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

 

昨天晚上,开完选题策划会议,已深夜11点了。丈夫一直看着托尔金的《未完的传说》等我结束。

关了灯,躺在枕头上,我突然长叹一声。

丈夫问:“怎么了?”

我说:“刚才大家策划回老家过年这一话题。我突然想起一件30年前在老家发生的往事。每次想起,我都很难受。”

然后,黑暗中,我开始零零散散地给丈夫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遭遇。

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左右,我后排坐着一个年龄和个头都比我大的女孩。有一次,我无意中把她的笔弄坏了,她就要我赔。我说我把我最好的笔给你可以吗?她说这笔很贵很贵,要花很多很多钱。我说我没钱,她居然说你是没钱,但你家里有钱啊……

这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小姑娘。她观察到我父亲是一个脾气暴戾,对女儿习惯怒吼的成年人,而我是一个脾气温和,对父亲极为惧怕的小女孩,于是,便开始不断威胁我,让我偷家里的钱给她,如果我不照办,她就要编造各种罪名向父亲告状,让他狠狠惩罚我。

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言听计从。然后,放学后,她逼我乘父母还没下班之前在抽屉偷钱,而她在我家大门口望风。

一次,两次,三次,她总嫌钱还不够……

我记不得我究竟从家里偷了多少零钱给她做赔偿,但我至今都还记得她从我手里接过钱时,脸上那种可以操控傀儡的得意表情,也至今还记得我既惧怕父亲知道我弄坏了同学的笔、又惧怕父亲知道我偷盗了家里的钱的绝望心理。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后来辍学了,不过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对我恐吓道:“小家伙,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的!”我害怕极了。还好,这恐吓并未成为事实,但却象噩梦般笼罩着我的小学生活。

丈夫听完,气愤地说:“这不就是典型的校园欺凌吗?前段时间这个话题是热点,你怎么不写写评论?”

我说:“有什么好评论的?那些评论文章我都看过,但它们建立在一个理性前设上:子女受欺负后一定好告诉父母,父母一定会保护被欺负的子女。但其实现实情况是——未必所有父母都会智慧温和处理。我爸当时如果知道我弄坏了别人的笔,肯定会打我一顿的。因为,我把一双鞋垫弄丢过,他就打过我一顿。还有,我把墨水瓶打翻了,他也打过我……所以,我是宁可被逼偷东西也不肯对父母说真话的。因为,我太害怕他打我了。”

我对丈夫说这些话时,非常冷静,就像在分析其他与我无关的小学生欺凌案例。

丈夫怜惜地说:“小鱼,你真可怜,我如果小时候遇见你就好了。”

我笑——我居然还能笑出来:“你小时候遇见我,又能做什么?”

“我帮你揍她!或者报告给老师!”

于是,我眼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个子小小的小男孩在勇敢地保护一个小女孩。这画面在哪里见过?是《天空之城》中的巴鲁帮助希达流亡?还是《大鱼海棠》中的湫帮助椿逃跑?

然而,这都只是美好的童话想象,冰冷的儿时回忆中,没有任何青梅竹马,没有任何两小无猜。

“得了,你揍她,她个子高,你打不过她的,而且肯定会变本加厉报复,让我更挨我爸一顿揍。至于报告老师,唉,那个年代的老师,天天面对几十个学生,都累死了,哪有这个精力管你有没有被欺负?”

突然间,眼中闪过小学时代某老师不苟言笑地当着全班同学斥责我的一张脸。我的声音暗哑下来:“算了,不说了。你睡吧。”

丈夫真是累了,耳畔马上响起他微微的呼吸声。

可惜,我还不觉得累,而且心绪颇被搅动,“理性自我”提醒我将往事尘封交还于岁月,而“感性自我”则执意牵引我穿越到不愿意面对的30年前……

于是,在黑暗的二次元时空中,那个恐惧的,孤单的,常常躲在被子里不敢哭出生的小女孩,又一次向人到中年的我走来。

我看到你了……是的,我看到你了……

这种在时空中的复杂的自我相遇体验,甚至再细腻的文字也无法表述。我甚至有点羞耻感——我居然流泪了——人到中年也许是没有资格为自己流泪的。

但流着泪,我还是忍住无声,因为不想吵醒丈夫。

然而,丈夫大约还是听到我肩膀瑟瑟抖动的声音,警觉地问:“小鱼,你怎么啦?”

