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大梁祝:悼念85级刘虹和林汗青死生契阔的爱情

前言

2016年的盛夏,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我第一次见到慕名已久的大学校友,中国政法大学85级诗人阿计师兄。

在公园的长椅上,他眉宇紧锁,神情悲戚,陷入深深回忆,给我讲述了许多80年代的法大校园故事,关于青春、理想、爱情、家国、苦难、别离、死亡,空气中弥漫着那一代人至今不能言说的沉重……

其中便有刘虹师姐和林汗青师兄的命运悲剧:相爱至深却遭父母拆散学校开除,师兄重新考入大学却意外坠楼身亡,师姐前往师兄家乡探望却选择投海殉情……

师姐殉情之地正是海南三亚的著名景点“天涯海角”——情侣们海誓山盟之地。她离世的时候,才27岁。

那时,炎夏滚烫的阳光炙热的洒下来,我却感到一阵阵清冷的酸楚。

临走时,阿计师兄送了我一本他们的集体回忆录《法大85:青春的记忆》,书,沉甸甸的……

从此,这位刘虹师姐的身影便开始闪现在我脑海里。从偶尔闪现到不时闪现再到频繁闪现,直至有一天夜里,她那么真切的出现在我梦中,静静凝视着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某种神秘的召唤……

于是,我决定把他们的故事写成小说。2016年,只在我个人小小的公共号上写了一个简短序言《只影向谁去?——悼法大85级一位殉情自杀的女子》,竟然有2万多位陌生读者传阅,大多读者都是80年代的大学生们,纷纷在文末留言追悼他们,也追悼那个充满理想主义青春热血的特殊年代,令我深深震撼。

但是,当我开始下笔时,发现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作为一个90年代末期才进入法大的学生,我很难感同身受去细腻勾勒80年代的政治经济背景,80年代的校园精神面貌,还有那些历史的伤痕……令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写小说的夙愿便搁浅下来,却总觉得欠刘虹师姐和各位读者一个交代,这些年来一直深感歉疚。

2021年,我决定先放弃一切虚构想象和艺术加工,以纯纪实的方式来梳理他们的故事脉络。

所幸,刘虹师姐去世20多年后,我联系到几位重要见证人,一位是刘虹师姐的大学室友武凤玲师姐;一位是林汗青师兄的高中好友吴开诚师兄;还有两位是刘虹师姐的哥哥和姐姐。刘先生非常热心,还特意给我提供了几封保留了30多年的重要信件。

我希望借助这些亲朋好友的回忆视角,能像拼拼图一样,尽量拼出整个纪实故事的全貌。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12月19日,将是刘虹师姐的生日。若师姐冥冥有知,看到28年过去,依然有很多故人还在怀念她,当觉慰藉。

但愿,虽隔着千山暮雪,隔着万里层云,隔着碧落黄泉,纵使“只影”,亦闻“回声”。

1

刘虹,1966年出生于天津南开老城区县阁前街,普通干部家庭子女。她毕业于天津南开中学。

据刘虹哥哥回忆,刘虹喜爱文学,学习语言的天赋很高,也喜爱音乐,尤其对欧洲古典音乐和美国乡村音乐感兴趣,当时她买了录音机,买了大量原版磁带欣赏,沉醉在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肖邦、莫扎特,美国乡村歌手约翰·丹佛的作品之中。

但刘虹父亲以前在公检法系统工作,希望子承父业,还是坚持让女儿选报了法律专业。

1985年,她考入中国政法大学,就读于法律系4班,入住于7号楼542室。

在她的宿舍室友凤玲看来,刘虹是一个性格开朗,心胸宏阔的女孩。平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凡事不太经意的样子。

“她有一个习惯,在每次说话之前,总是先轻笑一声,很随意的样子,说话时,她的声音有些许沙哑,是那种天生的、像一缕柔软金沙那样的沙哑。她喜欢一边说话一边摆动着手臂比比划划,有点像乐队的指挥,男孩子般潇洒帅气。她说话时从来不看着你,而是不经意地看着别处看着远方,那种眼神是超越的,仿佛并不在意此世的此时此刻。”

