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瞬息

1

 

2016年5月,抵达香港机场时,在初夏提前嗅出盛夏的潮与热,黏与腻。

 

我对同行女友说:“我对香港的印象,还停留在张爱玲笔下的倾城之恋,王家卫电影里的重庆森林,还有张婉婷电影里的玻璃之城。”

 

女友笑:“小鱼,你把香港想得太文艺了……”

 

是啊,于我而言,全是有限的小说和电影中建构出的香港历史——

 

40年代,是范柳原与白流苏战火中逃难的浅水湾饭店——香港的沦陷反而成全了乱世中不太可能的姻缘;

 

70年代,是港生与韵文就读的香港大学——学生们理想情怀的保钓运动,监狱中的一曲try to remember,伦理的困境,何东的拆迁,香港的回归,新年烟火中花开到茶糜的死亡与告别。

 

80年代,是黎小军和李翘卖邓丽君唱片的旺角街头——第一代港漂的艰辛生存岁月,广州的小婷从无锡嫁到香港,却终究离了,黑社会的豹哥从香港逃到纽约,却终究死了,关于命运,谁又能预期?

90年代,是警察663、警察223、快餐店女招待阿菲、女逃犯梦呓般独白与相遇的重庆大厦——过期的凤梨罐头,Califolia dream的老歌,风起时地铁口人群中拥挤而孤单的瞬间回眸……

 

而到了2010年,则是麦兜的“春天花花幼儿园”——热热的糖炒栗子、暴跌的香港股市、华仔的演唱会,寻找童年阡陌的年轻歌唱家,执着于音乐理想的香港幼儿园老校长。

 

这些,大概就是孤陋寡闻的我记忆中的香港,模糊的香港,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

然而,真到了香港,多少打破了心中的梦幻。

 

2

 

从机场到将军澳的酒店,一路漫长。

 

在我这个陌生客看来,香港的确秩序井然,市容整洁,但也实在拥挤,鸽子笼般的住宅都高达五六十多层,抬眼望去,清一色的阳台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衣服。

 

据同行说,60平米的两室一厅月租16000港币,酒店入住一夜800港币,室内冷气都是十七八度,凉飕飕的令人瑟瑟,但是不可以开窗置换室外空气,否则罚款600港币。于是我一直怀疑,长期吹着那么冷的空调,香港人会不会得风湿病?

 

地铁中,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妆容精致,个个精英气息十足。连推着童车的老人们也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一丝不苟,很少看到像北京小区里穿着松松垮垮随随便便的大褂就上街遛弯的大叔大婶大爷大妈,秩序感很强。

 

然而,我观察到香港人普遍都很瘦很瘦,感觉平时很缺乏运动与休息。香港的弟兄姐妹们说,供房压力很大。加班到8点是家常便饭,要参加聚会很不容易。

 

紧锣密鼓的2天会议,除了夜晚逛了一个小时酒店附近的商场,我哪里也没去。

 

我是带着考察民生的心态去逛的商场,店员们普遍说粤语和英语,好像会普通话的很少。然而都非常礼貌。礼貌中带着某种悉听尊便的克制。似乎和北京那些热情洋溢的店员不同。

 

光顾了一家书店,发现图书卖的超级贵;

 

又转了一家服装店,发现衣服也并不便宜,品牌包都是上千;

 

还去了一家快餐店,发现店里价格最低的牛肉拉面也要89港币;商场里到处都是各种特色的小吃店与饭馆,队伍排的很长很长,大家却很安静守礼,同样,买人参燕窝的保健品店也比比皆是,生意兴隆。

 

又慕名去了据说非常便宜的莎莎化妆品,我对化妆品没什么概念,只觉得看的眼花缭乱,心生疲累。

 

最后,还去了一家水果蔬菜店,观察了一下,价格比北京略高,但种类很丰富。

 

就这样,我什么也没有买,就转身返回了酒店。

 

更吸引我却是酒店附近的那片海。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清晨和夜晚时分,我会静静地凝望酒店外不远处的海湾,体会夜与昼的差异。

 

夜晚,大楼万家灯火闪烁,海变成远远的灰黑色的背景;

 

而清晨,大楼还未苏醒,海则变得很近很蓝,但附近忙碌的高脚架预示着,也许再过一年半载,等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后,连那片海也看不见了……

 

不知王家卫电影中的那些香港小人物有没有像我这样,站在23层的高楼玻璃窗前,寻找海的影子?

 

(香港酒店的夜晚与清晨)

 

 

3

 

本来准备从香港去深圳,见几个老朋友后,再绕回北京,但因为正赶上丈夫手术,希望我尽快回家照顾孩子,于是只好改签机票离港回京。毕竟,现在不比闲云野鹤海阔天空的少女时代……

 

梅说:可惜了,深圳满城盛开的凤凰花,你看不到了。

 

还好,离开香港前,匆匆见了现定居在港的好友漪容。

 

我和漪容认识于2003年左右,那时都在读研,都正值青春,都还未经历世间疾苦,来自基督徒家庭的她和刚信主的我一见如故。学古代文学的她长得娇柔甜美,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梦幻,我们年龄相仿,所以当她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我大大吃了一惊。

 

后来,我便带她去双燕姐和新萍姐那里聚会。有时,聚完会回学校,下了公交车,我们就在首师大附近的林荫道上边走边聊——关于爱情,关于信仰,关于未来和梦想。

 

记得我那时的梦想是做修女,而她那时的梦想是早日和远在香港念书的丈夫相聚……

 

研究生毕业后,我去了温州,她去了广州,大家都大步流星地行驶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上,来不及怀旧。从此,音讯茫茫,浮云苍狗。

 

2010年,我通过Email联系到她,2012年,又通过博客联系到她,才得知她女儿居然是我女儿同一年出生的。女儿几个月大的时候,她随丈夫留学去了加拿大,回港后过了几年,又生了一个女儿。

在香港这个生存压力极大的地方,她一个人独自带两娃,非常辛苦。不过她坚持写生活育儿博客,博客访问量已近20万。每一篇细腻的文字,每一幅精致的照片,都能看出她对生活细节的热爱和诚挚。

 

不过,她当时也还有些迷茫,因为并不甘心一辈子做全职妈妈,但又看不到未来的职业生涯规划方向,毕竟在香港这样的商业社会,从事文学出版这样的职业几乎是挣不了钱,谋不了生的。记得我们当时陆续通了几封信,聊信仰、母职和人生呼召。

 

又过了三年,也就是2015年,我再次辗转通过微信联系上她。那时,她刚告别当了8年的全职家庭主妇的角色,开始重新走入职场,加盟了英国保诚保险公司。重入职场后,虽然需要兼顾家庭和工作,压力更大,但感觉她的精神状态比3年前反而好了很多。我也很替她开心。

 

微信真是好工具,聊天起来比当年的Email和博客纸条快捷及时多了。一方面,都是生了两个孩子的职场妈妈,都已经人到中年,都有来自家庭经营的、职业规划的、儿女教育的、经济压力的、身体健康的……各种责任义务压身,处境类似,心境也会类似,所以,我们颇能找到一些当下的共鸣。

 

记得一次,我分享听陈粒的代表作《历历万乡》所引发的触动:“忠于内心的召唤,对少年而言,是相对容易的;对中年而言,是非常艰难的。理性太深,顾虑太多,自欺太甚,盔甲太厚,越来越在乎周围人的眼光,想方设法维系自己主流和谐的良好形象。但音乐总是能让我们在某一瞬间丢盔弃甲,直面不想面对的另一个自己。”

 

她在我后面回复:“我觉得是音乐让我们重新做回原本的自己,恣意的,柔软的。”

 

那时,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

 

另一方面,作为昔日的好朋友,我们仍可以像学生时代一样坦诚分享内心,只是分享的时间没法太多。都是在零敲碎打中挤出颤颤巍巍的空闲而已。聊起一些比较文艺的话题,我们依然会觉得默契。

 

都爱程璧的这首民谣——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细雨中的日光,春天的冷,秋千摇碎大风,堤岸上河水游荡。/总是第二乐章在半开的房间里盘桓;有些水果不会腐烂,它们干枯成轻盈的纪念品。/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琥珀里的时间,微暗的火,一生都在半途而废,一生都怀抱热望。/夹竹桃掉落在青草上,是刚刚醒来的风车;/静止多年的水轻轻晃动成冰。/我喜爱你忽然捂住我喋喋不休的口,教我沉默。

 

漪容热爱艺术,擅长摄影,她本来就有两个像天使一般美丽的女儿,经过这位妈妈心灵镜头的捕捉,平常烟火饮水起居都拍出了诗情画意,几乎每一张照片都让我赞不绝口。我想,音乐也好、摄影也好、写作也好,这份持久的爱好都是让自己的内心在忙碌之中保持温柔细腻的灵修方式。