“没什么……你睡吧。”我一向是爱逞强,很独立,习惯克制自我情绪的女子,即使在丈夫面前。女儿有泪不轻弹。

“是不是因为刚才说的事啊?”丈夫继续追问。还好,黑了灯,他看不见我的泪水。

“是,也不全是吧。我只是很——哀伤。”

“哀伤?”

嗯,哀伤是因为,我保护不了她,那个30年前的小女孩……

“哎,如果我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好心的丈夫又重复说了一句,“为什么我不早点遇到你呢?做你的邻居,住在你家的旁边,这样我就能天天保护你了。”

一般女子听到这话,大概都要感恩戴德了,觉得嫁了这么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丈夫。可惜我没有,我居然冷静而固执地说:“不,你保护不了她!每个小孩子都有他自己独特的成长困境,你也一样。八九岁的时候,你自己还是一个迷糊懵懂的小男孩,怎么会关心到灰姑娘一样的我呢?”

是的,你怎么会关心到灰姑娘一样的我呢?没准你还以为我在撒谎编悲情故事呢——这时,我想到我小学时代的男同学们。我不是漂亮的阳光的女孩,就像稀薄的空气一样,也引不起男生的注意。但还是有欺负过我的,有起哄过我的,还好只是偶尔。

唯一有个小男孩倒是夸过我的所谓“美德”。那天,他对着班里几个莺莺燕燕嘻嘻哈哈在男生面前打闹的女孩子们说:“你们女生都怎么那么爱撒娇啊,你们看看她!我们班最不撒娇的女生——就是她!”

我听到这句话时充满刺猬的警觉,不知道他到底是嘲笑我还是可怜我,于是孤傲的挺起肩膀。

回忆这个东西真是凌冽得让人无处潜逃,忽然间,记忆中几幅令我痛楚的画面闪过……

16岁时,和一个中年男子在省城里的私逃,我摆脱他,孤傲的挺起肩膀……

21岁时,和一个少年男孩在月光下的分手,我告别他,孤傲的挺起肩膀……

无人能够依靠,你必须成为内心最强大的自我——她对自己说,就像《冰雪奇缘》中艾莎所唱的:“随它吧,随它吧,一转身不再牵挂,只有天知道,我受过的伤,不让别人进来看见,随它吧,随它吧,反正冰天雪地我也不怕!

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女性主义成长宣言!可是,多年后的这个午夜,为何我还是感到巨大的——哀伤?

泪水再次涌出,但依然无声。

丈夫看我无声,不禁打破沉默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会不会埋怨上帝啊?”

“不会。”我终于克制住泪水,很安静的,很真诚的,也很理性地分条缕析回答丈夫,“尽管我原生家庭很灰暗,但我热爱阅读,也渴望友情。在小学、初中、高中阶段,很幸运。读了很多好书,交了一些女孩子做朋友,这就像光一样,帮我抵御黑暗。那些女友,那些书籍就是上帝在冥冥中的帮助。”

“其实——比起那些原生家庭很破碎,但在童年少年时代,没有养成阅读思考习惯,友情上又比较空白的女孩子,我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她们有的还加上恋爱不顺婚姻不顺,甚至我最近采访的,还有不少童年时被性侵的,更悲哀。”

“唉,我原生家庭太幸福,所以能难走进你的这种感觉。抱歉啊!”

