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逃(小说)

 

1

画筝收到高三同学微信群的邀请时,是夜里10点整。

 

她加的微信群很少,面对群邀一般都会婉言谢绝,但这一次,她不仅没有拒绝,反而还有些震惊。高三!多么遥远的记忆!算算离现在正好20年了!

 

就如同张爱玲在《半生缘》开篇所言:“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象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她点击屏幕进群,如同瞬间穿越时空隧道,看到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学的名字,照例先是群主的热烈带头欢迎,然后,是群友们看到有新同学归队后用微信表情发出的各种鲜花、握手、鼓掌。三分少年气息诚挚的天真,四分中年气息巧妙的应酬,五分老年气息怀旧的唏嘘,都交织在这种班级微信群里。

 

再然后,一切热闹很快又沉寂下来,除了个别喜欢活跃气氛的老同学会发些不痛不痒的段子和不冷不热的笑话外,出于言多必失的原则,说话的极少,少到像一场空洞又空旷的梦,鲁迅先生笔下关于故乡的梦……微信群如同酒店门口摆设的咧嘴招财猫,静静等待下一位新同学归队时,再度见机行事地摆手欢迎起来。

 

唯一的好处是在班级群里发现了昔日交情最好的女友阿紫,其实两人也是近20年没见了。

到底都是女人,天生爱交流,互加微信好友后,从高考,到大学,到工作,到结婚,到生娃,到育儿,那些分别了十几年的漫长人生轨迹,似乎在一宿夜话之间就可以凝练成时下热播的电视剧《我的前半生》。

 

聊完现状又开始聊往事,突然,阿紫开玩笑地问:“画筝,还记得那个来找过你的老师么?”

 

“老师?哪个老师?”

 

“就是那个教美术的中年男人呀……”

 

“哦,他啊……是个很悲剧的人物。”画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其实,我那时也是个很悲剧的人物……大家都在宿命的网中徒劳的挣扎。”

 

“你讲的太文艺了。我听不懂哦。”阿紫发出一个懵懂状的微信表情,然后转移了话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等画筝告别阿紫,深夜躺下后,脑海中浮现的全是那位40岁的老师和那个16岁的女孩……

 

2

 

1995年,16岁的画筝第一次参加高考,名落孙山。

 

而女友们,那些和画筝一起热爱过琼瑶三毛古龙金庸的女友们都考上了本科院校。她们能做到应试复习与课外阅读两不误。有的去了杭州,有的去了成都,有的去了太原……只剩下画筝留在湖北G县那个巴掌大的小县城里,四面楚歌。

 

看着女友们一个个远走高飞,画筝心里很是痛苦。但更痛苦的则是家人狂轰滥炸式的羞辱。

 

父亲是教师,也是家属大院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人,所以他一向颇为自负,但女儿的落榜让他觉得丢人现眼,脸上无光。

 

“想我当年参加高考,考的可是全县第二名啊!上北大清华都没问题,就是命不好,赶上文革打砸抢,政治成分不好,没上成重点大学。就指望你替我挣一口气,结果就考这点分,真是没出息! ”

 

“连老刘家丫头也考上了,还是西南财大,老刘摆了酒席要我们去吃酒,你说我的面子往哪里搁?人家问起来,丢不丢人?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听到这些冷嘲热讽,画筝心里也很难过,甚至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要复读吗?画筝16岁,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可画筝实在不想再花一年大好时间淹没在那些无聊的题海战术里。

 

其实,画筝的分数虽不高,但还能够上专科自费线,也就是交1000多元赞助费,去读市里的师专。有些高考成绩和画筝差不多的同学就选择了这条路。

 

于是,画筝央求父母让画筝也读师专,但父亲一心望女成凤:“市里一个小小的专科学校,读出来有什么意义呢?好歹也要读个本科才有前途!”

 

又有些高考成绩比画筝更低的同学选择了另一条路:去上北京的职业大学。那时,职业大学还是个新鲜事物,也不需要任何赞助费,可选择的专业也很多。

 

于是,画筝便给父母写了一封信,说以后想要走文学创作这条路,能否让她念一个职业大学的中文系算了,大学是不是名牌正规并不重要……此信更是遭到父亲激烈的反对:”写作?没前途,要穷一辈子的,简直痴人说梦!”

  

“你现在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复读,考本科以上的大学。考上了,我们把你当坐上宾,考不上,你在这个家将没有任何发言权,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除了家人每日的谩骂挖苦以外,邻居们看她的眼光也更加不屑起来,她们那个家属大院的父辈们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晚上聚在一起,拿各家儿女们评头论足,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明显,你女儿没考上大学,还是智商比较低,你也别太作指望……”隔壁一位阿姨当着画筝的面,毫不客气地对画筝母亲说道。

 

母亲脸色顿时灰暗下来,画筝的心也如针扎了一般,然而还得在阿姨面前陪着笑脸,于是,画筝连穿行那个家属大院也恐惧了起来,怕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日子充满无穷无尽的羞辱,羞辱,羞辱……

 

于是,为了逃避家中那种极度压抑的气氛,画筝整天出去流浪,不敢回家。县城的江边、小丘、大街、小巷,都留下这个女孩茕茕孑立的身影。

 

3

 

“嗨,画筝,好久不见!”

那天,画筝正在县城水果巷颠簸不平的砖瓦路上晃晃悠悠,突然听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转头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头发油光水亮的,带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子,在几米之外热情地冲画筝招手。

 

原来是桐老师。桐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离了婚,有一个8岁的女儿,在某效益不好的单位做美术宣传干事,也在县文化宫业余教画画。

 

画筝初中时曾在文化宫学过绘画,而他算是画筝的老师之一,他那时就夸画筝画的有灵气,鼓励画筝报美专。其实,画筝当时也喜欢画画,不想读高中,想考美术中专,但父亲不同意。

 

父亲是教数理化的老师,他的口头禅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偏偏生了个数理化成绩特别差的女儿,令他长吁短叹,在父亲看来,绘画或写作之类文艺活动都是没前途的,所以,画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去读高中,而绘画也就慢慢放弃了。

 

再次和桐见面时,画筝其实很赧然,想赶快离开。因为高考落榜,不希望见到熟人。但桐却热情走上去来,问长问短。

 

“你现在多大了?”

 

“16了。”画筝回答得心不在焉。

 

“16岁?真好!16岁可是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年纪!”他打量着画筝,赞叹着说出这样一句充满文艺感的恭维之语。

 

画筝苦笑了一下。暗想,好什么好?现实这么残酷,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好像有心事?你爸又骂你了?”

 

“嗯,高考没考好,尤其是数学和政治……”

 

“唉,我就觉得你不适合高考这种教育模式,人成材的道路应该是多种多样的。你几年前要去考美专学画画就好了,多有灵气的姑娘!”

 

听到这话,画筝简直感恩戴德,这些年听到太多辱骂之后,几乎是生平第一次听到肯定和接纳——来自一个长辈,来自一个大人,来自一个老师。

 

“哪里有什么灵气,我爸天天骂我笨。我想,我真是很笨的,复读也考不上。”

 

“你别太难过,还是放松心情要紧。对了,你还想学画画吗?可以跟我学,我独创了一种艺术花体字书法,不久前还在报纸上发表过的。”

 

“我……钱不够。”画筝羞愧地说,“我就攒了20元钱,我爸不会出线让我学的。”

 

“没关系,20就20。我平时收费都不低的。你来我家,我教你,好不好?”

 

有个稳定的去处,总比到处流浪好,画筝便答应了。

 

4

 

从那以后,画筝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溜到桐老师住的小屋子里学书法。那间小屋子的家具斑驳而陈旧,暗淡而简陋。

 

难道搞艺术的人都很穷吗?画筝一边打量,在心里暗暗想。

 

“很多艺术家一生都穷困潦倒,”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你听过这句话没有?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

 

“我读过论语的。好像是君子安贫乐道、淡泊名利的意思。”

 

“不错。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他赞许地看着画筝,“我就是这样的人,安贫乐道、淡泊名利。可是,我单位里的人,还有周围的人都没法理解我,这个小县城的人非常世故功利,我跟他们格格不入。”

 

的确,画筝当年在文化宫学画画时,就好像听大人们说桐是个怪人。他虽然穷,但身上有种孔乙己式的清高而迂腐的理想主义。

 

比如,每次上完课,他会挽留画筝再呆一会儿,兴致勃勃地给画筝讲书法,讲艺术,讲文学,仿佛肩负着对一个年轻女学生进行思想启蒙的使命。

 

可惜,画筝虽然才16岁,读过的书却并不少,而且他连画筝所热爱的武侠小说居然一本都没看过,所以,画筝觉得他思想并不深刻,更谈不上崇拜他。

 

相反,他好像有些崇拜画筝,更准确的说,是崇拜画筝的青春。一次,他望着画筝说:“红楼梦里有一句话,女人是污浊的,女儿是洁白的。不过,我觉得,16岁的少女是最洁白的,就像一滴水。”

 

红楼梦那句话画筝是知道的,但从一个衰老的中年男人口中说出来,画筝却觉得怪怪的。但她竟不知如何回应。

 

除了讲文学艺术之外,他还喜欢给画筝讲他的情感生活。

 

“我在省里一本文艺杂志上发过作品,还附了一则征婚广告,后来就很多女性给画筝写信。”他兴冲冲地拿出厚厚一摞盖着花花绿绿邮戳的征婚信给画筝看。

 

“县里有个女人一直追求我,她也是离过婚,但很有钱,也没孩子,她想跟我结婚,还说我娶了她,一辈子吃喝不用愁。但我不愿意,感觉她思想谈吐太粗俗,你知道吗?两个人,如果没有共同语言,没有一样的精神追求,在一起过日子会很痛苦。你说,对不对?”

 

画筝便认真地点点头,模模糊糊想起自己看过的所有经典小说,男主女人公不都是情深意笃志同道合才结婚的吗?

 

看画筝天真地点头附和,桐便微笑起来:“你虽然年纪小,但理解力很强……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没有爱情,婚姻就是坟墓。我前妻就没法理解我。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其实,画筝才16岁,哪里理解什么爱情婚姻。画筝只是可怜他,就像可怜画筝自己一样。周围无人能理解桐的痛苦,就像小县城里没人也没法理解画筝的痛苦。这样,画筝不免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哀感。

 

“可是,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你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可以辞掉工作,到省城或者外地去闯一闯!世界那么大!”画筝天真而热心地提议道。

 

“很难的,像我这样的年纪,不好找工作了。”他落寞地摇头。

 

“有什么难的?我要是男生,又像你长的这么高大,我说什么也要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孩子,不能闯荡江湖!”这样说着的时候,画筝脑海里闪现出傅红雪、小李飞刀、郭靖、杨过等侠客的英雄身影。

 

“有志气!那——你想去哪里?”

 

“北京!我读过郁达夫的《故都的秋》,我太喜欢那篇课文了,几乎全部都背得下来,这辈子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北京!”

 

5

 

“北京?我倒是认识人,还是我的求婚对象呢!一个在北京的师大教书的女子,30岁左右,但没有结过婚。”

 

“真的吗?大学女老师?”画筝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桐颇为骄傲地挑出某女子寄来的十多封书信和照片,一一打开给画筝看,“我和她通信已经有一年多了,聊得还不错,她文化修养还可以,我们甚至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看她长得漂亮吗?”

  

“还不错!你会和她结婚吗?”画筝望着照片上那张模模糊糊的女子艺术照,其实并不漂亮,但端庄,应该是好人。

 

“她信写的很热情,都把我当未婚夫了,但我还没决定好……她一直邀请我去北京。我也很想去看看她……说不定,我俩以后还可以一起结伴去北京。”

 

其实,画筝对他们的交往罗曼史毫无兴趣,她真正有兴趣的是桐最后那句话:“说不定,我俩还可以一起结伴去北京。”

 

是啊,画筝和桐可以一起结伴去北京,为什么不呢?!