 

此外,这些年每次我发起任何关于公益慈善捐助的事宜,漪容都是最热心的那一个,让我充满感激。

(漪容两个美如天使的宝贝女儿。此照片经好友授权使用,请勿转载)

4

 

所以,及至真在香港见了面,几乎没有生分的感觉。我们都觉得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对方好像还是人生只若初见的那个单纯女孩儿。不过,她倒比我更有职场气息,干练利落是我所不及,三下五除二就帮一头雾水的我敲定了飞机改签事宜,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虽然赶飞机的时间紧迫,不到一小时,但我们还是简略叙述了各自这12年的现实人生轨迹,何时上的班,何时结的婚,何时生的老大,何时生的老二,何时孩子上的幼儿园,何时买的房,何时当的全职妈妈,何时重新回的职场……就这么一溜烟的叙述之中,岁月如沙漏漏过。

 

她说:我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它让我重新找到了自我。入行时,我向上帝祈求,希望凭借这份工作,帮助自己达成愿望,也有更多能力帮助他人。凭着她的真诚、敬业、亲和力,业绩越做越好。

 

她说:香港房价太高,偏僻的将军澳地区不到100平米的房子也要1500万,但除此以外,其他都很不错,民主法治健全、整体素质高、食品相对安全、教育选择多样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

 

也许,一个有海归背景的香港市民眼中的香港,是最接地气的香港……

(2003年12月28日:  北京:  我们正当青春)

(2016年5月18日:香港:我们人到中年)

 

5

 

告别好友,我坐上一辆从将军澳直达机场的巴士离开这片土地。上车时,偌大的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而酒店不远处的那片海海,我依然插肩而过……

范柳原与白流苏逃难的浅水湾饭店,插肩而过;港生与韵文就读的香港大学,插肩而过;黎小军和李翘卖邓丽君唱片的旺角街头,插肩而过;警察663和快餐店女招待阿菲相遇的重庆大厦,插肩而过;乘着歌声的翅膀的春田花花幼儿园,插肩而过……

 

一路上,我默默地想,或许以后我不会再主动来了,因为对这座寸土寸金分秒必争的城市缺乏融入感,以我自由散漫随意的性格,可能会更喜欢大理或者乌镇那样慢节奏的小城。

 

回京的飞机上有好多可以选择的电影,我特意为了告别香港这座城市,挑了张婉婷导演的《三城记》看,从山东到上海到香港。房道龙和梁月荣,乱世红尘间辗转的故事,令人唏嘘。

 

于是,在她的演绎中,现实的香港又切换成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

 

回到北京,正好看到漪容在微信朋友圈写道:

 

“早上见到了阔别十年的朋友小鱼,我发觉,只要是真心交往过的朋友,哪怕时间再久,重逢时依然亲切熟悉……送别小鱼,我继续工作,晚上陪女儿写作文,她的写作水平以及写作态度令我胸闷气短,赶紧去洗澡缓解下压力,手执莲蓬头高歌一曲: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青春已逝,多年不去卡拉OK,破嗓子只能在浴室里释放一下,暂时做回自己,拉开浴室的门,我又恢复为一个上窜下跳的妈妈和温良恭俭让的保险顾问。今晚不工作了,休息一下。”

 

于是,在她的叙述中,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又切换成现实中的香港……

 

其实——又何尝不是现实中的北京?

 

陌上花开待谁归

陌上花开待谁归

 

 

2015年11月28日,早晨8点,孩子们还在睡梦中。

 

我起床,走到另一个房间,按下电话,打给在车胤中学文科班复读时的班主任盛老师。

 

18年了……

 

打电话之前,将自传《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中关于18年前这段青葱岁月的回忆又读了一遍。

 

“1996年8月,自杀未遂之后,父亲对我的态度突然有了转变,然后在我的央求下,不再逼我到公安一中那个令我倍感压抑的学校去复读。我转到另外一个升学率远不及一中的学校:车胤中学。

 

去车胤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学校。它坐落在县城的郊区,学校四周是绿油油的稻田和金灿灿的油菜花,馥郁的香气一直蔓延到教室里。在学校入口的主干道上立着一尊东晋学子车胤的塑像。这位《三字经》中褒奖过的勤奋少年,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提着灯笼,灯笼里萤火虫在流光中飞舞,这就是著名的“囊萤苦读”的故事了。然而,最让我感动的却是这少年脸上喜乐满溢的笑容了。第一眼见到这尊塑像时我就想,若我也能像他这样喜乐满溢该多好啊!

 

那一天,我见到了一个慈眉善目,模样可爱的小老头,也就是教我语文的戴经书老师。他微笑地看着我,当着我父亲的面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让我感到非常温暖,毕竟在一中时很少见到老师对我这么宽容接纳的。

 

由于学校离家有些远,我便在校住宿。这是我头一次离家,心里感觉真是自由。宿舍里的几个女孩都非常善良淳朴,我也认识了诸如郑小荣、梅芳、王孟丽、赵丽、付美蓉等不少朋友;此外,每一个老师也都那么友善,尤其是班主任盛全海老师,很有感召力,每每看到我们学习劳累,面露疲惫的时候,便让大家合上书本,同声唱诸如《真心英雄》、《爱拼才会赢》之类的励志歌曲,以鼓舞士气。

 

而下了课,我们便拎着饭盒,三三两两地跑到校门口去打饭,那里小饭馆林立,价格低廉,但做得非常好吃。朴实厚道的老板总是笑眯眯地冲我们打招呼,大概有些心疼这些为高考奋斗的孩子,常常会在我们的饭盒里再添上半勺。然后,我们带着满溢的香味回到教室,一齐分享各自的饭菜。有时候,父亲也会骑车带饭来,我感到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好多了,起码没有再责骂或嘲讽我。这一半也是戴经书老师的功劳。他每逢见到父亲就说:“不要给孩子精神压力。多鼓励,少批评。”

 

如果说,在我一生中的前17年,记忆中充满苦涩,那么这第18年,日子突然开始明亮。记忆中多是温暖的东西:校园、老师、同学、住宿的生活、香甜的饭菜、宽松的氛围,包括父亲转变的态度……是因为我成绩变好了吗?恰恰相反,成绩的变好只是这一切的结果,正是来到这所学校后,外部环境变得宽容了,在爱的氛围感化下,我的心一点点积极起来,开始相信生活是美好的,温情的,值得去奋斗的,并开始带着感恩的心好好学习。虽然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却并没有太大的精神压力,更多是动力。

 

所以,我在紧张的学习中,反而写下大量的文字,评价古龙金庸的故事,评价三毛琼瑶的故事,还有无数关于梦想的故事,厚厚的录成一个集子,叫做《雪泥鸿爪集》,在同学中广为传阅。在集子扉页,我端端正正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尔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虽然,这首诗的真意,当时并不懂得。

 

 

电话终于接通了。

 

自报姓名时,太激动了,开门见山就一口气说了一堆感恩的话,结果呢,老师还晕晕乎乎的,并没听清楚这位同学究竟是谁。

 

后来等我字正腔圆的重说一遍:“我叫喻——书——琴,1996年到1997年在您班读书的学生”时,老师连连说:“记得,记得。”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记得很清楚,你是从公安一中转过来的嘛!当时都是人往高处走,想从普通中学挤到重点中学读书,哪里还有学生从重点中学跑到普通中学来的?所以,你来了后,我们可是高度重视对待的呀。”

 

“呵呵,幸好我转过来了,在一中那个重点中学我过的太压抑了,全是灰蒙蒙的高楼,竞争气氛太浓,这里,老师好,同学好,还有学校前面的油菜花地!全是大自然气息。我喜欢这里。”突然发现我当年敢于做出这一“人往低处走”选择,还真是个背道而驰,逆流而上的女生哦。

 

“是呀,这里当年就是农村嘛!我对你可是很有印象,很聪明,成绩最好,自我意识也很强,我行我素的。跟一般的女生性格真不一样。”

 

“啊?我有这么特立独行?”我马上汗颜了。

 

“是啊,你小巧精干的样子,不过你有时会闹点小情绪,还喜欢睡懒觉。你当年住的宿舍不就是在一楼吗?教室在二楼,大家都上课,我看你还没来,就下楼去把你叫醒……”

 

“啊?睡懒觉,我没印象了,那——真是太对不住老师了……”我更汗颜了。

 

然而,真实的记忆穿越而来,从一流高中转到二流高中,我自然成了女学霸,没什么学习压力,然后便按自己骨子里喜欢的模式自由生长:给同学们传递小纸条,课堂写小说;还有一次模拟考试时,嫌题目出得太弱智,几分钟后,就负气地交白卷,跑去田野看油菜花……幸好,老师们看我成绩好,对我这种任性散漫也不怎么计较……

 

“老师,我一直记得你们对我的包容,其实,你们那时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还担那么大的高考指标压力,”

 

“可不,学校有奖惩机制,有要硬性要求,高考必须考上多少个名额才行。我压力大,你们压力也大!”

