啊?一个家暴男,你图他什么?!”纾钰埋怨道。

“是,他是家暴,可他总归是小樱子她亲爸!我要不指望他来美国打工,给小樱子存点钱,难道指望老曲存钱?”桂枝姐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重重捶了捶自己的小腿,“唉!我要是年轻,有文化、有本事,哪个男人都不指望,就靠我自己最好,但现在不行了——老了,身体比以前差远了……”

纾钰又一惊,知道桂枝姐这段时间小腿静脉曲张得厉害。心里很是怜惜。人哪,一旦生场大病,就会恐惧、软弱、心慌、意乱,于是,她嘴边所有鼓励女性自强自立的豪言壮语都缩了回去,只剩下空气中苍白无力的薄凉。

薄凉。

05

空气有些凝重,从未有过的凝重。纾钰只好岔开话题:“老曲知道这事吗?”

“知道。”桂枝姐叹了口气,“我们明面上都说开了。他今晚可能喝多了,还劝我,他等他老婆来,估计得好几年,我等我老公来,也得好几年。这几年,我们就搭伙一起过日子算了。唉,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答应他。但欠他的人情,一笔笔的,我都记着了。”

纾钰不语,也许,红尘多艰,众生皆苦,能在严寒中得一丝半毫的温暖,已属不易。面对他人情感世界的抉择,离与合,聚与散,站在道德高地非常残忍,于是,她改变先前的决然态度,只是叹息了一声。

“小樱子知道这事吗?” 纾钰幽幽地问,孩子的感受其实是她最担心的。

“也知道。她好像不太情愿她爸来。老曲待她好,她心里也有数。有一回,她居然跟我说:‘妈妈,曲叔叔不抽烟、不喝酒、不骂人,比爸爸好。’这孩子,人小鬼大着呢。”

纾钰听了,想笑却笑不出来,一半苦涩,一半酸楚。

洛杉矶的夜——干燥的,湿润的,夜。

回屋,芷潘已沉沉入睡,发出轻微的鼾声,纾钰却有些辗转难眠。她不禁想,半夜的洛杉矶,有多少的桂枝姐?有多少的老曲?有多少的大陆新移民,孤男、寡女、搭着伙、过着烟火日子、做着露水夫妻,是不是也同样辗转难眠?他们老家有谁?枕边有谁?梦乡又有谁?

还好,芷潘和自己是一起出国的,遇到任何难处,都能同舟共济、抱团取暖,已经比这些新移民好太多,虽然也有诸多挑战,但已经值得感恩了。

这样想的时候,她不禁轻轻握住芷潘的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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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丁胖子广场家庭旅馆的歌声

01

11月初,乍暖还寒,洛杉矶的秋天总是姗姗来迟。

这个周日的午后,纾钰在学院打完工,刚准备回家,就接到桂枝姐急冲冲打来的电话:“大妹子,能不能帮个忙,赶紧给小樱子找一个寄宿家庭?桃姐不想干了!”

“出什么事了?这不才在她家呆了2个月吗?”

“唉,都怪这孩子不听话,前几天把他们班一个男生给打了,那男孩告到校长那里了。”

“怎么会呢?!”纾钰无比惊讶,“小樱子——那么乖巧的孩子!”

“说是那个男孩笑话她,她就打了人家一巴掌,反正校长叫家长去训话,我隔那么远,就让桃姐去了。”桂枝姐一边说一边叹气,“据说校长板着脸,很凶,给批评了一顿。桃姐回头就跟我摊牌,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管不了孩子,让我赶紧找下一家。我说给她涨点钱,她都不肯……”

纾钰暗想,桃姐应该是早想打退堂鼓了,这次打人纠纷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但桃姐也有桃姐的难处。她便安慰道:“找寄宿家庭,也要图个你情我愿,她不肯,你也别强求了。再打听打听吧。”

“嗯,我也是这么琢磨着,强扭的瓜不甜!但不晓得该上哪儿打听?桃姐又一个劲催我,我也只能辞了工,前儿晚上赶回洛杉矶,把孩子从她家接出来了。”

“所以,你们这两天住在丁胖子广场那边的家庭旅馆?”

“可不,这回我换了一家更便宜的住。就是这儿离孩子学校老远了,明天咋上学呢?只能先麻烦老曲帮忙送几天……我都愁死了!”

“别急,要不我现在顺道去看看你们吧,正好我收拾了几件小麦的厚衣服,拿给小樱子穿。”

“那你可——千万不要直接按门铃,不方便。”桂枝姐神秘兮兮的叮嘱道,“算了,我还是去丁胖子广场接你吧。”

02

这是纾钰第一次来到蒙特利公园市(Monterey Park)大名鼎鼎的丁胖子广场。

她听说,华人中曾流传这样一句名言:洛杉矶是新移民进入美国的第一站,而丁胖子广场是新移民进入洛杉矶的第一站。在当地华人心目中的位置,不亚于天安门广场或纽约时代广场。

那么,丁胖子广场应该是一座见证风风雨雨50年华人移民历史的地标了?

下了车,桂枝姐挽着她的胳膊,先带着她溜达了一圈:“丁胖子这儿可是个好地方!你看,对面就是华人超市、华人餐馆、华人银行、华人中介所、华人律师楼,应有尽有,去哪里,办啥事都方便。那头就是大巴车停靠站,去机场一趟才15美金,要坐Uber起码得60呢!”康康小美餐馆、顺发超市、飞扬快递、本草堂药店、梦发沙龙、旺旺日用百货、王太和律所、环球旅游社、大家乐职业介绍所、可为移民事务所……大大的中文繁体字招牌在阳光下白花花的晃眼,纾钰一阵恍然,还以为自己来到国内某四五线小县城的商业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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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桂枝姐轻车熟路地将她领到一个很不起眼的大院子门口。

穿过凌乱不堪,摆满杂物的门廊,一抬头,纾钰无比尴尬,院子里的树枝上居然晒着几件内衣裤,肆无忌惮的呛着眼。

一个五大三粗光着膀子的男人躺在凉椅上晒太阳,用极不友善的目光盯着她:“干嘛的?”

“这是我好姐们,就过来玩会儿。”桂枝姐故意亲热地搂住纾钰的肩膀,对男人陪笑道。走了几步,才悄悄在纾钰耳畔说道:“这是老板的儿子,前几天,他跟一个租客闹矛盾,租客为了报复,故意报警,投诉他是经营非法旅馆。所以他现在特别警惕外人,怕被告发呢。”

穿过只容两人转身的逼仄的小客厅,她们走进了女客房间。四张木头支起来的简易单人床。床上放着颜色艳俗得令人呛眼的床单和被子,没有床头柜,没有大衣橱,天花板上有打过隔断又拆掉的痕迹,床旁边居然就是一扇废弃的油烟机。
图片▲ 插图:女客房间(摄影:喻书琴)
“这也太简陋了!不会是厨房改造的吧?” 纾钰惊呼道,当年她住在北京天通苑时,就知道有厨房改造后当卧室的群租房,想不到,洛杉矶丁胖子广场也有“群租房”。
“谁知道呢。但我们女人住的地儿好歹干净,你没看他们男人住的房间,那个乱的哟!”桂枝姐悄悄往对面一指。

男客房间的门毫不设防的敞开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裹在灰不溜秋的被单里,躺着刷手机。另外三张床倒是空着,横七竖八的隔板,墙壁上凌乱的衣架,旅行箱里四落散开的塑料袋、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满地的烟蒂、敞着盖的酒瓶……纾钰赶快回头,不敢多看。
图片  ▲ 插图:男客房间(摄影:喻书琴)

桂枝姐又带着纾钰去了一趟卫生间。这是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共用的卫生间,墙上歪歪扭扭贴着一张告示:“请大家保持卫生,请不要穿拖鞋进浴室,洗完澡请不要把水带到外面……”图片   ▲ 插图:卫生间(摄影:喻书琴)

一个焦黄头发,焦黄脸色,瘦得有如麦秸杆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在锈迹斑斑的洗手池水龙头下用力刷着运动鞋,尖声抱怨道:“下水道又堵了,一股臭味!” 

“这个女人吸大麻很厉害,才瘦成这样。”走出卫生间,桂枝姐低低的在纾钰耳边说道。

卫生间旁边连着厨房,锅碗瓢盆摆的密密麻麻,仿佛杂乱无章的杂货店,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油腻味和饭馊味。图片▲ 插图:厨房灶台(摄影:喻书琴)
纾钰眼尖,一下子就看到大垃圾桶旁边两只乱串的蟑螂,不由得尖叫了一声,这还是她在美国第一次看到蟑螂!

“没事,蟑螂这小东西,比老鼠好对付!”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衣着寒碜的老头不慌不忙的踩了一脚,然后,继续伏在漆面斑驳的小饭桌上吃他的方便面——居然还是康师傅!

“他是台湾人,听说以前很有钱的,后来染上了赌瘾,输光了200万的房子,老婆也跑了,只好住这里。”

吸毒的女人,豪赌的男人,纾钰吸了口冷气,回到房间小声问道:“这里的人怎么这么杂?”

“也不都这样,就他们两个特殊点。大部分住家庭旅馆的都有工作,男的一般是做餐馆、搞装修、开Uber的,女的基本都是做按摩的。”

“那这里租金多少钱?”

“一张床一晚15美金,按天结算,柴米油盐老板出,可以随便用呢。”

03

正说着,一个胖墩墩的60多岁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小樱子。

“妈妈,刚才桐奶奶在超市给我买了一大包薯片,特别好吃!”

“哎哟,桐姨,每次去超市,您都破费给孩子买零食,真是太过意不去啦!”

“两三块钱的东西,不要客气。我看着酱油快用完了,米也只有半袋了,去超市再买了点回来。小樱子挺懂事的,还主动帮我拿酱油瓶呐!”

看着老太太颤巍巍向厨房走去的背影,桂枝姐又悄悄对纾钰说道:“桐姨就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人挺大方的。不象我上一家旅馆的老板,可精刮了,我们娘俩也是挤这么一张单人床,床那么窄,不到一米二,晚上孩子都快睡到床边上了,还收了我们两个人的床位费。柳姨人好,只收我们一个人的钱。”

小樱子一跃坐上了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硬板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床头为椅,膝盖为桌,哼着小调,画着画儿,苦中作乐。

纾钰凑上去一看,画面上暗的天空低垂,红的玫瑰怒放,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女孩在花丛间飞翔,手里挑着一盏亮闪闪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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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图:by Catmary from Foter

“秦阿姨,这是我昨天开始画的,就快画完了,你猜灯笼里是什么?”

“灯泡?蜡烛?”

“不是,都不是,是萤火虫!它们很亮很亮的,也很美,就跟有翅膀的小天使一样。我这画就叫虫儿飞。“

“虫儿飞,这名字,怎么感觉好熟悉呀?”

“虫儿飞是一首歌呀!我以前的老师教我唱的,我最喜欢了,我给你唱——”

小樱子落落大方的唱了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清澈童真的歌声飘荡在这空气污浊的屋子里,有一种淤泥不染的忧伤。图片04

纾钰听了这歌后,更是难过,想出门透透气,然而,刚走到客厅,就闻到呛人的烟味。男客房间那躲在被窝里刷手机的男人正邋遢着拖鞋,坐在凳子上吞云驾雾呢。

桐姨也走了过来,在门口嚷嚷道:“跟你们几个说了多少次啦,不能在房间抽烟,要抽去院子里,能不能讲点文明呀?”

“老子抽根烟,关你个球事,老子又不是没付钱……”男人随口一阵不耐烦的污言秽语。

柳姨也不甘示弱,跟那人吵了起来,纾钰只好转头,回到女客房间,暗想,自己这才呆了一个多时辰,就觉得窒息,小樱子已经在这种地方呆多久?还要呆多久?她还是一个孩子!

她常常戏称自己来美国后住的一居室学生公寓是“蜗居”,虽是蜗居,但干净、清新、温馨,可桂枝姐住的这个地方,条件那么差,处境那么窘迫,时不时吵个架、斗个殴、报个警,蜗居都算不上,应该是蚁居了!

美国版的蚁居。

她说不出的心酸,突然间,灵机一动,赶紧给公寓管理员大清打电话:“大清,快帮我查查,亲朋好友可以住我们恩友公寓吗?我想掏钱再租一间。”

“原则上是可以的,我查查,”电话里大清沉吟片刻,“亲朋好友住的话,也能按学生优惠价租下来,一间Studio月租是600美金。你隔壁正好就空着一间。不过——你要考虑清楚,访客最多只能住2个月哦。”

“2个月足够了!”纾钰喜出望外,“大清,我就要我隔壁那间,钱我回去给你,我朋友今天就搬过来,可以吗?”

平均算下来,一月600,一天也就20,比家庭旅馆贵不了多少。更何况,Studio里还有独立卫生间和独立厨房,起码,桂枝姐能安安静静睡个好觉,小樱子能清清爽爽画个画啊。

“走,你们赶快收拾收拾,住到我那里去!”纾钰硬生生地将硬板床底下的几个编织麻袋拼命拖了出来,仿佛有一种要救她们于水火之中的决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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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樱子的千纸鹤

01

10月的一个周末上午,纾钰将小樱子从桃姐接到家里来做客。

纾钰住在Rosemead大道上的一栋长方形两层结构的公寓楼,里面密密麻麻分布着30多户人家,基本都是一室一厅(single room),学院高瞻远瞩,在30多年前就买下了这栋公寓,再低价租给来进修的留学生家庭。

他们一家四口便住在楼下这不到50平米的一居室公寓,芷潘纾钰睡卧室,小麦小稻睡客厅,一张摇摇晃晃的铁艺上下铺。大门口连着塞满了行李箱的高低床,高低床连着抽屉开裂打补丁的书桌,书桌连着巴掌大的开放式厨房,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相当拥挤,只能饭桌当书桌用,鞋架当书架使,纾钰常常戏称这是美国版“蜗居”。图片图片▲插图:房间(摄影:喻书琴)


然而,价格相当便宜,月租才800美金,而同样地段同样大小的房型估计都是1200美金以上,又是好学区,因此,能住蜗居,也是恩典。 虽然房间很小,但院子倒不小,各种设施一应俱全,有公共游泳池、公共洗衣房、乒乓球台、钢琴房。铁栅门门口两株高大的蓝花楹一到夏秋之际,便落英缤纷,丛丛簇簇的月季花圃浮动着暗香,洁白的马蹄莲亭亭玉立,枇几颗杷树和橘子树上时有蜂鸟筑巢……
图片▲插图:院子(摄影:喻书琴)
左邻右舍之间氛围和睦友善,大伙们便亲切地称之为“恩友之家”。

02

这日,小樱子一进“恩友之家”的院子,见到小稻正在和其他男孩打乒乓球,半是欢喜,半是怯生的迎了上去:“小稻,我一直想和你一起玩呢。”

10岁的小稻很少跟同龄女生互动,于是闷闷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慌忙躲开,跑到公寓管理员大清家,找他儿子玩Minecraft游戏去了,纾钰便只得向女儿小麦使了个求助的眼色。

13岁的小麦倒是个很懂事很温顺的大姑娘,虽然自己的作业还没做完,依然愿意拿出时间来陪小妹妹。

等纾钰做好饭,发现小樱子已经在小麦指导下,画好了《冰雪奇缘》里英姿飒爽的Elsa公主。纾钰很认真的夸她,她却拼命摇头:“我画的太丑了,小麦姐姐画得才好呢!”