▲图:刘虹在法大校门口

而林汗青,1966年出生于海南琼岛的一个小渔村,家境清寒,父母以种地卖鱼为生。他毕业于广东省重点中学海南中学文科班。

他的高中好友开诚和党恩均表示,汗青是班里公认的奇才。思想深刻,性格坚毅,胸怀远大,又有明显的叛逆性,喜欢和同学探讨中国的制度与文化问题……

1985年,他考入中国政法大学,与刘虹同一个班,入住于7号楼452室。

1985年10月,刚开学不久,班里组织了一次郊游,刘虹和林汗青都参加了。

刘虹去的时候带了一本厚厚的《外国抒情诗选》,里面收录了雪莱、拜伦、普希金、莱蒙托夫等等著名诗人的经典作品。

林汗青也喜欢这本诗集,于是鼓起勇气跟刘虹借读,刘虹自是欣然借予,两个人惺惺相惜围绕着诗和诗集相谈甚欢。这本诗集一借一还之间,他们之间开始熟识。

后来,刘虹跟凤玲介绍说,林汗青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别看他个头矮小,但他思想深刻心怀梦想,常以拿破仑自比。他原名叫林青,“林汗青”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取自文天祥的诗句“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立志做一个名垂青史的人。

不久,刘虹就告诉宿舍姐妹们,她和林汗青相爱了。大家一致表示反对,理由是林汗青长得又矮又黑,主要是北方人看不惯他那地道海南人的样子,又说一口谁也听不懂的海南普通话,怎么跟他交流?交流都很困难,何谈相爱?但刘虹不以为意。

凤玲回忆道:“这两个有思想有梦想的人,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坠入情网,并且越陷越深。时节已渐渐进入寒冬,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草木枯萎,万物萧条,每个人都懒得出门,除去上课尽量猫在宿舍里。然而北京冬天的寒风关不住他们。”

“他们的热情正如烈焰般升腾,他们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跑到北京的公园去疯玩。他们要在一起感受生活的点点滴滴,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欣赏北京冬天独特的风景。他们恣意挥洒着青春,恣意享受着爱的时光。从公园回来,刘虹就笑呵呵地跟我们讲某个公园的历史和现状,眼中满溢着幸福。”

图:刘虹和林汗青合影

2

由于路途遥远,大学第一个寒假林汗青没有回家,刘虹在学校陪他。过春节时,刘虹带着他回家见了她的父母。

据刘虹哥哥姐姐回忆,当妹妹兴高采烈地把男友带回家时,父母非常生气。

“因为妹妹从小非常聪明,成绩特别优秀,所以父母对她有很高的期望。父亲在公检法系统,文革时吃了很多苦,母亲在单位是先进个人,也算干部家庭。他们在子女婚姻上,还是老一代家长制的守旧做派,非常强调门当户对;在子女工作上,也是希望子承父业,妹妹能做个法官,以后有一番大作为。”

“但没想到,她才大一就谈恋爱了,在当时的时代属于早恋。父母生怕影响她的学业;另外,他们觉得林汗青外在条件不好,来自一个小渔村,甚至个子比刘虹还矮一截,很不般配。我也问过妹妹,究竟看上了林汗青哪一点?妹妹说他特别有才华。”

然而,刘虹父母的坚决反对,反而使两人的感情更加坚定。

吃了长辈的闭门羹后,他们并未返校,而是在天津同学处住了下来,并开始观景游览天津。

返校后,3月的一天下午,刘虹坐在她自己的床上,大咧咧笑呵呵地对宿舍姐妹们说:“告诉你们一件事儿,我怀孕了。”

凤玲回忆道:“说实话,我们那个年代还很保守,像怀孕这样的事情,一般的女孩子都会难于启齿,至多会跟自己最好的朋友说。刘虹就这么落落大方地在宿舍里公开说了出来,像开新闻发布会似的。我们知道,她说得如此轻松不是因为她轻浮随意,只是因为她的心性高远辽阔,无遮无拦,超越了凡俗的尺度。”

在那个守旧的年代,刘虹的确思想超前,她打算和汗青一起回渔村,将孩子生下来。不过,在去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将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父母。

据刘虹姐姐回忆:“他们在一起只有过一次,就偏偏怀孕了。当时,父母非常非常愤怒,认为是林汗青流氓,害了妹妹。林汗青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真心要结婚。妹妹也说,想和林汗青结婚,生下孩子,她愿意去海南,种地也好,经商也好,只要能跟林汗青在一起,穷点苦点也没关系。”

“她还说,只要一个八平米的小屋就行,甚至我们自己家盖的那个小屋也行!”