 

“那您这些年还在一直教高考班啊?”

 

“不教了,早不教了,我2007年就转去学校心理咨询处,给学生做心理辅导了。”

 

“心理辅导?那我们学校真不错呀,居然能关注到学生的心理健康!这一块太重要了,每年不少大学生自杀、患抑郁症……”

 

“是啊,学校是高度重视这一块。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对人才的标准看法更综合平衡,以前就是抓分数,会考试就行,现在更关注学生人际交往能力,处事应变能力,情感受挫能力……而且,现在大学招生放开了,名牌大学可能还是比较难考,但普通大学就很容易了。”

 

“那真好,看来这18年,中国教育体制还是在进步。可惜我们没赶上现在的好时代!对了,现在都微信时代了。我今年8月建了一个车胤中学的同学微信群,我把您也加进去吧!”

 

“可是我不会用微信呀。没人教我。两个女儿不在身边,都在深圳,我爱人经常去帮忙照顾孙子,这里一般就我一个人在。”

 

“那老师您什么时候退休啊?” 听得我一阵伤感。

 

“我59啦!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呀,快60啦,您当年教我们的时候,才40出头,时间过得好快好快啊!”暗想,转眼间,我们也快要从十八芳华飞逝到四十不惑。

 

“可不,老了。”是的,我们——都老了,我们从少年到中年,老师从中年到老年。但——心不老就好。

 

“您是该退了,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现在该好好歇歇了。”真不是我掉书袋,李春波《一封家书》里的歌词自动脱口而出。

 

“是的,退了后,我有可能就去深圳,你不知道,那里的空气有多好,很清爽……”听得出,老师对退休后日子的向往。

 

“您去吧,早应该去享受天伦之乐了。深圳是好地方,但我们班在那边的很少,哦——孟槐好像在深圳。”顿时,这位男同学的帅哥样子浮现眼前,令我忍俊不禁。

 

“孟槐我知道,前几年我去深圳,还和他见过好几次。他现在事业发展很好。”

 

”那他——结婚了吗?”话一出口,自觉失言。我真够八卦的,问老师这个干什么?岂不自曝少年时代小秘密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应该结了吧,你们大家都应该结婚了吧?“

 

“是啊,大家都结婚了,我在北京,都两个孩子了。你有空一定来北京玩啊!北京的秋天很漂亮……您还记得郑小荣和梅芳吧?她俩都在上海,梅芳教语文,也当班主任,忙得不行……赵丽您记得吧?她在杭州,开贸易公司;付美蓉您有印象吗?她在西安,当大学老师……王孟丽也当了语文老师,王英也是语文老师,您的电话号码就是她给的,您看,我们那一届出了好多语文老师呢!”

 

“很好,很好……我对你们都有印象……没有忘记的。”老师一阵唏嘘。

 

“那您还记得袁云和钟育吗?袁云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也挺多愁善感的。钟育就是那个湖南山区来的男生,文章写得好,很有才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找到他们俩。您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说到这对小情侣的朦胧恋情,和后来的无疾而终,总觉得自己要负很大过错,亏欠感油然而生。

 

“有印象,但真不知道他们后来都去哪里了?高考之后,大家都没有联系,那个年代连电话也没有啊!”

 

“是啊,哪里像现在的小孩,可以视频,可以微信,可以拿手机随时留下照片,当年我们连一张合影照片也没拍!”

 

“就是,没有留下任何纪念的东西,所以亏得你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这个老师。”

 

“当然记得啊,您那时常常带我们一起唱《真心英雄》那首歌。给我们打气,很励志啊!我2008年写回忆录,写到车胤中学的成长经历,就想起您来,当时就想联系你们几位老师,但联系不上;2012年,回老家,打听到语文老师戴老师患癌症去世了,我好惊讶,赶去了他家悼念,他儿子还给我送了一张戴老师的照片。戴老师走的太早了,刚50岁……”

 

“哎,是啊,我和戴老师共事那么多年,一起很多很多年……”

 

“从戴老师家出来,我特别难过,就马上去了车胤中学,想赶快去看看您和英语老师彭老师,到了学校,和记忆中样子完全不一样了,门口的油菜花地也没了,教学楼也改高了,那排小饭馆也拆了……”

“是啊,那块油菜花地给改成大马路啦。大自然都给破坏了。”

 

“我想找你们,学校门卫说您不住在学校里了,也不知道您的电话,倒是给了我彭老师的电话,我打过去,他在外面开会,让我第二天再去,但是第二天,我就要坐火车回北京了……”

 

2012年8月那个黄昏,我恍兮惚兮地在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学校转悠。

 

去找门口那尊车胤囊萤读书的塑像,已经没有了;

 

去找我们在一楼的那间女生临时宿舍,已经锁住了;

 

去找我们在二楼的那间高考教室,年轻孩子们书桌上的草稿纸还是厚厚的一摞;窗口的那个男孩好奇的看了我一眼。我乡音已改,鬓毛已衰,你要笑问客从何处来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是那些阡陌小路呢?那些油菜花儿呢?难过之余,我不由得泪流满面。

 

黄昏中倒是依然有校园音乐传来,但不再是那曲凯丽金的萨克斯《回家》——在车胤中学的那年,我不知从哪里看了一部电视剧,剧里面的男孩特别爱吹萨克斯管,黄昏时分,女孩一放学,他就吹着这首曲子目送她回家。从此,就喜欢上这首温暖而忧伤的曲子。

 

那年,学校广播台在黄昏总放《义勇军进行曲》之类主旋律歌曲,我实在被“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高亢曲调听烦了,毅然买了一盘有《回家》、《流浪者之歌》、《月光鸣奏曲》等世界名曲的磁带,然后找到专门负责放音乐的老大爷,央求他悄悄换一换音乐风格。那位老大爷也可真够勇敢的,居然就言听计从了。幸亏学校领导也没听出什么差别来。从此,每天黄昏,便是这一曲《回家》在校园暮色中温柔流淌……

 

“你什么时候会回家呢?”老师在电话另一头的询问打断我的回忆。

 

“今年过年,我会回老家,一定过去看您!如果可以,我也发动一下其他同学,一起去看您。”暗想,今年再不去学校看老师就晚了,明年他退休去深圳后,那就更是红尘滚滚、人海茫茫了……

 

“好啊,到时候,我们师生好好聊聊。算一算,都18年不见了……”

 

 

放下打了30多分钟的电话,我开始播放那首凯丽金的《回家》,在依然温暖而忧伤的旋律中,不由得想起那些天各一方的车胤中学同学们。

 

女同学我就不多说了,今年下旬,在我不懈的努力下,都一一联系到她们,也和我一样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她们。在赵丽的建议下,我还建立了一个微信群,就叫“车胤中学·雪泥鸿爪18年。”

 

所以,这里我想说说两个男同学,我在7年前的自传中并没有提及的两个男孩:孟槐和钟育。

 

先说孟槐,我有生以来喜欢过的第一个男生。

 

记得在车胤中学最要好的闺蜜小歪,曾极为惊讶的传纸条问我:“你怎么会喜欢孟槐呢?他成绩又不好,也没什么才华,感觉还有点像花花公子,你可得当心。”

 

”因为有一天,下着大雪,我看见他穿着一件白色风衣,潇潇洒洒地走在雪地里,“我在纸条上很坦诚的回复,“有风吹起他的白色围巾,天地茫茫,英雄落寞的感觉,太帅了!很像古龙小说里的边城浪子。只可惜,没有佩剑。”看,这就是少女时代的肤浅思想,居然迷恋这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文艺桥段。

 

”就因为这个?哎呀,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小歪无语。

 

”江南才女好!“几乎每次见面,孟槐就剑眉星目的微笑着,毕恭毕敬地对我打招呼。那时,大家都把我看做一个才女。

 

于是,我可不真觉得当才女有什么好的,还是做一个美女好。因为孟同学喜欢那些虽有点俗,但长得很艳的女明星。此外,所有青春剧里的女主角不都是——美女吗?大约我那时的想法,就和《我的少女时代》的林真心一样,至于所有颜值不高的平凡姑娘,都应该被pass掉。

 

那个时候的喜欢,也只是很浅、很远、很云淡风轻的喜欢,因为大家要高考。学业第一,情怀第二。这点我看的很分明。

 

后来,班里只有我一个人上了重点大学,大部分同学都去了荆州师专。包括孟槐,还有小歪。

 

脱离了高考压力后,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高中班里同学都开始热火朝天的互相通信,我也收到孟槐的信,全是高山仰止之类的粉丝级语言,大概在那个年代未走出省城的少男少女看来,北京可是闪闪发光冉冉生辉的圣地。而我——居然去了北京。

 

说实话,和孟槐通信,几乎没什么共同语言。我提及的诗歌艺术话题他毫无兴趣。他谈论的吃喝玩乐话题我毫无兴趣。然而,我毕竟刚进大学,还觉得独在异乡为异客,还没适应新生活,难免会恋旧,所谓距离产生美,孟槐那副白衣胜雪行走风中的桥段便变得更加生动起来。于是,这点高中的小心动,小诗意,酝酿成大学第一学期的小情怀,小纠结。

 

第一个学期结束了,放寒假回老家的路上,绕道去荆州师专看望小歪,将这份小情怀小纠结和盘托出,她继续惊讶:”我觉得你们绝对——不可能!你们不是同一种类型,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我这位侠肝义胆的闺蜜特意跑去问孟槐,旁敲侧击地问:“你和喻同学通了那么多信,你觉得你俩以后有没有可能……?”