小麦则伸了个懒腰,恹恹的说道:“累死了,坐了一上午,腰都疼了。“

小樱子连忙安慰道:“姐姐,你快躺到沙发上,我给你捶捶背吧。“

然后,不由分说地央求小麦躺下来,纤细的小手在小麦背上又揉又按又锤又捏的,还甜甜的问道:“姐姐,舒服吗?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我轻一点。”

饭菜都端上来了,纾钰在院子里催了好几遍,小稻才不情不愿的回家,却对小樱子爱理不理,纾钰和小麦都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樱子倒也不见怪,反而主动跟他问长问短:“小稻,昨天体育课,我看你们男生踢球,踢的可好呢!”

“那当然,我们有好几个男生都参加过AYSO的。”说起踢球,小稻的兴致被提了起来,才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到底是孩子,提起班里小朋友的事,气氛马上就活跃多了。

吃完饭,小稻又开溜了,小麦在写作业,纾钰让小樱子继续画画,自己先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就发现小樱子正踮起脚,认真洗着厨房水池里的炒锅和砧板。

“小樱子,别管了,今天你是小客人呢。”

“秦阿姨,就让我洗吧,您又买菜又做饭,挺辛苦的,我看您手指头都贴着创可贴呢。“

纾钰怔了一下,刚才自己切土豆,刀片不小心划伤了手指,也没流血,就随便贴了一个创可贴,小麦小稻没注意,居然小樱子注意到了!

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会如此善于察言观色?!10岁的小女孩,应该是无忧无虑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可是,小樱子却不一样,给小麦按摩,逗小稻说话,帮她洗碗,而且背后都是极细腻的心思!

这点,跟她小时候倒是很像——察言观色,敏感多思,一般孩子不太在意的小事都观察得清清楚楚。可是——可是磨难的生活令她早熟,究竟是好还是坏?

纾钰不由得心疼起来。

03

锅碗瓢盆都放入了水池,纾钰沉吟片刻,便开始旁敲侧击地问起小樱子:“喜欢桃婶婶家吗?”

“喜欢,又不喜欢。我喜欢桃婶婶家的大狗,特别可爱,但我不喜欢他们总是说我,尤其那个老奶奶,可凶了,总爱教训人。”

“老奶奶80多岁了,人老了呀,就喜欢唠叨,你别往心里去。”纾钰只能这么安慰道。

“她特别喜欢在吃饭的时候教训人,总说她们那个年代的女孩子怎么样怎么样好,我怎么怎么没做好,我不爱听,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

“所以,你就故意吃饭的时候吃的特别快,不想听他们教训你。”

小樱子蹙着眉点点头:“我都快会背了,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

纾钰忍俊不禁,但又有些难过,不知该如何调解这种跨了大半个世纪的代际矛盾,只好又问道:“那你喜欢学校的小朋友吗?”

“也是喜欢,又不喜欢。”说起学校的话题,小樱子变得滔滔不绝,“我喜欢Abby,她是我同桌,她5岁就来美国了,英语中文都很好,老师让她做我的翻译。她和我一样,也喜欢小马宝莉的动画片;还有Gilbert,他人很善良,对我很好。”

“Gilbert是男孩吗?” 纾钰突然想起了班里的流言蜚语。

“嗯,他眼睛可蓝了,头发是金色的,长得很帅,他还把Sharpie的笔借给我用,我很喜欢他……但我不喜欢那几个也是新来的男生,总是笑话我英语差,其实呀——”小樱子眨了眨眼睛,“他们英语也就比我好一丁点,也在ELD补课呢。”

“所以,你就跟他们说自己家里很有钱,住豪宅,请保姆?”

“嗯——我不想让他们笑话我。”小樱子声音变得有点怯。

“可是,你要说谎,他们就会更笑话你了,答应阿姨,以后再也不要吹牛好吗?你虽然英语没有别的小朋友好,但你也有很多方面比别的小朋友强啊!你是独一无二的!”

“真的吗?”小樱子似乎有些惊讶。

“真的,阿姨觉得你真的很特别!You are special!” 纾钰很笃定的凝视着她黯淡的眼睛。

一丝微光在小樱子的眸子亮了起来,但随即,她难为情地笑了,略带羞怯的说道:“秦阿姨,我还是希望我英语快点好起来,长大当个翻译,跟Abby一样,就可以帮助其他新来美国的小朋友了。”

“你总想着帮助别人,这就是你很特别的长处呀!” 纾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想妈妈吗?”

“嗯,想,但也不那么想,她每天都和我视频,但只有一小会儿,因为她上班很累。”

“那想爸爸吗?”

”我才不想他呢!总打我!”小樱子的小脸突然变得气鼓鼓的。

“他为什么打你?”纾钰颇为惊讶,这点桂枝姐似乎没提,不过,记得她上次曾说过,当地男人打老婆孩子,司空见惯,不值一提。

“妈妈说他是发酒疯了。”小樱子撩开耳旁的一丝发髻,“他总扇我耳光子!有一次,他都把我耳朵都扯出血了!”

04

纾钰的手一个颤抖,碗没拿稳,都差点磕到水池边上。恍惚中,她听到30年前那个小女孩灼痛的尖叫声。

耳根滴血了,一滴、两滴、三滴……

父亲掐她耳垂的手虽然终于放开了,可骂骂咧咧的声音却越来越高:“我看你比猪还蠢!你不觉得羞耻啊?!连这么简单的加减乘除都不会,还考大学?能考高中都活见鬼了!现在晓得疼了吧,出点血,就是让你长点记性!”

随即,父亲劈头盖脸将一张《工人日报》扔到她面前:“你看看昨天的新闻,跟你差不多大的一个男娃儿,期末考试没考及格,他妈气不过,拿鞭子抽他,把他抽死了!”

抽死了?!她心里一个哆嗦。

“我跟你讲!他妈抽得好!娃儿不争气,就是该打!使劲打!打死活该!不打不成器!今天我也把丑话放到前面,你中考要是考不上一中,我也要跟那个女人一样,抽死你!哪怕坐牢!”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水池面前,歪下头去,捧了一鞠水,浇在耳朵上,水冰冰的,凉凉的,血似乎凝固了。但听到父亲如此恐吓,她又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一滴,两滴,三滴……指间残留的洗涤灵泡沫,血呢?

“秦阿姨,你怎么了?碗还要再清一遍吗?”

纾钰这才回过神来,甩甩头,哑着嗓子,却答非所问:“好的,我们再清一遍。水能洗掉很多的血,很多的脏东西……”

05

咿呀咿呀的小提琴声缓缓传来,曲调如此悲伤,又如此凄清,是宫崎骏《天空之城》的旋律。

小麦终于写完作业,开始拉琴了,这是她每日必练的功课。一曲终了,小樱子热烈的鼓掌:“姐姐,你拉的真好听啊!听得我都想跳舞了!你拉琴,我跳舞,可以吗?“

纾钰颓然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两个女孩。

小麦接下来开始拉久石让《菊次郎的夏天》,曲调变得明亮许多。小樱子手舞足蹈,大眼睛亮晶晶的,小脸儿红彤彤的,两根麻花辫在脑后欢快的雀跃着,曾经深蹙的眉头此刻变得如此舒展,笑容在小酒窝里荡漾,只是,她身上那件连衣裙显得又小又紧。

纾钰叹了口气,走进卧室,收拾出好几件小麦的连衣裙,那是出国前她特意买的,可惜出国后,小麦开始认同她们班亚裔同学的日韩宽松穿搭风,这些文艺范的连衣裙都没有穿过几回。

“秦阿姨,好漂亮啊!我可以现在就穿吗?”小樱子喜出望外地拿着这些裙子在身上比划,最后选了其中一件蕾丝蝴蝶领的蓝色牛仔裙穿上,小脚一掂,兰花指一翘,轻舞飞扬的转了好几个圈,欢喜得如田野间翩跹的小鹿。

这就是小女孩家简单的快乐。

临走时,小樱子很是恋恋不舍,“秦阿姨,我下次还能来玩吗?”

小麦则柔柔地抱了抱她:“当然可以呀,我这里有一盒72色的彩铅,下次我教你画小马Pony。”纾钰开车把小樱子送到桃姐家门口。刚要下车,小樱子突然想起什么,赶快从书包里掏出两串千纸鹤,一串粉色,一串蓝色,每串都用同色的细绳系着7只纤巧的千纸鹤,在夜空中摇曳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图片▲插图:by Great beyond from Foter

“秦阿姨,我差点忘了,这是我前几天做的,送给小稻一个,送给小麦姐姐一个,你让他们系到窗户上,可好看了!”

纾钰捧着这两串精致的千纸鹤,望着小樱子笑盈盈的脸,突然一阵揪心的酸楚……

她莫名的想起一句诗: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未完待续

每日更新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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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 重 声 明

小说《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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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四章:绿卡刚批,危机又起)

小说往期回顾

点击|第一章:初来乍到的女孩

点击|第二章:离家出逃的妈妈

点击|第三章:在美国前三个月

第四章

绿卡刚批,危机又起

01

转眼到了10月,洛杉矶依然酷热不减。

这日上午,AYSO(The American Youth Soccer Organization)足球场上绿草如茵,散落着男孩们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黑色的、棕色的、金色的头发;蓝色的、黄色的球衣。场外,冰镇桶、推拉车、折叠椅、遮阳伞,坐着密密麻麻的家长们,纾钰和丈夫芷潘也专门抽出时间,前来观看小稻的足球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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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AYSO足球场(摄影:喻书琴)

突然间,纾钰的手机响了,是桂枝姐打来的,这一次,她浮萍般湿漉漉的声音洋溢着被打捞上岸的惊喜:“大妹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面谈通过啦!很快就能拿临时绿卡啦。”

“那太好了,你们可以有合法身份了!” 纾钰也很高兴,这意味着,她们母女就从此不再用担心非法滞留的问题。

“哎呀,我们家庭旅馆的人都炸锅了,他们有的好几年了都没给通过,还在上小庭上大庭,有的面谈之后好几个月才给通过。我才10几天,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么快的呢!”

“这回啊,还真是托小樱子的福呢——”桂枝姐继续兴冲冲的说道,“本来,律师跟我讲,面谈最好别带孩子,可这孩子非要闹着跟我去,我还老不高兴,哎——没想到,那面谈官,一个白人胖老头,一见这孩子,就给她拿糖吃,还问她几岁了,哪个学校的。我当时就感觉,这移民官挺喜欢这孩子的,面谈应该能过。但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批过了!”

其实,纾钰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桂枝姐申请的是Birth Asylum,按理说, 她被迫人流的遭遇发生在20年多前,居然20多年后还能以这个理由申请,这Ayslum政策也太——慷慨了吧。

但无论如何,这片土地接纳了这对破釜沉舟落荒而来的母女,的确值得感恩。

“估计移民官看到小樱子,就联想到你第二个胎死腹中的女儿,”纾钰善意的笑道,“你上次不是说洛杉矶是天使之城吗?也许暗中真有天使帮你。”

“是呀是呀,一定有天使保佑啰!谢天谢地,小樱子可以一直在美国上学了,还可以办低收入免费医疗的小白卡;我呢,拿到工卡,可以光明正大去打工了,对了,我明儿一大早就走啦。”

“啊?你要去哪里打工?”

“棕榈泉。说是洛杉矶东边的一个旅游风景区,离这里100多里呢,开车都要两个小时,那边有个中国自助餐厅,他们管它叫什么Buffet。”

“这么远?人生地不熟的,谁介绍你去的,靠不靠谱呀?”纾钰不由得担心起来。

“丁胖子广场的职业介绍所。那一溜儿全是职业介绍所,我就交了60美金中介费,中介说,那边的餐馆挣得比丁胖子广场这边餐馆多,还包吃包住,有员工集体宿舍。这住宿费不就省下来了吗?”

“是去做大厨吗?” 纾钰暗想,桂枝姐开过小面馆,也算有门手艺。

“不是,女人没有做大厨的,我做看台,就是摆放自助餐冷盘,一个月2800美金,我在丁胖子这里的餐馆才2500,还不包括住宿。唉——可惜我不会英语,要是会英语,做个企台,就是客人来了点点菜,说说话,听说能拿3500呢。”

“那你就好好学英语,网上好多日常英语500句之类的视频,有空了跟着学。”纾钰鼓励道。

“不行,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我不像你,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桂枝姐突然叹了口气,“你不用担心我,我担心的是小樱子,前几天呀,都怪桃姐她儿子,把我吓的,差点出事……”

“到底怎么啦?!她儿子对小樱子做了什么?!”纾钰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唉,也不算大事,上周周五下午4点来钟,我正端菜呢,突然一个陌生电话打来,噼里啪啦一阵英语,我听不懂,挂了,然后,电话那边请了中文翻译,又打过来,我才知道,离放学时间都超过一个小时了,孩子还没有人接,校长急坏了,问我去哪里了?再不接孩子就要报警了。

她一说报警,我当时差点晕过去。然后,赶快联系桃姐,她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我赶快跟老曲打电话,幸亏老曲那天干活的工地离得不远,开车赶到我这里,又带我去接孩子,再把孩子接回桃姐家。我回她家后才晓得,原来桃姐看病去了,交代儿子去接小樱子,哪里想到,这男孩子打电子游戏打入迷了,给忘了时间……”

“原来是晚接了,那还好,那还好。”纾钰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这样吧,你记得跟桃姐说一声,以后她有事出门,不方便接孩子,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学校接小稻的时候,把小樱子接上,先搁我家就是了。”

“大妹子!我都不知道咋谢你了!桃姐身体不好,经常去看病;他儿子年轻,玩心重,靠不住,小樱子还得请你多帮忙留意着点……”

纾钰听着听着,心情再次沉重了起来。

身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那都是孩子的父母们甚至兄弟姐妹们,一家子一家子的赶过来观看比赛,助威呐喊……美国真是一个特别注重户外体育的国度。

可同样是爹妈生的,小樱子身边又有谁呢? 

02

足球比赛终于结束了,小稻他们队大获全胜。

回家的路上,纾钰试探着问满头大汗的儿子小稻:“你们班那个新来的女孩Annie,也就是沈小樱,她在班上怎么样呀?”

小稻皱了皱眉:“她呀,我们班好些同学都不喜欢她!”

“为什么呀?”纾钰颇为震惊。

“因为她喜欢吹牛,她说她爸爸妈妈对她怎么怎么好,给她买好几个手机,他们家里住在豪宅,还请了保姆。骗人!”  