“我说,让她们结婚算了,但父母绝对不可能同意让他们结婚,觉得完全是有辱家门的丑事,他们认为唯一可以拆散两人的办法就是去学校直接找系主任,要求开除林汗青。因为只有让他退学回海南,两个人才能彻底分开。”

但校方面对刘父反应的情况和要求也是左右为难,经过几天的调查,最后做的决定是开除林汗青,同时对刘虹予以劝退……

办理劝退手续需要刘虹本人申请退学,刘虹愿意与汗青同进同退,于是很爽快地配合签字走流程。系主任表示,她很有才华,英语也好,只要专心学业,将来说不定有机会出国深造。

但刘虹一直以来都视凡俗功名如粪土,并且早就觉得学这些陈腐的课程没有什么用处,那时候她的心已经被热烈神圣的爱情完全占据,这些学业前程的事如何唤得回她呢?

据刘虹姐姐回忆:“妹妹得知林汗青被开除,说自己也不想上了,如果自己还上学,对不起林汗青,两人得同甘共苦。那系领导还对我父亲说了句:‘可惜了,这两个都是才华横溢的孩子!’”

“后来,妹妹在父母要求之下,找医院打掉了胎儿。我家有在教育系统的亲戚,很不赞成我父母的做法。亲戚提醒说:‘要么留下孩子,要么留下婚姻,要么留下学业。这三样一样都不给她留下,就是绝了她的后路了!’”

“但我父母当时非常固执,谁的话都不听。现在回想起来,就算林汗青早早走了,妹妹当年如果把他俩的孩子生下来养大,有个念想,也不至于后来自杀。” 

3

林汗青走的前一天晚上,男生在宿舍开了送别会。

每人送他一句话,题写临别赠言。其中有一句赠言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句首和句尾正好是林汗青和刘虹的名字谐音。在此之前,男生们还组织共同踢了一场足球,以资纪念。

在同学们的争取下,学校派了一辆吉普车送他到车站。刘虹和几个男生一同前往送别,两人拥抱道别,并信誓旦旦的邀请大家为他们的爱情祝福。

而刘虹走的前一天晚上,宿舍的女生们也共进最后的晚餐。

其实,处分决定宣布后,刘虹宿舍的姐妹们都很心痛,但并不知道刘虹内心深处有多么难受,因为她从没有说起。她还是一如既往,潇洒地在宿舍出出进进来来去去,从未愁眉苦脸。

凤玲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1986年4月22日。

据凤玲回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春意,我们的心里却是那样的寥落,从此以后我们将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我们无法设想刘虹以后的路怎么走,每个人心里都潜藏着说不出的惶惑,说不出的伤感。”

“但我们都极力掩饰着,装作没事似的。刘虹也一样,从开始到现在,我们从没见她哭哭啼啼。她没有悲戚没有忧伤,和我们边喝酒边聊天,说了许许多多相互安慰和鼓励的话。”

“那一次是我们这些乖乖女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小心翼翼又义无反顾。刘虹喝得很多,她多么需要忘记眼前的痛苦!然而,痛苦就像一颗疯长的树,在我们心里一点一点地膨胀伸展。”

“终于,我们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多日来压抑在心中的万般痛楚随着泪水倾泻而出。那是我们唯一一次看见刘虹流眼泪。”

从此,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凤玲给刘虹写了一句赠言:“素笺传我情志,汗青照你丹心!”