 

孟槐很笃定的说:”不可能啊,我在老家读书,她在北京读书,以后毕业不会有交集的。太不现实了,所以,我们的关系就和兄妹差不多……”

 

其实,孟槐的想法非常符合逻辑,但我听了还是有点难过,是那种自尊心受挫败的难过。与爱无关。大概我那时也是一个自卑而骄傲的女生,暗想,大概还是因为自己不够美女级别吧。

 

然而,小歪安慰我:“你呀,文艺情怀,把他想象得太美好了,我和他在一个学校,是很了解他的……能有一个在北京的才女同学,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嘛……你就像郝思嘉,编织了一件梦的衣服给阿希礼穿上,但那不是真正的阿希礼!”

 

她说得让我豁然开朗,再叫上我性格一向豪爽旷达,很快就放下他了,再很快就忘记他了。对他后来寄来的信和粉丝级语言也不怎么理睬了。我开始积极主动地适应在法大的生活轨迹。办社团、写文章、交友、恋爱……

 

高中时的人、事、物就这样慢慢走远了。直到多年后,孟槐居然不知从哪里找到我的邮箱,热情洋溢地推销起自己公司的饮水机,我才想起多年前的某段小情怀。白衣武侠少年变成饮水机推销员,不由得感慨时间可真是催人老啊。

 

两个月前的某日,整理年轻时代的老照片,意外发现有一张孟槐当年送我的大一照片,还真的很像那个演武侠古装戏的明星陈坤。我几乎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我也曾很傻很天真的做过一回郝思嘉——只因为古龙小说惹的祸。

 

孟槐,愿你安好!

 

 

再说钟育,他来自湖南一个贫困的山区,长得一点也不帅,成绩一点也不好,而且性格非常孤僻,独来独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然而,有一日,语文老师居然深情并茂的念起一篇作文,那篇作文实在写得太感人了,我开始还以为是哪位作家写的,万万没想到,竟然出自钟育同学之手。同学们一向夸我作文好,一听这篇,我就知道他文字比我深刻得多。我只是用技巧写,而他是在用灵魂写。

 

后来,慢慢知道他没有父母,是个孤儿,住在叔叔婶婶家。这让我对他很是同情,最希望就是他能考上大学,远走高飞。那个年代,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出路吗?

 

作为女学霸一枚,我有没有帮助过他,我还真忘了,然而,有一天,我值日打扫卫生,扫到我后排的女同学袁云的座位时,看到地上有一张小纸条,便捡了起来,随即,我愣住了。

 

“云:我少时家贫,双亲已逝,在那个大家族中倍受冷眼,尝尽炎凉,我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世间的一个多余人……谢谢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谢谢你从家里给我带的这些苹果……这是我第一次从人世间感受到温暖,就好像黑暗中的一束明光,让我知道生命有限,但情义无价!钟育。”

 

我大吃一惊,袁云是我同一个宿舍的女孩,她气质典雅,待人温柔,不过有些多愁善感,很像《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成绩也不错,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怎么,钟育竟然会——喜欢上她?

 

我才想起前几日袁云突然在宿舍里一个人默默流泪,最近她似乎也有些神情恍惚的,难道,袁云也——喜欢上了他?

 

我余光一扫,发现袁云抽屉里还有几张纸条,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件极不道德的事——以道德检察官之名,偷看了那几张纸条。至今还记得,其中一张上这样写道:

 

“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谢谢你的一往情深,我发誓终生非卿不娶!无论你考到哪里,请你一定等我!永远忠于你的钟育。”

 

我虽然也是琼瑶迷,但平生第一次看到现实人物如此热烈表白的“情书”,可真是懵了。先是慌神——这可不是一般的喜欢了,已经上升到爱,不,上升到嫁娶的高度了。随后愤怒——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那时,我完全体会不到一个亲情和友情缺失的男孩,遇到一丁点爱情也要飞蛾扑火般拥上去,是怎样的处境。我只是觉得不可以——是的,钟育,你可以喜欢她,但你为什么不默默放到心里等到高考完再说呢?你怎么可以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去影响她的学业和心情呢?你现在说这些海誓山盟有什么资格呢?

 

义愤填膺的打扫完教室,我赶紧把袁云的同桌,也是袁云最好的朋友秀红叫到一边,悄悄问她是否知情。秀红也是大吃一惊,然后,我便委托秀红好好监督一下。几天后,秀红告诉我,袁云现在也开始为情所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话更加激发了我的”正义感”,决定要制止他们这种早恋行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在我的模糊记忆中,居然忘记了自己究竟出了什么样的下策?是匿名告知了英语老师,导致钟育被叫去谈话了一番?还是私下告诉了宿舍里的其他女友,导致袁云被大家劝说了一番?总之,钟育很快知道了我是始作俑者。

 

一天,大约是课间时分,他突然走到我面前,很悲愤的对我说:“喻书琴,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暗想,他会不会打我一顿?但我还是装出一幅毫无畏惧的样子,跟着他来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他久久不说话,只是看着走廊外面那片油菜花地。

 

“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吧!我还要复习呢!”

 

他霍然转头,眼神悲愤:“你觉得自己做的很对,是吧?”

 

“我要保护袁云!她是我朋友!”我辩解道。

 

“你想弄得满城风雨吗?你想把我逼到绝境吗?你太过分了!”

 

然而,我没有体会到他这句话里的痛楚,反而被这句话里的尖锐所刺伤,我是搬弄是非的女生吗?我是咄咄逼人的女生吗?我不过是希望你英雄气长点,慧剑斩情丝!

 

“你——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气冲冲地丢下他,转身而去。

 

从那以后,我和他形同陌路。而袁云本来就是很内秀的女生,大家表面上都似乎回归风平浪静……然而,寒假返校,钟育没有再来,据老师说,他学籍没转过来,又不得不回湖南读书去了。从此,钟育在最后一排坐的那张座位一直空了下去……

 

等高考一放榜,那种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萧杀感一卸下来,我重新设身处地把这件事先思后想了一遍,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为了高考利益,就应该牺牲个体恋情,这种天经地义的逻辑正确吗?我是否扮演了一个道德审判官的角色?那可是这个男孩在苟延残喘的应试压力下唯一的温情寄托啊!

 

是的,我伤害了他!然而,然而——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很多年来,无论是看刘小枫的书《沉重的肉身》里索尼娅对牛虻的忏悔之意,还是看乔·怀特的电影《赎罪》里布里奥妮对罗比的忏悔之意,都会令我想到钟育,想到这个男孩忧郁而孤寂的身影,想到这个男孩悲愤地看我的眼神,想到这个男孩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于是,我心里会有一种隐隐的痛。觉得年轻时代,总是容易非黑即白,多么不懂得体谅和怜悯……

 

这么多年了,他在哪里呢?此生,是否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钟育,愿你安好!

 

 

 

 

 

 

 

利未小鱼恋爱通信集

 

缘    起

1998年12月,读大二的小鱼在曹志学长的带领下第一次接触校园团契,在天明牧师的陪谈中第一次听到基督福音;

然而,直到2003年5月,读研二的小鱼在经历了5年漫长的精神求索后,才真正重生得救。几天后她便激情澎湃地写下3万多字的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记录了自己的思想忏悔之旅。承蒙思路兄不弃,发表在“信仰之门”网站上。利未读到后,一方面察觉到她信仰的偏差,比如人文主义色彩太强,真理根基认知不够;另一方面也震惊于她文字的诚恳敞开,于是便记住了小鱼这个名字。

过了半年,小鱼的信仰激情初步沉淀,开始从女性成长角度审视自己在情爱这一最个人化领域的心路历程,又写下近2万字的见证《爱欲与信仰》,记录了自己的情感忏悔之旅。承蒙小约翰兄不弃,发表在“基督教神州网”网站上。利未再次读到,也再次震惊,大约佩服一个姊妹如斯的坦率和勇敢吧,但他还是发觉她在文章中对性、对圣洁等观念有很多异教色彩和唯灵倾向,也仍然看到她的性格很极端、情感轨迹不稳定、有很多需要被神医治的地方;还有些担心这位小姊妹会不会走偏差呢?