“没什么好抱歉的,你虽然不懂,但能倾听,已经很好了。”

“真希望我早点遇到你——在你更年轻的时候保护你。”

“还好啦,我很感谢你,虽然遇到你晚了点,但起码,你选择了始终不放弃。”

我说这话的当儿,另一幅画面涌现……

那是我刚和丈夫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二天,某人得知此事后,出于怨恨心理,说出一些很尖酸刻薄的话,让我非常受伤和羞耻,然后,在强烈刺激之下,我马上打电话给丈夫,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分手吧!我不够玉洁冰清,我配不上你,你找别的更单纯的女孩吧。”

丈夫急忙从他住的地方打车赶过来,一方面,他觉得无法承受分手之痛,另一方面,他觉得像我这样伤痕累累却又爱逞强装酷的女孩很需要保护,于是用了好半天时间才说服我不要放弃……并确定我是神赐给他的另一半。

那段往事当时惊心动魄,不亚于琼瑶小说,而现在,一切都云淡风轻,就像我们在黑暗中,彼此紧握住的一双手。温和而平静。

“是啊,和你恋爱,听你讲以前的那些事,每次都让我心惊肉跳的,晚上也睡不好,深怕你出什么意外。我觉得,我对你的爱绝对比你对我的爱多,有点不公平啊!”

“嗯,很公平啊,你的原生家庭比我幸福,爱的原生动力比我多,就应该多给予嘛。而我,是有情感障碍的。”

“唉,刚才,我在想,我们很多人的故事充满悲欢离合,可能也不那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我们的故事中要看到主耶稣的故事,他的创造、救赎、更新、再来……”丈夫突然转变了话题。

“你又给出标准的神学答案了。这些我比你还清楚呢!我偶尔夜晚悲伤自怜一下,白天,或者说我人生大部分时间,世界观和人生观都是积极乐观充满正能量的——我相信,将来新天新地里,一切都会变得彻底美好和纯粹。好啦,你睡吧。”

丈夫沉默半响,又说:“小鱼,感觉这些年挺亏欠你的,没帮你什么忙做家务带孩子……”

“行啦,结婚这些年,你保护我还算保护的很好。像我这种简单不设防,又是拼死向前冲,豁出去不要命的性格,如果没遇到你,还不知道会再经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赶快睡吧,再不睡,你明天上班有没精神了。”

话还没说完,丈夫已经沉沉睡着了。他最近工作上收尾难度很大,深更半夜能忍着睡意听我说这些,已经不容易。

而我也需要在凌晨告别30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到了明天白天,游走于妻子、母亲、员工,以及其他社会角色之间,该担当的事还有很多。

世界总是反反复复错错落落的飘去,来不及叹息。

2016年12月27日

北京重度雾霾之后,走还是留?

“近日京津冀地区以及山东、河南等地将出现一次大范围区域性重污染过程,从16日20时至21日24时,北京将启动空气重污染红色预警措施……”

2016年12月16日早晨,看到这条官方消息时,我不禁愣住了。

很早之前,我们就买了15日去昆明的机票。但临走当天退掉了,16日想走也来不及了……

又看到网上迅速晒出这样的黑色幽默:“雾不单行,霾有双至,中国24传统节气之后,第25节气诞生了——立霾!全民无规律多次出现,风俗:劳动人民全民戴口罩,祈求幸福吉祥。大城市有立霾当天分单双号开车的民俗,寓意仓廪充实,不缺车开之意,北京的中小学生往往停课庆祝。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要不要离开北京,是我和丈夫这几个月来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我挺想离开,北京居住成本越来越高,自然环境越来越差,要么起大霾,要么刮大风,一年到头,孩子们能够自由户外活动的时间并不太多,长此以往,对健康弊大于利,而儿子的身体发育并不理想。

而且随着人到中年,心境变迁,作为性格属于自由散漫,工作也属于自由撰稿的码字工作者一枚,我更愿意像作家马原一样,变卖家产,找个类似西双版纳那样依山傍水的亚热带村寨,写作、云游、归田园居、终老余生。

但丈夫在移居这件事上更加慎重,因为他需要面面俱到的考虑,孩子上学的问题、公司发展的问题、教会服侍的问题……

丈夫曾转给我一篇流传甚广的文章《为了雾霾离开北京,这些创业公司并没疯——创业者话题》,我才知道,原来不少小创业团队都有考虑过离开北京啊!