纾钰很是意外,但转念一想,小樱子父母不在身边,学习又那么差,刚来没有朋友,估计太自卑了,才希望以外在方式博得同学们的好感和认同,不禁又替这孩子难过起来。

“小稻,小樱子挺可怜的。她爸爸妈妈都离得好远好远,只能住在一个陌生人家里,你在班里可要对她好一点儿。”

小稻却执拗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是男生,为什么要对她好?她还说她喜欢班里一个很帅的男生,男同学都起哄,笑话她不害臊,我可不要跟她扯上什么关系,要不别人会笑话我的。” 

纾钰又一怔,看来小樱子在学校遇到的问题不少,以后会不会被排挤,被孤立,甚至被霸凌?图片▲插图:by MariangelaCastro from Pixabay

芷潘在开车,听到妻子和儿子的对话,又想起这些天妻子总是忧心忡忡地提起这个小女孩,便善意的劝道:“纾钰,我看你也别操这份心了,以前,在中国,你就爱管事,什么路边流浪汉、脑瘫小孩,都要接手替人家张罗,但现在是在美国,我们才刚来一年,自顾不暇,哪里能管到别人家家事,又还是什么留守儿童。”

“不行,我一定要管!”纾钰反而越发坚持了起来,“我回到家就要跟桃姐好好聊聊。”

芷潘怂怂肩,他知道妻子的性格,冲动,热心肠,同情弱势群体,说好听点是爱行侠仗义,说不好听点是爱多管闲事,而且认定的理,一定会倔犟到底,也只能由着她去。图片03

没想到,桃姐接到纾钰电话后,还没听纾钰细说,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秦小姐,难得你关心,这孩子,可伤脑筋呢!成绩真是太差了!”

“我知道,小樱子毕竟刚来几个月,可能需要慢慢适应。” 纾钰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你不知道,这孩子在国内几乎没有学过英语,英语基础为零,在美国一下子就要跟着上五年级进度,英语完全听不懂,连带着数学啦、科学啦、社会学啦其他科目都一窍不通。”

“学校不是有ELD的班吗?” 纾钰知道,几乎每个英语非母语国家的孩子来到美国后,学校设立的English Language Development班都会帮他们补习英语。

“没用!那个班一天才一节课,学不到什么。老师跟我儿子反映情况,这孩子不仅听不懂,注意力还高度不集中,东张西望,厌学着呢!我着急呀,天天跟她讲,要努力,要用功,她不听,放学不做作业,就知道拿她妈妈给买的iPad看抖音、刷快手、打小游戏。我跟我婆婆一说她,她还不高兴,犟嘴呢。”

“可能她需要上一个长期的课外辅导班,我要不帮问问吧。”

“辅导班一个月也得三四百美金吧?不知道她妈妈舍不舍得花这个钱呐。”桃姐摇摇头,“除了学习问题,还有生活问题。就说吃饭吧,我说,不能只吃肉不吃菜,不能碗里有剩的饭粒,我婆婆也批评她,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她也不听,碗里总有剩饭粒。还有,吃饭哗啦哗啦的比谁都快!一点不懂细嚼慢咽的道理。我婆婆说,这哪像女孩子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

“那——要不,我哪天和小樱子聊聊这事?”

“好啊,可能你年轻,跟她代沟少一点。唉,她把我们老一辈的话当耳边风,我也是很头疼!“

桃姐继续絮絮叨叨的倾述道:”当初是看着她们可怜,才收的。我一个月才要800美金,可以说,全洛杉矶都找不到我这么低的价钱,哪里不是1200起价?我们已经够尽心的了,这孩子还不领情,我也不好意思跟她妈说……我身体不好,有慢性病,以为招个小姑娘家会省心点,哪里想到是更操心……”

纾钰默默听完桃姐的牢骚,知道不能再火上浇油,告知她小学里发生的各种人际纠纷了。

究竟在家里,在学校,小樱子都遇到了哪些困境?是不是适应得很难?过得很不开心?想起初见这个孩子时,她眉间那抹过于早熟的忧郁,纾钰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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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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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三章:在美国的前三个月)

小说往期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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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美国前三个月


01

2019年6月,从泌阳到郑州,从郑州到上海,从上海到洛杉矶,桂枝姐牵着女儿的手,风尘仆仆地走下飞机。

杨姐的丈夫老程来接的机,看到小樱子后皱了皱眉,但还是把这母女俩送到大名鼎鼎的新移民淘金第一站——蒙特利公园市(Monterey Park)丁胖子广场,给她们找了附近的某个“地下”家庭旅馆安顿下来,床位费一个晚上12美金。

随即,他拿给桂枝姐两张皱巴巴的名片,郑重其事的交代道:“这一张是律师楼的,还一张是中餐馆的,都在丁胖子广场附近。记住,你先去找一个姓张的胖子律师,问他你这种情况,可以办哪种身份?他收费还算便宜。然后,你再去这个中餐馆,问那个姓李的老板娘店里缺不缺人,先打个黑工挣点生活费,就是钱少点。”

“啊?还要打黑工?不会出啥事吧?” 初来乍到,桂枝姐有些胆怯。

“新来的,没工卡,都是先打黑工。你一个女人家,仓库、装修、这些力气活都干不了,那只能去餐馆打杂。等你几个月后,想办法拿到工卡,有了社安号,就光明正大了。”

“兄弟,那就太谢谢你了!”桂枝姐赶紧从旅行箱里拿出几包正宗的泌阳干香菇,“这是你老婆托我捎来的,说你爱吃。”

“哎,带这么多干嘛,不嫌累!”老程摩挲着家乡的土特产,似乎有些感伤,突然用力吐了口烟圈,“过两天我就要去旧金山那边接个水电工程,能帮你的,就这些了。你一个女人家——还带个娃,自求多福吧,唉!”

他长叹一声,抬起脚,用力地捻灭烟头,头也不回的走了。图片02

第二日,桂枝姐顾不得长途奔波且有时差的劳累,按着名片地址找到律师楼。其实就是个不起眼的写字间,招牌上排山倒海的中国字:精办婚姻移民、亲属移民、快速工卡、各种绿卡申请、入籍考试、护照更新……

来办身份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大陆新移民,不少人和她一样,面色疲惫,眼神茫然,律师楼似乎生意不错。

一个胖墩墩的撇着八字胡的男人眯着眼睛,瞄着紧张不安的桂枝姐,回复得倒是铜豆般爽快:“大姐,你一不信洋教,二不是XX功成员,三没有沾亲带故的人,结婚移民、亲属移民、宗教移民这些路子你都走不通,只能试试生育bi护这条门路吧,就是你20多年前被迫人流的遭遇……不过,我可不能担保你面谈一定能过。来,你先写材料,就跟写作文一样,我再帮你修改。”

写作文?桂枝姐看着小桌子上的纸和笔,愣住了。她小时候最烦的就是写作文了。没想到,来了美国,还得来个作文考试,大半天过去,才歪歪扭扭写了500字。

胖子律师拿过去一看,着急得直拍桌子:“这写的什么呀?记叙文六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情起因,经过,结果,每个环节都要交代清楚,重写重写!”

“大哥,写东西多费劲呐,能不能我管说,你帮我写呀?”桂枝姐几乎要卑躬屈膝的求情了。

“我写?那可不成,我写就成了虚假陈述!可是要吃官司的!这有一个样本,你好好看看,但不能抄!最重要就是实话实说……”

在他颇不耐烦的指导下,桂枝姐反复回忆,反复揣摩,反复修改,20多年前的那一桩被尘封的遭遇的隐痛细节……几天后,材料总算从空洞干巴的500字扩充为流畅易懂的3000字。

她呵呵一笑:“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写这么长的作文呢!”

胖子律师却又吩咐道:“现在,你还得把它背下来,要背得滚瓜烂熟才行!”

几页纸密密麻麻如蚂蚁,看得桂枝姐头晕眼花。桂枝姐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背,有时候,才背了上段又忘了下段,暗想:“办个身份咋这么麻烦?真是花钱买罪受!”图片03

中餐馆就在律师楼隔壁的隔壁,门面有些黯黯的破败,橱窗上贴着又大又红的中国字,“豆浆、油条、包子、水饺、盒饭外卖、麻辣火锅、清蒸小炒……”跟河南五线小城那些小面馆几乎一模一样,那一瞬间,桂枝姐都怀疑自己到底在中国还是美国。

老板娘长得细细瘦瘦的,薄薄的嘴唇,高高的颧骨,眼神顶灵活,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麻利劲,刚开了张,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你就是程师傅的老乡?他倒跟我提起过,后厨打杂能干不?一个小时11美金,只付现金。”

11美金是低了点,加州最低时薪已经到了12,但桂枝姐依然小心翼翼的陪笑道:“成!怎么都成!不过,我有个闺女,平时没人带……能搁您这不?她很乖的……”

老板娘犹豫了好半天,大约是看到小樱子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到底同是女人,心软了下来,朝着烟熏火燎的厨房走廊一指,“那有张小桌子,小板凳,你让她坐这儿吧。不过,跑丢了,我可不负责。”

 ▲插图:by Ronn aka from Foter

打杂的活虽然简单,但相当琐碎,生意好的时候,桂枝姐忙得人仰马翻。小樱子在嘈杂的餐馆里呆得百无聊赖,带来的国内人教版英语教科书压根看不进去,只好拿着妈妈的手机刷抖音、打游戏、追综艺,桂枝姐也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了有一天——那一天大清早,家庭旅馆的租客装修工老曲冲她摆摆手:“小樱子,叔叔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小樱子过去一看,竟然是心心念念的迪斯尼公园门票,不由得惊喜地跳了起来,桂枝姐则显得格外不安,推脱道:“呀!这门票要99美金哪,你买两张,人民币都快1400了!太破费了!还耽误你一天工钱……”

“没事,来洛杉矶这五六年,我也哪儿都没去过。”老曲满不在乎的讪笑道,“我就当给自己放天假。”

那是小樱子整个暑假最开心的一天。

04

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家庭旅馆、律师楼、中餐厅三者之间,转眼, 2个月流水般哗啦啦过去,桂枝姐却愁了起来。

她听说美国的小学快开学了,要尽快登记报名,要接送孩子上学放学,要督促孩子写作业,可是,自己一没有稳定住处,二不会开车,三不懂英文,这可怎么办啊?

家庭旅馆的新移民租客们大多都是把孩子留在国内,自己出来闯荡,于是笑话她太冲动。

有的说:“你在美国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养个孩子,不要命啦!”

有的说:“你要不赶紧把这丫头送回去吧!自己遭罪,孩子也遭罪呐!”

“回什么回?既然来了,总有法子!”一向沉默寡言的老曲突然发话了,存心护着她,“给孩子找户人家吧——我帮你打听!”

他说到做到,隔日就在人气很旺的“洛杉矶华人资讯网“论坛上发了一则帖子,语气开门见山:

“求助!本人女,从国内带10岁女儿刚来洛杉矶,经济困难,需要找一个收费便宜的寄宿家庭,联系电话626……”

然而,一直无人回应,桂枝姐等得心都发慌了。

直到8月底的最后一天,陌生电话突然丁零零响起,正是60岁的桃姐,沙哑着声音说:“我家车库改了个小房间,不想租给杂七杂八的人,想招个小姑娘家,管吃管住,800美金一个月,全洛杉矶最低了……“

“要不是桃姐来电话,孩子这学还不一定能上成!”最后,桂枝姐感慨道,仿佛对自己来美国的前三个月经历做了一个风平浪静的注脚。

05

这三个月的故事,桂枝姐说得倒是云淡风轻,但纾钰却是听得目瞪口呆,心情也是跟着起起伏伏。

虽然同在洛杉矶,但家庭旅馆找住处、律师楼办身份、中餐厅打黑工的故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觉得颇有赤手空拳闯荡江湖的意味。

纾钰又回想起自己一家四口一年前初来洛杉矶时,虽然也无亲无故,但一下飞机,就直奔学院公寓,认识了好些愿意热心帮忙的同学,开车带他们去超市购物、去银行办卡、去DMV考驾照、去孩子学区办入学手续……后来,自己在学院里打小时工,工作也不累,丈夫蔡芷潘是电脑工程师,还有相对固定的收入,相比之下,桂枝姐的处境就艰难多了。

“你太不容易了!” 纾钰由衷的感佩道。

“现在已经比刚来时好多啦!平时我还是住家庭旅馆那头,偶尔过来看看孩子,睡桃姐家沙发床,她家吃得还是挺不错的,我就希望小樱子多吃点,这孩子太瘦了!”

“嗯,吃我倒不担心,我就是担心——”纾钰索性说了实话,“桃姐两口子,还有那个老婆婆,都上了年纪,小樱子能不能习惯跟这么多老人家住一块?”

“习惯成自然嘛!他家也有年轻人呀,桃姐的儿子,18岁,在社区大学走读,每天回家吃住,入学手续就是他给办的。”

“什么,还有个儿子一起住?”纾钰大吃一惊,“你们才认识半个月,一个10岁的小姑娘,放到一个有18岁大男孩的陌生人家里?还是得小心点,我怕有危险!”

“危险?啥危险?”桂枝姐又是一头雾水,好容易明白过来,却大大咧咧地摇摇头,“哦——你说那个呀——没事儿,你想多了。”

“是你想得太少了。”纾钰突然着急起来,“你有没有跟小樱子讲点人身安全和性教育方面的知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们异国他乡无亲无故的,到时候出了事,找谁说理去呀?”

桂枝姐愣住了。

临走前,纾钰特意把小樱子叫到一边,切切叮嘱道:“孩子,千万要记得,第一、不要让任何男生触碰你的身体;第二、去卫生间洗澡或者晚上睡觉,一定要把门反锁;第三、遇到任何受人欺负的事,要告诉妈妈,好吗?”

小樱子还是蹙着眉,带着那一抹早熟的忧郁,懂事地点点头,可是,看着她弱不禁风的小身子,纾钰还是放心不下。图片06

探访完这对母女的这天夜晚,纾钰怔怔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30年前那个每天独自走夜路回家的小女孩的身影,仿佛又穿越时间和空间,倏地飘荡过来……

她,5岁半上小学,10岁半上初中,学校离家4里地,晚上9点才下晚自习。

夜路,总是那么的漫长,她家住在长江堤坝上,没有任何结伴回家的小女孩,父母从来不接不送,不问不管。

9点多的大街总是空旷寂寥,她会一路不停地唱歌,来抵御昏黄路灯下独自行走的孤单。大街她倒不怕,可是,从大街尽头到大堤之间,要经过一段窄窄的巷子,窄到只能容两个人插肩而过,而且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一片。

她每天夜晚走那条巷子都心惊胆战,终于有一天,恐惧已久的事发生了。

巷子快走到头,那个迎面而来的男人突然冲她嘿嘿笑了一声,她看不清他的长相,却能感受到他眼神里闪烁着的猥琐,她不由屏住呼吸加快脚步,擦身而过时碰到他手中吊着的一条麻绳。

干瘦的男人的大手猛地伸过来,试图抓住她,所有的恐惧终于如火山喷发,化作黑夜中凄厉的尖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逃!”然而让她越发恐惧的是,纵使她竭尽全力地跑,仍可以感受到男人紧追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所幸,那条巷子不太长,当她用尽全力飞奔回大街的路灯下时,仍可以听到自己尖叫声惨烈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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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by isotob from Foter

她忘了自己那个夜晚是怎么回家的,以后的夜晚又是怎么穿过那段小巷子的,只知道,所有的恐惧,无人在意,无人呵护,都得靠自己稚嫩的勇气去抵御。

她想,父母缺席,野蛮生长的小女孩,童年时代该经历多少跌跌撞撞?

而路灯,依然昏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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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 重 声 明

小说《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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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二章:离家出逃的妈妈)

小说往期回顾

点击|第一章:初来乍到的女孩

第二章

离家出逃的妈妈

01

9月29日上午,风和日丽。

远远的,纾钰就已经看到了在路边等候的母女俩。小樱子这一次见到她,倒是仰起小脸,微微一笑,主动打起招呼:“秦阿姨好!小稻怎么没有来呢?”