图:凤玲写给刘虹的赠言

刘虹走后,法大一位老师特意来到她们宿舍,希望了解刘虹平时的表现。

据凤玲回忆:“以这位老师很僵化很马列的思维来看,刘虹做出这样的事一定不是偶然的,一定有深刻的思想根源,日常表现也会露出蛛丝马迹。这次座谈就是要挖出这个根源,找出这些蛛丝马迹,总结教训。”

“听这位老师的开场白,我们发现他认为刘虹是一个品质恶劣的学生,大家非常生气,对这位老师心怀抵触,不约而同地赞扬刘虹如何思想深刻、关心同学、热爱集体……总之说了一堆刘虹的优点。听到我们如此肯定赞美刘虹,这位老师表情诧异,像看着天外来客一样看着我们,边摇头边叹息,一副惋惜痛惜的样子。”

“为了挽救我们,这位老师语重心长地介绍了法大历届品学兼优的才女,以期唤起我们的正义感和向上的力量,然后配合他批判刘虹。这位老师反复提醒我们说说刘虹有什么缺点,我们坚持认为刘虹是一位好同学,没有缺点。”

“就这样,一个批判会开成了表扬会,这位老师一无所获,悻悻地走了。”

而据开诚回忆,汗青被开除离开北京前,两人深谈了两次,都是晚饭后在校园里转圈,天还很冷,春天还没露头。

汗青很歉疚的说起,刘虹是非常单纯的姑娘,是他自己的冲动害了她,他万分后悔;刘虹的父母是不够理性,但他能理解;最不可理解的是学校领导的决绝,今后刘虹的生活会很难;但英雄没有末路,自己的前途操控在自己手中……

4

刘虹退学后,正好那一年她母亲退休,于是她顶替母亲的职位,在天津百货大楼文体部当上售货员。据闻按当时天津市高考政策,3年内不能参加高考。

据刘虹哥哥姐姐回忆,她在百货大楼上班,和其他同事不一样,从来不会和别人抢生意,争奖金,但她依旧得到领导的赏识,因为她英语极好,是唯一一个能和外宾用英语流利交流的员工。

有一次,外宾用法语写了一封商业信函寄到百货大楼,没人能懂,刘虹便买了一本法汉大词典,利用业余时间将之翻译了出来。

此外,她又开始自学德语,经常听德语广播电台,好几个大笔记本上满满当当地抄写着德语单词。

图:刘虹的德语笔记本

她还学会了弹吉它,买了许多欧洲古典音乐录音带来听,大量阅读商务印书馆的汉译西方经典哲学名著系列,并经常到南开大学等高校去找原来高中的同学谈心聊天。

图:刘虹工作后

而汗青退学后,处境完全是四面楚歌,因为家在海南农村,他除了再考别无其他出路。所幸,海南老家高考政策比较宽松,他回家以后,不得不再一次经历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拼搏,第二年,也就是1987年,他考上了海南师范学院。

据汗青友人党恩信中的叙述,再次参加高考,“汗青面对的是社会和乡里的双重压力……而且为了档案一事,奔波劳累,导致积劳成病。再加上对分数线估计不足,刚刚过了省线,不甚理想。”

想必,复读那一年对他来说,是至暗时刻。

汗青考入新的大学后,两个人依然保持着书信往来。为了避免刘虹父母的搜查,两人写信经常用英语交流。

在那个连电话都没有普及的八十年代中后期,天各一方的异地恋情侣只能靠鸿雁传书,慢慢地,慢慢地等待回信,这在快捷通讯方式如此发达的今天是难以想象的。

如果说,刘虹作为女孩子,活的更纯粹,更理想主义,情感浓度和烈度都更强,并不太在意外界的闲言碎语,但汗青作为男孩子,而且是出自寒门背负家庭希望的男孩子,他内心经历的挣扎与煎熬会更深——对自己的自责、对刘虹的歉疚、对自己父母的亏欠、对刘虹父母的惧怕、对过往的懊悔、对未来的迷惘,百味杂揉,怎不伤神伤身!