 

画筝天真地盘算了一下,按桐的说法,那个女子不仅知书达理,还乐于助人,那么,她看在未婚夫桐的份上,应该愿意帮画筝在北京找找学校,或者找找工作,行,就这么定了!

 

“桐老师,我们一起去一趟北京好不好?你去找你的未婚妻,我去找我的学校。北京有一两所职业大学在画筝们县城招过生,我想到北京亲自了解一下。”

 

“这个……可北京很远的……”

 

“所以,我才想请你陪我去!”画筝有点羞愧地说,“我没办法一个人去。我去年悄悄攒过零花钱,想离家出走,到了去武汉的汽车站,但他们不让我上车,说我太小,得有大人陪着……”

 

作为一个16岁的小姑娘家,画筝虽然有冒险去遥远大城市的这份心,却没有这份力,但大男人桐有这份力。而且,画筝直觉,桐是一个老实善良的大男人,可以在路途中充当小女孩的护花使者。

 

“就算你找到北京的学校,你父母不让你读,学费怎么办?”

 

“我可以去北京打工,16岁以上就不算童工了。我可以半工半读,或者先打几年工再读书……反正,无论怎样,我这次去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画筝坚决地说道。

 

桐踌躇了,画筝却铁心了。桐那位在北京教书的未婚妻仿佛溺水之人的稻草,触发了画筝不顾一切离家出走的自由渴望。

 

6

 

那段时间几乎每一天,画筝都从家里溜出来,跑去他家商量出逃计划,他的似乎永远在洗衣服的母亲,和他的似乎永远在跳橡皮筋的女儿,似乎永远用一种飘忽的眼神,瞅着她进到他家的院子。

 

那种眼神,是敌意的,不屑的,惊恐的,然而又是怯生生的笑着的。他们到底怕什么呢?怕这个16岁的女孩把这个儿子,这个父亲,这个男人抢走?
那种眼神让画筝又难受又委屈,因为她压根就没想到要抢走桐或者勾引桐,这点自尊自爱的骨气画筝还是有的。她只是希望让他陪自己出一趟远门,尽快逃离那个令她痛苦和窒息的家,到北京找个学校或找份工作,然后,和他分道扬镳,各走各的阳光道。

 

画筝坚持求他带自己去北京,他则回避画筝的请求,继续坐在他的小屋里对画筝絮絮叨叨地谈美术、人生、爱情之类大道理。

 

也许,他只是寂寞。一个有些才华的,不合群的,孤独的40岁中年男人,需要一个好的听众——就像画筝这样单纯的,热爱文艺的,又颇有同理心的16岁少女。

 

这让画筝有点瞧不起他,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只是沉浸在自我营造的艺术世界里,暗想,你那些人生哲理能解决我现实的痛苦处境吗?家人对我冷嘲热讽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时候,艺术能帮我做什么?——当然,画筝这样想也是自私的,桐与她非亲非故,凭什么一定要帮她呢?

 

然而,几天后,桐到底是屈服于画筝的决绝了。

 

“好吧,我也想去外面闯一闯,我那个在师大的朋友应该能帮上忙。不过——”他羞愧地低下头,“我没什么积蓄,真要走,我没办法帮你出到武汉的车费……”

 

为了证明他的清贫,桐特意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带画筝去银行取钱,没想到,存折上显示真的只有100元了。

 

“县城到武汉的车费是35元,但我们总得留一些吃早餐和做公交车的钱吧。”

 

“可是你没有同事朋友吗?你认识的人那么多,能帮我借点吗?我一定会还你的!”

 

“借钱?我不想跟他们有金钱上的往来,他们一直看不起我……”

 

画筝震惊于他的清贫,又不屑于他的清高——连帮自己向朋友借钱也怕丢面子。但画筝是不怕丢面子的,尽管她并无亲友可借。最后,她居然向一个冷饮店的老板借到了50元!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桐看着画筝借来的50元,颇为惊讶这个小女孩的外交才能,但依然摇头:“50元还是不够啊,从武汉到北京,火车票得一两百元呢……”

 

“我有一个表姐在南方航空公司,表姐夫是处长,应该能让她帮忙买到北京的火车票,然后我再向她借点钱。到了北京,我们先去找你那位女友,我也可以向她打听北京的学校或者工作,等我工作稳定下来,你就可以回来了。但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时轮到桐对画筝言听计从了。

 

7

然后,在一个漆黑却又月光的晚上,画筝悄悄回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

家里人还是在吵架,他们似乎永远在吵架,激烈的,凛冽的,尖利的撕喊,让她经常感觉就像活在炼狱中一般。但画筝天真地想,从今晚开始,炼狱就结束了,从此,前途光明,身心自由。

 

到了桐的家里,桐让画筝洗个澡,然后坐夜班车出发——因为夜班车比白班车便宜。
于是,画筝站在他家破旧卫生间的水龙头下,洗着自己16岁单薄的身体。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桐和他母亲低低的,然而是激烈的争执。

 

画筝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或者还有眼泪,指间冰凉而温暖。画筝想,16岁时的自己一定被桐的母亲看作是个邪恶的女孩了。

 

可是,她真的不是邪恶的女孩,她只是一个在16年的短短人生中,不计其数地筹划过离家出走、幻想过削发为尼、尝试过跳河自杀的女孩子,只是想从家人的辱骂中逃离,只是想从高考的落榜中逃离,只是想从极度压抑窒息的氛围中逃离。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北京会是个自由光明的地方吗?但愿如此!

 

洗完澡,回到桐的破旧屋子,画筝坐下来,开始对着一面斑驳的镜子梳头。这时,桐走过来,望了望镜中的画筝,突然说道:“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

 

还未等她转过头看,画筝已经感到脖子被轻轻地吻了一下,还有他同时自以为幽默的声音:“小傻瓜,这就是我的礼物啊。”

 

她极为愤怒,还有屈辱。犹如童贞、尊严、骄傲一齐遭到玷污。

 

他以为他是谁?他怎么敢这样放肆!然而,16岁的画筝不动声色,只是继续梳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颤抖。

 

画筝发现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她过于相信一个大人不会打一个小孩的主意。她居然以为自己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指挥他。

 

好吧,就算一点小小的代价吧。但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路上得防着他点。16岁的画筝安慰自己——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自己。

 

梳完头,他并未对刚才的非礼进行道歉,相反,打量画筝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画筝才明白他的那种眼神,不只是一个大人看小孩的眼神,也是一个男性看女性的眼神,就像他曾对画筝说过的:“16岁是最好的年纪,16岁的少女是最洁白的,就像一滴水。”

而此刻,这个洗漱完毕的16岁的少女刚从水里溢出来,是水中的水,最洁白的那一滴,水。

 

8

 

由于她们坐的是夜班车,人很拥挤,都象逃荒的流寇,没有空位了。

 

桐好不容易给画筝挤出一块地方让画筝躺下,而他就在旁边蜷着身子蹲着,夜相当冷,刺人骨髓的冷。但他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画筝身上,还温柔地问了一句:“冷不冷?不行,我把外套也脱下来给你。”

 

画筝漠漠地摇摇头,但心里是暖暖的,升起一种酸酸的想要哭鼻子的情愫。

 

这种情愫是爱情吗?当然不是,画筝很清楚自己永远不会爱上他,因为画筝那么的年轻,而他那么的衰老,40岁的男人,于16岁的画筝而言,仿佛是遥远的,破旧的,摇摇欲坠的老家具。

 

画筝想,我将来要爱上的人,一定要是单纯的,明亮的,青涩的年轻男孩,就像嫩绿的芽,新鲜的茶叶尖,初升的第一道晨曦。

 

所以,这种情愫更像亲情——在那个16岁女孩逃离第一个父亲出走的夜晚,桐仿佛第二个父亲,陪着她去比远方还远的远方。

 

于是,画筝便原谅了他之前的非礼,她尝试说服自己:他之前的吻也应该是父亲对女儿的那种,没有邪念的那种,开玩笑的那种。于是,画筝在他的温暖外套中,终于安然睡去。

 

9

 

第二天早晨,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武汉。

 

桐看到路边一个黄包车车夫,就问到画筝表姐所在的街道要多少钱,那车夫闪着诡异的眼神,说:“一元。”

 

画筝直觉这其中有诈,桐却不肯相信,执意要上车。果然,那车夫绕了一圈后又把他们拉回原地几百米处,却索要十元的高价。

 

桐很惊讶地问:“你刚才不是说一元吗?”

 

那车夫很轻蔑地笑:“你们外地人真傻,武汉人说的一元就是十元的意思。”

 

桐这才知道被他骗了,很书生气地要和他理论。一堆不怀好意的车夫涌了过来。画筝赶紧塞了10元钱在车夫手里,迅速拉着桐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一瞬间,画筝沮丧之极,暗想,我怎么遇到了这样一个傻乎乎的男人?还不如我一个小姑娘呢!
的确,当画筝看着他被一帮欺生的车夫骗了还迂腐地跟他们据理力争的样子,当画筝看着他抱着那本破画夹在省城的街头张皇失措的样子,当画筝看着他遮遮掩掩畏畏缩缩地说:“我钱用完了,不过我有熟人在武汉,可以向他们借……”的样子,画筝的鄙视和愤怒又来了。

 

画筝终于知道,当时的她需要的是一个男人的勇敢、自信、安全感,英雄气概,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而不是他的外套一般温柔但无力的爱。这种爱,一无是处。

 

在省城令人眩晕的车水马龙中,闪烁不停的红灯、绿灯、绿灯、红灯……

桐伸出手掌,试图想牵她的手过马路,但画筝连忙甩开他的手,独自昂首挺胸地走在拥挤的斑马线上。她不断对自己说:你得独立,你得坚强的长大,你得学会不依靠任何男人,一切都要靠自己才行。

 

10

16岁的画筝没有表姐的电话,也不知道表姐的名字,却通过反复的倒车,反复的向人打听,奇迹般的找到了表姐的家。

 

看到画筝的那一刻,表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毕竟,离上一次两人相见,已经相隔了七八年。

 

画筝谎称父母已经同意让这位美术老师带自己去北京找学校。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小县城里安装电话的家庭很少,表姐也无法联系到画筝父母一探虚实。

 

而迂腐的桐则将自己的破画夹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表姐看,说自己曾经获过什么什么奖,仿佛表姐也跟画筝一样,只是16岁天真烂漫的小女生。

 

表姐不卑不亢的夸赞他,还热情地答应帮他俩买火车票,但心里已经开始对桐和桐的那位未婚妻起了疑心。

 

等位高权重的表姐夫下班回来,立刻开始托北京的熟人查遍北京那所师范大学的所有教职员工名单,却也没有打听出有此女子的存在。

 

在那个漆黑如棘的夜晚,表姐夫表情严峻,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北京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号码。

 

而桐表情尴尬,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嗫嚅着:“不应该啊,我和她还通过一年多的信呢。”

 

而画筝坐在一旁欲哭无泪,知道自己出走的梦想注定要破灭了。

 

最后,桐自然就打退堂鼓溜了,画筝也自然被表姐遣送回家了。

 

“我在官场多少年!一辈子阅人无数,一看就知道,这个男的是个骗子!”表姐夫斩钉截铁地对画筝说,“你小姑娘家涉世太浅。差点给他拐卖了!”