又过了半年,小鱼的信仰激情有了更深沉淀,开始反省一年来由于信仰认知的偏差和性格本身的偏执,如何导致一种错误狂热的敬虔观与属灵观。这时的她逐渐摆脱信仰中的宏大叙事,开始关注个体叙事,便写下一篇反思之作《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再次发表在“基督教神州网”网站上。利未第三次读到,也第三次震惊,因为发现比起前两篇见证来,她的信仰和生命都开始慢慢走向平衡,不由得为她的成长感谢神。

当时已经是2004年7月,激动之余,利未情不自禁在该文章后面给小鱼留言。留言标题是“小鱼,又见小鱼!”以表达古龙式“飞刀,又见飞刀”之亲切感。留言正文是:“小鱼,你的文章让我想起某本书的前言……你可以和我联系,我的邮箱是……,利未。”

刚留完言,他就有些后悔了,怎么可以如此唐突联系一个素未生平的姊妹呢?他一向是个做事谨慎理性的弟兄。他想删除,却怎么也删不掉。只好作罢——“基督教神州网”删贴功能突然失效,这或许也是神的美意吧!

不过那时,研究生毕业的小鱼已经告别在此网站的编辑工作,从温州回到北京,也很少上网。过了一个月后,她因为朋友赵巍姐妹的告知,才上网看到这条留言。

于是,两个人拉开了通信的帷幕……

第1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
你好,我这段时间很少上网,前天才看到你的留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圣保罗教堂BBS的利未?呵呵!
你说的书是《沉重的肉身》的前言吧!我受这本书影响很大。不仅是思维倾向上的,       更是具体生活基调上的。我认为这是刘小枫写的最好的书。也许正是因为其个体叙事,那里面有每一种具体情境下,每一次特殊经历背后,真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伤口和疼痛,残缺与幽暗,记忆与遗忘——你的,我的,每一个人的,呵呵。然而神就在灵魂的黑暗孤独处与我们相遇,黑夜里的相遇……
我的黑夜体验很强烈。可能因为是女性,也可能是因为喜欢独处和在内心世界梦游,还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城市漂泊到另一个城市,当每一张陌生面孔尘埃般闪过。在街上,在地铁里,在公共汽车中,在单位办公室内,在租来的房子与房子之间,在教会团契中。
生活好象窗帘后面的旧式家俱,斑驳无力,静默不言。
所以我喜欢张爱玲和陈染的女性个体书写风格。因为有相似的生活体验吧。如果你也是在一个大城市生活着,哪怕是一个男性,也会有感触。正如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男主角的个体叙事表达。其实我相信很多年轻的弟兄姊妹都有,只不过我表达出来而已。如此而已。
然而在城市的生活还要继续。好在有另一种仰望。另一座城。另一双悲冥的眼睛。这是一种在大地生活又仰望天空的张力。所以我们这些渺小柔弱的孩子不至象卡夫卡笔下的城市大甲虫那样绝望。起码我不,呵呵。
有时感觉基督教内部宏大叙事或高调说教太多(无论是读公认为特属灵的灵修书籍还是听公认为特被圣灵充满的礼拜天讲道),尽管是那么的明亮,崇高,大义凛然,弘扬主旋律,但在这一整套教义话语或术语体系中我反而看不到主。看不到作为个体的渺小的自己。我一直害怕和惶恐这些东西。
我宁可喜欢《小王子》(你看过吗?)这样傻乎乎的,温情脉脉的叙述,里面不关注大道理,只是关注一朵小小的玫瑰花,然而却让我哭。所以我信的比较边缘和低调。没有宣教使命,或传道热情。不是好基督徒或好姊妹,呵呵。然而谢谢你的鼓励。真的。
相忘于江湖的小鱼
2004-8-27
第2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等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你不会给我来信了,没想到终究是等到了你的e-mail,所以非常高兴。

是的,我就是圣保罗教堂BBS的利未,自从看到你的第一篇文章《从雅典到耶路撒冷》就很想认识你,呵呵。之前,听江登兴弟兄提起过你,知道你也在北京,甚至还盼望什么时候能见你一面。

看过你的文字后,就应该能理解你的确是以一种个体叙事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心路历程,但就着个体叙事而言却并不在乎被人理解,也许这也不可能,因为每一个个体都是那么特殊,那么神秘,那么深不可测。不论是黑夜体验还是幸福体验。

如果是这样,人就注定是孤独的。但是感谢神,有一位孤独者承担了这无名的孤独,当我们也因着对存在的体验而孤独的时候,就能与这位曾经的孤独者联结。在这个过程中,人与人也被联结在一起。

人毕竟是有灵魂的活物,有神的形象和样式,没有办法把自己作为机器或精细分工中的一个环节来看待。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论是个体叙事,还是回归自然都是对现代性的反叛?

有一些地方我不是很明白。当人追求个体的爱的时候,是否就不需要那种阳光照好人也照歹人的爱呢?群体性或者说普世性会消解个体性吗?这些和十架道路又是什么关系呢?又或者这一些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如薇依那般,去真实地体验苦难,并与劳苦大众一起承担苦难的过程中,实现与基督的合一。

你的来信激发了我对一些问题的思考。我在自己的团契里面也无法找到人可以讨论一些被众弟兄姐妹视为较“边缘”的话题。看了你的文章觉得你的知识很丰富,经历也蛮坎坷的。对自我的拷问是一个痛苦的历程,在天父的光照下,也是一个医治的历程。

今天夜深了,就先和你聊到这里,盼望以后能常和你笔谈。祝你今夜睡得香甜!

利未

2004-8-30

第3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你好,看了你的文字,觉得无论从语言风格到思考角度很像我一个师弟运松。呵呵,他也非常喜欢薇依,还有凡高和海子。经常谈及这片大地上的苦难,还有个体的神秘性和不可言说性,会很柔弱的哭泣。是一个乡村黑夜里的敏感孩子,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敏感的孩子!

所以我发他在“信仰之门”网站上给我的一封信——很真诚很真诚反思自我、教会和信仰的文字。虽然似乎有些唐突,但真的希望你喜欢,更希望你们成为朋友。希望这些分散在大地上黑夜角落里的无数真诚爱着、问着、信仰着的灵魂成为朋友。

就象简爱说的:“我们是穿过坟墓,直抵达上帝面前的个体。”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标签(我们在日常生活世界中岂不是充斥这些?包括教会世界?比如我是平信徒某某,你是传道人某某,他的属灵生命很强,她是一位全职服侍者某某等等)。

作为个体与上帝相遇,与彼此相遇。

江弟兄说错了,我其实在温州,并且准备永远在温州的,没想到还是落荒而逃逃回了北京,只不过刚从温州回来几天,现在望京某基督教出版机构工作,曾经以为是服侍神,作主事工。多么宏大叙事!现在看来,我需要一份工作养活自己,于是这份工作出现了。所以,与信仰无关。与现实有关。

你呢?不会天天在网上作管理员吧。

小鱼

2004-9-6

第4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很高兴再次收到你的回复,以及来自运松的文字。这让一位在黑夜里行走的客旅感受到遇到同行者的温暖。

运松弟兄做得很好,他把自己在信仰上的挣扎写了出来,他在写的时候以为只是一个人的经历,没有想到却能得到许多人的共鸣。卢云曾经也是这样,他在书写自己,却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在卢云的追思礼拜上,黎明之家的创办人说,卢云常和他说自己过得很痛很苦。这是许多人都没有想到的。但正是这位卢云的作品让许多人看了只想哭,是又感动又感恩地哭。伤得很深,因为在这个世代,在肉身中没有办法不受伤,但这一位负伤的人,也是一位非常好的医生--负伤的治疗者。基督道成肉身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一位被伤得最深,却又是最大的医生。

不知道运松弟兄现在如何,我很愿意能与他交流。

最近卢云的书成了我最好的伙伴,你看过吗?我这里有九本,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律法主义、定罪自己、过于内省、破碎的生活、这些都是我的一些特征,是卢云帮助我一一纠正。杨腓力称他为“神圣的低度效率”,是啊,低度效率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我们是神的爱子。

我现在待业在家,本来想自己开公司(我是作软件开发的),无奈自己能力有限,只能重新去找工作。我这里离望京并不远,在北四环中路这边。也认识一些在望京那边的弟兄姐妹,包括作文字出版的晓斌弟兄和梅弟兄。去过他家一次。不知道你是否也认识他们。

我以前没看过《小王子》,后来看到你的推荐,就看了一遍,写了一段不能称为诗的文字:

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小王子》读后

你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是否每一次你都想起那

独一无二的小花

在日落的时候是最美的吗

我在沙漠遇见了你

你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蛇

蛇的肚子里面还有大象

你还告诉我那树

那危险的树

你叫我抬头望星空

告诉我那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你在那里

还有你的那朵

独一无二的小花

你在微笑吗

你在眨眼吗

他们都在微笑

他们都在眨眼

你回去了

照顾你的小花

别忘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

要照顾好

你那朵爱俏的小花

利未

2004-9-6

第5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你好,前几天给你发了下面这封邮件,但又打回我的邮件了。不知你收到否。只好重发一下。

你那天是和范学德先生一起到晓斌家的吧?