刘虹敏感地意识到汗青变了,似乎有些疏远和逃避自己,颇为不安。后来,汗青的好友特意写了一封信安慰她,希望她能理解汗青所承受的“双重压力”。

的确,这个年轻的男孩子,成长于一个清贫的家庭,就读于一所普通的大学,经历了这次开除风暴后,他已经渐渐感觉到现实的残酷和冷峻,时间的流逝、生命的成长、现实的重压,让他面对刘虹的专情,常常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汗青好友还在信中告知刘虹:“当汗青收到你寄来的书和磁带时,他非常高兴,翻过书后,还说了一句:‘知我者还是她!’”

他还是很想和她在一起的,但又觉得世事茫茫,前途渺渺,不知能否在一起……

5

然而,厄运很快再度降临到这对苦命情侣身上。

1988年10月,林汗青在参加海南师范学院文工团的演出活动时,意外从高台上摔了下来,大脑严重受伤。

1988年10月2日下午,他不幸去世。对于刘虹来说,这一噩耗不亚于五雷轰顶。

图:友人写信告知噩耗

开诚始终记得,一个寒风萧瑟的夜晚,刘虹特意去人民大学找他,在人大老图书馆的边上,刘虹说自己不相信汗青死了,质问是不是林汗青为了让她断绝念想,让同学编了个故事骗她?

开诚非常笃定地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苍凉的夜色中,刘虹哭了,哭得那么悲伤,那么无助。开诚只能劝慰她要融入生活,忘掉过去,也问起她有没有想过再参加高考,她不说话。

开诚后来想过,即使汗青1988年没有去世,能活到第二年,以他叛逆而热血的性格,若真参与抗争,也依然难逃颠沛流离的悲剧命运。

…………

凤玲也始终记得,那年底,刘虹回到了她阔别两年多的政法大学宿舍。宿舍姐妹们见了她又惊又喜,她却坐在靠窗的床边,眼睛看着窗外,幽幽地说:“汗青去世了。”

只是她的口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她搭在腿上的小手臂挪动了一下,似乎要摆动,就像往常一样,像一个乐队指挥一样,终于还是没有动。

凤玲问她这几年跟林汗青的感情怎么样,她却说:“汗青已经不能理解过去的自己了。”她的语气有几分落寞。

当她说“汗青”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韵律感,与她说别的词语时很不一样,饱含着无限的深情。

6

从1988年汗青去世到1993年刘虹自杀,那近5年的时光,历史的车轮滚滚驶过,无情碾压着青春。

刘虹的同学们在1989年毕业分配那一季,经历了更多的风风雨雨,毕业后每个人都在内心深处苦苦挣扎……那是一代学子沉痛的集体记忆……

正如当时的政法大学校长江平先生所言:“最使我难忘的是我们那年的毕业典礼,那个气氛是那么样的严肃,那个场合是那么样的悲壮,我觉得在人生的历史里面很少有经历那样的时刻,我们最重要的是,在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里面共同经历了和我们国家命运息息相关的这样的时刻……”

他给85级毕业生们留下八字赠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而刘虹的哥哥姐姐都比她大10多岁,各自早早成家立业,所以并没有和妹妹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据他们回忆,刘虹的情绪状态自汗青去世后一直不稳定,喜欢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还曾尝试割腕自杀,父母也是一筹莫展。尽管,他们知道自己错了,但是已经晚了……

据刘虹姐姐刘岚回忆:“妹妹是个很朴素的女孩子,不爱穿衣打扮,不爱吃喝玩乐,就爱看书、听音乐、学外语,总是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一般人也难以理解她的想法。林汗青没死之前,虽然分开两地,她的状态还是积极乐观的,直到林汗青死了,她的状态才开始一点点走下坡路。”

在给一对友人情侣的信里,刘虹这样写道:“祝你们爱情美满……不禁心中黯然,我现在觉得,我所有的美梦都不可能成真,也许以后连美梦都不会有了……”

在日记本中,她用娟秀的笔迹一首一首抄着伤感的古典诗词: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宋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