 

“他不是骗子!他真的是教我美术的老师!”画筝还是固执地帮桐说好话,她始终相信,是那个北京女子欺骗了他。

 

11

 

整个家族都知道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父亲更是愤怒。私奔?这的确是比高考落榜更可怕的家门耻辱!而画筝自己则觉得是双重的耻辱,来自于两个中年男人的:强悍的父亲,懦弱的桐。

 

画筝说自己是主动求桐带自己出走的,父亲自然不肯相信,这样一个平素委曲求全,逆来顺受,温良恭俭让,打骂都不还手,羔羊一般的好女孩,怎么可能主动怂恿一个年龄可以当父亲的男人出走呢?这个男人一定是个情场老手!

 

父亲甚至开始怀疑画筝有没有失身于他,并且去找了桐,骂他道德败坏,逼他写保证书,还扬言要告发他诱拐少女……
出逃未遂后,画筝再也没去找过桐,桐倒是去学校找过画筝几次,每次,一起复读的女友阿紫都窃窃地笑:“看,那个中年男人又来找你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对当时的画筝而言,简直就是一种特伤自尊的羞耻,好像她已经不清不白似的。

 

画筝于是快步走到桐面前,冷冷地说:“我现在很忙,要考大学呢。你不要再来了。”

 

他喃喃地看着画筝,然后讪讪地走开。

   

12

 

画筝只能开始没有退路的一注赌,也是最后一注赌——考大学。

 

“父亲说过,我考不上,地位将跟垃圾一样。所以,如果再落榜,我就只能自杀了。”画筝冷静地对自己说。“你没有输的资格。”

 

然而,画筝到底赌赢了。画筝去了千里之外北京某重点大学,离开两个男人,以及两重耻辱。

整个大学期间,画筝极少回家。

 

几年后,大学三年级的寒假,和父亲一起走亲戚。

 

远远的,一个男人擦肩而过,竟是桐老师!还是那副落魄潦倒的书生样子,只不过,背有些驼了,头发也开始花白,他——真的老了。

 

这时,父亲突然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画筝的眼睛:“刚才是桐呢,你看见没有?”

 

“是吗?没有注意。”画筝答的斩钉截铁又云淡风轻。一脸冷静迎接父亲的眼睛。

 

那时,画筝依然耻于去面对不堪的往事。

 

又几年后,画筝研究生二年级,看影片《洛丽塔》,当那个中年男子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以同样温柔而悲情的眼神望着14岁的洛丽塔时,画筝突然想起了自己不愿回忆的伤痛的耻辱的16岁,她那时刚信主,第一次有力量去面对了,虽然带着艰涩的泪水。

 

再几年后,画筝结婚,看影片《立春》,看到小县城里那几个痴迷艺术却招世人诟病的主人公,不禁又想到小县城里的桐,他的潦倒、他的寂寞、他的自欺、他的软弱。

画筝不知该说些什么,语言终究是无力的,她只觉一阵苍凉。16岁时无法理解,30多岁时能够感受到的那阵苍凉。

 

她不知道桐老师现在还在不在家乡的小县城?工作的单位换了没有?再婚没有?他——现在想必已经60岁了——还好吗?

 

13

 

 

收回前尘往事,画筝看了看躺在身旁酣睡的女儿,一晃,女儿很快也要16岁了。刚才,她给阿紫发了几张女儿的照片,没想到阿紫惊呼,长得太像高中时代的画筝了。

 

真的像吗?她仔细端详女儿,感慨万千,她和丈夫这些年来非常注意和女儿沟通、交心,做平等朋友,女儿也很恋家,希望女儿的16岁不会如她当年那样,在荒芜、孤单、绝望、抓狂中离家出走……

 

她突然想,如果当年16岁的自己真的成功逃到北京,会怎样?

 

或许,找不到桐那个准未婚妻,找不到学校,也找不到工作,身无分文,浪迹街头,又不肯回家后,遇到什么恶人,被奸污、被拐卖山区、被逼良为娼都很有可能,而画筝骨子里到底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性情刚烈的女子,最后的命运大约就是愤而自杀,一如尤三姐或杜十娘。

 

然后呢,1995年的北京某报上便会多了这样一则颇轰动的社会新闻:湖北某县16岁花季少女,高考失利,离家出走,与中年男人私奔至北京,贫困交加,沦落风尘,跳河自杀……

 

再然后,吃瓜群众在茶余饭后便有了眉飞色舞的谈资:“看,不好好听话!不好好学习!”“呵,还和中年男人跑了,真丢人!”“这种没有廉耻的女孩,自作孽,不可活。”

 

其实,即使20年过去了,每次看到有女孩们离家出走或投江自杀的社会新闻,她的心都会感到莫名痛楚,可惜,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女孩们叛逆轻率的社会舆论,也并不少见。

画筝不由得冷冷一笑,此刻,月光苍凉依旧,一如20年前她出逃的那夜。

 

而她们,曾是她;

 

而她,也曾是她们。

 

为母则刚?(小说)

诊断报告下来了——乳腺癌早期。

医生平静而严肃地望着她,说:“你不要有太大思想负担,乳腺癌早期的治愈率还是很高的,成功率达到90%。可以首选手术切除,之后联合细胞免疫治疗,可以有效清除手术残余的微小病灶,并清除血液或淋巴循环中游离的癌细胞,达到预防肿瘤的复发和转移作用……”

她谢过医生,晕晕乎乎的回到家里,但怎么样想不通,自己一不喝酒,二不抽烟,三不熬夜,四不是高龄产妇,怎么会得乳腺癌呢?

但生活容不得她花太多时间思前想后,她刚想好好查查关于乳腺癌早期的资料,但一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半。之前委托了朋友去学校接孩子,也该回来了。于是,她赶快做晚饭。

做饭期间,丈夫打来电话:“检查情况怎么样啊?”

“还——好吧。你回来再细说。”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回家了。最近正值期末考试期间。

“我语文考了全班第一!”女儿说。

“我语文得了B+,但老师说我有进步,奖励了我一袋波力海苔!”儿子说。

在孩子们眼中,生活是美好的,温暖的,没有苦难的。然而,有一天,他们终将面对这个世界的冷峻与无奈。她想,不知他们长大成人后扛不扛得住。然而,抗不住也得扛啊。

六点吃完晚饭,她第一次对儿子说:“今天你自己去楼下操场打水枪吧,妈妈有点累。”

“妈妈,你去嘛!我一个人玩多没有意思!”

“那让姐姐陪你去吧。”

“不行,我作业还没有做完!而且大热天的外面还很晒。”女儿说。

“乖,帮妈妈一个忙嘛!”

大约看到妈妈眼神里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忧伤,女儿点点头,然后领着弟弟出门了。出门前,还不忘记给弟弟脸上抹上防晒霜,是个细心的姐姐。以后,她要女儿帮忙的事多着呢!

而她洗完碗后,也顾不得查资料,一头就倒在床上。

这两天真是有点累,头胀胀的痛,估计是这几天陪儿子睡觉,被他房间的空调吹得受寒了。自己好像这几年免疫力越来越差,年轻时可不是这样。

孩子们汗流满面地从操场回家了。

她开始辅导儿子的作业,儿子特贪玩,还没养成自己独立做完作业的习惯——她暗想,幸亏自己不是乳腺癌晚期患者,否则突然撒手离开世界,这么小的儿子该怎么办啊!

数学、英语,最后是语文,然而,他怎么也找不到语文的那张试卷纸。

“肯定忘到学校里了,怎么办?怎么办?不写作业不能得小印章!我都好多次没得小印章了。这学期我只得了50多个,其他同学都得了80多个!”儿子着急得快哭了。

“别着急,我打电话帮你和语文老师解释一下!以后不要这么老丢三落四好不好?”她只好叹息着摇摇头。

然而,自己的手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刚才和丈夫通话还用着的,怎么就是找不到?于是她发动孩子们一起满屋子找手机。

“妈妈,弟弟丢三落四的毛病肯定是遗传你。”女儿责备道。

“妈妈以前记忆力特别好,但妈妈现在是老了。”她笑道。

还真是,就这两年开始,越来越健忘,记不得钥匙、手机、剪刀、钢笔等各种零碎小东西放在哪里,却记得年轻时的很多点点滴滴,这是不是人到中年的毛病?

最后,儿子终于在枕头下找到她的手机。

晚上,孩子们都入睡后,丈夫才回到家,她冷静而克制地将医生的诊断结果告诉他。

他顿时怔住了:“我们要不要再去更权威的医院复诊一下?”

“这次找的医生在北京已经够权威了,我觉得没有必要,还是积极治疗吧……”

“我要不请几个月假陪你?”

“陪我做什么?请几个月假,你公司同意吗?而且我们每个月还有还房贷。我如果要做手术,费用可是一大笔。还有家里的各种用度开销,本来这几年养两个孩子,我们就没有攒下任何积蓄……”她说这话时非常冷静,不带任何情绪。

“不就是钱吗?钱能解决的都是小问题。”丈夫明显觉得她说话带情绪了。

“钱怎么是小问题?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这又不是癌症晚期,用不着你这么大动干戈。”

“幸亏我大动干戈,一发现你乳房上的硬块,就提醒你赶快去检查。你还老推说忙,总是不肯去,你想想,再拖下去,还真要变乳腺癌晚期了!”丈夫叹息一声。神情严峻地走到电脑桌前,点开百度,收集乳腺癌早期的资料。

“好啦——是我大意了,老想着怎么才能平衡家庭和事业,却忘了还要平衡健康。哎,人到中年,劳心劳力,总是会顾此失彼。”

“求主怜悯医治吧。”

“对了,千万不要告诉孩子,老人,还有朋友们。”她说,“我不喜欢周围人议论纷纷。”

“你太要强了!让大家知道我们的难处并代祷,有什么不好?”

“所有苦难都得自己扛。日子还得照常继续。”

是啊,日子还得马不停蹄的继续,明天有个采访任务,后天女儿小学毕业典礼,大后天儿子还有围棋赛,她都不可以缺席。生活允许你偏离正轨吗?

入夜,她终究发现自己还是不够坚强,虽然假装闭着眼睛入睡,其实脑海里一片翻江倒海。

千头万绪,治疗方案的问题,费用花销的问题,孩子照顾的问题,工作续接的问题——她挺难过,她热爱自己这份采访工作,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物打交道,也做的非常投入——也许是过于投入,然而,如今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滴滴滴!” 偏偏夜深人静之时,手机微信响了。

她最近忙着检查身体,好久不发朋友圈状态,也好久没更新个人公共号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难道已经有朋友知道了她得乳腺癌的事情过来询问?

打开手机微信一看,原来是两位外地妈妈发来的求助微信——她一向关注社会公益,自己又是母亲,所以有一些经历坎坷的女性朋友。

一位妈妈叫平,她在参与医院关怀探望事工时认识的。平来自农村,儿子3岁被农村小医院误诊后,引发严重医疗事故,得了重度脑积水。现在7岁了连路都不会走。平带孩子来北京做了13次手术,她喜欢平的直爽简单。

然而,今晚平在微信中说:

“画筝,我父母和姐姐又把我骂了一顿,说孩子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我当年照顾不周造成的,我不能工作,也不能挣钱,他们就说我没本事。前些天孩子脑袋偏偏被甘蔗榨汁机撞了一下,当场昏了过去,老板不肯赔偿,反而嘲笑了孩子一顿……有很多事情我真的想不开,以至于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这两年抑郁头发白了很多根……我有时会想到死……”

另一个妈妈叫安,她在做自闭症儿童康复事工采访时认识的。安来自小县城,两个双胞胎女儿意外得了自闭症,丈夫承受不住,悄然离去,她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走上艰难的康复之路。她喜欢安的细腻善感,两人便成了朋友。

然而,今晚平在微信中说:

“画筝,一直麻烦你了,我精神很不好,孩子父亲闹离婚,孩子情况也不见好转,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觉得快撑不住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万一疯了死了怎么办?我想写个遗书,拜托你帮我收着……”

她突然很难受,不知该如何回复。

其实,这几个月以来,这两位外地女友经常发类似微信给她,她以前只要有空也会回复或电话,倾听并安慰他们——她总是觉得自己是坚强有力量的。

然而,这一次,在这个得知自己得了乳腺癌的夜晚,她突然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力量回复或电话。

这些母亲平时都是隐忍坚强的,这段时间向她倾诉她们的软弱,一定是已经精疲力尽快撑不下去了。她知道的是,她们的感受如此真实,她不知道的是,该如何给出充满正能量的安慰。

虽然她没有回复微信,却比从前经常回复微信时更百感交集。

她换位思考着,如果自己的儿女智障或残障了,而自己又得了乳腺癌,还扛不扛得住?也许,她也会和她们一样,生命中某段最脆弱的时刻,会想到自杀。

她突然觉得很悲哀,大众有一句话叫“女本柔弱,为母则刚”,然而真是这样吗?为母可能更弱!尤其是那些孩子有重病需要长期护理,丈夫远走高飞,周围人中又得不到有力支持援助系统的母亲。可是,被摊上这份苦难也不是她们的错啊!