而他们这个小创业团队,以八零后九零后年轻人为主,有的单身,有的刚结婚,有的结婚一两年刚有宝宝,基本没买房,看到北京蹭蹭上涨的高房租高房价,呼呼爆表的空气指数,觉得在北京打拼看不到什么未来指望,所以,也倾向去中小城市安居乐业。

综合考量了一段时间全国各地中小城市的地貌、气候、教育、房价、发展潜力……大家最后觉得,昆明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我们作为代表决定先去考察考察。

买的是上周四(15日)去昆明,这周一(19日)回北京的往返机票,结果临走那天才发现,他们公司同事们在经历初期的兴奋憧憬后,最后冷静下来思考,真正愿意去昆明这么偏远地区的只有一两个家庭。于是,15日当天不得不赶紧把机票退了,否则白去一趟,还耽误几天的工作进度。

也幸好退了机票,否则,飞机返京的这个周一北京重度雾霾,航班据说有可能取消,也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滞留在蓝天白云中的昆明,而孩子不得不困锁在灰暗雾霾中的北京,学校停课放假在家无法得到父母的陪伴。

当然,最好的计划本应该是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昆明避难几天,但谁又能做到那么先知先觉呢?而且,16日气象局发布红色预警通知时,机票已经很贵,我和丈夫也安排了其他新的工作进度。

看着一些朋友放下工作毅然带着孩子逃离,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那就和孩子们在北京患难与共吧。

这寸步难行的几天中,除了写作业看书之外,蛰居的孩子们倒是发明出各种各样的在家运动游戏,爬门洞、翻跟斗、抓小偷、跳芭蕾,还有“海陆空”游戏……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但儿子在游戏过后,还是会一直念叨着:“我想出门,还有点想上学,在家里老呆着不舒服。”

我递给他一颗罗汉果清肺,说道:“外面空气有毒哦,你想早点出门就祷告吧,祷告天父让风快点来。”

于是儿子祷告:“天父,求你刮大风,让雾霾快点散去,让空气快点变成优,这样我就可以出去玩了。”

这几天,丈夫的心情也有些受影响,每次回家,都指给我看3M口罩上的黑色粉尘。雾霾指数最严重的那一天晚上,还做了一个全国城市全年AQI平均指数排名分析表。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们老家福建其实很合适宜居。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呢?要不回老家吧,那里真是个好地方。”

我笑道:“你听说过寒号鸟的故事吗?雾霾天一到,你觉得北京不是久居之地,雾霾天一停,你可能又会觉得——还是北京好。”

但我的心情也不比他强到哪里去,主要是重度雾霾那几天还感冒了,身体软弱时,人总是容易产生悲观厌世之感。

而随手一刷朋友圈,几乎全是关于雾霾的话题。各种针砭时弊的报道,各种深度反思的好文,各种黑色幽默的雾霾段子,还有各种悲情的雾霾神曲。有些文章前几年就见过,然后在每年的雾霾时节继续辗转流传着。

也看到今年被热传的五位律师“公车上书”,想起2年前柴静拍了《穹顶之下》,掀起热议无数,现在也是寂静无声。

一声叹息中,无意中发现了2013年3月20日写的一篇雾霾日记:

前几天,PM2.5持续高达400多的雾霭天气。

人为污染——罪;呼吸艰难——死。

罪和死的蔓延。流离失所的大地。

大家都在关注这样的话题:外出戴什么样的口罩;居家买什么样的空气净化器;如何加强大气监管;如何提高执法力度;如何仿效国外经验综合治理力挽狂澜。

但这也许是一个长期的“救赎”工程。

然而,此时此刻,大家依然无奈、灰暗、沉重,没有太大的盼望。

我似乎并没有期待过上帝从天而降的“救赎”。然而,上帝来救赎,以我未曾想到的方式。

先是前日的风,将雾霾吹散了;再是昨夜的雪,将尘埃洗净了;最后是今天的阳光,将大地照亮了。

很多年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就像儿子起床时说的:好大的棉花糖!