“长相思,在长安……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图:刘虹的诗词笔记本

然而,尽管内心充满悲戚,刘虹依然在努力与这种失丧相伴而来的消沉做抗争——

1989年之后,很多大学生的命运因故都处在颠沛流离之中,她资助过其中几个学生,并一直关心他们的生活,还有些年轻学生遇到情感上的挫折向她倾诉,视其为知心姐姐一般。

图:某年轻学生给刘虹来信

随后,她向哥哥姐姐提起,自己厌倦了都市生活,想找一块净土去隐居,她想去汗青的故乡海南看看,找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

为此,她报名参加了高自考,也就是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她自学能力极强,从1991年到1992年,仅仅用了一年时间,就通过自学的方式,以优异的成绩将十几个科目全都拿了下来,获得英语专业毕业证书。而在那个年代,高自考是比高考还要难的挑战。

▲图:刘虹获得高自考毕业证书

然而,1993年年初,刘虹突然收到一封明信片,祝她春节快乐,落款竟然是——林汗青!

据刘虹哥哥回忆:“这张明信片我母亲也看过,的确非常像林汗青的笔迹,这让妹妹彻底崩溃了,痛哭一场,她怀疑林汗青没死,于是执意要去海南证实一下,他到底还在不在人世,谁也拦不住她。”

“她喜欢大海,在去海南之前,她曾独自去了一趟青岛,当时我们也很担心,怕她轻生,看到她安全回家,家人才放下心来。所以她这次去海南,父母也没有阻拦,知道她放不下林汗青,去一趟或许就能彻底死心了。”

图:刘虹在青岛海边

“我送她到机场,她还特意带了英语毕业证书的复印件,可能是真想在海南找工作。不过,那时,她身体很虚弱,眼神也很飘忽,一句话不说,好像内心停留在另外一个世界……”

7

1993年2月25日,刘虹买了一张800元的机票从天津飞到海口。

她在开诚家短暂住了几天,除了每天听英语电台,看英语小说之外,就是和汗青的好朋友一一见面谈心。刘虹是个非常真诚、善良、大气的女孩,所以,汗青的好朋友也都成了她的好朋友。

当明确得知汗青真的不在了,她还觉得很对不起汗青,并幽幽地说了这样一句:“自从汗青走后,便没有人能理解我了……”

同学们见她流露出较重的厌世情绪,都劝她要看得长远一些,树立新的生活目标充实自己。

刘虹表示,一直想来海南看看。她觉得,比起经常阴云密布的天津,海南的确天色湛蓝,空气清新。这次来了,就不想回去了,希望留在海南,找个与世无争的工作,诸如小学老师。

同学们告知她这一想法不现实,因为在那个年代,体制受限,没有民办学校,公办学校不可能聘用她,这一心愿无法实现。

刘虹很是吃惊,然后,便是长长的无奈的沉默。

同学们又安慰她可以考虑去企业应聘。她看了看当地报纸后,觉得商业氛围太浓,并不适合自己,她也说起自己没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还问起海南大学是否招外国文学方向的研究生。

刘虹还表示,自己工作这么多年,攒了7000元钱,除了给父母留下4000元,希望给林汗青的父母留下2000元。在九十年代初,一个大学毕业生的月工资也就百来元,这笔钱显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从中也能看出她对汗青多么情深义重。

她惦记着去琼海看汗青父母,又惦记着去三亚看海,但态度都不明朗。

那时,同学们都刚大学毕业不久,找辆汽车都不方便,上班也不好随意请假,就商量着让她先跟团去三亚旅游,回来再一起去琼海看汗青父母。正好,汗青好友的未婚妻在旅行社工作,便出资给她买了一张跟团“三日游”的团票。

3月4日早晨,刘虹便跟着旅行团去了三亚。旅游路线是海口-万宁-三亚-通什-海口。

3月5日下午,刘虹终于来到念念不忘的“天涯海角”景区。碧蓝的海水中,日石和月石相依相傍。

据说古时,一对黎族男女相爱,由于家人和族人反对,他们便想逃奔到海边去过自由的生活,家人和族人知道后,在后边紧追不舍。二人无奈,就双双跳入海中,化作了这两块巨石浮于水面,相交而立,永不分离。