小樱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有种月牙儿般朦胧的可爱,但那一抹过于早熟的忧郁,却始终蹙在眉梢。

桂枝姐则一把牵起纾钰的手,把她领进路边一栋老旧的,甚至有些破败的房子。

房子有点暗,深棕红色的中式仿古家具一溜烟排开,漆面有些斑驳,散发着沉重而朴拙的气息。

厨房里,一位头发灰白,身材瘦弱,穿着亚麻围裙的大婶正在用力的擦拭油烟机,灶台上微开着小火,炖着黑色的砂锅,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而客厅里,一位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楠木的花雕太师椅上,一边喝着沏好的龙井茶,一边盯着昏暗的电视大屏幕。

纾钰瞥了一眼屏幕,这不是20年前的电视剧《大宅门》吗?屏幕上屋内的那些道具布景跟屏幕外老太太家的装修风格还挺像,顿觉时光倒流,仿佛突然间穿越到深宅老院的旧年代之中。

“桃姐,药还没有熬好呀?”桂枝姐寒暄道,“我朋友过来看看啊。”

“你好!”厨房大婶远远冲着纾钰点点头,客气道,“我这一上午准备药材,脸都没顾得洗,你们先聊啊。小樱子,你去冰箱,给阿姨拿瓶冰红茶吧。”

小樱子刚走到冰箱前,老太太突然唠叨起来:“瞧瞧你这孩子,穿个小背心小短裤就出去了,冻坏了你又得请假!老话说得好,一阵秋雨一阵凉……”

小樱子却没有理她,反而拿了瓶饮料就飞快跑进自己房间,桂枝姐赶快打圆场:“可不,我刚才也说出门要多穿点,这孩子都不听。婆婆,您今天没出去晒个太阳啊?”

“外头起风了,下午再去。”老太太继续唠叨着,“以前的女孩子,都不许露胳膊露腿的,老话说得好,行不动裙,笑不露齿……”

桂枝姐见势,赶快将纾钰拉进走廊最深处的房间。光线更暗了,打开灯,深棕红色的五斗柜,深棕红色的写字台,深棕红色的单人木头床,显得空间更为局促。不过,床上铺着粉色小碎花的床单,床头放着一个白绒绒的抱抱熊,给屋子加添了几分朝气。

桂枝姐一面招呼纾钰坐下,一边悄声介绍道:“厨房里的就是桃姐,桃姐她男人今天出门了,客厅那老太太,是桃姐的婆婆,八十多了,眼尖,耳朵也好使着哪。”

“她们一家来美国很多年了吧?感觉还挺中国传统的。”

“可不,他们两口子九十年代初就来了,是老移民。不过,辛苦了一辈子,才在洛杉矶有了自己的房子,但没攒下多少钱,退休金也不高,桃姐身体一直都不好,在吃中药调理呢。”

“她们是你在洛杉矶的亲戚?”

“亲戚?什么亲戚,我这儿几乎一个人都不认识!这房子,小三居的,桃姐一大家子都住满了,又把车库改造出来——就是小樱子住的这间,一个月900美金。我呢,这两天睡客厅的沙发床,一晚上10美金。”

“哦,我明白了,你们是租的她家房子?”

“嗯——怎么说呢,也不算租吧。桃姐是我在网上给小樱子找的寄宿家庭,我认识她才半个月,以后由她来带小樱子。我呢,过些天,就要一个人去外地打工了。”

寄宿家庭?网上找的?认识才半个多月?纾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寄宿家庭”这个术语她并不陌生,她好几个朋友都在国内发展事业,将孩子送去美国读高中,所以不得不选择寄宿家庭,他们也都是精挑细选,而桂枝姐这种家长已经一同来到美国还选择寄宿家庭的情况,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唉,说来话长——”客厅那边,老太太似乎又在絮絮叨叨着什么,桂枝姐便使了个眼色,“要不我们去外头走走吧!”图片02

小区很安静,树影婆娑,花枝摇曳,她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桂枝姐开始了细细碎碎的讲述——

“从哪说起呢?我是69年生的,家在河南农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4个弟弟妹妹,家里穷,我书也念得不好,初一刚读完就退学了,开始帮忙家里干农活,喂猪、割草、烧饭、带弟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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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by Fotograzio from Foter

纾钰的脑海中,终于渐渐拼凑出一个底层女子跌跌撞撞的前半生图景——

16岁那年,桂枝姐跟着村里人跑到省城打工,做过美发店的学徒、美容院的店员、餐馆的小工,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花一样的年纪挥汗如雨。

21岁那年,桂枝姐回村奉命结婚,丈夫是镇上的小伙,两人一同去了一个五线小城,盘了一家理发店,早些年,两人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一同打拼,虽是辛苦,但感情还不错,日子也有盼头,不久后,她们的大女儿出生。

25岁那年,桂枝姐怀了老二,按政策,生完头胎的4年内不不允许生二胎,计划生育干部找上门来,要她打掉,桂枝姐舍不得,东躲西藏了几个月,最后,还是被计划生育服务站强制作了引产手术,这未成型的胎儿是个女孩,她难过了很久。

32岁那年,桂枝姐忙里忙外一把手,除了带孩子,经营理发店,还跟人合伙开了另一家小面馆。丈夫有了几个闲钱,竟生出花花肠子,勾搭上理发店的小妹,然后就是那女人哭哭闹闹找上门来,最终一地鸡毛,以离婚收场,又因为合伙矛盾,小面馆生意也是血本无归。

35岁那年,桂枝姐经朋友介绍,又带着10来岁的女儿再婚,男人在一家国企做干事,也是再婚,有个14岁的儿子跟着他前妻,结婚没多久,桂枝姐就发现,男人非常大男子主义,而且偏心得厉害,攒的钱全花在他儿子身上。

39岁那年,桂枝姐再次怀了孕,悄悄做了B超,查出来又是个女孩,这次,按政策可以留下,但男人不肯要,话也说得很绝情:“我已经有了儿子,还要个闺女做啥,闺女都是赔钱货。而且你都快四十了,高龄产妇生娃,非傻即癫,给我拿掉!”

桂枝姐却舍不得,觉得这是老天的意思,之前被迫失去了一个女儿。现在要再还给她一个女儿。她还是坚持生了下来,不过,小樱子最终跟了她的姓。图片03

听到这里,纾钰一阵揪心,连忙追问道:“那后来呢?小樱子她爸态度有没有好转?”

“哪有?越来越坏!” 桂枝姐黯然摇头,“之前他那个国企不行了,他开始下海搞起了承包,头几年效益还可以,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不仅赔了钱,还欠了债。他心情不好,动不动拿我撒气,本来他就脾气不好,现在是更差了。外面不顺心,回家就发在老婆孩子身上,一言不合就对我拳打脚踢。”

“这不是家暴吗?!” 纾钰越听越愤慨。

“啥叫家暴?我们那种小地方,男人打女人,是家常便饭呀。”桂枝姐一头雾水的反问,然后,又大大咧咧笑了,她的笑令纾钰更加难过,“家暴我还能忍,最糟心的是,眼看他把家底都要败光了,我着急,后半辈子真是不能指望他了。家里钱都是他管,每月给我们娘俩生活费,都跟打发叫花子似的!还老挑我毛病,这没做好,那没做好……”

“怎么能这样?没想过离婚吗?”

“咋没想过?打打闹闹这些年,跟他都没啥感情了。但离婚了,我能挣多少钱?我也没什么文凭,只能做服务业。你也知道,在国内,剪头发、做美容、餐馆里帮厨,小打小闹的,能赚多少呢?” 桂枝姐长叹了一口气,“还有一点,离婚对孩子影响多不好,我都二婚了,再离,说出去也不好听。唉,反正吧,天天就这么凑合着过呗。”

纾钰听完,如鲠在喉,难受极了,将脚下一颗石子狠狠踢出去好远。

或许,这些故事算不得什么。过早辍学拉扯弟妹的童年时代,过早进入工厂流水线的少女时代,过早出嫁生儿育女的青年时代,被出轨或被家暴却委曲求全的中年时代……这样的女性悲剧,在城市或乡村的底层褶皱处,屡屡可见。

看不到什么盼头,寻不到什么指望,日复一日的磨损。

心,却是不甘的。图片04

隔壁单元楼杨姐的丈夫去美国洛杉矶打工了,经常寄钱回来。

看着桂枝姐郁郁寡欢的样子,好心的杨姐便出了个主意:“咱这个大院里,好些男人都出国打工去了,我老公说美国缺劳动力,干体力活挣的比脑力活还多,做水电啊,做装修啊,开大货啊,都是国内好几倍,你要不劝劝你老公也去?”

桂枝姐心动了,但丈夫却死活不肯:“你以为天上掉馅饼啊?在国外,给人炒菜擦地洗盘子,苦的很!《北京人在纽约》那剧,我又不是没看过!”

“再辛苦也比坐吃山空好啊!你真不去?你不去我去!”

“你去?我看你连机票钱都买不起!”丈夫轻蔑地看着她,吐了个烟圈。

然而桂枝姐越发横了心,开始省吃俭用,千方百计攒私房钱。

典当行里,她缓缓摘下戴了多年的金镯子和金戒指。老师傅细细地掂量着成色,外面的阳光如此刺目,她不禁眯起眼睛,遏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护照办好了,旅游签证通过了,机票也买了。丈夫得知后大骂:“不许去!我听说去那边的女人都是卖的,我看你脑子有毛病,想钱想疯了?!”

而女儿则怯生生地问:“妈妈,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说实话,桂枝姐的确是打算一个人去洛杉矶的。因为杨姐反复交代过:“我老公说了,你千万别带孩子去美国,会非常辛苦,而且麻烦得很。”

她便好言好语的安慰小樱子:“你先跟着你爸过,等妈妈在美国打两年工后,稳定下来了,再把你接出来,成不成?”

然而,小樱子的眼泪珠子般止不住地往下淌:“妈妈,求你了,你一定要带我走,我一定会听话的,我不要跟爸爸,他对我不好!”

那阵子,小樱子变得愁眉苦脸,桂枝姐也是左右为难。她只好对杨姐说:“我爹妈都死得早,没老人管;她爸呢,重男轻女,对这孩子不上心;她姐呢,也二十七了,结了婚,生了娃,自己两个小小孩都忙得不可开交,这个妹妹,到底是同母异父的,总隔了一层,我也不好打搅我大闺女。”

杨姐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打了5000元给桂枝姐:“先拿着买机票,等你有钱了再还。” 

05

“但我还是没下定决心要不要买,只给她办了旅游签证,拖到最后一刻,我们娘俩抱头大哭了一场。我决定豁出去了,要死要活都一起吧!就再买了张机票,带着孩子来了。”说到这里,桂枝姐眼圈红了。

纾钰仿佛看到桂枝姐含泪搂着女儿小脸的不舍,也仿佛看到小樱子含泪拉着妈妈衣角的眷恋……若换成自己,摊上这么不争气的男人,是否有义无反顾带着孩子出走的勇气?

她情不自禁拍了拍桂枝姐的肩:“我太佩服你了!”

“你还佩服?我男人知道孩子也要去,都骂死我了,连带着孩子一块骂。你想,他天天打牌玩游戏,我去了,谁给他买菜做饭洗碗扫地,保姆一样伺候他?但我就非要去,省得在家听他骂骂咧咧的,我就图个——清静!”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小区一座古老的天主教堂门口。

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有灰色的鸽子慢悠悠地踱着步,扑腾一声,盘旋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便飞到教堂前方一尊温柔而肃穆的天使铜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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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by Mario Wallner from Pexels

“你看这儿,多——清静啊,我喜欢!”凝望着天使圣像上跃跃欲飞的鸽子,桂枝姐突然微笑起来,脸上露出少女一般的梦幻神情,“其实,就连洛杉矶这个单词的英文,我不会拼,也不会写,但他们管洛杉矶叫什么天使之城,是真的吗?”

“洛杉矶,Los Angeles,本来是西班牙语,意思就是天使们呀。”

“难怪叫天使之城!我就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没准我能在这里碰到什么天使呢!”

路边,玫红色的三角梅大片大片的怒放着。桂枝姐捡起一朵正冉冉飘落的花瓣,眼中仿佛有热焰燃烧,那是比三角梅更炽烈的热焰。

“我就想着,拼死拼活吃几年苦,把自己以后回国养老的钱赚出来。这3个月,男人不在身边,我感觉——特别自由!” 自由两个字从桂枝姐口中蹦出时,仿佛鸽子在欢喜地伸展翅膀。       

如果说,纾钰刚开始听,还只是同情,现在一听,则是敬佩了。都说温水煮青蛙,煮久了,人也就疲了,麻木了,放弃了,可是,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50岁女人却不然,依旧在不屈不挠地想办法跳出泥潭。

这不就是鲁迅先生笔下的娜拉吗?

出走河南,闯荡洛杉矶的现代底层版娜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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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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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连载】你可曾在洛杉矶遇见天使(第一章:初来乍到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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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根据作者亲身经历改编

部分细节有改动,牵涉人物和场景众多

以半纪实性的写作方式

聚焦新移民群体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经济、教育、法律、族裔等问题的牵缠纠葛

*

洛杉矶,Los Angeles,天使之城

在餐饮按摩家政业之间打拼的“单亲”妈妈

在不同的寄宿家庭之间辗转的“留守”儿童

在创伤记忆和现实救助之间奔走的辅导义工

命运,何殇何幸?

她们,何去何从?

天使,何影何踪?

第一章

初来美国的女孩

01

纾钰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桂枝姐和小樱子的日子,2019年9月12日夜晚。

那个夜晚,洛杉矶E市,月朗星稀,微风徐徐,她先参加完女儿小麦所在的栗树中学(Chestnut Middle School)家长会,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儿子小稻所在的骑士小学(Knight Elementary School),参加五年级的家长会。  

英语、数学、科学、社会学、体育等各科老师轮流介绍完本学年的课程计划,家长们都陆续离开了,而纾钰还留在教室里,对着墙面上色彩缤纷的剪贴板一一拍照。

这时,突然听到耳畔有人惊喜地搭讪:“大妹子,你也是中国人吧?”  

纾钰转身一看,是一位年近五旬,身材丰腴的中年妇女,长的柳叶眉,细的丹凤眼,卷的波浪头,尽管化了妆,但厚厚的脂粉依然掩饰不住她深深的憔悴,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

“大妹子,我刚来美国,完全不会英语,都听不懂老师在说啥!”她央求道,“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老师,我家小樱子这几天在学校咋样?她是新生,刚转来这儿一周。她英文名叫Annie。”  

纾钰点点头,把这位大姐的询问转达给班主任Cindy老师,老师却困惑的反问道:“Annie状态不好,她好像不喜欢这里,好几次说要转学。是真的吗?”  

这位大姐听完翻译颇为尴尬,冲着老师拼命摆手:“NO,NO!”随即,亲密地靠近老师的肩头,对纾钰招呼道:“大妹子,给我和老师来张合影吧!”

纾钰怔了怔。

其实,刚才她也想邀请老师拍张合影,但发现没有任何家长这么做,又顾虑到美国人注重肖像权,老师可能会介意被拍照,于是便放弃了这一想法,没想到,这位大姐心直口快地提出这一请求,老师也并未拒绝,反而对着镜头微微一笑。

告别Cindy老师,两人向学校门口走去,短短几分钟路,大姐就主动跟纾钰套起了近乎。

“大妹子,我叫沈桂枝,桂花的桂,树枝的枝,从河南来的。你呢,叫啥名字,老家哪的?”