长、阔、高、深的雪。丰厚的雪,饱满的雪。如此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又翩翩地,簇簇地,细细碎碎地落下来,送完儿子去幼儿园返家的路上,特意走在树间,感受雪福杯满溢的飘落,阳光福杯满溢的洒落,以及恩典福杯满溢的滴落。

是的,恩典,如此饱满的恩典。如此丰厚的恩典,如此长、阔、高、深的恩典,

然而,若没有深深体会前些天重度污染带来的罪的可怕,死的可恐,我对对这场雪会如此感恩吗?

买菜时,外面卖菜的姐姐对我说:“这雪下的时候就裹着很深的泥呢。”

圣洁的雪中裹挟着污浊的泥。那泥应该是空气中因人为污染造成的有毒有害的物质吧。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对于雪自身而言,绝不是只是以轻盈浪漫之姿在救赎大地,而是以负重受难之心在默默救赎。

雾霾散尽了,雪却脏了;空气洁净了,雪却化了。

罪恶赦免了,祂却伤了。我们洁净了,祂却死了。

我们这个重度污染的城市其实本不配这样一场牺牲的雪,正如我们这些偏行己路的罪人本不配这样一种负伤的救恩!

再一次体会到,原来,道成肉身的主耶稣就像雪一样,如嫩芽出干地,成为麦子,默默无声。

看完自己2013年写的雾霾日记,心情突然安静了很多,开始聚焦于对救赎的盼望与信靠。

不再看朋友圈,自己该踏踏实实做什么,就踏踏实实做什么。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稿子,完成自己家的大小琐事,跟孩子探讨雾霾的形成原因和治理方案,带他查中国西北地区的地理地貌,陪他看《汉字宫》、《最美最美的中国神话》、《艺术创想》。尽管这已经是传统文化式微的时代,但还是希望孩子更多热爱母语、了解历史、关注中国。

然后在每个夜晚和清晨听那些庄严肃穆的弥撒曲——抚慰活着的脆弱的人,悼念死去的静默的人。就像这首拉丁文的《羔羊颂》,来自天堂至高之处的纯净。

而丈夫也同样,虽然一边抱怨这具有中国特色的雾霾,但一边也会和我探讨:“为什么戴德生在中国那么兵荒马乱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情形下,还愿意从环境舒适的英国来我们这里传福音?包括他自己的孩子因为环境不适,病死在中国,妻子也病死在中国,他也没有打退堂鼓,最后葬在中国,你说,这比雾霾艰难多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大爱在激励他?为什么今天的我们却做不到呢?”

“主耶稣也一样啊。”我说,“他道成肉身降生为人的时候,主动选择生活在一个兵荒马乱的祖国,主动选择没钱没权没学历的身份,主动选择还在三十多岁就被折磨而死,不得善终。换了我,我肯定也不愿意做这样主动受苦的选择。”

我们相顾无言,越发看到自己的狭隘,主的伟大。

而此时的等待也有了双重含义——我们在等候上帝赐下罪与死之后的终极救赎,也在等候上帝赐下重度雾霾之后的风或雪。这两者中哪一样,我们能靠人类自己换取?

终于盼到21日——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据说是重度雾霾的最后一天。

中国古人将冬至分为三候:“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现代工业文明社会中的我们没那么多闲情雅致去观察小动物和山水了,尤其在这种重度雾霾下,只能观察——风会何时来?

但一直观察到深夜,还没有观察到风来临的迹象。而手机APP“在意天气”上,显示北京的AQI指数继续飙升到485,以至于我怀疑这两天是否还会继续雾霾下去。

21日晚11点多,听去世的民谣女歌手筠子的《冬至》——几乎每年的冬至,我都要听这首歌。但今年,听到歌曲中出现雪花、晴朗、红霞、远方、月亮之类的字眼时,还是觉得有点反讽。

22日凌晨,朋友发来信息说:“再忍一下,风已经到张家口了。”在这句话中我沉沉睡去。

22日早上7点,迷迷糊糊起来,看到枯干的树枝微颤,灰暗的天色转蓝,一轮淡淡的月牙儿浮出——居然真的是月牙儿!!!
然后,风终于来了,终于可以摘下口罩了,终于可以打开窗户了,终于可以自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了,对于被困锁在重度雾霾中的人来说,这就是来自人类世界以外的,珍贵的,怜悯的,恩典。