我怎么知道?刚才我在他家问他的。旁边站着梅弟兄。

我就在他家——也就是他公司工作。

世界真小。是不是?

你的诗很好!真的很感动。很有童心。

你应该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跟运松差不多年纪。

我老了呵呵。

我会看卢云的书的。

小鱼

2004-9-10

第6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姐姐:呵呵,叫你一次姐姐,并不意味着你的实际年龄比我大,而是觉得你的许多成熟思想是我所没有的。

上一次,我是和学德兄一起去了晓斌弟兄家,真没想到你现在就在那里工作。谢谢你对我的鼓励,在文学这个领域,我只能说自己犹如一个远远瞥见大海的小孩。平常写的一些东西,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正常一点。

我已经收到运松弟兄的邮件,我将会与他保持联络的。

利未

2004-9-10

第7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小弟:工作找的怎样?我工作忙,很长一段时间没好好上圣保罗教堂BBS了。我一般上网匆匆,但一定会上信仰之门和圣保罗教堂BBS看看,圣保罗教堂BBS里面总是可以发现有些有趣的人呵呵,所以就知道了你的名字。不过很奇怪你怎么会知道神州网有我的文章的?或者你认识小约翰?

这次上了几个小时,看到你的小诗《就这样坐在你的面前》,想象你很乖坐在小板凳上祈祷的样子。不要生气啊,我总觉得你比我小,神一定悦纳你的单纯;

又很意外很高兴看到story姊妹的文字,很喜欢。8月12日的BBS上有她一篇文章《我桌上的几本书和圣经的影响力》,不知你作为斑竹看了没有。我摘录如下:

我的桌子上放着不多的几本书,由于这几年我的生活总是漂泊不定,书总是不能都带在身边,所以,每个我去过的城市都留下了我的书。而现在桌上的,就只那么几本。

一本是穆旦的诗歌,这个优秀的诗人总是被人们遗忘。且看这几句就知道他是多么热爱圣经和上帝了。

这是时候了,这里是我们被曲解的生命,请你舒平,这里是我们枯竭的众心请你揉合,主啊,生命的源泉,让我们听见你流动的声音。” 《隐现》

那时候我就会离开亚当后的宿命地,贫穷,卑贱,粗野,无穷的劳役和痛苦……但是为什么我看去的时候,我总看见二次被逐的人们中,另外一条鞭子在我们的身上扬起:那是诉说的疲倦,灵魂的哭泣……而感情和理智,枯落的空壳,播种在日用品上,也开了花,” 我活着吗?我活着吗?我活着为什么?” 为了第二条鞭子的抽击。《蛇的诱惑》

一本是里尔克的诗歌,里尔克是我最热爱的诗人。读他的诗,会将你所有的情感引到上那里去。我终于知道,一个拥有上帝的人,一定能拥有一种圣洁珍贵的情感,那情感直指人心,叫人在黑夜里歌唱。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望着我。《沉重的时刻》

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充满我的整个生命,无法倾诉/我凝视,木然如石/僵硬直穿我的内心/虽然我已变成岩石,却还记得/你怎样成长/长成高高健壮的少年/你的影子在分开时遮盖了我/这悲痛太深沉/我的心无法理解,承担/现在你躺在我的膝上/现在我再也不能/用生命带给你生命《圣母哀悼基督》

我无法想象如果他们没有圣经,不懂上帝,那么他们将歌咏什么?不错,自然也是生命里的欢娱和痛苦,但远远不可能深刻。因为任何词句,任何言语,都在寻找生命的终极,生命的本源,而无上帝的诗歌,犹如没有灵魂的低语,是缺乏穿透力量的,缺乏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本是新买的《天涯》杂志,里面有篇路也写的小说,叫《挨着》,这小说是写女子对现实生活中的爱情的绝望。书里的她被丈夫抛弃,后来爱上一个放在她独居房子的阳台上的一尊雕塑。她给他起名为为毕南阿,她在想象的虚构世界里,想象一个爱人。而在一次偶然事件中,这尊雕塑意外的保护了她的性命。她称呼他为”永恒的丈夫“,这就不难想到,毕南阿无疑就是何西阿这个名字的影射。在这样一个几乎看上去不可能的爱情当中,却真的看见爱,永恒的爱是多么可贵,一个女人所需要的,正是一个永恒的丈夫。看来,路也也是常看圣经的。

还有一本《彼岸花》,安妮宝贝的文字自然是有圣经的,她其实是个带着圣经四处写作的女子,可惜,她小说里的人物最终找不到现实的出路,在绝望里继续流浪。是的,人找不到上帝,注定是要流浪的。但愿安妮早日归依上帝。

以上文字都是story写的,因为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安妮宝贝,也为颓废绝望孤独流浪的她默默祷告过,所以看了                                                                                                          story的文字很是共鸣,尤其是那句“我不知道我是谁,或我的朋友是谁,或我不知名的恋人是谁。但我却分明知道我是谁的女儿,谁是我的父亲。”之后,我有了认识她的愿望。你见过她么?

其实我还没有见过你啦。不过有时又想,大家作网友笔友不见面也好。留点神秘在心里,淡淡牵挂的感觉。我最喜欢的几个好朋友就是因为“信仰之门”网站上文字的关系认识的,比如小约翰,还有赵巍。

文字是一种个体的敞开,彼此灵魂安静处和情感温柔处的倾听和倾述。感谢神。

小鱼

2004-9-23

第8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每一次我收到你的信总是很高兴,也许是有一种用文字来取暖的感觉。

你推荐的Story姐妹的文章,我看了。大概两年多前我们就认识,Story姐妹的信仰体验也是很挣扎的那种,她经历了许多事情,包括一些苦难。以后如果你们认识,要多多鼓励她。

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福音对于我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福音并不能够使我们很安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等候着去见主面。相反,福音总是让我很不自在,因为每一天我都得面对一个问题: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人将来都将承担地狱的烈火,永远离开父神的面,我能够无动于衷吗?面对这个世界多而又多的苦难与个人在存在深渊的呼告,我能心安理得吗?

所以当我自己经历信心的软弱,前途的迷茫,生命的困惑。因为想到自己也一同进入这个世界的苦难,心中就得了安慰。

利未

2004-9-28

第9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前几天意外在“信仰之门”网站上发现你的一篇几年前的文字。你自己忘了吧?呵呵。要不要再读一遍?

我的软弱,你的刚强

作者: 利未   转自:信仰之门:http://www.godoor.net

主耶稣,我爱你。你现在已经轻轻在我心中说,孩子,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好处。

这几天过得很平凡,和过去几年来的节奏差不多。上班的时间快到了,骑车去公司;下班的时间到了,再骑车回宿舍。就在这样的时间里,我的心却觉得很烦躁。我的心哪,你为何烦躁?主耶稣不是一直与你同在吗?我从抽屉中拿出圣经,在编程的间隔读几篇诗篇,依然,烦躁没有消除。

上一周过得很忙碌,倒也不是因为工作。却是因为在教会中的服侍,这几乎占据了我的所有业余时间,周六去一起为四位弟兄受浸,来回起码作了四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倒也很喜乐、很满足。每每看见这几位弟兄对主的渴慕和单纯,总是会很满足,这也几乎抵消了前一段时间的挫败感。心中有一句话,“劳力的农夫理应先得粮食”。每天晚上,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还是很满足,虽然自己四月份的考试已经邻近,自己连书本都还没碰,手头现在这个项目也要在四月份验收。

周一刚进公司,就听上头说需求分析还要变更。于是心里就开始烦躁,都快验收了,还要动程序,还有一大堆的文档要写。我老是不想加班,但是上头看到我按时上下班可能就急了,生怕到时候交不了差,毕竟他自己也经常加班。于是我和他的关系又有点僵。我知道了,又是主要对付我的个性。

像我这么大的年轻人,可能有许多都还在校园里。我怎么就这么早出来了呢?家里还有人在上学,每每想起年老的父亲对我充满希翼的面容,我就知道在这近几年之内,都不太可能去继续学业或者念我梦寐以求的神学。这条路不是已经认定了是神的带领了吗?