“我叫秦纾钰,绞丝旁的纾,金字旁的钰,你叫我小秦就好。我老家湖北的。”

“哟!咱们算半个老乡呢!”桂枝姐似乎很惊喜,继续追问道:“那你咋过来的?身份办下来没有呀?”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让纾钰猝不及防。她曾听说,这是个敏感话题。来洛杉矶的新移民,如果关系不熟,都会尽力避免打听来路。不过,想到桂枝姐刚才对老师亦是如此心直口快,她也就见怪不怪了。

“我是学生签证过来,在附近一个学院进修辅导硕士,才读一年呢。”

“什么,念书?你都这个年纪了,干嘛还念书啊!”桂枝姐惊讶地叫起来,随即又陪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好厉害呀!你看我,连初中都没有毕业呢!我啊,是旅游签过来的。”

“旅游签证不是只能在美国呆半年,就得回去吗?”

“可不!我6月初来的,现在都9月份了。所以啊——” 桂枝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最近在找律师办身份,看看能不能长呆下去。不过,丁胖子广场那律师费可不低,我们娘俩都花了6000美金了!还不晓得面谈能不能过,哎!”  图片

02

不知不觉,快走到校门口,只有些零零星星的孩子散在那里。

桂枝姐突然大声呵斥道:“小樱子,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跟老师瞎说什么要退学,脑子糊涂啦?快过来,叫秦阿姨好!”  

那是坐在花坛下的一个小女孩,略微苍白的瓜子脸,羚鹿般游离的大眼睛,紧紧抿着的小嘴,似蹙非蹙的眉,漠然抬头,又漠然低头。

就在那一瞬间,纾钰的心一颤,突然就被小女孩的忧郁神情触动了——那么深的忧郁,本是她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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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插图:范雅歌(melody Fan)

夜色中,寒风格外凛冽。小女孩突然起身,收紧了略显单薄的连衣裙,毫不理会妈妈的呵斥,佝偻着瘦弱的肩膀,只顾独自愣冲冲地往校门外走,两条细细的麻花辫弱不禁风的颤抖着。  

纾钰心里掠过一丝久违的悸痛,童年时代的某个似曾相识的影子突然浮现出来。

“你是蠢猪还是白痴?老子一看到你就心烦,还不滚?”父亲谩骂的声音。

“还傻不拉叽站着做什么?你爸让你快走就快走!”母亲烦躁的声音。

寒风凛冽中,忧郁的神情,佝偻的肩膀,颤抖的身影,不知何去何从的30年前的小女孩——

“你看这孩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桂枝姐打断她的回忆,尴尬地说道,“我都有点后悔带她来美国了!”

“大姐,孩子刚来新学校,有情绪波动是正常的,你别骂她,别给她压力。”纾钰心里突然乱乱的,赶快客气道别。

然而,前方,那个小小的影子依然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像一株风雨飘摇中的苇草,令纾钰的心再次一颤。

她踌躇了片刻,咬了咬嘴唇,终于,又毅然折了回来:“大姐,要不——加个微信吧,如果老师那边有什么事需要通知家长,我会尽快告诉你。”

“哎呀,太好了,我正愁跟老师咋沟通呢!”桂枝姐千恩万谢地握住纾钰的手,显然,已经把她当成自家人,“大妹子,你真是好心,哪天到我那里唠唠嗑去吧。”

纾钰暗想,生命中有些东西是回避不了的,自己注定将卷入这对母女的未来之中,以及自己的过往之中。

天意如此。

03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纾钰就收到桂枝姐发来的微信语音留言:“大妹子,昨天遇到你真高兴。你知不知道孩子学校英文叫啥名字,咋拼读的?我再过一周就要面谈了,怕移民官问呐——”

此后,隔三岔五的,纾钰都会收到她的微信语音留言:

“大妹子,孩子最近有点感冒,你今天能不能帮我给老师请个假啊——”

“大妹子,我想买个便宜的iPad,让孩子学英语,这有个中国人开的店里正在促销,说是299美金,我又不懂电脑,怕受骗,你觉得靠谱吗——” 

“大妹子,你认不认识这附近的驾校教练呀?他们咋收费的?我想学车呢——”

……

桂枝姐不爱打字,总是发语音,调子抑扬顿挫,伴着拖长尾音的语气词,显得湿漉漉的。纾钰听的时候,总情不自禁想起水中飘来荡去的浮萍,就像初次见她时那般,几分疲惫,几分茫然,几分无措。

然而,在解答完一个又一个问题后,纾钰的同情和担忧越来越深了。她在国内时,曾做过多起弱势边缘群体的调研报道,心里便生出隐隐的预感来。

正好,这日桂枝姐又问起:“大妹子,孩子考了几回试呢?说是在一个Google的APP里可以看到,怎么下载呀?”

纾钰寻思片刻,毅然对丈夫蔡芷潘说道:“这个星期六上午,你照顾一下小麦和小稻吧,我想去探望一个叫小樱子的小女孩。”

或许,她也想解开那一抹深深忧郁背后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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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帮150位女性逃离红灯区——性工作者救助观察

包慈贞和她的济良所

清末的中国,时局动荡,民不聊生。

1896年,美国女宣教士包慈贞在上海教授英文,当街见到老鸨殴打一名妓女,而围观人群却无动于衷,她受到巨大的震动。同年,她又见到一美国大兵在光天化日之下侮辱一名妓女,于是,她的代祷和救助之心更加坚定。

1901年,包女士和一些西人同工在上海建立专门服侍妓女群体的慈善公益机构,救助逃跑出来的底层妓女,也救助警察发现的被拐雏妓,并将患有严重性病者送至教会医院免费治疗,并开设识字教育、总局教育、技能培训,并帮助她们回家和择配。

1906年,受上海济良所公益模式的影响,北京也相应成立了京师济良所。此后,一些省会城市纷纷开办了类似的公益慈善机构。

1935年,包女士负责的上海济良所已经收容了4000多名年轻女子,5000多名儿童,成为近代中国第一家设立最早,规模最大的妓女救助公益机构,但包女士的事迹鲜有人知,渐渐湮灭在多灾多难的近代史中。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领导人坚决消灭黄赌毒现象,妓院被取缔,妓女被改造,嫖客被惩戒,这一行业曾在很长时间内销声匿迹,但近60年过去,因各种各样复杂原因,这一行业又开始死灰复燃。据有关调查显明,中国从事色情业的女性数量目前已高达数百万,尤其在各城市中的发廊、酒吧、桑拿洗浴城、夜总会、高端商务会馆中都能看到她们的身影。而世人普遍对她们的目光,或充满狎淫,或充满鄙夷,或充满谩骂,当作茶余饭后的娱乐谈资,不足而论。

然而,上帝从不轻看她们。耶稣道成肉身来到这个充满罪恶苦难的世界时,在福音书中曾多次记载他遇到她们时,他显出的怜悯和恩慈。

当行淫妇人被法利赛人抓获投掷石头时,耶稣帮助她们解围纾困:“我也不定你的罪,你平平安安回家去吧,只是不要犯罪了。”当城中妓女膏抹耶稣的脚时,耶稣赞赏她们的赤诚之心:“”

不过惭愧的是,我们自称为跟随耶稣的门徒中,真正对这一群体毫无歧视的,并不多见,而像一百年前的包慈贞女士那样持续的关注、代祷、并救助她们的,更是凤毛麟角。

从和发廊女交朋友开始

2006年,B城,H团队,几位基督徒社工姊妹。

姊妹们发现,办公室附近,走路约10分钟的地方,有好几个城中村,村里主路上布满了站街女和发廊妹,她们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但眼神涣散,表情空洞,每次经过那里,姊妹们都觉得极其悲伤,因为洞察到她们千篇一律的职业化微笑背后,灵魂深处那些不轻易被人察觉的疼痛、迷惘、无助……

姊妹们又发现,在B城,这样的城中村有不少,光靠运动式扫黄来清理根本起不了太多作用,而B城之外的县级市地区,更是比比皆是。

于是,姊妹们萌生出为这一群体迫切代祷的感动,也希望能尽绵薄之力,将这些女孩从黑暗权势下中营救出来。

姊妹们将自己比做那个在沙滩上救鱼的孩子——在沙滩的浅水湾里,有许多被昨夜的暴风雨卷上岸来的小鱼。它们被困在浅水里,回不了大海,在那少得可怜的水里挣扎着,翻滚着,奄奄一息着,用不了多久,这些小鱼都会被太阳蒸干而死掉。路人们都漠然地赶着自己的路,散着自己的步。唯有一个小男孩不停地在每一个小水洼旁弯下腰去捡小鱼,并且用力把它们扔回大海。

有一路人好奇地问:“孩子,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我知道。”小男孩头也不抬地回答。男人好奇了:“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这条小鱼在乎!”男孩一边回答,一边拾起一条条小鱼扔进大海,“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路人被感动了,静静地站在那里思考,后来,他也弯下腰去,捡起一条条小鱼,把它们扔到海里去。他俩每一次扬起手臂,就救起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领受了从上帝而来的这份厚重托付后,姊妹们建立了外展部门,招募、培训、差遣志愿者或兼职同工专门做外展事工,然后,带着谦卑的爱意开始走近这一群体,并与几位站街女和发廊妹成为朋友。一旦女孩有渴望离开的意愿,就邀请对方加入她们的小家——她们称之为“避难所”,在这里,有人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温暖而安全的。

随即,姊妹们建立了关怀部门,为那些愿意脱离是非地来到“避难所”的女孩们制定全人发展计划,帮她们不仅在身体上获得自由,更是在情感上和灵性上获得辅导。她们从童年到少年到青春阶段,受到很多伤害和误导,需要被医治、被更新、被重建,树立勇气、力量和自我形象。

但这些还不够。要将她们从充满暴力和剥削的色情产业链中彻底挽救出来,这些文化程度普遍较低的女子们必须拥有经济独立,所以,团队会给予相关的教育培训和职业技能培训,比如会计、摄影、图表制作、工艺制作等行业,并积极主动地给她们介绍相应的工作,让她们得到平等的就业机会。

团队也会和一些国际组织合作,帮助营救被拐卖到中国的外国妇女,包括菲律宾、缅甸、蒙古地区的女子。

团队的三大异象很清晰:帮助这一群体的女性得享身体自由、心灵医治、职业发展。

H团队是国内第一家做妓女救助的公益机构。

从大学老师到社工负责人

“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跟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任何交集。”H团队负责人小园姊妹说到,“我是学英语专业的,大学信主,大学毕业后在二线城市的高校任教,身边接触的群体都是大学生和知识分子,也自认为是有文化有身份的女性,过着悠闲而舒适的生活。对于性工作者这一行业,我表面上不歧视,但内心依然抱有一定的偏见,想当然地认为,她们最后之所以愿意选择这一行业,多少是因为太懒,好逸恶劳,爱赚快钱等……”

“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到H团队的社工前辈,也了解到她们服侍的这一群体的际遇,偏见慢慢减少。我很欣赏该机构对弱势群体的社会担当精神,但也就止于欣赏,等到她们问我要不要加入的时候,我一口回绝了,暗想,我可没这勇气,也没这兴趣。但一位我很尊敬的前辈说,别着急回绝,你再祷告祷告看看。于是,我便回去祷告,慢慢发现这似乎真是神对我的心意。

记得有一天,我在校园里散步,不知不觉这就走上一条熟悉的小径,突然想到大一大二刚蒙恩得救时,就经常在这条小路上流泪祷告,那时,我很多来自原生家庭的伤痛都在圣灵大能的恩膏中,得到医治,上帝让我明白作为女人的价值和意义。那时,我曾做过感恩和报恩的祷告——主,如今我已经被医治,但这世间,还有多少女性依然在遭遇各种各样的创伤,求主差遣我……

这份校园回忆几年之后光照到我,我岂可忘了主的恩典,在恩典中沉睡?

就这样,我决定放弃之前体面的职业,加入这一充满挑战的事工。

不过,刚加入时,还挺有一种英雄主义的自豪感。觉得物质上我舍弃了不少,但精神上光荣了不少——救青楼女子于水火之中,就像江湖上那些行侠仗义的侠女一般。

这几年大量的个案做下来,自豪感一点没有了,因为看到自己是那么有限和无力,这个群体是如此庞大,而自己能做的又如此微弱。挑战和压力是难以想象的。

我们为周边的发廊、足疗店、按摩店祷告,也想过并用过各种方式来和她们建立关系,比如,节日送礼物的方式,逢年过节,我们就会把礼物送过去,让她们感受我们真诚的爱。记得三八妇女节那天,我们买了好多玫瑰花,一个一个送给那些站街女子,她们可开心了。我们也会主动向她们请教美甲、美发、美容之类的技巧,也主动教她们英语。

再比如,我们用做调查问卷的方式,我们曾撰写过《当代女性危机与压力调查》,然后发给她们让她们填写,也了解她们的真实想法。她们大多乐意分享自己的情况。

现在,我们直接去到店里就直接说我们是基督徒,愿意用耶稣但爱去爱她们。她们一般都会说:“我们村里有好多信基督教的呢。”然后,我们就会问她们老家哪里的?何时来的北京?家里都有哪些人?这样,拉拉家常,一来二往,就建立了友情。

关系熟稔后,女孩们会乐意分享她们各自的经历,成长中各个阶段受到的各种伤痛,她们各自具体遭遇的细节不一样,但仍然有很多共通的地方。比如,大部分女孩,本身的原生家庭问题一大推,又因为来自农村,没机会、没文化氛围受好的教育熏陶,读的书不多,然后稀里糊涂地被朋友或老乡或亲戚忽悠到这种地方,开始是激烈反抗,后来是听天由命,受周围环境同化洗脑,心也就慢慢绝望,慢慢麻木,慢慢习惯目前的这种生活状态。

我们接触的女孩中,有一大半以上是被亲人或朋友诱导,甚至被皮条客与人贩子贩卖过来的,即使是那些没有受逼迫,自动做这一行的女孩,很多也是因为在两性关系上遭遇重大创伤或刺激,认定男人是靠不住的,只有钱才靠得住,然后破罐子破摔做起这一行了,她们的自我价值被碾压得一文不值。

她们遇到的很多伤害,有些我是能共情的,比如童年时被忽略、被漠视、被冷暴力的感受,但还有些我是难以共情的,诸如遭遇出卖、性侵、家暴、虐待之类的可怕遭遇,但我尽量从同为女性的视角去感受她们。

这几年下来,真正深入一线,我那种起初拯救的英雄主义心态完全没有了,越来越觉得,她们就是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我们处在她们之前的成长际遇里,也极有可能沦落到她们的命运。

当我们观察到有女孩想摆脱现在这种生活状态的时候,我们便告知我们机构在招聘女性员工,愿不愿意加入。不过,从接触到离开其实非常难,一般至少需要探访半年左右,最长的甚至需要三四年。