尘世悲苦,尘世悲苦,尘世悲苦。这四个字反复萦绕在她耳畔。

也许,人活着就是来受苦的。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此在的罪与苦难让人更加盼望彼岸的救赎与圆满,完全的新天新地。这也是她继续生活的理由。

然而,毕竟她们的处境还是和她不一样,她孩子还算健康,丈夫也在身边,周围的朋友也不少,那么,她们会在那种四面楚歌孤注一掷的苦难中选择自杀吗?在生命中看不到光的某一刻?

自杀……自杀……自杀,她感觉自己被牵引到某种深邃而蛊惑的黑暗里……突然,想到朋友得产后抑郁症而跳楼自杀的妻子,想到前不久新闻报道有一款诱导人自杀的蓝鲸游戏,她不禁警觉起来。

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生平第一次,她用百度搜起“自杀”两个词。结果,发现弹出来的第一条居然不是自杀百科,而是——

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我们仍然可以疗愈自己——北京24小时免费心理危机咨询热线:010—82951332

在一个充斥声光色影美女香车的网络世界中,她突然非常非常感动。

然后,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自己此时此刻没有力量,但总有其他人是有力量的。可以帮她们联系类似的心理咨询热线啊!

她的心有些放下来了,又想,如果自己乳腺癌治疗不顺,甚至过几年发现到了晚期,有一天会不会也打求助热线呢?她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内心强大。

第二天一大早,丈夫就去参加一个高科技大会。

他总是工作起来非常敬业玩命,总是说要停下来休息,总是停不下来反而运作更快。她想,按这么下去,他的身体迟早也要被拖垮,到时候,还真不知会是谁照顾谁?

上午10点,她开始打百度那个热线救助电话,大约因为求助的人太多,始终是忙音占线。

她不得不在朋友圈发布了一则心理求助信息,没想到,好些朋友热心地回复她——但无一例外都是信主的弟兄姐妹,她顿时看到信仰的力量。

其中有一位小姊妹发了一条图片给她。上面这样写着:

小姊妹又说道:“我们教会好几位姐妹在这位老师组织的辅导中受益匪浅,他们是一群志愿者,也是一群全职太太,但孩子都很大了,所以时间上精力上都可以投入这一关怀事工。”

然后,她便将电话赶快发给了这两位妈妈,希望她们这段时间能够挺过来。

“我现在自顾无暇,没办法帮忙,等我有力气了,再和你们聊。这两天你们先打打这个电话吧!”她分别对平和安说道,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不管心里怎么苦,身体一定要保重好,如果妈妈身体生病了,没法照顾孩子的!”

平和安真的很快就打过去了——可见,她们是多么需要援助。

“她们很热心,还说下周还会主动联系我,让我心里好受很多。多谢你替我的事这么操心!”平微信对她说。

“她们素养比较高,听得很认真,语气也很温和,应该有一定心理学的装备,你替我谢谢她们。”安微信对她说。

“都是妈妈,一起加油吧。”她回复道。

接下来,该轮到她面对自己了。而治疗的时间还很漫长。

2017年6月至7月完稿

陌上花开待谁归

陌上花开待谁归

 

 

2015年11月28日,早晨8点,孩子们还在睡梦中。

 

我起床,走到另一个房间,按下电话,打给在车胤中学文科班复读时的班主任盛老师。

 

18年了……

 

打电话之前,将自传《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中关于18年前这段青葱岁月的回忆又读了一遍。

 

“1996年8月,自杀未遂之后,父亲对我的态度突然有了转变,然后在我的央求下,不再逼我到公安一中那个令我倍感压抑的学校去复读。我转到另外一个升学率远不及一中的学校:车胤中学。

 

去车胤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学校。它坐落在县城的郊区,学校四周是绿油油的稻田和金灿灿的油菜花,馥郁的香气一直蔓延到教室里。在学校入口的主干道上立着一尊东晋学子车胤的塑像。这位《三字经》中褒奖过的勤奋少年,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提着灯笼,灯笼里萤火虫在流光中飞舞,这就是著名的“囊萤苦读”的故事了。然而,最让我感动的却是这少年脸上喜乐满溢的笑容了。第一眼见到这尊塑像时我就想,若我也能像他这样喜乐满溢该多好啊!

 

那一天,我见到了一个慈眉善目,模样可爱的小老头,也就是教我语文的戴经书老师。他微笑地看着我,当着我父亲的面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让我感到非常温暖,毕竟在一中时很少见到老师对我这么宽容接纳的。

 

由于学校离家有些远,我便在校住宿。这是我头一次离家,心里感觉真是自由。宿舍里的几个女孩都非常善良淳朴,我也认识了诸如郑小荣、梅芳、王孟丽、赵丽、付美蓉等不少朋友;此外,每一个老师也都那么友善,尤其是班主任盛全海老师,很有感召力,每每看到我们学习劳累,面露疲惫的时候,便让大家合上书本,同声唱诸如《真心英雄》、《爱拼才会赢》之类的励志歌曲,以鼓舞士气。

 

而下了课,我们便拎着饭盒,三三两两地跑到校门口去打饭,那里小饭馆林立,价格低廉,但做得非常好吃。朴实厚道的老板总是笑眯眯地冲我们打招呼,大概有些心疼这些为高考奋斗的孩子,常常会在我们的饭盒里再添上半勺。然后,我们带着满溢的香味回到教室,一齐分享各自的饭菜。有时候,父亲也会骑车带饭来,我感到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好多了,起码没有再责骂或嘲讽我。这一半也是戴经书老师的功劳。他每逢见到父亲就说:“不要给孩子精神压力。多鼓励,少批评。”

 

如果说,在我一生中的前17年,记忆中充满苦涩,那么这第18年,日子突然开始明亮。记忆中多是温暖的东西:校园、老师、同学、住宿的生活、香甜的饭菜、宽松的氛围,包括父亲转变的态度……是因为我成绩变好了吗?恰恰相反,成绩的变好只是这一切的结果,正是来到这所学校后,外部环境变得宽容了,在爱的氛围感化下,我的心一点点积极起来,开始相信生活是美好的,温情的,值得去奋斗的,并开始带着感恩的心好好学习。虽然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却并没有太大的精神压力,更多是动力。

 

所以,我在紧张的学习中,反而写下大量的文字,评价古龙金庸的故事,评价三毛琼瑶的故事,还有无数关于梦想的故事,厚厚的录成一个集子,叫做《雪泥鸿爪集》,在同学中广为传阅。在集子扉页,我端端正正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尔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虽然,这首诗的真意,当时并不懂得。

 

 

电话终于接通了。

 

自报姓名时,太激动了,开门见山就一口气说了一堆感恩的话,结果呢,老师还晕晕乎乎的,并没听清楚这位同学究竟是谁。

 

后来等我字正腔圆的重说一遍:“我叫喻——书——琴,1996年到1997年在您班读书的学生”时,老师连连说:“记得,记得。”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记得很清楚,你是从公安一中转过来的嘛!当时都是人往高处走,想从普通中学挤到重点中学读书,哪里还有学生从重点中学跑到普通中学来的?所以,你来了后,我们可是高度重视对待的呀。”

 

“呵呵,幸好我转过来了,在一中那个重点中学我过的太压抑了,全是灰蒙蒙的高楼,竞争气氛太浓,这里,老师好,同学好,还有学校前面的油菜花地!全是大自然气息。我喜欢这里。”突然发现我当年敢于做出这一“人往低处走”选择,还真是个背道而驰,逆流而上的女生哦。

 

“是呀,这里当年就是农村嘛!我对你可是很有印象,很聪明,成绩最好,自我意识也很强,我行我素的。跟一般的女生性格真不一样。”

 

“啊?我有这么特立独行?”我马上汗颜了。

 

“是啊,你小巧精干的样子,不过你有时会闹点小情绪,还喜欢睡懒觉。你当年住的宿舍不就是在一楼吗?教室在二楼,大家都上课,我看你还没来,就下楼去把你叫醒……”

 

“啊?睡懒觉,我没印象了,那——真是太对不住老师了……”我更汗颜了。

 

然而,真实的记忆穿越而来,从一流高中转到二流高中,我自然成了女学霸,没什么学习压力,然后便按自己骨子里喜欢的模式自由生长:给同学们传递小纸条,课堂写小说;还有一次模拟考试时,嫌题目出得太弱智,几分钟后,就负气地交白卷,跑去田野看油菜花……幸好,老师们看我成绩好,对我这种任性散漫也不怎么计较……

 

“老师,我一直记得你们对我的包容,其实,你们那时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还担那么大的高考指标压力,”

 

“可不,学校有奖惩机制,有要硬性要求,高考必须考上多少个名额才行。我压力大,你们压力也大!”

 

“那您这些年还在一直教高考班啊?”

 

“不教了,早不教了,我2007年就转去学校心理咨询处,给学生做心理辅导了。”

 

“心理辅导?那我们学校真不错呀,居然能关注到学生的心理健康!这一块太重要了,每年不少大学生自杀、患抑郁症……”

 

“是啊,学校是高度重视这一块。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对人才的标准看法更综合平衡,以前就是抓分数,会考试就行,现在更关注学生人际交往能力,处事应变能力,情感受挫能力……而且,现在大学招生放开了,名牌大学可能还是比较难考,但普通大学就很容易了。”

 

“那真好,看来这18年,中国教育体制还是在进步。可惜我们没赶上现在的好时代!对了,现在都微信时代了。我今年8月建了一个车胤中学的同学微信群,我把您也加进去吧!”

 

“可是我不会用微信呀。没人教我。两个女儿不在身边,都在深圳,我爱人经常去帮忙照顾孙子,这里一般就我一个人在。”

 

“那老师您什么时候退休啊?” 听得我一阵伤感。

 

“我59啦!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呀,快60啦,您当年教我们的时候,才40出头,时间过得好快好快啊!”暗想,转眼间,我们也快要从十八芳华飞逝到四十不惑。

 

“可不,老了。”是的,我们——都老了,我们从少年到中年,老师从中年到老年。但——心不老就好。

 

“您是该退了,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现在该好好歇歇了。”真不是我掉书袋,李春波《一封家书》里的歌词自动脱口而出。

 

“是的,退了后,我有可能就去深圳,你不知道,那里的空气有多好,很清爽……”听得出,老师对退休后日子的向往。

 

“您去吧,早应该去享受天伦之乐了。深圳是好地方,但我们班在那边的很少,哦——孟槐好像在深圳。”顿时,这位男同学的帅哥样子浮现眼前,令我忍俊不禁。

 

“孟槐我知道,前几年我去深圳,还和他见过好几次。他现在事业发展很好。”

 

”那他——结婚了吗?”话一出口,自觉失言。我真够八卦的,问老师这个干什么?岂不自曝少年时代小秘密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应该结了吧,你们大家都应该结婚了吧?“

 

“是啊,大家都结婚了,我在北京,都两个孩子了。你有空一定来北京玩啊!北京的秋天很漂亮……您还记得郑小荣和梅芳吧?她俩都在上海,梅芳教语文,也当班主任,忙得不行……赵丽您记得吧?她在杭州,开贸易公司;付美蓉您有印象吗?她在西安,当大学老师……王孟丽也当了语文老师,王英也是语文老师,您的电话号码就是她给的,您看,我们那一届出了好多语文老师呢!”