突然想到圣经路加福音1章78-79节:“因我们神怜悯的心肠,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

据说本周末,雾霾又会再度来袭,而从长远角度,到底会选择走还是留,我们目前还是不知道,只能边走边看,但不强求。

作为妈妈,写下这些文字,给20年后的孩子们留一份“雾霾生存手记”,让他们了解我们真实复杂的外在处境和内在心境。

但愿等到那个新的时代,我们虽廉颇老矣,不能饭否;但你们年富力强,可以担负使命,北京乃至整个中国的雾霾治理已经好转,而20年前的这几天重度雾霾日,只是你们美好的童年记忆中一道晦暗的侧影而已。

12年见面纪念日:与丈夫旧地重游记

“利未,我刚才看了看日历——今年的11月24日,是感恩节,也正好是咱们12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呢!好难得!要不,旧地重游一次吧?”我问道。

“好啊。”丈夫一边工作一边回答。

“别老是说好啊好啊,这10多年,咱们都说了好多次了也没去,这次再不去,万一我们明年真离开北京了,想旧地重游也难了……就这么定了,你请半天假怎么样?”

“好啊——啊?真的要去啊?最近北京这天可真够冷的——不过——当年真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啊。”

“当年恋爱时不觉得天冷,现在老夫老妻了觉得天冷?呵呵,这说明什么……”我大乐。

“今天就是感恩节了,假请下来了吗?”

“上午不行,今天新版本要发布……好多问题要等着我解决……争取下午去……”

“啊?今天又要发布新版本?你们公司这么忙,我看今天去不成了……”

“中午回来我们就去。”

上午被儿子小小折腾了一番,中午总算风平浪静了(阅读请点击公共号文章《我想让你带我去远方》)。然而,午饭后,我一边工作一边等啊等啊,丈夫还是没回来。

虽然,我一向是豁达大气的女子,但这回多少也有点小小的不悦。毕竟12年前,我们是1点多见的面,现在都2点多了……

“亲爱的,不好意思啊,我回来晚了!”一进门,丈夫就开始解释,“今天感恩节嘛,我带公司同事们去聚餐,让每个人分享各自的感恩事项。阿龙说最感恩的是今年结婚娶了个很贤惠的妻子,阿刚说最感恩的是生了孩子,阿祥说最感恩的是来到我们团队,阿平说最感恩的是可以写很多的代码,解决很多的难题……”

兴致勃勃跟我分享一堆同事们的喜悦之后,丈夫才说:“我们现在走吧?”

“我不想去了。”我淡淡地说。

“怎么又不想去了?”

“刚才弄翻译稿子,有点累了……”我随口找了个推辞——我若说因为夫君你失约了,所以拙荆我生气没有去的兴致了,岂不是显得太小女人味太小家子气?有辱我君子气度大将风度啊……这再次证明我是尊严感比较强,颇擅长克制和掩饰负面情绪的女生。

“哦,那你就休息一会儿吧,其实我也有点累,正好也想休息一会儿。”

两个人和衣躺在床上。

我问丈夫:“那你今天对大家分享的感恩事项是什么?”

“我对他们说,我天天都觉得有好多值得感恩的事……”

“不对吧?你不是还常常和我说,有焦虑、紧张、压力吗!”

“是啊,感恩和叹息这两种感觉都会有,我觉得并不矛盾。”

“嗯,今天刚翻译到卢云神父的一句话:我们是蒙拣选的,蒙祝福的,但也是遭破碎的,然而,要把破碎放到祝福里。”

“呀,这句话太对了,就是我心里想表达的意思……”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中,我们沉沉进入梦乡。

起床,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心情大好,而丈夫还在梦乡之中。

我望着睡得那么香甜的他,突然有些感慨——对于人到中年的夫妻而言,或许最重要的应该是休息,而不是约会。如果身体劳累,心灵疲乏,约会只会变成一种形式主义的敷衍。

然而,对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时代而言,午休已经变成一种遥远的奢侈。我倒是愿意让他好好睡上一天,一周,一月……而去不去旧地重游真的不那么重要。内心立刻释然。

终于,丈夫醒来了,精神抖擞地一看表,都下午三点半了——这一觉,可睡得真长。赶紧叫上孩子们同去。

有部爱情电影叫《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但我们12年前第一次见面的地方,12年后要故地重游的地方——唉——全世界都知道——那就是——麦当劳……

女儿说:“去麦当劳?太不健康了!垃圾食品,没意思,你们去吧。”

儿子说:“去麦当劳?太好了!我要吃薯条,还有冰激凌!”