后来,大家便称它们为日月石,也叫夫妻石,天涯海角成为无数情侣们前来海誓山盟的象征之地。

图:天涯海角日月石

看完海景后,旅行团在离三亚湾500米左右的茶苑宾馆下榻休息。下午5点左右,刘虹对同屋游客说想去海边走走。当晚约六七点钟,有其他游客吃完晚饭后在海边散步,还看到刘虹在海边独自徘徊,问她为何没有回去,她说再等一会儿。

当时,她是否被传说主人公双双跳海殉情的悲剧故事所吸引,深深沉浸在日月石生死相许的隐喻中不可自拔,我们已经无从知晓。

到了当晚10点,她仍然没有回来。旅行团导游和宾馆保安深感蹊跷,便报告给当地派出所。

3月6日上午,派出所发现刘虹的身份证、现金、照相机等个人物品都留在宾馆,也未留有遗书。当日晚上,同学们发现刘虹并没有如期返回海口,非常不安,第二天,便兵分三路去打探线索。

3月8日,同学们向三亚市政法委和公安局通报了情况,并在《海南日报》、海南广播电台、海南电视台等各大媒体刊登寻人启事,却始终没有回音。

3月9日,同学们又委派开诚与另一位同学从海口赶到三亚,入住茶苑宾馆,他们借了摩托车,在三亚湾沙滩反复查巡。从宾馆沿海边骑摩托车便可以到达“天涯海角”,那时的三亚湾沿岸生长着密密的木麻黄树,除了停靠几艘小渔船,海滩上极少有人,显得十分荒凉。

开诚在沙滩上发现了一双摆放整齐的旅游鞋,感觉像是刘虹的,但又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心里更觉得沉重,一种不祥感时时萦绕在脑际……她是不是跳海殉情了?

3月10日,三亚公安局法医科科长用BB机打给他们,说儋县(现儋州市)渔民于两天前在崖州湾海面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当地渔民已经就近掩埋。科长请他们到局里核看有关遗物及照片。

3月11日,开诚到派出所一看,虽然照片上的女子面部因溺水变形已无法辩认,但那身衣服,还有那块手表,却是再熟悉不过的……

他禁不住恸哭了起来。

8

儋县渔民大多是古代从中原派驻海南的守备军的后代,现在讲的还是古代中原话——“军话”。他们有一个沿袭千百年的风俗:无论谁在海上发现遇难者的尸体,都会视为死去的亲友,必须带回岸上,举行奠仪,并掩埋立碑。

3月8日下午4点左右,当渔民在离三亚湾40公里的小洞天海面上发现刘虹尸体时,立即报了警,当地派出所按规定作笔录、拍照片后,晚上10点左右,又请法医进行了尸体检查,鉴定为溺水身亡。

那个年代,资讯极为落后,信息不对称,又因刘虹身上无其他可证身份的资料,三亚天气又炎热,也没有保存尸体的条件,就由渔民将尸首就近葬在了岸滩上。

刘虹的葬礼是在崖城派出所干警的主持下进行的,渔民们还在她坟前烧香祭酒,燃放鞭炮,派出所所长向天鸣了三枪以示哀悼。

同学们给刘虹的父母拍发了电报。老人家年迈体弱,不便过来,便委托刘虹在海南工作的表哥全权负责处理后事。刘虹表哥跟几位同学一起到坟前祭奠,表哥表示,老人家都很难过,很后悔当年的做法,也曾料到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因为在天津时,刘虹不止一次寻过短见……

图:刘虹父母的委托书

祭奠之后,刘虹表哥用矿泉水瓶装了一点海水和坟上的泥土,带回了天津。开诚受同学的推举,负责写了一封长达11页纸的长信详细汇报了刘虹来海南后的整个行程,让刘虹表哥一并带给两位老人。

这期间,开诚跟另外几个同学还去了一趟琼海,一来探望林汗青的父母。二来希望征得林家同意,将刘虹的玉骨迁来。林刘合葬,既可以园一对恋人死后合葬的梦,也可以了却一桩同学们的心愿……