 

“很好,很好……我对你们都有印象……没有忘记的。”老师一阵唏嘘。

 

“那您还记得袁云和钟育吗?袁云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也挺多愁善感的。钟育就是那个湖南山区来的男生,文章写得好,很有才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找到他们俩。您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说到这对小情侣的朦胧恋情,和后来的无疾而终,总觉得自己要负很大过错,亏欠感油然而生。

 

“有印象,但真不知道他们后来都去哪里了?高考之后,大家都没有联系,那个年代连电话也没有啊!”

 

“是啊,哪里像现在的小孩,可以视频,可以微信,可以拿手机随时留下照片,当年我们连一张合影照片也没拍!”

 

“就是,没有留下任何纪念的东西,所以亏得你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这个老师。”

 

“当然记得啊,您那时常常带我们一起唱《真心英雄》那首歌。给我们打气,很励志啊!我2008年写回忆录,写到车胤中学的成长经历,就想起您来,当时就想联系你们几位老师,但联系不上;2012年,回老家,打听到语文老师戴老师患癌症去世了,我好惊讶,赶去了他家悼念,他儿子还给我送了一张戴老师的照片。戴老师走的太早了,刚50岁……”

 

“哎,是啊,我和戴老师共事那么多年,一起很多很多年……”

 

“从戴老师家出来,我特别难过,就马上去了车胤中学,想赶快去看看您和英语老师彭老师,到了学校,和记忆中样子完全不一样了,门口的油菜花地也没了,教学楼也改高了,那排小饭馆也拆了……”

“是啊,那块油菜花地给改成大马路啦。大自然都给破坏了。”

 

“我想找你们,学校门卫说您不住在学校里了,也不知道您的电话,倒是给了我彭老师的电话,我打过去,他在外面开会,让我第二天再去,但是第二天,我就要坐火车回北京了……”

 

2012年8月那个黄昏,我恍兮惚兮地在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学校转悠。

 

去找门口那尊车胤囊萤读书的塑像,已经没有了;

 

去找我们在一楼的那间女生临时宿舍,已经锁住了;

 

去找我们在二楼的那间高考教室,年轻孩子们书桌上的草稿纸还是厚厚的一摞;窗口的那个男孩好奇的看了我一眼。我乡音已改,鬓毛已衰,你要笑问客从何处来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是那些阡陌小路呢?那些油菜花儿呢?难过之余,我不由得泪流满面。

 

黄昏中倒是依然有校园音乐传来,但不再是那曲凯丽金的萨克斯《回家》——在车胤中学的那年,我不知从哪里看了一部电视剧,剧里面的男孩特别爱吹萨克斯管,黄昏时分,女孩一放学,他就吹着这首曲子目送她回家。从此,就喜欢上这首温暖而忧伤的曲子。

 

那年,学校广播台在黄昏总放《义勇军进行曲》之类主旋律歌曲,我实在被“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高亢曲调听烦了,毅然买了一盘有《回家》、《流浪者之歌》、《月光鸣奏曲》等世界名曲的磁带,然后找到专门负责放音乐的老大爷,央求他悄悄换一换音乐风格。那位老大爷也可真够勇敢的,居然就言听计从了。幸亏学校领导也没听出什么差别来。从此,每天黄昏,便是这一曲《回家》在校园暮色中温柔流淌……

 

“你什么时候会回家呢?”老师在电话另一头的询问打断我的回忆。

 

“今年过年,我会回老家,一定过去看您!如果可以,我也发动一下其他同学,一起去看您。”暗想,今年再不去学校看老师就晚了,明年他退休去深圳后,那就更是红尘滚滚、人海茫茫了……

 

“好啊,到时候,我们师生好好聊聊。算一算,都18年不见了……”

 

 

放下打了30多分钟的电话,我开始播放那首凯丽金的《回家》,在依然温暖而忧伤的旋律中,不由得想起那些天各一方的车胤中学同学们。

 

女同学我就不多说了,今年下旬,在我不懈的努力下,都一一联系到她们,也和我一样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她们。在赵丽的建议下,我还建立了一个微信群,就叫“车胤中学·雪泥鸿爪18年。”

 

所以,这里我想说说两个男同学,我在7年前的自传中并没有提及的两个男孩:孟槐和钟育。

 

先说孟槐,我有生以来喜欢过的第一个男生。

 

记得在车胤中学最要好的闺蜜小歪,曾极为惊讶的传纸条问我:“你怎么会喜欢孟槐呢?他成绩又不好,也没什么才华,感觉还有点像花花公子,你可得当心。”

 

”因为有一天,下着大雪,我看见他穿着一件白色风衣,潇潇洒洒地走在雪地里,“我在纸条上很坦诚的回复,“有风吹起他的白色围巾,天地茫茫,英雄落寞的感觉,太帅了!很像古龙小说里的边城浪子。只可惜,没有佩剑。”看,这就是少女时代的肤浅思想,居然迷恋这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文艺桥段。

 

”就因为这个?哎呀,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小歪无语。

 

”江南才女好!“几乎每次见面,孟槐就剑眉星目的微笑着,毕恭毕敬地对我打招呼。那时,大家都把我看做一个才女。

 

于是,我可不真觉得当才女有什么好的,还是做一个美女好。因为孟同学喜欢那些虽有点俗,但长得很艳的女明星。此外,所有青春剧里的女主角不都是——美女吗?大约我那时的想法,就和《我的少女时代》的林真心一样,至于所有颜值不高的平凡姑娘,都应该被pass掉。

 

那个时候的喜欢,也只是很浅、很远、很云淡风轻的喜欢,因为大家要高考。学业第一,情怀第二。这点我看的很分明。

 

后来,班里只有我一个人上了重点大学,大部分同学都去了荆州师专。包括孟槐,还有小歪。

 

脱离了高考压力后,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高中班里同学都开始热火朝天的互相通信,我也收到孟槐的信,全是高山仰止之类的粉丝级语言,大概在那个年代未走出省城的少男少女看来,北京可是闪闪发光冉冉生辉的圣地。而我——居然去了北京。

 

说实话,和孟槐通信,几乎没什么共同语言。我提及的诗歌艺术话题他毫无兴趣。他谈论的吃喝玩乐话题我毫无兴趣。然而,我毕竟刚进大学,还觉得独在异乡为异客,还没适应新生活,难免会恋旧,所谓距离产生美,孟槐那副白衣胜雪行走风中的桥段便变得更加生动起来。于是,这点高中的小心动,小诗意,酝酿成大学第一学期的小情怀,小纠结。

 

第一个学期结束了,放寒假回老家的路上,绕道去荆州师专看望小歪,将这份小情怀小纠结和盘托出,她继续惊讶:”我觉得你们绝对——不可能!你们不是同一种类型,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我这位侠肝义胆的闺蜜特意跑去问孟槐,旁敲侧击地问:“你和喻同学通了那么多信,你觉得你俩以后有没有可能……?”

 

孟槐很笃定的说:”不可能啊,我在老家读书,她在北京读书,以后毕业不会有交集的。太不现实了,所以,我们的关系就和兄妹差不多……”

 

其实,孟槐的想法非常符合逻辑,但我听了还是有点难过,是那种自尊心受挫败的难过。与爱无关。大概我那时也是一个自卑而骄傲的女生,暗想,大概还是因为自己不够美女级别吧。

 

然而,小歪安慰我:“你呀,文艺情怀,把他想象得太美好了,我和他在一个学校,是很了解他的……能有一个在北京的才女同学,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嘛……你就像郝思嘉,编织了一件梦的衣服给阿希礼穿上,但那不是真正的阿希礼!”

 

她说得让我豁然开朗,再叫上我性格一向豪爽旷达,很快就放下他了,再很快就忘记他了。对他后来寄来的信和粉丝级语言也不怎么理睬了。我开始积极主动地适应在法大的生活轨迹。办社团、写文章、交友、恋爱……

 

高中时的人、事、物就这样慢慢走远了。直到多年后,孟槐居然不知从哪里找到我的邮箱,热情洋溢地推销起自己公司的饮水机,我才想起多年前的某段小情怀。白衣武侠少年变成饮水机推销员,不由得感慨时间可真是催人老啊。

 

两个月前的某日,整理年轻时代的老照片,意外发现有一张孟槐当年送我的大一照片,还真的很像那个演武侠古装戏的明星陈坤。我几乎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我也曾很傻很天真的做过一回郝思嘉——只因为古龙小说惹的祸。

 

孟槐,愿你安好!

 

 

再说钟育,他来自湖南一个贫困的山区,长得一点也不帅,成绩一点也不好,而且性格非常孤僻,独来独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然而,有一日,语文老师居然深情并茂的念起一篇作文,那篇作文实在写得太感人了,我开始还以为是哪位作家写的,万万没想到,竟然出自钟育同学之手。同学们一向夸我作文好,一听这篇,我就知道他文字比我深刻得多。我只是用技巧写,而他是在用灵魂写。

 

后来,慢慢知道他没有父母,是个孤儿,住在叔叔婶婶家。这让我对他很是同情,最希望就是他能考上大学,远走高飞。那个年代,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出路吗?

 

作为女学霸一枚,我有没有帮助过他,我还真忘了,然而,有一天,我值日打扫卫生,扫到我后排的女同学袁云的座位时,看到地上有一张小纸条,便捡了起来,随即,我愣住了。

 

“云:我少时家贫,双亲已逝,在那个大家族中倍受冷眼,尝尽炎凉,我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世间的一个多余人……谢谢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谢谢你从家里给我带的这些苹果……这是我第一次从人世间感受到温暖,就好像黑暗中的一束明光,让我知道生命有限,但情义无价!钟育。”

 

我大吃一惊,袁云是我同一个宿舍的女孩,她气质典雅,待人温柔,不过有些多愁善感,很像《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成绩也不错,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怎么,钟育竟然会——喜欢上她?

 

我才想起前几日袁云突然在宿舍里一个人默默流泪,最近她似乎也有些神情恍惚的,难道,袁云也——喜欢上了他?

 

我余光一扫,发现袁云抽屉里还有几张纸条,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件极不道德的事——以道德检察官之名,偷看了那几张纸条。至今还记得,其中一张上这样写道:

 

“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谢谢你的一往情深,我发誓终生非卿不娶!无论你考到哪里,请你一定等我!永远忠于你的钟育。”

 

我虽然也是琼瑶迷,但平生第一次看到现实人物如此热烈表白的“情书”,可真是懵了。先是慌神——这可不是一般的喜欢了,已经上升到爱,不,上升到嫁娶的高度了。随后愤怒——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那时,我完全体会不到一个亲情和友情缺失的男孩,遇到一丁点爱情也要飞蛾扑火般拥上去,是怎样的处境。我只是觉得不可以——是的,钟育,你可以喜欢她,但你为什么不默默放到心里等到高考完再说呢?你怎么可以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去影响她的学业和心情呢?你现在说这些海誓山盟有什么资格呢?