出门前,我选了一件最漂亮的大衣——生活还是要有点仪式感嘛!穿的时候又有点懊悔,12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大衣,我几年前送给了团契一个正在谈恋爱的漂亮女大学生,有点可惜,如果自己留作纪念,今天穿上,该多好!

丈夫对这些无所谓,随便套了一件灰头土脸的衣服就出门。

从天通苑到苏州街,20公里的路,六环、五环、四环、三环……望着车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还有灰蒙蒙的天空,平时极少进城的我突然发现,北京这座大都市其实离我很遥远。

“人生真是好不可思议啊!”我感慨道,“12年前,我们见面之前,肯定想不到会在一起,会生两个孩子,会在北京继续呆上12年。”

我俩属于闪婚加裸婚,一见钟情;二见释然;三见定终身;五个月结婚的类型。

“可不,就像我们现在也想象不到,12年后的今天又会发生什么……”

“趁着没离开北京前,去我们刚结婚时紫竹苑的那个半地下室看看吧,还有怀孕时住的安慧北里,还有生雅歌后住的西坝河小区……”

“好啊……还应该去去望京那边,我们住了6年啊!”

“可不,一晃12年。孩子们都大了,但我们都老了。唉,我不喜欢变老变丑!”

“没有啊,我觉得你还是像个可爱的邻家女孩,没变。”这——大概是所有男生最会哄女生的一句话。

“真的吗?”这——大概是所有女生最爱问男生的一句话。

“算了,我才不信呢!”我看了一眼车窗镜中的自己,有鱼尾纹了;又望了一眼旁边的丈夫,有白头发了。“我最希望的是,我们样子都老了,但心还是和12年前见面时一样,保持本色,不要变。”

“人性是靠不住的,我们只能求主的怜悯。”丈夫很冷静的说道。

是啊,只能求主的怜悯,我不希望,我们为了融入这个快节奏高效率的大都市,而被各种的压力、欲望、愁烦、焦躁、恐惧而改变得面目全非,貌合神离。然后,爱着,爱着,就冷了,走着,走着,就淡了……

我希望,他眼中的我——依然还是从前那个来自县城小镇的,天真的傻乎乎的邻家女孩,而我眼中的他——依然还是从前那个来自乡村大山的,天真的傻乎乎的邻家男孩。哪怕人到中年。哪怕白发苍苍。

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感慨,40多分钟后,我们到了12年前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人大西门万泉庄小区旁的麦当劳。

一下车,熟悉的城乡仓储大超市、稻香村分店、餐馆、立交桥……映入眼底。我一阵小激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而麦当劳里依然人群川流不息。丈夫眼尖,疾步走到一条桌子前:“快过来,这就是当年我们坐过的位置,居然没人坐!感谢主!”

我们为儿子点了一杯可乐,一包薯条,两个鸡翅,共计消费29元。记得12年前第一次见面,丈夫为我点了一个冰激凌,共计消费1元,却聊了5个小时,遇到我们这样的顾客,麦当劳实在很亏啊……

环顾周围,全是那些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们,丈夫不由得感叹道:“我觉得简直恍如隔世。12年,人生过了一轮,连麦当劳的背景都没变,还是人大附中那些学生……就是我们变了,当年一无所有,现在拖家带口。”

“呵呵,我的感想和你不一样,我在想——当年我们怎么这么傻,选了麦当劳这么平淡无奇的地方见面?太没情调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穿着一身灰色大衣,红色裙子,我们聊电影《情书》、聊卢云的《负伤的治疗者》、聊你的好多经历,你太能聊了,我也爱听你聊。哎,一切就像昨天发生一样。”