我为自己定的学习计划从来没有能够好好的去执行过。神啊,多少次我想和你争辩说,你的孩子还很年幼,你的孩子身上有太多的缺点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子呢?是我自己搞错了吗?我觉得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乃是装备呀。那些讲章可以靠着圣灵的能力讲出来,但是更重要的乃是孩子的生命在日常生活的流露啊。可是你看,孩子现在是这么糟糕,脾气很不好,而且还经常想偷懒。主,有时候,我又不想就这么过,我巴不得能够把自己当作燔祭完全地焚烧在祭坛上,我却无法得到你的答复。

晚上回来了,又要作面条吃。整整好几年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作面条吃。今天晚上暂时不作面条了,先让我听一会儿音乐,不期然的,飘出来这一首歌,“你若不压橄榄成渣,它就不会成油;你若不投葡萄入榨,它就不会变成酒。每一次的打击都是真利益,主,你收去的东西,你以自己来代替。”

于是霎时泪流满面。

平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操练和装备。

你知道吗?读到你自己的难处:“像我这么大的年轻人,可能有许多都还在校园里。我怎么就这么早出来了呢?家里还有人在上学,每每想起年老的父亲对我充满希翼的面容,我就知道在这近几年之内,都不太可能去继续学业或者念我梦寐以求的神学。这条路不是已经认定了是神的带领了吗?”有些想哭和自责——想哭是因为你那么小,就的背负那么沉重的家庭担子和生存的无奈。我条件比你好多了。一直呆在学校,没有生存压力,可以自由念想念的书,还经常抱怨住宿条件不如别的学校,食堂食物太差,老师讲课不怎么样,充满论断和骄傲。还没你懂得感恩呢!

又读到“那些讲章可以靠着圣灵的能力讲出来,但是更重要的乃是孩子的生命在日常生活的流露啊。可是你看,孩子现在是这么糟糕,脾气很不好,而且还经常想偷懒。主,有时候,我又不想就这么过”的时候,我很辛酸。这也是我经常跟主说的话:“小鱼瞧瞧你自己真可笑!幼稚之极!!”恨不得这么糟糕愚顽的自己死掉了才好。

你说得很对。“平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操练和装备。”我以前也不明白其实信仰就在日常饮食起居间,渴望轰轰烈烈为主打江山,挽救苦难中的人们!很浪漫主义的一个人。可我最近越来越认同清静无为的价值观和归隐的生活道路,不是冷漠或清高什么的(我以前传福音非常狂热,人家都烦我了呵呵),而是觉得在这片大地上我什么也做不了。做什么都是挫败。

关于原因,可以看我的贴子——从前几天起,我开始在西祠胡同(这半年间我作为过客,只是看,没注册,不发表言论,后来突然觉得这里是个很好的平台)里发了一些贴子(包括对你的跟帖)。相信你能猜出我是谁。但千万别公开哦。

你现在工作怎样?还天天吃面条可不行!说到这里,我有些得意。呵呵。因为,知道吗?我现在开始学习做饭烹饪。晓斌太太(你应该见过,典型的贤妻良母)教我不少东西,以象箴言中“贤德的妇人”看齐呵呵。

但我仍然很是怀疑神把我们留在大地上的意义——仅仅是“用平常心,做平常事”,借着小事改变雕刻我的内在生命,好成为内心温柔安静的女子么?这只是普遍启示给一切姊妹的啊。神对我的一生个体命运(红尘因缘中聚散离合)有没有特殊具体的带领呢——我开始对偶在的命运本身发生好奇。你呢?

小鱼姐姐

2004-9-30

第10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很高兴再次收到你的邮件,也谢谢你再一次借着我以前的旧文使我得着鼓励,使我看到神以往是那么的恩待了我。

是的,我现在真是很爱我所在的这个教会,也就是在四年多前,我来北京之后接触的第一家教会。正是在这里,我接触了一班一起哭,一起笑的弟兄姐妹,我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几年,而我也慢慢尝到了服侍教会的一点酸甜苦辣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调整自己,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很高兴看到你在圣保罗教堂上开始发贴。请彼此代祷!

利未

2004-10-3

第11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
你好!今天我花了一个晚上两个多小时在圣保罗教堂。算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可能没机会上了。我已经辞了晓斌那里的工作。准备回学校考博。学校我没有电脑上网。我没有感动和负担做主内文字编辑。真的。我是一个没有使命感的人——我常常怀疑活着是“为了神的使命和呼召”这一说法是否是一种宏大叙事?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完我的一生,像一颗小草。但这似乎不现实。呵呵。别人说这是不关心现实世界。可我知道,我连周围亲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太到位。我什么也担当不起。这种担当让我恐惧,又容易自责,摆脱不了亏欠感。

我想我们在今生的时间到底应该如何走完呢?怎样走完很重要么?——从终极的角度看,这很重要么?

还记得你的那篇文章,好像说过人生的意义就是在平凡的生活中服侍主,荣神益人。与一个非基督徒朋友交谈,她说人生的意义是证道——在日常生活中参悟道的运作,道在一蔬一饭。我其实还是未置可否。

我很怀疑今生(我们在肉身的日子)是场梦。目前我觉得今生的意义就是在最实在的日常生活中,内在生命得到拆毁和重建。但这些事情本身是无意义的。肉身得赎、灵魂回归的日子才是真实的。

我承认我的人生观很消极,受虚静无为的影响很深。希望不要绊倒你。但真的也希望能给你能帮助我。

小鱼

2004-10-16

第12封信:利未致小鱼
书琴:你好,我很支持你的选择。相信你能作合适的判断。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在一种宏大叙事的意识形态的笼罩下,早就反感了一些大而空的词汇。又或者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我们的情感会渐渐变得麻木,因为天天听到与看到的都是一些大事件的发生,从而在心里会有一种反抗,那就是更关注个体性。

保罗承担着向外邦人宣教的大使命,但是读他的哥林多后书,却有那么多个体情怀的流露,以至于他多次说:“你们就把我当愚妄人来看好了。”他也觉得自己有时候说的话不是从神来的,但是说完以后,他发现是圣灵要他说的。他当日面对那些哥林多信徒,心中那么爱他们,可是他们对他却是常常犹疑不定、怀疑他使徒的权柄与教导的正当性。他于是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辩护。

因此,我们发现了更真实的保罗,他又软弱又惧怕,他经受那么多劳苦,他也曾勇敢地在众人面前宣讲,他最后说,他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因为主的恩典是够他用的,主的能力在软弱的人身上显得完全。

这也许能给我们一点信息,那就是宏大叙事与个体叙事之间不是完全分离的。甚至在主耶稣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是完美结合的。路加记载了他许多细微的动作,老约翰更是用非常细腻的笔调记载了耶稣的许多话语与事件,许多话其他三位福音书作者并没有记载。我前两天看创世记,看到约瑟的被卖、他最后与兄弟的相认,一次、两次、他忍住自己的情感,偷偷躲到一边去哭,为着最后那个大团圆的结局,他用非常戏剧化的方式,引导着这一事件的进展。当我看到他和便雅悯抱头痛苦的一幕,我的眼睛也湿润了。

相信你也看了不少奥秘派的书,乐为无名与默默归隐的思想对人常有很大的吸引力。前一段时间一位清华的弟兄向我推荐莫林诺的书,他自己也一直在操练中。可我自己如何也学习不来,除了一句话进入我的心,那就是“在灵里面深深地注视耶稣”。

我就愿意作一个真实的我,会哭、会笑、会沮丧到极点、渴望爱和被爱、在教会生活也在这个世界生活。有人这样评价倪柝声弟兄:“倪弟兄很聪明,他把属灵要走的路很清楚地写了出来,变成一种可以操练的方法。”但这也是其最大的弊端,因为属灵的路其实并没有路。神给人的带领都不完全相同,他常常会给我们意外的惊喜,不是吗?

永远的生命不是从将来开始,乃是从接受耶稣的时候开始,因为所谓永生就是“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我们现在就是透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来认识祂,也认识自己。认识包括认知,也包括一起同行,亲密的相交,情感上的慰藉。今生再“劳苦叹息”,也仍旧是永生的一部分。

好比我在网上认识了你,使我很诧异一个姐妹所具有思想的深度与阅读的广度,就心生仰慕之情,呵呵。当时并不知道这一事件会导致现在咱们在文字与情感上的交流,那以后呢?