 

义愤填膺的打扫完教室,我赶紧把袁云的同桌,也是袁云最好的朋友秀红叫到一边,悄悄问她是否知情。秀红也是大吃一惊,然后,我便委托秀红好好监督一下。几天后,秀红告诉我,袁云现在也开始为情所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话更加激发了我的”正义感”,决定要制止他们这种早恋行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在我的模糊记忆中,居然忘记了自己究竟出了什么样的下策?是匿名告知了英语老师,导致钟育被叫去谈话了一番?还是私下告诉了宿舍里的其他女友,导致袁云被大家劝说了一番?总之,钟育很快知道了我是始作俑者。

 

一天,大约是课间时分,他突然走到我面前,很悲愤的对我说:“喻书琴,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暗想,他会不会打我一顿?但我还是装出一幅毫无畏惧的样子,跟着他来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他久久不说话,只是看着走廊外面那片油菜花地。

 

“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吧!我还要复习呢!”

 

他霍然转头,眼神悲愤:“你觉得自己做的很对,是吧?”

 

“我要保护袁云!她是我朋友!”我辩解道。

 

“你想弄得满城风雨吗?你想把我逼到绝境吗?你太过分了!”

 

然而,我没有体会到他这句话里的痛楚,反而被这句话里的尖锐所刺伤,我是搬弄是非的女生吗?我是咄咄逼人的女生吗?我不过是希望你英雄气长点,慧剑斩情丝!

 

“你——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气冲冲地丢下他,转身而去。

 

从那以后,我和他形同陌路。而袁云本来就是很内秀的女生,大家表面上都似乎回归风平浪静……然而,寒假返校,钟育没有再来,据老师说,他学籍没转过来,又不得不回湖南读书去了。从此,钟育在最后一排坐的那张座位一直空了下去……

 

等高考一放榜,那种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萧杀感一卸下来,我重新设身处地把这件事先思后想了一遍,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为了高考利益,就应该牺牲个体恋情,这种天经地义的逻辑正确吗?我是否扮演了一个道德审判官的角色?那可是这个男孩在苟延残喘的应试压力下唯一的温情寄托啊!

 

是的,我伤害了他!然而,然而——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很多年来,无论是看刘小枫的书《沉重的肉身》里索尼娅对牛虻的忏悔之意,还是看乔·怀特的电影《赎罪》里布里奥妮对罗比的忏悔之意,都会令我想到钟育,想到这个男孩忧郁而孤寂的身影,想到这个男孩悲愤地看我的眼神,想到这个男孩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于是,我心里会有一种隐隐的痛。觉得年轻时代,总是容易非黑即白,多么不懂得体谅和怜悯……

 

这么多年了,他在哪里呢?此生,是否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钟育,愿你安好!

 

 

 

 

 

 

 

少女小乙和牧师乔

 

昨夜,无意中翻起4年前的旧作,很是吃惊,还是有一些“尘缘如梦,几翻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的感觉。文中的“少女小乙”其实是2003年经历过一段错误感情的我,而文中的“我”则是2004年作为一个试图客观审视这段感情,但还是不够客观的我。而今天,2008年的我,依然试着以更客观的方式参与到此文中。

感谢神,让我从一个疯癫、偏执、激进的女孩艰难成长,直到进入真正被他所祝福的感情,直到为人妻,为人母。然而,我也希望,能对昔日的自己有更多的宽容和接纳。(补记于2008年8月21日)

少女小乙和牧师乔

现在,少女小乙就坐在我旁边,笑着说:“真的,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爱上牧师乔的!”

少女小乙最喜欢的是陈染《私人生活》中的女主人公倪拗拗。执拗、偏激、不肯妥协、向往绝对纯粹的东西,有些不讲情理的理想主义气质。

看来她是个用小说来生活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心目中的理想爱人形象是她老师那样子的,白衫,眉眼静静的,握着一卷书,还有嘴角边温柔敦厚的笑,云淡风清地就这样走过来。

老师年轻时,也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那种,然而像中国当代很多知识分子一样,经历六四的幻灭和启蒙的破产后,开始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然后,在个体切问近思的道路上与神恩相遇,光照、并认信;再然后,在高校里建立了小小的校园团契。许多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就是这样走进去的。包括小乙。

不过在团契里,小乙最喜欢的还是师母。师母是老师的学生,长得很古典,能把赞美诗唱得如陌上桑烟飞舞,尤其唱那首《主耶稣啊想起了你》——“你是园中的凤仙花,你是沙仑的玫瑰花,你是谷中的百合花,使我不能舍下……”百转千折的,在空气中滑了一个珠圆玉润的弧,最后静静地栖息在讲道台前的百合花束上。恰似开辟鸿蒙般,令小乙有回到伊甸的感觉。
常常看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校园的林荫小道上,老师和师母肩并肩的执手走着,有风吟过。小乙就向神祈求,将来,自己也要有这样一种牧歌式的爱情。

夕阳、林荫道、恋恋风尘、安静伫立的爱人。这大概就是小乙的全部爱情想象。她暗想:如果,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男子走来……他和她,相遇、相知、相许,就像老师和师母一样,在同一所大学教书,以及传福音,开查经班,分享神的话语。该多美呵!

他们会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一扇可望见星斗的朝北的窗,窗外终日飘荡着绿色的爬山虎,还有绿色的赞美诗。他们的小屋里挤满了很多孩子——校园里那些眼睛明亮脸庞干净的男孩子女孩子,当然,还有他们自己的孩子,很小很小的小孩子,嗯,叫他撒母耳吧,圣经《撒母耳记》里的撒母耳,年幼时就知道敬畏神的撒母耳。

是的,撒~母~耳,下齿到上齿的一个弧,一个颤音,一个舌尖的婉转……

便婉婉转转的唤他了:“撒~母~耳!”

孩子回过头来:“妈妈,刚才我跟天父祷告了。我乖不乖?”

“撒母耳真乖,来,亲妈妈的脸一下!”

脸上清清凉凉的……少女小乙一看,什么时候竟下雨了。

小乙自嘲自己又在做黄梁美梦了,便朝宿舍急急跑去。跑去时却还在想,自己就像那个在地上痴痴傻傻画“蔷”字的芳官,可惜,却始终没遇见一个更痴更傻给她打伞的宝玉。

但有一天,少女小乙遇见了牧师乔。

小乙遇见过很多的牧师,嗯,更准切地说,是传道人,中国家庭教会的传道人。

可惜小乙说她不喜欢传道人这个称谓,认为音调不如牧师念起来那么温柔动听,看来这女孩是有些神经质的唯美主义倾向,我也只好由她。

一提到中国家庭教会传道人,我们就会想起《十字架:耶稣在中国》里的那些传道人,受逼迫的,苦难深重的。但小乙接触到的不是这种类型,在21世纪的北京校园团契,她见到的传道人基本上跟她读过的西方基督教小说里的一样,温文儒雅,说话彬彬有礼,受过正规的神学训练,有的还弹得一手好琴。总之,是比较学院化的那种。

“但牧师乔是个例外——怎么说呢?” 小乙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他是底层色彩比较重的那种,但仍然有很深的人文情怀,有点像……对了,有点像俄罗斯的民粹知识分子。”

我明白她的形容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个拉斯科夫,跪在大地上。亲吻这片土地。那是少女小乙被触动的原因了。她当时正崇拜西蒙娜•薇依,还有特蕾莎修女。薇依出生于中产阶级之家,但她走了出来,选择了在工厂与女工们一起劳作,深深体验着十架上的苦弱之爱;特蕾萨修女本来可以呆在贵族校园里过闲云野鹤的隐修生活,但是,她走了出来,到穷苦人中服务,在每一个穷人身上,她都听到主的那一句呻吟:“我渴!”

分外的感动,为这些女子。再回头看看自己,似乎信的很认真,却没有为主受苦的心。

当然,这也怪不得小乙,在江南小镇长大的她没有接触过农村,一直还以为农村就是陶渊明诗中的田园风光呢。

一次在食堂就餐时,听一来自农村的朋友说起小时候家里穷,念高中的时候,为了省钱,每天只吃早晚两顿饭,中午那顿就喝白开水。他拼命喝,把胃都喝坏了……许多年的心酸记忆慢慢陈旧,对方说的时候已是心平气和,倒是少女小乙听后,怔怔地看他老半天,然后把桌上的菜一股脑地往那朋友碗里夹,哽咽着说:“你多吃啊,你一定要多吃啊!” 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好像自己曾经亏欠他似的——如果高中时认识他就好了!弄得那朋友倒哭笑不得。

一次又一次,她眼泪模糊地捧着《仁爱一生》,决定效法特蕾莎修女,到底层去。然后买了一本《乡村传道人手册》。

也就是在这个决定做出的时候,小乙遇见了乡村传道人乔。

关于乔,我略知一二,他来自南方贫苦的山区,父母双亡,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漂泊——身体的漂泊和灵魂的漂泊,经历过很多很多的苦难。关于他自己的沧桑经历,乔写过很多的文字。

小乙告诉我:“乔的见证文字很特别,既有个人化的真诚忏悔,又有厚重的苦难意识和底层意识。写得非常深情。”

不过,弟兄姊妹们却都认为,乔是很革命式的人物呵呵。

娅子说:“乔为什么讲道时总是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呢?”

光启说:“今天乔跟我谈起,北村可能是呼喊派的,因为他推荐李常受的书,信仰大概不纯正。还有,文学评论家谢某某的信仰可能也有问题。”

小乙只好摇头:“这个人啊,一会儿疑心张三是不是东方闪电,一会儿李四是不是灵恩派,好像自己才是名门正派是的。然而,不管他怎样偏执,他是爱主的,很爱很爱主。”

“所以,你因此爱上他?”我问。

“不!其实,我是莫名其妙爱上他的。唉,如果我那一天没有和他见面就好了,或者,没有在他家吃晚饭就好了……”

那一天,也是小乙见乔的第一面。然而,我该如何转述这次见面呢?还是让小乙自己说吧:

那天早晨,我去了他在郊区的家,他的家简陋破旧的程度,让我大吃一惊,完全破坏了我的审美感觉,甚至有点不愿久留。还好,接着我们去看郊区的麦地,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粗犷的原始麦地,又在麦地里捡了很多的生玉米。午饭的时候我和他谈起底层问题,他鼓励我:基督徒的价值观和世界不一样,应该往下走,往下扎根!我听了很激动,大有当年知识青年奔赴革命前线的感觉呵呵。

直到晚上回到他家吃晚饭。黑的夜,灰的屋,暗的灯——他家连电灯灯泡都没有,还是把台灯灯泡换上去又换下来的!我坐在饭桌上一看,什么都没有,就一碗黑乎乎的豆子,几只刚捡来的玉米,而且,他家连像样的碗也没有。

他说话了,他说,这豆子很好吃的。

他说,只要有神同在,有吃的就很满足了 

他说,世人可能看他们一无是处,可主爱他们,真的是恩典和上好的福分。

莫名其妙的,我的眼泪就出来了,开始大哭。那一刻,我第一次深入骨髓的体验到在马槽里诞生的主,接着是在客西马尼园中孤独的主,再接着是在各各他山上死亡的主。我在一瞬间与主的一生相遇——不是迦南婚宴上大行奇事的,不是骑驴凯旋耶路撒冷的,不是在海面上自由行走的,不是复活得荣耀进天国的一生。而是十字架的一生。在感应到主的十字架中,我终于与自己真正的十字架相遇。突兀的,防不胜防的。毫无心理准备的。

那时那刻,亲爱的主耶稣就好像正坐在我们中间,坐在这黑屋子里,坐在我泪眼前,悲伤而温柔的望着我。他说,小乙,你跟我来。

我哭着跑了出去,在黑夜里蹲下来,倚着他家门前的那颗大树哭。我哭的心都碎了。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主!我一直潜意识里只求平安喜乐的属灵体验,却回避主动受苦,像乔一样主动去受苦,像主耶稣一样去受苦!可我信主那天发过什么誓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跟随主!可怎么现在就淡了,忘了,背弃了?现在,这发过誓的具体情境真的来了,我却想逃避了!!!