一般越年轻的女孩越容易金盆洗手,因为独身,没有经济负担,将来的机会也多;相反,年龄大,丈夫不干活反而要靠妻子养,家里还有两三个孩子的女人就很难出来,她们希望挣更多的钱。但那些出来的女孩信主后,因为心被恩感,都非常渴望去帮助和鼓励其他仍在水火中的女孩走出来,也会参与我们的外展探访工作,这是她们很令我感动和尊敬的地方。

我们这10年来,在两三个城市开设了分部,一共救助了150多个女性,但150相比上百万的庞大群体而言,是多么杯水车薪的数字!更何况,每年还越来越多的女性被迫或自愿的进入到这个群体中……

随着服侍的深入,我也能更深去挖掘这一群体的背后文化性和制度性的因素,她们不是单独鼓励的存在,而只是各种紧密交织着的社会问题中凸显的一环而已,这一行业的背后,是留守儿童、民工潮、阶层固化、贫富差异、男权至上、色情产业链等各种社会问题的折射,可我看到了根本问题,却解决不了,觉得很悲哀,无能为力的那种悲哀。

时下,学术界个别学者对这一群体有一些调查研究成果,媒体界也有很多人呼吁对性工作本身开展除罪化的社会法律倡导,主张保护性工作者的安全,并不等同于鼓励卖淫和买春。理想化的当然是彻底根除卖淫嫖娼这一古老的社会现象。但理想和现实有太大差距,从目前看,这个群体的确需要一些权益保护,但在国内似乎不可能。

性工作者很容易受到剥削和伤害,比如嫖客、老板、丈夫及固定性伴侣,还有某些警察。因为她们的身份不合法,在遇到伤害时,没有任何社会支持系统。记得去年夏天,我们去探访一个新店,碰到两个女孩,一个17岁,一个19岁,女孩们都有想离开的意愿,但等我们第二次去的时候,店关门了,我们一打听,才知道,那个19岁女孩死了,据说是嫖客喝醉酒打人,与女孩发生纠纷,一怒之下就将女孩给杀了。这事让我特别难过。

国外以及香港台湾那边,服侍这一群体的社工就做的不错,比如她们会去给女孩们上课,告知她们在艾滋病预防、性暴力预防、毒品预防、女性健康保护方面最大化保护自己的身体。但国内服侍这一群体的社工非常稀少,也做得不够专业,当然,近年来,开始有几个民间机构也开始关注这一群体,这是好事。

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女子们

H团队救助的女性多为九零后,但也有个别六零后或七零后的女性。以下是小枝、小蔓、小藤三位九零后被救助女性的真实经历:

小枝——

“我出生于1990年,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抛弃了她和母亲,母亲独自含辛茹苦养育我和弟弟,但还是难以存活,于是母亲再婚,继父非常凶悍,虐待我们,母亲和我经常以泪洗面,15岁那年,迷茫中的我离家出走,天真的想要去外面闯荡一番,然而,因为文化程度低,没人愿意录用我或帮助我,我被骗到一家发廊。我觉得这个社会处处都是人与人之间的利用关系。

当我走投无路时,来了两位社工,起初,我并不相信我的人生会真的被改变,但社工们善良、真诚、友好的态度深深触动了我,重新尝试树立对他人的信任感。后来,我离开那个恶心的环境,并开始在这个团队工作。

来到这里后,我学到了很多专业技能,我以前不会用电脑,现在我能每天娴熟地用电脑工作,并会用各种电脑软件,甚至学了英语和数学有关方面的课程。我很努力的工作,希望能不辜负大家的支持。 “

小蔓——

“我出生于1991年,来自西北边陲少数民族地区,可能因为是女孩,我的父母很厌弃我,初中还未毕业,就被朋友介绍进了发廊,后来我交了男朋友,也经常打我,被社工辗转找到,才来到这里的团队。

刚开始,我什么也不会,但这里有不同的职业技术培训课程,社区的老师教我各种电脑软件,教我学习摄影,我的专业技能得到很大提高,起初,我并不知道如何运用光影,如何编辑和美化图片,但这经过这四年的不懈努力,现在我已经孰能生巧,成为项目部的摄影师,而且我还能去培训其他蒙受救助而来到我们中间的女孩。

现在我已经结婚,并有了宝宝。一边带孩子一边继续工作,最感恩的是,负责人善于发现我的潜能,我们是一个彼此关心彼此扶持的团队。在这里,我真正体验到团队的异象——自由、独立,职业生涯的发展。”

小藤——

“我出生于1992年,来自一个非常贫穷的家庭。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我和姐姐是由我们的祖父母抚养的。我入学晚,听不懂老师讲课的内容,小学毕业之前就辍学了,此外,家里没有足够的钱和劳动力,我就开始帮叔叔一起下地干活。然而,叔叔出了车祸受了重伤,需要很多医疗费用,他无法再帮助我们。单纯的我不得不去独自面对这个复杂而冷峻的世界。

当我16岁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男人,他开始时对我很顾怜,逐渐取得了我的信任。后来,他便说起有一份工作很适合我,还能帮家里分忧解难。我相信了他的谎言,被他带到另一个城市。结果,他把我介绍给那种藏污纳垢的按摩店,当我试图逃跑时,他们会找到我并殴打我。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乖乖地在按摩店工作了好几年,所以我的老板相信我不会再试图逃跑。所幸我认识社工姐姐们后,偷偷离开了那里,来到避难所里,在这里,我已经学会了基本的读写能力,并获得了我的Microsoft Word认证。这些技能帮助我变得更加自信。很感恩能遇到这个团队,这里是一个非常有爱的地方。”

石头雨

2014年圣诞节,周慧敏根据圣经路加福音中扔掷石头的著名故事,创作了福音歌曲《石头雨》:

石头拾来在手中/丢出去空气谁会痛/石头荡游在空中给风势去搬弄/集到一点降雨掉下来/凶狠的一场意外/言是轻于毛却伤得那么重/纵是世间最可厌恶罪人/有没有必要公开的来恨/站在某把天秤上有没理教训/任更多访客刺烙印/有位却愿意默默地好心走近/静听她缘由苦衷兼细蕴/再送他怜与爱之吻/重拾当初出生的勇敢/哪个的一生从无偏差/骤眼岂能明错与假/妄下评论的语句像块石头/人围着陌生的咄咄去痛打/为了彰显善或罪不好吗/怕要面对它要是它那么可怕/多想一次话语无穷变化/我可投进爱去给她好处吗?

妄下评论的语句像块石头,任更多访客刺烙印,有位却愿意默默地好心走近,静听她缘由苦衷兼细蕴,我可投进爱去给她好处吗?谁是我的邻舍?谁又是我的姐妹?

这正是100多年前的宣教士包慈贞女士,100多年后H团队的社工姐妹们,砥砺前行着的默默使命。

多美的故事:数不清的人生碎片,谁能拼全?

喻书琴

一、被关在贮藏阁中的女童

“给我滚进贮藏阁,我一看到你就火大!”

从很小的时候,史多美·奥玛森就知道,自己若是哭闹或顶嘴,就会先挨母亲一顿打,再被关进又黑又挤充满霉味的贮藏阁,幼小的她根本无力抵抗,而父亲呢,也很惧怕母亲,总是听之任之。

“为什么妈妈总是生我的气呢?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吗?”

“你又丑又笨,永远成不了大器。”这就是母亲的口头禅。她相信母亲说的就是事实——她一无是处。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每天都无法摆脱那种绝望、伤心、恐惧、被拒绝、遭遗弃、自我厌恶的感觉。只能躲到被子里独自哭泣,而老鼠还会经常肆无忌惮爬上被泪水打湿的被子,仿佛也在嘲弄她。

她的母亲具有双重人格,和女儿独处时,总是露出挑剔、冷漠、阴晴不定的那一面,火爆脾气在瞬间发作,而且半夜三更还会拿着菜刀,冷笑着在她床前晃来晃去,令她饱受惊吓,在噩梦中也摆脱不了母亲的阴影;而和旁人打交道时,则会尽力留给别人一个好印象,经常骄傲地说:“我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误。”

然而,在家庭是如此遭遇,在学校也是如此遭遇,她虽然用功读书,成绩优异,但因为来自乡村,家境贫穷、有浓重口音,口齿也不伶俐,而其他孩子来自城市,穿着体面,举止文雅,于是,他们嘲笑她土里土气的名字,嘲笑她结结巴巴的口音,并经常对她恶语相向:“你不属于这里,滚开,我们才不要跟你玩。”

没有小朋友愿意理她,也没有老师或大人注意到她的苦境,或试图帮助她,就孩童的内在需要而言,这无疑是一段黑暗时期。这使得她更加孤单、自卑、敏感。

二、被母亲人格侮辱的少女

青春期到了,她发现自己初潮到来,不知所措,而母亲露出嫌弃的表情说:“从现在开始,身为女人的咒诅在你身上奏效了!”她觉得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

她央求母亲给她买一件少女文胸,但遭到母亲的严厉指责:“我们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浪费在你身上!我小时候不曾有过好东西,你凭什么有?”然后将自己穿过的的哺乳胸罩扔了过来。

她不得不穿着这件皱巴、宽大、破旧的胸罩去上学,每回上体育课,在其他女生面前更衣时,她都感到非常羞辱,更糟的是,还遭到全班女生的嘲笑。大家更加孤立她了。

因为爱的严重缺失,她开始和每一个对她表示爱意的男生约会,以缓解无爱的窒息。她是社区年轻人中年纪最小,家境最差的那一个,所以天真的以为,能引起男孩子注意的方式,就是让他们得手。

母亲知道了,不断地朝她脸上轮巴掌,骂她是妓女、贱人,婊子。从此,母亲开始以各种下流污秽的名称来嘲笑她,体罚成为母女间的唯一相处模式,母亲除了赏赐耳光和殴打头部之外,从未与她有过任何肢体接触。而父亲除了沉默地干活,对妻子的暴虐和女儿的受害却熟视无睹。

她开始通过写日记来倾述自己的喜怒哀乐,日记成为她唯一的密友,但万万没想到,母亲却通过偷窥她的日记来监控她,她在日记中抒发对自己暗恋着的男孩的思慕,母亲看了便大骂:“你在社区到处做性交易,跟应召女没什么两样,你卖身的对象有……”

听闻此言,蒙受如此的人格羞辱,她觉得自己可能真是招蜂引蝶的人渣,绝望中吞下一整瓶安眠药自杀,结果却发现安眠药过期,连自杀都没有机会。

唯一的机会就是完成高中学业后离家出走,于是16岁的她到处去打零工赚钱,凭着自己的姿色和努力,她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音乐系期间,进入好莱坞演艺圈,争取到了经济独立,从地狱一般灰暗的家里搬了出来。

三、光环背后的内心黑洞

虽然,外部环境自由了,但积压多年的创伤记忆使得她情绪上的波动和需求极大,常常陷入忧郁症和焦虑症的低谷。

她拼命工作,出演电视秀、拍广告、当模特、做歌手,成为当时好莱坞著名的“葛伦·坎伯电视秀”中“金发碧眼、八号身材、载歌载舞”的标准镜头女郎。并到各个国家去巡演。虽然演艺事业看似蒸蒸日上,成为人人羡慕的明星,但她并不快乐,总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尤其每当发现其他女星比她更美丽、更有才华、更受欢迎时,自信心便大受打击,过度工作导致的慢性疲劳症也越来越严重。

此外,她也频繁交男友,试图从两性关系中得到满足。她结交的都是和自己的出生成长背景截然不同,有教养、有学识、有身份的英俊男人,以满足对无条件爱的渴望,但这些男人多是逢场作戏,都拒绝婚姻的承诺。

她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男友家境显赫,不愿娶她这样出身寒微的女子,家人也无法接受她成为单亲妈妈,雪上加霜的是,母亲终于被确诊为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和妄想症患者。但母亲却拒绝受医治,反而破口大骂希望送她去治疗的家人想要害她,并且离家出走。

她成了整个大家庭的中流砥柱,不可能放弃工作养孩子,她忍住自杀的冲动,决定去堕胎。而在那个年代,堕胎是违法的,所以,她冒了极大风险去美墨西边境做人流手术,医生警告她说:“万一你在这场手术中死去,我就得把你丢在沙漠里,我不能把你的尸体交给警方,这样我和其他人才不会惹祸上身。”

惊慌恐惧、鲜血淋漓、警察突击的堕胎经历让她充满沮丧、失败和恶心之感。她的精神状况开始持续下滑,如同陷入一个绝望的深渊,没有救赎。

四、秘术、毒品、谋杀、离异

那时,毒品在演艺圈大行其道,她开始通过吸食大麻来排忧解闷,在飘飘然的状态中忘记一切烦恼,她以为可以自我控制适度吞食,然而,这种瘾会越陷越深,不知不觉中,会吞食过量的大麻,以致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开车,几乎遭遇车祸。

那时,通灵秘术在演艺圈也蔚然成风,她也开始沉溺各种秘术:招魂术、占卜术、催眠术、心科学等,不但没有得到真正的慰藉,反而从秘术中看到灵界黑暗而可怕的一面。

不久,一位圈内的好莱坞女明星惨遭深陷秘术和毒品的嬉痞集团残酷杀害,这使得她越发不安。自己也经常接触秘术与毒品,会不会也落入女友那样的悲剧下场?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她比从前更怕死、怕被拒绝、怕失败,怕独自居住。

在这种对独居的惧怕中,她决定闪电结婚,以为唯有婚姻能够保护她不被摔得粉身碎骨。她其实已经看出同居男友自私自利,没有家庭责任感、多年来游手好闲不工作,靠她养活,但她还是执意盲目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果然,这场草率婚姻最终以迅速离婚收场。

她再度想到自杀以脱离人生苦海。

五、团契、牧养、爱情、新生

第二日,史多美的年轻基督徒朋友泰莉邀请她去录音室配唱一出基督教音乐剧,剧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基督徒,从她进入录音室的第一天起,她便感受到一种平静愉悦的气氛,与好莱坞录音室充满紧张压力的气氛截然不同。

她仔细打量每一个人,对她而言,基督徒只分两种类型,一种是令人厌烦、喋喋不休、企图用圣经填满你脑袋的人,另一种则是温温吞吞、毫无趣味、没有个性的人。但这间录音室的基督徒却与她想象的有所不同。

一方面,他们的确缺少趣味,因为他们不喝酒、不抽烟、不吸毒、不说黄色笑话、也不骂脏话。所以她好奇他们在生活中如何寻找刺激。另一方面,他们身上有一种纯净的特质吸引了她。他们总是真心实意关怀和照顾她,令她感到平静温暖。

察觉到她身心疲惫的样子,泰莉便提议她去教会和牧师交流。道上教会的杰克牧师开始向她讲述福音,当他说道:“圣灵可以进到你的生命中改变你的环境”时,她的心深受感动。牧师又借了《地狱来鸿》等福音书籍给她,几周后,牧师再次跟她探讨这些书的内容和生命的意义,她内心生出对上帝话语的渴慕,最后做了决志祷告。

泰莉再度邀请她去教会,已经有15年没有去教会的她发现,这间教会的建筑与她曾接触的豪华教会很不一样,装潢非常平实朴素。而且,这间教会的信徒和她曾接触的沉闷信徒也很不一样。她在这里看到真诚、友善和自然而然的喜乐。坐在教堂里,当她听到会众齐声颂唱:耶稣可以医治破碎心灵,可以释放受捆绑者,可以赐下拯救时,感动得泪流满面。

她渴望去教会,但因为各种情绪软弱,意志薄弱,还是无法自己过去,于是泰莉每周日都会打电话叫她起床,并到她家接她。当她一踏入教会,平安便充满内心,医治的力量如浪潮一般涌流进来,唱诗和听道中她不断流泪,好似浪子回家,泪水中伴随着上帝的洁净,整个人焕然一新。

渐渐地,她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刚强勇敢,她推掉了许多无法荣神益人的工作,包括烟酒广告、衣着暴露的电视秀、滑稽肥皂剧的片约……然而,这使得她失去了稳定的收入和赚钱的机会。她的广告经纪人对此很不满,向她发送了解约书。她便毅然从大房子里搬了出来,决定开始简朴生活。

在这几个月没有任何收入的日子,她只能仰望上帝的供应。奇妙的是,几年前一些演艺公司拖欠的酬劳纷至沓来,令她非常感恩。此外,由于渐渐淡出娱乐圈,这位星途璀璨的女子只能学习将安全感定睛在上帝身上,而非昔日的事业身上。这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但她愿意顺服。在顺服的过程中,上帝并未埋没她的才华,而是让她用才华来荣神益人,她开始创作福音歌曲,成为一名基督徒音乐人。

而后,教会中才华横溢,善良真诚的钢琴乐手麦克爱上了她。她开诚布公地将自己所有的破碎往事都告知了麦克,但麦克完全的接纳了她,其实麦克也是一个原生家庭有很多伤痛的男子,两人结婚后,同心协力地在主面前处理彼此过往生命中的伤口。

她开始更多参加团契,和基督徒朋友发展关怀和分享的友谊。也开始更多考察圣经,渴望能行出上帝最初创造她的美好形象和样式。

六、抑郁症得医治

她慢慢发现,接受耶稣基督成为个人的救主,并在上帝的国度中重生,是一瞬间的事,但让上帝成为生命中的主宰,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尽管她在各方面都有所成长,但抑郁症状依然很严重,每天早晨起来都需要和自杀的念头抗争。

她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耶稣基督已经将她从罪和死中救拔出来,她有一位好丈夫,有一位好牧师,有一个好教会,也不需为衣食担忧,但为何仍有想死的念头?