真是非常高兴,能与你交流。

利未

2004-10-20

第13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
面对存在的深渊,面对个体之间巨大的差异,在别人遭遇困苦的时候,一切的说教显得那么苍白并且令人厌恶。一个灵魂怎么可能触及另一个灵魂?人怎么能帮助人呢?因受幼时严格家教的缘故,我对天父的认识免不了是严厉的、威武的、满有权能的,若不是借着道成肉身被钉十字架的基督,我如何能接纳祂?

从我上一封给你的邮件中,我再一次看到自己身上令人厌恶的说教味,今天早上起来,感到不安。还好,我们都在困苦中,一起哭泣也许是我们拥有最大的权利。

利未

2004-10-22

第14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
上一封信看了,一点也不说教,只是没理解我的问题――我在今生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看不到自己的价值,我们每天所作的这些东西有多少是永恒性的?我觉得没有!我不是无病呻吟,是在日常生活具体的现象中感受到的荒诞。比如我现在在给人写一本文化名人印象记。写着写着我有些难受。不太想写,但已经答应人家了,而且要为这半年不工作的生计考虑。我突然发现我所作的很多东西经不起“永恒”的考验――甚至我所做的文字事工――我对这些宣教文字持怀疑态度。我对社会认定的生活价值怀疑,对教会认定的生活价值也同样怀疑。

一朋友说:“爱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我感觉这话有点道理。但现在我通过一件帮助别人的小事上就发现了自己的善和爱的有限度――我在西祠上发了帖子。你可以看看就明白。

还没给你回,就又看到你这封信,我只想说一句:我不想哭泣,一点不想,只想冲着你微笑。不,大笑。呵呵。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傻得可爱!

知道吗?你是我碰到的第三个我说“傻得可爱”的弟兄。你们很像。太像了。我很怀疑你们是来自于同一个家乡,不然为何有这种“傻得可爱”的相似点呢?所以问你一句:你老家是哪里吗?我的唯一请求,可以不保密么?

还有,利未,一个灵魂是可能触及另一个灵魂的,因为有你们这样真诚朋友的温暖和关注,知道我这一生是有意义也有记忆的。足够了。感谢主。

小鱼

2004-10-23

第15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也许这就是在路上的生命吧,常常徘徊在荒诞与充实、无意义与有意义之间。因为存在与虚无交战如此激烈,一直等到完全得赎的日子来到。在这样的俗世生活中,我们的生命何为?就让这样的问号保留一段时间也好。

我现在正在去往上海的车厢里给你回信。睡了一个晚上,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另外一个地方,这种感觉很让人兴奋。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换着,有时候是一大片黄澄澄的等待收割的稻田,有时候则是光秃秃的一片荒野。在路上,等待主耶稣来触摸我的心。

另外,没什么可保密的,我来自福建福鼎,福建浙江交界处的一个小山村。

利未,于去往上海的火车上

2004-10-26

第16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呵呵,我猜你就是福建的。因为他们俩也是。

你们都是对人非常坦诚和率真的人。而且非常纯朴,保持本色,像小孩子,这是让我感动的品质。不过,他们更粗线条一些,而看你的文章,也包括文字接触,觉得温情细腻的性情更多些。和小约翰有点类似。

瞧,越说越远了,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喜欢对朋友聊我的其他朋友,我真希望我所喜欢的一些朋友彼此也成为朋友,如黑门甘露何等美善。就像海子的梦想――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你看过基督徒高氏兄弟的行为艺术么?他们的行为艺术是特别的,这种特别来自一种比艺术更高的东西……很多行为艺术家会在观念和头脑层面震惊你,让你觉得有智慧、够个性;但他们的艺术除此之外更会在情感和灵魂层面触动你,因为这里面有信仰的情怀。

高氏始终关注的是艺术和信仰主题的结合,我最有感触的是他们的《拥抱20分钟的乌托邦》,找了很多素昧平生的人们,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们在黄河边紧紧相拥,是一种很温柔的体验。还有一种悲悯无奈在里面。

想想看,现代功利社会人与人之间那么深的疏离感、孤独感、不信任感,每个人都成了一个孤岛不说,进一步就象萨特感慨的,他人也成了地狱。其实一句问候、一个微笑的眼神、一双真诚接纳的手臂也许就可以拆毁这一切面具和隔墙,道理谁都知道,重要的是,谁伸出第一双手?

不过我自己有时也感觉自己这双手很无力――面对朋友可以,面对有点过分伤害过我的人,我没有恨,也经常去做愿意主动伸出手的那个人,但那是一种理性的应该选择善的爱,而不是感情的不问为什么的爱。

我以前和朋友通信,共同思考人生、文学、艺术、个体存在体验、形而上本体的终极问题会多一些,当然这是很必要的——一个灵魂面对另一个灵魂。但生活化和情感化的东西不够,现在我知道要平衡。友爱也应该是一个立体而丰富的人面对另一个立体而丰富的人。每个他者作为个体决不仅仅是灵魂层面的。这仍然是一种理性的范畴,作为感性和肉身性存在的自己和他者一直是爱的盲点。

狐狸对小王子说:“爱是要花时间和心思的。”要有对另一个他者作为个体的关注、倾听,还有记忆。比如,记得他的生日、知道他的爱好、他爱吃什么菜、爱听什么歌、了解他的个性……多朴素的道理,真好!关于这点,你有何看法?

又:你去上海啦?我7月曾经还想去呢,想见见思路,到他的“信仰之门”工作。那时我以为这是个有固定工作地点的机构。好傻!呵呵!

你喜欢纳兰性德么?至于为何这么问,待下次分解。

小鱼

2004-10-26

第17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又:坐火车会兴奋吗?我常感觉凄凉。

不知怎么直觉你最近有些不开心,注意保重身体!上海一定比北京还冷。

你什么时候回来?想不想见见运松,还有我——好像有点毛遂,不,王婆的感觉,呵呵。如愿大驾光临,有三个地方可供阁下选择:

1、昌平十三陵水库——运松的家附近

2、上庄水库——纳兰性德的家附近

3、人大西门——我的家附近

4、都不接受

小鱼

2004-10-26

第18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我今天就会回北京了。还好,这几天上海比北京暖和,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感觉和北京真是不一样,虽然气候比北京好,却找不到人文气息的东西,商业化的味道很浓厚。就是最有名的外滩也不过见证以前曾经作为租界的繁华景象。北京就很不一样了,还是喜欢北京。嗯,更重要的是,北京有我许多牵挂的人。

运松也在北京吗?不知道他考研准备得如何?如果方便,我倒真是很乐意大家一起见面聊聊,特别想当面听你聊聊古希腊哲人、杜伊诺哀歌、小王子,嗯,还有你刚才提到的纳兰性德。我对他一点不熟悉,上网查了一下,然后心里想,在你口中说出有关他的事情肯定很有意思。

我这次来上海谈了一个项目,这样在接下来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又要开始工作了。不过是作SOHO一族。本周六日我都有安排了。你不妨在下周的任一时刻联系我,当然看你的方便啦。我的手机是:136XXXXXXXX

喜欢这样的诗歌: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利未

2004-10-29

尾    声

就这样,小鱼和利未一共通了18封信。

但他们并没有按约定见面,因为运松当时太忙,抽不出时间同去上庄水库,而小鱼并不打算单独和利未见面,在她看来,单身弟兄和单身姊妹单独见面,大多意味着考虑婚姻的可能性。

但因为自己刚经历了一段水月镜花的单恋故事,心态从凄风苦雨走向云淡风轻之后,便立志独身一辈子,以“悲壮而崇高的英雄主义情怀”来效法金岳霖。她想,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还是和利未相忘于江湖吧。然后,她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心仪已久的上庄水库,寻找诗人纳兰性德的足迹。

直到11月23日,在story姊妹的劝说之下,小鱼突然如梦初醒:“难道,崇高感与悲壮感比幸福更重要么?心渐渐平和起来,才发现自己成天把自己搞得那么崇高啊悲壮啊的,不过是另一种英雄主义的自我想象,不过是属灵的骄傲罢了!如果,真有一种平凡的幸福可以去尝试,却拒绝神赐的恩典,宁可活在孤高的受苦情结中,实在不值得!”

想通这点后,决定放弃独身心志的小鱼终于给利未发了短信,问他愿不愿意见面。心里想,如果神呼召她在婚姻中去服侍某位弟兄如同服侍主,那么,她愿意勇敢的接受这份使命。

第二天,也就是2004年11月24日。他们第一次见面。

于今天,正好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