在村口迎接同学们的是林汗青的弟弟,他婉言相告,汗青父亲胃癌已一段时日,或许已到弥留之际,如同学们进去,怕刺激到老人家,联想起逝去的儿子,恐怕不便。

大家只好留下礼物和刘虹托付的2000元存款,然后,带着复杂而紊乱的心情折返了。

第二年,也就是1994年夏天,崖城镇13-1南海天然气上岸基地工程已经开工,刘虹的坟墓在施工范围内,必须迁走。开诚联系并发动同学捐款,找了当地专业殡葬队,把刘虹的坟墓迁到了三亚青岭墓地。

碑上,刻着:“大海与青山的女儿:刘虹之墓”。

碑下,长眠着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27岁女子。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

图:刘虹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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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虹姐姐听到妹妹的噩耗,一路哭回家,几乎崩溃。

“大家都说,在三亚海边,我妹妹是纵身跳下的,但我觉得,她不应该是突然一跃跳下的,而是慢慢走到海里的,可能当时她看着海水,出现了某种幻觉,林汗青在大海中向她挥手,她就跟丢了魂似的,一步步的往前走,往前走……她曾跟我母亲说过,大海终将是她的归宿。”

刘虹哥哥也很想赶往三亚,去妹妹的坟墓前祭奠,但他作为儿子,得优先照顾沉浸于悲恸中的年迈父母。

“妹妹喜欢大海,也经常做这样的梦,梦见慢慢向大海走去,和蓝色海水融为一体……她是个很纯净的人,平时爱读诗歌,她所在的政法大学诗人海子就是1989年自杀的,她生前就很喜欢海子。还有三毛,荷西落水身亡后,三毛也是1991年自杀的。这种气质的文人都对她有影响。”

同学们得知刘虹跳海殉情后,也都震惊而悲痛。凤玲在大学毕业20周年时,曾撰文《她属于精神富饶的八十年代》,这样含泪缅怀道:

“一瞬间,感到有一股寒气从头顶一直传到脚跟,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我们还那么年轻,如何面对和接受这惨烈的现实!想想刘虹的感受,她该有多么孤独多么绝望啊!她实际上已不属于任何群体——

她不属于她成长的家庭,她使家庭蒙羞,她超拔卓越的心性不被父母所理解;

她不属于法大的同学们,不属于高中的同学们,也不属于林汗青高中的同学们,尽管我们关心她理解她爱她欣赏她,但现实已把我们生生的分开;

她不属于她的同事们,她与她们之间的鸿沟更加难以逾越。

她是一个没有定义的人。她心中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向往、唯一的挂念、她精神上唯一的支撑——汗青,也去了。不知道从汗青去世到最终放弃生命这段时间,她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和煎熬。

我不知道刘虹纵身跃入三亚的海湾时是否披着婚纱,但我相信当她慢慢飘落时,三亚的碧海蓝天一定记住了她修长的身影,像一个长长的感叹号,映向宇宙深处。

刘虹为情而殉,也为时代而殉。刘虹的悲剧不仅是她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就像法大另一个传奇人物诗人海子的死与一个时代息息相关一样,刘虹被那个时代所戕,并且在另一个充斥着商业气息的时代来临的时候,因茫然、无助、不肯就范而选择了死亡。她属于精神富饶的纯粹的八十年代。”

图:《法大85:青春的记忆》一书

那个时代远去了,它裹挟着无数渺小的个体,以惨烈决绝的方式猝然告别,正如林汗青和刘虹与此生的告别……

28年悄然而过,刘虹的父母亲,林汗青的父母亲都已相继离世,85级那一代法大学生也都渐渐老去,但滚滚红尘,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他俩的传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梁山伯与祝英台合葬于汝南,焦仲卿与刘兰芝合葬于华山,但直到今天,刘虹和林汗青各自孤坟,还未能合葬在一起……

只影向谁去?

喻书琴

202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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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大家一起纪念他们,也一并纪念所有经历过青春、理想、爱情、家国、苦难、别离、死亡等集体记忆的八十年代大学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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