圣经上那个年轻人说:“你无论往哪里去,我都要跟从你!”耶稣却提醒他:“狐狸有洞,飞鸟有窝,只是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是的,他家连枕巾也没有!主耶稣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最低生活保障水准都没有!而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老跟主斤斤计较我要背的十字架的大小轻重!自己要背的十字架算什么呢?我的生命都是主换来的!一个爱主的人岂能只爱平安喜乐的属灵享受,却不爱主苦难的十字架呢?这是多么自私的信仰!我哭,为主,为他,为自己。

眼泪澄明的那一刻,我好像已经有了完全献祭的心,而且,我好像爱上了乔。

不是我愿爱,不是我能爱,不是我会爱,是我里面的主耶稣基督在爱他。主自己在爱他!我只是彰现主爱的卑微的器皿而已。

面对小乙的真诚独白,我沉默了,不过,我还是很不客气的问:“你说,是圣灵感动你来爱他,有何印证呢?”

“所以我要向神求印证啊!我那天晚上回学校后,就跪在神面前,为此事祷告,可一祷告就哭,一祷告就哭。然后,心里非常平安,我就认为是神的旨意了。而且,心中有了强烈的渴望:他怎样服侍主,我就怎样服侍他!”

“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们俩在成长背景、性格倾向、还有很多生活细节上差别都那么大!”

“乔也说过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生活世界的人,可那时我是浪漫的,虽然很清楚地知道我们各方面很不一样,但觉得只要有神同在,一切差别都没关系,都是自己要克服的十字架。我当时认为,婚姻的目的不是求两情相悦,而是求服侍主,我们可以一起劳动,一起吃苦,一起到西北去传福音……大漠上很冷,我们脸都冻得通红,但是我们唱着赞美诗。” 小乙又开始梦游了。

“那接下来怎样了?”我赶紧打断她的梦游,拉回正题。

“接下来,我做了一件傻事。说出来吓你一大跳!我给乔写了一封信,密密麻麻的八页纸,说我被圣灵感动了,被召唤嫁给他,一辈子服侍他。呵呵!”

“那乔是什么反应?”我惊讶得不行,紧张的追问到,同时为小乙捏了把汗。

她笑眯眯的不答,却反问我:“如果换了你是乔,收到一个姊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一个姊妹的信,会有什么反应?——你要说实话啊!”

“我?我一定晕了!而且,会认为这个姊妹是不是头脑发热。你可别生气啊!”我只好如实招来。

“不,你这样想非常正确,乔也是这样想的。他说这不是神做事的原则。”

“神做事的原则?”

“我也不太明白这些属灵术语的意思,就不断追问他,他呢,就用一些圣经上的经文诸如要活在圣灵的光中来回答我:似乎在暗示,我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血气和肉体的。我听了压力很大,你知道的,是那种属灵的压力。以至于后来我也接受了这种暗示,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受了邪灵的捆绑。我一定是败坏的女孩。”
于是,小乙给乔打电话,认罪,悔改,求赦免——

小乙在电话这头说:“你批评的对,我的确没有遵圣灵而行!都是自己的意思!一举一动都出于血气和情欲,真是对不起!”

乔在电话那头说:“其实,我在主里的亏欠也很多。”

小乙忙道歉;“不,不,都是我的错!我有罪!全然属魂。”

听了这两个人如此严肃真诚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我有点啼笑皆非,不禁想起五六十年代的男女革命青年写情书,开头都一律“某某同志,伟大的无产阶级领袖教导我们说……”

“其实,当时你们两个人都是不成熟的,激烈的,偏执的。”我说。

“是的,都不够成熟。乔的极左思维同化了我,呵呵,不过,也说明我骨子里本身就有这样的思维倾向。现在我心态平和多了,随着时间慢慢的推移,回头来看,会对自己,甚至也对他有很多反省,其实,如果乔当时真的是属灵生命比较成熟的男子,反而不会用一段又一段的圣经来教导我了。他会用正常的人性思维来处理问题,像一个大哥哥对一个小妹妹一样,心平气和地说:‘傻丫头,你还小,不懂得爱呢!’或者‘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不爱你!’我就明白了。他会在我给他打电话,认罪,悔改,求赦免时,告诉我不要走极端——我的错误不是大是大非上纲上线的属灵原则问题,而只是成长中的性格缺陷问题。”
小乙继续她的讲述:

“那段时间,我忏悔,很深很深的忏悔。以前不明白文革时,那么多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写检讨书,那种极为幼稚的检讨书,而且还是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写的: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受小资产阶级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党的改造,重新在党里做新造的人。……现在,我懂了。

因为我那时的忏悔也就是,我对不起主,对不起乔,受血气的旧我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圣灵的改造,重新在主里做新造的人。其实性质一样。

当一个人被某种极端化思维同化后,很可怕的。尤其,那时候看倪柁声的《属灵人》,看完后,马上自己检讨,更觉自己全然属魂,真是败坏无比,要是属灵境界高的话,怎么会犯这种糊涂的作风错误呢?又开始忏悔,忏悔,再忏悔。真心恳求圣灵的光把败坏的自己劈开,狠斗私心一闪念,好变成完全的属灵人。

所以,活在极大的罪咎感里,以上帝的名义审判自己。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然而很苦。

“难道你没有找教会弟兄姊妹去咨询一下么?”

“有啊,很多人帮我做心理学分析呢!”

如果说,乔是用一种属灵思想来判断小乙,那么,好心的朋友们则用现代心理学思想来辅导小乙。有的朋友说,她只是爱上了他的苦难,那不是爱,只是怜悯;有的朋友说,她有一种救世主情结,渴望成为他人的需要和祝福,那不是爱,是迷恋。还有的朋友说,她爱上的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乔本人,那是信仰之爱,不是爱情之爱。

“那时候,我很痛苦,反复思考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是不是爱错了?按大家说的各种现代心理流派分析理论,为自己对号入座,总觉得大家说的又对,又不对。最后弄得自己也差点神经崩溃了。活像寓言里那两个不知道骑驴更好还是背驴更好最后把驴折磨死的父子。因为那时不懂得,在一个复杂的生活案例面前,所有理论——理性都有缺陷。然而只有时间澄明一切,或者说,神借着时间澄明一切。就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爱错了,神知道。完全可以放一放,放在神手里的。

第二个问题就是:爱他是不是神的旨意?半年了,苦苦纠缠这到底是不是神的旨意,一定要当时就水落石出,于是用尽各种方法,占卜,抽签,用考博来让神的旨意水落石出,迷信的不得了,还自以为效法剪羊毛的基甸。同样也弄得自己很累。其实,不知道也无妨,只要知道神是爱你的,他会带领你。然后,用平常心象以前一样去生活就可以了。船到桥头必然直。时间显明一切。然而,我似乎很难相信神是爱我的。”

听着小乙的心路历程,我点头。这些都是信仰里的人生智慧。年轻时我们总容易走偏。根本原因是,不肯放手,不肯给神时间。

也许,最重要的是,患得患失,没有平常心。

不过,做教会带领人的萍姐说了:小乙,你要安静等候神。当那晚小乙在电话中向乔认罪后,她就再没有联系过乔,免得打搅了他的生活,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心中求问神。而乔也没有来小乙的团契讲过道。

直到半年后的某个主日,小乙在团契里突然又见到乔。

当时,他在台上,她在台下,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其实隔着天涯。

那天讲道前,乔很慷慨激昂的祷告,整个屋子笼罩着某种狂热而奋兴的宗教氛围,但小乙很不习惯。

讲完道后,乔又习惯性的强调:“大家注意啊,最近异端很多,弟兄姊妹要警惕、警惕、再警惕!”并且现身说法:“前两天,一姊妹三番五次主动提出要给我作讲道翻译,我后来一查,她跟东方闪电有联系……”

好容易,讲道完毕,乔终于从他圣徒式的严肃感和悲壮感中走出来,恢复了他的日常化思维,不讲道时的他倒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大孩子。

有人对他说,难得,大家一块儿吃饭吧。然而,乔还要到另一个地方讲道,便谢绝了。一大群弟兄姊妹,穿过天桥,兴高采烈地往肯德基走,少女小乙也在他们中,蓦地回头,却看见了天桥另一头的乔,背一个大书包,拿着一块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走。桥上,是淡淡的天;桥下,是茫茫的人流和车流。

即使在很多年后,少女小乙也应该会记得这个场景: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中间隔着车,隔着人,隔着北京的三环路,隔着彼此的背影。她回过头去,看他,看他一点一点走远。然而不敢多看——周围都是弟兄姊妹。

那一刻,肯德基的玻璃门晃着明亮的光,而374公交车正在报站:“请旅客们注意,请旅客们注意,万泉庄到了。”

那一刻,他不是讲道台前属灵的牧师乔。只是人群中的一个风尘过客,是一个普通男子,是她爱着的乔。

那一刻,他们不过是散落在大地上的两颗尘埃。无数尘埃中的两颗。没有面目,没有名字。
点了餐,大家有说有笑的,姊妹燕问弟兄浩:“我家里那块面包怎么没了?是不是你这家伙给偷吃了?”弟兄浩赶紧申辩,“不是我,是乔!刚才乔一讲完道,就把整个面包都给吃了!”姊妹平姐说“他肯定没吃早饭就赶来了。”

是夜,小乙入梦后,梦见乔好像是在讲道的那个房子里找面包,然而没有。她忙忙地跑去超市,买很多很多的面包,又忙忙地捧着跑回来,然而,过马路一个不稳,面包全掉在路中间了。

一惊,醒来,夜很黑。

她跪在床上祷告,请求天父好好照顾乔,不要让他饿着。枕前有泪,但她微笑了。因为知道天父必供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每天谢饭前的祷告便加了这一句:“天父,请你好好照顾乔,不要让他饿着。”

“现在还这样为他祷告吗?”我乐不可支的问小乙。

“不了,现在有更重要的祷告,为他。”

“我知道,希望他讲道更好,或者圣经真理装备上更进一步。”我记得小乙提过,这是乔的心愿。

“不,我祷告他早日找到一个贤惠的妻子。”

小乙说,乔讲过的道中,让她记忆最深的就是讲关于主耶稣的诞生的那次。在提到圣母玛丽亚时,乔这样说:“很多西方画家把玛丽亚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女子,很美,很娇贵。但我有一次看到这样一幅画,画着玛丽亚在井里打水,她手上有厚厚的茧。穿的也是农家粗布衣服,跟任何普通劳动妇女没有两样。我看了后非常感动,印象也最深。心想,这才是真实的玛丽亚啊!”