最后,她找到教会辅导中心的沙拉安女士,对方指出,她身上有邪灵的压制——包括失败的灵,沮丧的灵,惧怕的灵,自杀的灵等等,主耶稣已经救她脱离了极大的死亡,现在仍要救她脱离黑暗的权势,邀请她借着几天的禁食和认罪祷告,松开邪恶的捆绑,重获自由的释放。

于是,她将一切过犯罪孽带到主面前,包括秘术、吸毒、婚前性,堕胎和其他所有能记得的过犯,一一做弃绝的祷告,并祈求主的赦免。当沙拉安为她作完洁净祷告,她感到过去失败和罪咎的重担得以脱离,而圣灵温柔的同在和医治深深充满。

她仿佛听到上帝在低语:“我的女儿,你从小到大一直被锁在阁楼里—–先是身体上的囚禁,后是情绪上的封锁,但我有钥匙,每当魔鬼又试图把你锁起来时,记得把我给你的钥匙拿出来用……”

沙拉安鼓励她加强读经祷告和聚会:“这样做就形同穿戴军装,保护你免受魔鬼的攻击,我们夺回他在你生命中占据的领土,而他会千方百计地反攻失地,魔鬼绝对可以借由让你怀疑和再度惧怕,来动摇你既有的根基。”

这次得释放后,她用一整年的时间来探索上帝给自己的钥匙,包括读经、祷告、认罪、饶恕、禁食等,她渴望理解并遵循上帝的话语,并做了一次属灵大扫除,她扔掉家里所有对上帝不敬的杂志和唱片,清掉衣柜里所有的低胸礼服、性感衣裤,又拒绝了以前娱乐圈里很多浮华的应酬和社交活动。

她日益明白,上帝所设立的诫命典章都是为了人类生命的益处,而非辖制。通过内心的圣洁渴慕,外在的顺服行为,以及正确的饮食运动,她原本糟糕恶化的身体状况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她知道上帝是全人医治的上帝。

七、脱离从受虐到虐儿的枷锁

婚后,她一直无法怀孕,便担心这是两次堕胎经历的后遗症,不断求主饶恕,后来,终于怀孕,在历经艰难险阻的过程中生下儿子克里斯多夫。

因为自己童年时代母爱匮乏,她一心想要做一个最棒的妈妈:“我永远不要像我母亲一样,我的孩子会得到最丰盛的母爱。”

然而,有一晚,孩子哭闹不停,丈夫加班未归,她试着给孩子喝奶、换尿布、加减衣服,又哄又抱,试了每一件当妈妈的可以做的事情,都徒劳无功,孩子反而越哭越厉害,她倍感挫折,怒火中烧,开始用手掌击打婴儿的背部、肩部、头部,整个人完全丧失了理智。

儿子越发嚎啕大哭,听上去像是在无情地拒绝她,她的脑海中便出现这样的谎言:“我不是个好妈妈,所以我的儿子不要我了。”她向他大吼:“不要哭!不要哭!”差点就把他举起来摔到房间另一头,她知道自己若任凭内心火山爆发,可能会把儿子弄得遍体鳞伤,甚至杀了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赶紧远离婴孩。她把他放回婴儿床,冲进卧室拼命祷告了一个小时。婴儿才平静下来。

几天之后,同样的剧情又再度重演,她对哭闹的孩子一打再打,打到一半又紧急收手,赶快远离孩子,并跪下来祷告向上帝求救并寻求饶恕。

刚开始发现自己性格中隐藏着虐儿倾向时,她简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她终于了解到,她的怒气和一般的怒气不一样,是一种来自伤人快感的冲动,而且除非这种冲动被满足,否则不会善罢甘休。一个人在童年时遭受越多暴力和虐待,长大后的攻击性就可能越强。从童年起,受虐的阴影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但其实她恨的不是儿子,而是自己。每个施虐者在情感上都是长不大的孩子,需要特别被光照和被提醒。

她从虐儿倾向中获得医治的过程十分漫长,接下来的几年中,她几乎每天都为此献上祷告:“主啊,别让孩子遭遇我曾遭遇的虐待,别让他像过去的我一样感受不到爱和接纳!”

虽然教会也有辅导员帮助她,但她不可能一天到晚呆在辅导室里,于是,她更多时间只能借着静默祷告、敬拜、赞美,向主寻求智慧,求主指明方向,她用了三年半的时间,才最终断开虐儿倾向的枷锁。

八、失而复得的母女关系

她一直期待能够和母亲重修旧好。然而,母亲这些年神经失常,病情每况愈下,到处树立假想敌,充满歇斯底里的受迫害者妄想情绪,即使她结婚后经常去看望母亲以尽孝道,母亲仍然不领情,继续冲她横眉冷对,讥笑怒骂,如童年时代和少女时代那样刺激她,这使得她仿佛重新变成过往那个自惭形秽的小女孩,伤上加伤,痛上加痛。

她不禁困惑了,虽然自己愿意顺服上帝,尊崇父母,但实际操作起来,比登天还难!辅导员沙拉安则智慧的建议她:“你不用去她那里受折磨,你可以在家里打电话、写信、寄礼物给她,表示关心,如果你觉得需要远避她一阵子,也不要感到内疚,你需要先给自己一段时间疗伤。”

随即,年近40岁的她再度怀孕,内心一度很抗争,觉得这已经超出自己能力范围,担心自己会撑不下去,甚至再度虐待孩子。但最终,她决定顺服上帝的旨意。

这次怀孕的过程比上次更加痛苦,强烈而持续的妊娠呕吐反应,无休无止的疼痛都使得她寝食难安,几乎无法下床,好在历经九死一生,她顺利生下女儿阿曼达。

在此之前,她一直祷告能修复伤痕累累的母女关系,然而,她发现,上帝不是要借着她的母亲,而是要借着她的女儿来弥补。果然,陪伴着女儿的出生成长,她心中母女关系的缺憾开始得到医治,而且完全不存在虐儿的冲动。她格外珍惜这个来自不易的女儿。

不久,史多美的母亲患癌症去世,她在母亲床头大声哭泣,即使母亲临终,母女关系也未能得到化解,但她已经彻底饶恕了自己的母亲,也饶恕了儿时从不曾帮助保护过她的父亲。

九、化伤口为出口的服侍

史多美意识到,上帝是一位化腐朽为神奇的上帝,不仅能抚平生命中的一切伤害和痛苦,而且还能化自己的伤口为医治许多人的出口。

她写了《如何为你的丈夫祷告》、《如何为你的孩子祷告》、《如何为你自己祷告》等一系列图书,也被邀请向许多社会边缘群体分享她的生命历程。

她以最通俗的语言来诉说自己的故事,童年时的受虐、长大后的迷失,她如何吸毒、堕胎、沉溺秘术、结婚离婚、全盘崩溃、自杀未遂、在生命的尽头遇见基督徒、遇见牧师、遇见教会、遇见辅导,最重要的是遇见那位又真又活的神自己。当她出黑暗入奇妙光明后,生命的每个层面,无论是事业、还是婚姻,还是家庭,还是身体,还是灵性,都经历了怎样的拆毁和重建,破碎和更新……

在女子监狱里,她向那些因共鸣而流泪的女犯们分享了自己创作的一首歌:

碎片……碎片,一生中数不清的碎片,

尽向四方飞散,有些一去不复返。

若要我重新拼回生命中的碎片,

恐怕比登天还难。

碎片……碎片,一生中数不清的碎片,

如同一幅拼图没有拼完,

眼前只见一片混乱。

谁能把这些碎片拼全。

如梦的异象映入脑海,

我看见耶稣向我走来,

他充满怜悯的对我说话,

我手中握有你生命的每块碎片。

你一生中的每一天,

数不清的微小碎片,

我都能够一一拼齐。

使其永远不再分散。

(本文参考了《多美的故事》,史多美·奥马森著,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出版,特此致谢!)

写于2018年3月

初恋·爱别离

一、爱

三月,玉兰花开。

校园,玉兰花开得最皎洁的林荫道上,楚山很认真地对冰心说:“其实去年我们班开新生介绍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因为你的名字最特别。”

新生介绍会?冰心怔了怔,那——应该是2011年9月的事了。那时,玉兰花还没盛开,但爬山虎却长得蓬勃,那些深深浅浅的绿叶探到教室的窗前,打量着这群九零后大一孩子们明亮的脸。

敞着明亮的脸,一个接一个地,轮流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她了,腼腼腆腆地走到黑板前,红着脸说:“大家好,我叫洛冰心……有一首唐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我就是这个洛字和冰心两字……”

随即,这个瓜子脸、大眼睛、扎着马尾巴,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又补充道:“很多人看到我名字,以为我是学文艺的,其实,我没什么文艺细胞,我最喜欢的是数学,所以才学的自动化专业……”说着说着,似乎不那么紧张了,盈盈一笑,透出嘴角边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来。

班级介绍会结束后,班里很多同学互相加了QQ。但平时都不怎么聊,大家还沉浸在与高中时代老朋友的嘘寒问暖里。而大学新的友谊还单薄如蝉翼。

一日,冰心正在电脑上和高中闺蜜聊着往事,突然一个陌生的 QQ闪了一下:“洛冰心同学,我是江楚山,听说你数学很厉害,我数学不太好,昨天老师布置的微积分作业题,我是一窍不通,希望你能指点迷津……”

江楚山?她突然想起来了,半个月前,班级集体体育活动,有个竞技项目叫“地道英雄”,需要男生和女生一起绑腿跑。阴差阳错的,分配给自己的就是这个男生,穿着一身土里土气的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冰心从来没有和男生有过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所以当时感觉别扭而尴尬。而比赛,自然也是输了。

“那……你到教学楼3401室来找我吧。”冰心虽然不大乐意,但还是礼貌地答应了。

楚山这次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净的纯蓝色衬衫,头发似乎也不那么乱,说话时毕恭毕敬,让冰心不再那么排斥——看来,男孩子的仪表还是挺重要的。

临走时,楚山拿出一块巧克力,说:“算是请教题目的酬劳吧!”冰心不肯要,楚山非要给,两人推来让去,最后,冰心勉强收下巧克力,拿回宿舍分给室友吃了。

尔后,楚山经常会在QQ上找冰心问数学作业,然后,跑到她常去自习的教室听她面授机宜,慢慢地,两个人变得熟悉起来。楚山每次找她,都不忘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巧克力,大大咧咧地说:“算是酬劳,务必收下啊……”

期末考试,楚山的数学居然考了全班第一,而冰心反而成绩平平,她不免狐疑,这家伙明明水平比我高很多,干嘛还请教我?寒假回家,楚山的问候短信照旧隔三差五发过来,她隐约明白了些什么,这家伙莫非是喜欢上自己了?

她有点慌张,有点羞赧,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小激动。其实,通过这两三个月的接触,她发现楚山为人还是不错的,虽然话不多,但性格温和,做事踏实,爱学习,肯钻研,笑起来也很明亮。

下学期离家返校,川流不息的茫茫人海中,冰心看着赶来车站接她的楚山,很是感动。回学校的公共汽车上,谁也没说话,心里的忐忑犹如车窗外斑驳而颤动的树影……

然后,在玉兰花开的校园,楚山向冰心表白了,冰心默许了。再然后,就像无数初恋着的校园情侣一样,他们一起去教室上课,去图书馆自习,去食堂打饭,在夕阳西下的林荫道上牵着手,好像这一牵就会是一生一世的样子。

二、信

2013年年初,同乡的学姐小寒找到冰心,很认真地说:“冰心,北京这边也有教会,而且都是年轻人。跟我一块去看看吧!”

冰心点了答应了。她妈妈是信主的,小时候也带自己去过村里的教堂,但多是老年人和家庭妇女。她在主日学里听过圣经故事,唱过赞美诗,初中后因为在学校住宿就再也没时间去聚会,她觉得这份信仰更多来自某种家庭传统,而非是个人与神的相遇。

这周周日,她来到教会,竟然都是年轻人,当温柔的赞美诗旋律响起,她顿时潸然泪下,一种久违的温暖在心中不断扩散。

从那以后,她一直坚持去聚会。唱诗、听道、参加大学生小组、学习《标杆人生》、她觉得对神的认识在逐步加深。

去的多了,每次返校,她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和楚山交流信仰话题。楚山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对基督教了解很少,于是安静地听女友讲,不过听得多了,他还是有不少的怀疑。

“你说神存在,宇宙有一位创造主,可我觉得神的存在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

“你说人有罪,我倒认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所以人应该不断改变自己,提高道德品格修养。”

“你说人应该思考灵魂归宿和生死问题,我高中那会儿也想过这些,但现在不去想了,因为这不是一时半会能想清楚的,想多了还会抑郁,孔子就说,未知生,焉知死……死亡的问题,真等遇到事儿再说吧。”

“你说不认识神,活着没有意义?我倒不这么觉得,立足当下,做个好人,努力学习,认真工作,报效社会,孝顺父母,尤其踏踏实实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庭,过平凡而幸福的日子,我觉得挺有意义的啊……”

就这样,两个人辩来辩去,各有各的理,最后,冰心急了:“楚山,我神学水平有限,说不过你,但你对罪的认识太肤浅了,不是做个好人那么简单,我们是因信称义……”

“你快成为女哲学家了,思考那么多干嘛?累不累?”最后,楚山先偃旗息鼓,“不过,你放心,我尊重你的信仰选择,绝不会干涉你。” 随后,他拿出一张DVD:“看,这是什么?我可是淘了好久才淘到的!”