“现在呢,还有时间听我聊吗?呵呵,现在聊得最多的恐怕是你的工作,孩子的作业,双方亲友或者弟兄姊妹各种的难处……”

“是啊,身心都很累,好久都没有完整读一本书了……”

“等你这次项目做完,好好休整休整吧,我陪你出去走走……”

我们在麦当劳才呆了20分钟,就觉得好吵,完全不适合聊天,吃完了马上撤了出来,记得恋爱期间许多时候见面都是在这家麦当劳,买一杯饮料,就能津津有味地聊上好几个小时,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完全看不见周围的拥挤。真不知怎么做到的?

莫非这就是恋爱中人与婚姻中人的差异?

离开麦当劳,又去了旁边的万泉庄小区——当时,为了考博,我住在这个小区半年之久,直到结婚。可惜已经记不得是哪栋楼了,只记得一个10来平米的房间住了8个北漂的女生。那些老去的姑娘们,你们现在还好吗?

接着还去了立交桥对面的味多美——我被感动要嫁给丈夫的地方。可惜,一楼还在,二楼已经转卖给火锅店了。那些红绿格子相间的座椅板凳,那首《一生有你》的背景音乐、那片泪水盈盈中的下午茶时光虽然不在了,但我们俩还在——这是最重要的。

原路返回,已是华灯初上。卖着烤红薯的阿姨,排队买烧饼的学生,吆喝租房广告的年轻人……几乎和12年前一模一样。

一看我拿起手机寻找聚焦点,立交桥上拿着租房小广告牌招徕路人的两个小年轻警惕地问道:“干什么?”

“哦,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和我丈夫见面12年纪念日,就在这个地方,能不能给你们拍个照留个纪念?”

“哇!没问题,你照吧,恭喜恭喜!”两人很开心地摆出各种有趣的POSE,让我非常感动。

丈夫着急离开,其实,我还想多转悠一会,但天已经黑了。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再见了,那道12年前雪泥鸿爪的时空;再见了,那个12年前雪泥鸿爪的男孩;再见了,那个12年前雪泥鸿爪的女孩。12年后,我们又要远远的走了。

回头上车的那一瞬,我问丈夫:

“你说,如果我们当初恋爱了,但后来还是没能走在一起,你要是旧地重游,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我压根就不会来呀!”丈夫的回答让我觉得自己提出的问题愚蠢无比。

“我想我会来——哎,伤感体验一般都很沉重很复杂,幸福体验一般都很简单……”我感觉自己的“戏剧病”又发作了。

“那还是简单的幸福好!”

“所以,我们——能够在一起——还是很幸运啊!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幸运的。”

不是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的。记得有谁说过:“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是一种不幸;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种悲哀;在错的时间,遇到错的人。是一种残忍,而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不多。”

所以,为着在这座巨型城市千千万万人中,我们俩最终能够走到一起这样小的概率而感谢主。

回家的路上,北京夜色苍茫,就在我体会着与丈夫旧地重游的淡淡的幸福感时,另一种深深的悲伤感也召唤着我——又是那位师姐(阅读请点击公共号文章《只影向谁去:悼法大85级一位殉情自杀的女子》)……她孤单的背影,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她一步步走向大海深处的双足……

师姐,我知道你和他说好要一起去“天涯海角”旧地重游的,但他去世了;师姐,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吗?师姐,身边的友情与亲情不足以慰藉支撑你吗?师姐,你在这世上真的生无可恋了吗?师姐,你在自杀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师姐,你——还是——要我写你吗?

师姐没有回答,只有黑漆漆的夜,冷飕飕的风,和在北京四环上停停堵堵的我们。

回到家,丈夫立马打开电脑工作,抽出半日时间陪我旧地重游,加班是免不了。而我,还继续沉浸在那位去世已经22年的师姐对我的“召唤”中。

“小鱼,你怎么又神情恍惚了?在想什么?是不是该哄孩子们睡觉了?”

“哦——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