“哇,宫崎骏的《龙猫》!我的最爱!”冰心冲他莞尔一笑。

三、恐

“亲爱的年轻弟兄姊妹们,你们应当谨记,信与不信的不可共负一轭,不要以为恋爱的时候感情好就足够了,婚姻是非常现实的,也是最能暴露人性弱点的!”暑假,家乡一次青年退休营特会上,白发苍苍的老牧师谆谆告诫道。

“二人不能同心,岂能同行呢?你们俩如果世界观和价值观不同,到时候会吃很大苦头,背很重的十字架。我们这里有些姐妹,执意嫁给不信的人,丈夫根本对神没有敬畏,不许她们主日去聚会,也不准用圣经教育孩子,有的甚至在外面花天酒地找外遇,姐妹们的难处大得很啊,都后悔当年没有遵循神的诫命清心等候……”

冰心听得心惊胆战,细思恐极。这已经是好些次她听到关于“信与不信的不可共负一轭”的婚恋教导了。楚山不信主,如果以后真跟他结婚,会不会不幸福?

讲道结束后是小组分享时间,冰心忐忑不安提起自己的爱情,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我是真正信主之前谈的恋爱,男朋友目前还没有要信的意愿。按神的旨意,我得和他分开吗?可我俩感情挺要好的……我应该怎么办呢?”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那些比她更年轻也更毫无恋爱经验的同乡小姊妹们面面相觑,“那你为他迫切祷告啊,带他信主啊……”

于是,这群天真单纯的小女孩子们开始同声为楚山——那个千里之外,她们完全不认识的男孩子祷告。

四、怨

回学校后,冰心开始挖空心思让楚山信主。

“楚山,跟我去教会听道好不好?”

楚山答应了。带他去聚会那天,冰心很紧张,拼命祷告:“主啊,他这么理性的人,求你显现一个神迹,让他悔改归信。最好就像我第一次去教会那天一样,圣灵感动,流泪不止……”

结果事与愿违。那天传道人是长篇大论的解经式讲道,楚山跟听天书似的,竟然睡着了。

“要不再去一次吧!”

“你就别强迫我了。我在那里呆坐着,融不进去,目前可能真是和这个信仰缘分没到……”

冰心无奈,又暗想,要不,就别带他主日去教会了,带他周间去小组或许更合。那里都是和他俩年龄相仿的大学生信徒,而且气氛比较轻松自由,慢慢的潜移默化,把他“争取”过来。

可惜,楚山犹豫了:“你们那个圈子彼此都那么熟了,我一个陌生人突然进去,会不自在。”

最后,在冰心的坚持下,楚山和几位年轻弟兄打了几次球,吃了几次饭,回校的路上,冰心问:“你看,这些基督徒人都挺好的吧?”

“挺好。不过,我发现,你跟他们在一起的确很开心,共同话题比较多……而你跟我在一起总爱发脾气。”楚山若有所思地说,“我还发现,你们那个小组长吴弟兄,也是咱们学校的,组织能力很强,而且能说会道的……”

“是啊,他可会祷告了,也爱传福音,属灵生命也很好……你以后可得多向他学习……”冰心心直口快的说,“哎!你要是将来信得像他那么敬虔,我们能一起在生命上追求成长,该多好!”

楚山的脸暗淡下来:“冰心,也许我真的信不来,当然我可以为了讨你的欢心,去教会,去参加慕道班,去融入你的基督徒朋友圈子,甚至去受洗,但这不是我做人的原则,信仰是那么严肃的事,哪能说信就信,自欺欺人呢?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也得尊重我的选择。”

“但我真的好担心,你要不能信,我们两个人以后会发生很多矛盾,共同话题和兴趣会越来越少……”

“信徒和非信徒的差异有那么大吗?就不能求同存异吗?”

“当然大了,比如,我是基督徒,坚决反对婚前性行为。”

“这我可以尊重你。”

“再比如,我是基督徒,将来孩子教育是一定要按圣经原则教导孩子。”

“没关系。按你的意愿。我不干涉。”

楚山说得信誓旦旦,但冰心还是惶恐不安:“唉,不行,你最好还是努力信主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

五、吵

大学四年如白驹过隙,两人从热恋期到平淡期,彼此都更加了解对方,冰心会觉得楚山不够有主见,不够决断,楚山会觉得冰心有点强势、有点任性。虽说两人有些小矛盾,闹些小别扭,但还是决定要争取在一起。

2015年,冰心和楚山大学毕业,两个人都以优秀的成绩被保研。一个被保送到本校,另一个被保送到邻校。

于是,两个人商量好,将来研究生毕业了,一起去楚山家乡工作并安家,那是一个有着“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四山晴翠”的城市。他们都不太喜欢春天扬着风沙,冬日罩着雾霾的北京。

从研一开始,两个人的课业压力变得很大很大。

楚山的导师是极为严厉的人,40多岁了仍然单身,有工作狂倾向,私下对学生们说:“谈恋爱就是浪费时间,唯有在事业上追求卓越是人生的第一要义。”并规定:平时上午9点到晚上11点之间不能看手机,周六日不能双休,必须有一天呆在实验室里。

随即,导师发现楚山头脑聪明、做事勤恳,可塑性强,便对他寄予厚望,经常找他去干活。

冰心的导师恰恰相反,管得不那么严,让学生自己选择科研方向,这就意味着她必须独立自主完成课题。她有时会觉得无从下手,以前是依赖惯了的女孩子,难免想着找男朋友排忧解难,可是,给楚山发微信或打电话,他几乎不回。

偏偏家里呢,不知怎么打听到她已经在谈恋爱,笃信的母亲常常来电话旁敲侧击:“冰心,你和你哥以后一定得找个基督徒,咱不图对方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相貌怎样,学历怎样,但信主是最重要的……”她只能唯唯诺诺地附和母亲,心里却是倍感压力,却无人倾诉。

好容易,等上漫长的一周,终于能和楚山见一次面了,就变成冰心的兴师问罪大会:

“为什么我每次和你发微信,你都爱理不理?”

“你知道我导师的风格,被他抓到看手机,要挨批的!”

“到底是你导师重要还是我重要?你根本就没有以前那样爱我!”

“又来了!我平时不回复,回到宿舍开机了,都会回复啊!”

“得了,你都回复些什么内容啊!你总劝我,要耐心,要勇于接受挑战,要学习独立自强,这些话一点不走心!”

“可我说的是大实话啊!我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哄女孩子一时高兴。那都是饮鸩止渴!”

“唉,都怨你没信主!你要信主,说话就会更有智慧,能在属灵上带领我、安慰我,我们的感情就会顺顺当当,不会这么生闷气……”

“你这话抱怨过多少次了?是啊,我没法信主,既然你觉得和我在一起这么不开心,你要不去找个信主的男生吧。”

“我这么苦口婆心都是为你好!你要想清楚,你不信主,我们就没有未来!!!”

“你每次都跟我说信了主多么好多么好,怎么你自己信了那么久,还老发小姐脾气?我真没看出信主有多好啊……”

“信主也一样是软弱的罪人嘛!你这什么意思?讽刺我啊?!”冰心生气了,“你都不信,还有资格说我?”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有了很多次不欢而散。

在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中,冰心总是挑起冲突、情绪爆棚的一方,而楚山则是回避冲突、息事宁人的一方。这个来自农村的男孩儿从小就不是太有自信,受到的鼓励比较少,女友的批评让他更感紧张和压抑。

面对冰心咄咄逼人的责难,楚山起初还试图据理力争,但渐渐地,他开始一语不发地听她数落,变得越来越沉默。

六、离

2016年7月的一天,冰心在科研上又遇到一些很头疼的问题,心情很低落,好想找个人诉诉苦,于是,忍不住发了一个短信给楚山:“我觉得生活好辛苦……为什么活得那么累?”

良久,收到楚山的一句回复:“生活就是这样,要忍耐,要学习接受……”

她气不过,讨厌他那副四平八稳的中庸态度:“你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除了这些,还会说点什么?!”

她情绪变得失控了,不断地发大段大段的吐槽微信给他,他回复得依然慢条斯理,这引发了她更激烈的抱怨。

最后,她在气头上抛出一句狠话:“要不,我们分手吧!”

以前,每次她使小性子说出分手之类的绝情话时,楚山虽然不悦,但都会先让步,温言软语的哄她,然后两个人重归于好。但这次,楚山沉默了半响没说话。好久,他才回复道:“好吧,我们分手吧。我觉得你还是找个基督徒男生吧,这样你也许会更快乐……”

这是他第一次同意分手。

而那一刻,冰心居然有如释重负之感,也好,从此,不必纠结什么信与不信的问题了,不必纠结两人结婚后会不会幸福的问题了……

然而,第二天,她难受的不行。感情不是水龙头,说断就能断。从大一到研一,两个人在一起四年了,那种相濡以沫的亲切感,就像左手和右手。她想了想,自己当时的确过分了,换位思考一下,他当时那么忙,导师做实验时不让看手机,也是自顾不暇啊。

“楚山,我后悔了,我还是想继续在一起……能见一面吗?”她发短信给他。

“我累了。就算重新在一起,过段时间,我们还是会吵,何必呢……” 他很决绝地说,“你来我也不见了。”

不见就不见,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内心的自尊被激发出来,故意显出很乐观坚强的样子,开始向身边每个朋友宣告分手的事:“分了挺好,我一点也不伤感。”

然后,她拼命让自己忙起来,旅行、读书、参加学生团契、做课题……负气地想,没有了他,地球还不是一样转!

但过了段时间,她就发现太高估自己了,分手的伤痛随着日子的渐渐平淡开始变得浓郁,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他们的过往,回忆起楚山的各种好他对自己怎么的包容体贴,就算自己再任性、再暴躁、再挑剔,他还是那样包容,但——终于,他知难而退了。

那时,她开始做梦,几乎每个梦里楚山都会出现,梦中她和他分手后的第一次相遇,在卖花的小摊前,她看着他,他走向她,拉起她的手,两人走啊走,走啊走,最后拥抱在一起痛哭……那一刻心里的难过、委屈、思念都随着泪水涌出,释放了内心压抑许久的感情。

然而醒来,又一次发现是梦,那么真实,也再次告诉她现实是那么的斩钉截铁,她终于受不了了,躲在被子里失望的大哭。她向主祷告:“主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经历这样一段感情,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是我内心有太多的自私和自义,咎由自取吗?”

挣扎了好久,冰心依然不甘心,终于托朋友约了楚山出来见面。

2016年的10月。秋日的校园,天阴沉沉的,两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一身憔悴。

“我这段时间很不好。睡不着,吃不下。”一见到楚山,冰心眼泪模糊一片。

“你以为我这段时间就过的很好?”楚山哑声说道,“我哭了多少回,每天2点之前都睡不着,心里难受得很……不过,难受归难受,没有回头路了,我越来越不清楚,你对我的喜欢到底有多深?我的忍耐也耗尽了……也许我没法给你带来幸福,你还是找个信主的弟兄吧。”

“我以后再也不强迫你信主了,也不要求你做这做那了。我是说真的。”

“我没有勇气再尝试了,都到此为止吧。我觉得心好累好累。可能你也是一样。我已经准备考博,这几年也不准备谈恋爱了,爱情太辛苦……以后,我们就做普通朋友吧。”

“普通朋友?怎么可能?要么就继续在一起,要么就永远不要再见了。”

“那以后你自己多保重。平时别忘了,喝牛奶要加热。”

她又哭了。她胃不好,又爱吃生冷的东西,以前在一起时,总是他提醒她,把牛奶放保温瓶里热几分钟,然后才递给她……

有时候,一个转身就是一辈子。那果然,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七、痛

几个月后,楚山毅然将冰心的微信和QQ都删掉了。

可是,唯有记忆删不掉,每次听到李宗盛的老歌,冰心就潸然泪下:“若是爱已不可为,你明白说吧无所谓,不必给我安慰,何必怕我伤悲,就当我从此收起真情,谁也不给,我会试着放下往事,管它过去有多美,也会试着不去想起,你如何用爱将我包围,那深情的滋味……”

冰心在日记里写道:“这半年,一个人在宿舍,一个人吃饭,我都会带着耳机开到最大声,这半年,最害怕的就是周日做完礼拜回到宿舍一觉醒来的那种空虚和孤独,再也不是和楚山打电话就能解决的,我害怕一个人,害怕安静,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主是爱我的,知道我的软弱害怕,就耐心的引导我,一步一步的褪去我的面具,一点一点的拉起我的手让我重新站立。这个过程只有我自己知道,多么难过又多么感恩……”

的确,真正能安慰她的还是神,借着一次又一次在神面前的安静默想,她开始重新反省这段初恋。刚分手时,她以为只是简单的“信与不信不能共负一轭”的问题,过错都源于男友不信主。但后来无数次回想在一起的时光,才发现感情问题是错综复杂的,自己也有太多需要检讨的地方。

“在如何对待男生上,我发现自己存在好多问题。什么事情都过于依赖对方,自己缺乏安全感,希望掌控对方。觉得他无条件对我好是天经地义,一旦他没达到我的要求,就经常拿狠话会伤他,也会拿他和别的优秀男孩对比,包括和主内弟兄比。而我自己并没有活出效法基督的生命,在劝他信主上也没有给他足够成长的时间和空间。他对我是一忍再忍,可任何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我觉得对他非常亏欠,应验了那句老话,在一起时不懂得珍惜,懂得珍惜时却已经失去。”

分手初期,她冲动之余有几次想过给他打电话,可是打了又怎么样?破镜还能重圆吗?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能够抹去吗?她甚至设想过一个五年之约:如果5年后,她仍未嫁,他仍未娶,或许就真的能经受考验后在一起,就像《何以笙箫默》中演绎的,7年后,于茫茫人海中一回头,瞥见你,半生归来,仍然是当初那个少年。

八、别

“冰心,这个弟兄真的不错,你完全可以考虑考虑。”

2017年1月,分手半年之后,教会师母语重心长地将另一个大学生弟兄介绍给她,也是很优秀的男孩,但聊了几句,她却无法让自己的心投入进去,她甚至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初恋,潜意识期待着未来的重逢。

她想起自己几个月前曾发短信问楚山:“我们还有可能吗?”

楚山在沉默许久之后才回答:“将来的事,谁能知道呢?但现在,是不可能的了。”

2018年3月,冰心和楚山研究生毕业,楚山定下来在北京读博,而冰心决定离开北京,收到来自深圳某企业的第一个offer后,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我而言,北京是一座有伤心记忆的城市,我想到遥远的南方去重新开始。”

回想起两年多前和楚山一起在校园许下的心愿——毕业后就一起去他家乡工作定居,然而,山盟海誓敌不过沧海桑田,她不免一阵怅然,想起民谣《南山南》所唱:“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从此,真的一南一北各自天涯了。

“我想在全新的陌生的城市,忘记背后,努力面前,重新开始。初恋和失恋让我成长很多,未来的情感道路会是怎样,我不知道,但神知道。这一生还有很多的成长功课要学习吧……”

又是三月,玉兰花开。

写于201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