也许因为这样的玛丽亚让他想起他的母亲,苦难一生的母亲,大堰河一样朴素的母亲。柔石笔下为奴隶的母亲。众子的母亲。

不仅是母亲,还有祖国,还有这片贫瘠的黄土地。

从那时起,小乙就知道,乔,热爱着的是那样的女子,和这片黄土地一样宽广而坚韧的,朴实无华的,默默承受命运重压的女子。

“珂勒惠支的那幅版画《牺牲》,你应该知道的,画的是一个母亲,悲哀的,然而是安静的,献出他的儿子的,这幅画常让我想起乔在山村里含辛茹苦死去的母亲,想起挑井水的玛丽亚,想起乔未来的妻子……”

她头低下来,不说话了。我也沉默。

“在这样的女性面前,我是惭愧的,他们像树,矿野里根埋得很深很深的那种树。——乔一定把我看成那种校园里的单纯小女生,温室里的花朵。的确,我就是。”

“所以,我就开始在神面前为他祷告,求神让他遇见那样的女子。当然,心里面是有些痛苦的,因为自己爱他。但是这样祷告后也很欢喜,因为天父让我知道,爱是让对方幸福,而且要默默地不让对方知道。”

“其实,这个道理要是我早一点明白就好,也就不会急急忙忙给他写信,不会很鲁莽很高调很张扬的说我爱你了。”

我对小乙说,别太不饶恕自己,这就是成长,但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爱的代价。

后来,小乙离开了北京,带着疗伤的心。

走前,姊妹小林对她说:“是神的旨意,神会改变他,让他爱上你,不是神的旨意,神会改变你,让你忘记他。”

“现在大半年过去了,结果呢?”

“结果——他没有爱上我,但我也没有忘记他。” 少女小乙笑。

“还要等下去么?”

“有人给我介绍别的弟兄,但我跟神祷告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半缘修道半缘君,让我从此断了姻缘之心。”小乙脸上满是决绝,“现在可以了。现在,一个人,读书,写作。也很自得其乐,更多是交托与放手的心。有神同行就好。不知道这算不算见证——见证我的成长,学会很多东西,这半年,性格大变,以前是爱闹爱笑,疯疯癫癫的,现在,大家都说我安静。这是好事。”

“那么,祝你一路走好!”

采访结束时,我紧紧拥抱了一下小乙。而她,就伏在我的肩头,静静地微笑。

完稿于2004年5月至6月

恋恋风尘

缘起:

1998年12月,某个雪后的周日下午,95级的曹志师兄带97级的我去了法大张守东老师家的大学生团契。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福音。

从张老师家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

曹志师兄听说我做了决志祷告,便请我到东门外的蜀园饭馆吃晚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大抵谈了些读书、办刊、写文章的想法,最后,他开始聊起他的考研生活,并给我讲述起他最近遇到的一段情感经历。

当时,我们刚吃完,饭馆很嘈杂,这种环境似乎不适合作深度分享,他便问我愿不愿意到学校操场上去走走,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们围着法大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黄昏非常非常地冷,小雪又渐渐飘落起来。特别清楚地记得我的脚都快冻僵了,还一边哆嗦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自小起我就非常喜欢听别人分享他们的心灵故事,更何况,曹志师兄的故事又那么脆弱和伤感。讲完后,他很感激我的认真倾听,我则自告奋勇提出帮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坐在图书馆二楼看书,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纤细的阳光透过窗子柔柔地拂过来。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朦胧唯美的画面:一位大四师兄在图书馆靠玻璃窗的地方看考研书,对面坐着一位同样复习考研的大四师姐。但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阳光洒进来。温暖而安详。直到有一天,对面的师姐突然朝这位师兄微微笑了一下……我的耳畔淡淡飘过老狼在《恋恋风尘》中忧郁的歌声: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立刻提起笔,写下一篇微型小说。一反昔日文字的戾气、杀气和狂捐之气,只有牧歌式的哀婉。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大学里写得最好的一篇文字。比起那些张扬的人文理念化的文章来,它的基调是如此安静朴素。”

很多年后,我无数次回忆起自己初次接触福音的那一天,意外地发现,那一天,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牧师的教义宣扬,不是自己的决志祷告,而是学长的个体叙事。因为那种个体叙事里面有种纯然个体相遇的关系。在曹志师兄的讲述中,她与他相遇。而在我的倾听中,以及我的写作中,我又与他们相遇。因为这种相遇,我的生命开始变得温润和柔软。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聆听并采写他人的情感故事。犹如女记者安顿当年从事“情感口述实录”节目一样。后来,感谢96级的陈光师兄帮忙刊发到第34期《法大人》上;再后来,曹志大哥也就顺水推舟,采用了我给他起的这个笔名——阿弯;后来的后来,曹志大哥真的如小说中所述,去了法大读研,又去了法大工作,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

不过我一直后悔当时为了迎合读者时尚口味,采用了当年风靡校园的一首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做为标题,却没采用古典气息的《恋恋风尘》。很文不对题。

所以,每次听老狼的《恋恋风尘》,都难免想到1998年底,大二,青春记忆中最重要的一年。那轻浅而至、轻浅又止的信仰,那轻盈而至、轻盈又止的爱情,是如何在岁月中一点点雪泥鸿爪……

                                               恋恋风尘         

                                                                                                  文/喻书琴

谨以此文,送给一位大四师兄和永远的校园年代。——题记

那时,阿弯已经大四了。

大四大家都变得很忙:忙着考研、忙着找工作、忙着拿各种证。阿弯倒不,还是一如既往:从从容容听课、从从容容钻书本、从从容容去图书馆。

室友们就笑他迂,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现在还坚持节节课都上的也独他一个了,阿弯听了也就笑笑,笑过又继续上他的课,然而,课越来越少了,于是泡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阿弯习惯坐在二楼公共阅览室最后一排最后一张座位,那儿正对着屏风似的大玻璃,窗外有青山隐隐,有绿水迢迢,有柏杨萧萧,还有北京恰值最美的秋天,秋天的阳光温柔地泻进窗,轻拂着桌上和脸上,阿弯便觉心都暖了起来,浓得化不开。

读累了,写乏了时,他就放下笔,抬起头,望望窗外的风景,再收回视线时,却总能触到对面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庞,一个女孩的脸庞。

陌生是因他并不认识她,熟悉是因她坐他对面好些天了,起初阿弯并不太在意,后来就不得不注意,再后来便大为奇怪了,最终想想也不奇怪,她的座是最清静最明亮最享受阳光的,缘非巧合嘛!

尽管如此,他不由得朝她多打量几下,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女孩,普通得近乎素淡,素淡的气色和气质,连衣服也素素淡淡的,惟一不普通的是她的麻花辫-——当然这只是阿弯看来。在短发穗发披肩发波浪发流行的校园内,扎辫子的女孩已很难得,何况她那根辫子又长又黑,偶被阳光一照,竟闪着同样素淡的光泽,于是阿弯瞧着总莫名其妙联想到麦子的颜色,其实二者毫无关联,他怀疑自己是海子的诗、米勒的画看得太多的毛病。

阿弯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年级她的系别,知道的只是她也挺用功,除白天没课在这,早上晨读也在这,晚上自习还在这,学习时很少抬头,一幅物我两忘的样,阿弯也就渐渐不怎么注意她了。

直到那一天-——那一天已近黄昏,阿弯从下午学习到现在,才惊觉图书馆内人已寥寥无几了,当然,对面的女孩仍沉浸于书山学海里,阿弯感到眼睛酸得厉害,便摘下800度的眼镜,远眺窗外。

在高度近视的他此时望去,远方一片朦胧,青山绿水柏杨甚至西下的夕阳都迷迷茫茫地与遍满落叶的地面溶为一体,暮霭沉沉中的房屋又游离出炊烟袅袅,是“天净沙”的意境吗?他望着,突觉这一切怎么似曾相识,好像回到了自己南国水乡的村庄……

朦胧中那景像在扩展,在延伸,仿佛让他重踏上生于斯养于斯的黄土地,当再次夕阳斜过、落叶飘过、炊烟燃过时,其间竟有谁脉脉的眼波和盈盈的酒窝向他荡漾开来,是妹妹吗?那每天黄昏都在村口等他回家的妹妹?她那美丽的麻花辫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于他无数次魂牵梦萦中向窗外摇曳……

当阿弯明白这都只是幻觉时,眼里早已泪花点点,许多年后他仍固执地相信幻觉中那眼波、那酒窝、那麻花辫曾真真实实演绎过,朝他深深一望和浅浅一笑过的,不是妹妹,而是对面的女孩!

从那天起,阿弯对那女孩便有了某种新的欲说还休的感觉,不,感情。是亲情?友情?爱情?抑或三者的融合?他无法回答。

总之,那麻花辫与日俱增地缠绕在他心间,以至偶路过一间精品屋看到那只蝴蝶夹时,阿弯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素淡的天蓝色翩翩跹跹地触动他的心弦,他想买来送她。这只“精灵”飞栖的归宿应是她那麻花辫的发梢啊!付钱时阿弯脸红到耳根,这可是第一次为女孩买礼物!

买了他却踌躇起来,这礼物怎么送?她和他连萍水之交也不是!后来他想了好些法子,比如查访她的宿舍号再托别人转交;再比如写张赠条连同发夹悄悄放到她书包,又觉都太唐突,只得最终锁入抽屉,藏进心底——阿弯一向是个腼腆的男孩。

这段心事的情结却锁藏不住,不知怎么叫室友们给知道了,一边骂他胆小一边怂恿他去追,那时大四谈恋爱极白热化,毕业生们在社会现实压力的愁云惨雾下,仍希求着校园最后一季快凋谢的浪漫。然而阿弯听了大家的出谋划策,又只是笑笑,说一切与爱情无关。大家总不肯信,还纷作哲人状提醒什么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阿弯心想自己并未错过,只是他没说,说了他们不会懂。其实在那抒情的青春年代,年轻的阿弯自己也不会懂。

冬天来的时候,阿弯已准备考研。他本不想考,他只求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无争,但将来当一名大学教师的梦想却意味着必须选择读研这条必经之路,而且辅导员也说服了他要正视现实,尤其像他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他还想问问家里人,回信即至,字里行间全是殷殷之盼,末了还附着张条,是妹妹纤纤的笔迹:“哥,你考研一定会成功的,好好珍重,多多保重!等你的妹妹。”

为了妹妹那句“一定会成功的”,他决定再搏一次,阿弯泡图书馆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去食堂吃三顿饭,天不亮开馆就来,夜已沉闭馆才走,午休也放弃了。见他如此拼命三郎,室友们调侃道:“爱情的力量真大!是坐你对面的女孩教育有方吧?”

对面的女孩?他只得笑笑,又猛地回想起这两天似乎她临走前曾朝他望了望,且笑了笑,真的,他肯定这绝不是幻觉。

于是,这日近中午,听得对面有收拾书包的声音,阿弯便偷偷抬头,果然女孩素素淡淡地朝他深深一望,又朝他浅浅一笑,方飘然而去,倒弄得阿弯在那儿痴了好久,仿佛重忆起那个黄昏那汪脉脉的眼波那朵盈盈的酒窝,一时竟分不清是故乡的妹妹,还是对面的女孩。

接下来的日子,他俩有如达成某份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当女孩来时或走时,阿弯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她的望,她的笑。开始他还受宠若惊,等到后来他怎么也找不着总带在身边以激励自己的那张条。估计多是不小心遗忘在桌上了时,就恍然大悟了,这却使阿弯更感谢对面的女孩,她的善良她的聪慧她的诚挚,更能懂她的一望一笑中蕴含的意味,女孩每每看过来时不正同样默说着:好好珍重,多多保重吗?

于是他更加努力起来,不松不懈,不躁不怠地备考,对自己说,红尘亲切,千万别辜负远方的和近处的两个女孩共同的期愿啊!

就这样,在对面的女孩温柔似灯光般的深望浅笑相伴中,阿弯度过了那段黎明前最黑暗的生活,当春天姗姗来迟的脚步沓至,阿弯盯着校门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惊喜交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告诉对面的女孩,告诉她自己考上了!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告诉她自己多少次发誓考上了就送她那只蝴蝶夹!!!

当阿弯奔至图书馆在老位置刚坐下,正欲一吐为快,没料那麻花辫素淡地垂在肩前的女孩正已抬起头,还是那么脉脉地望着,盈盈地笑着,清澈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又似乎什么都知道!面对她如此纯粹的清澈,阿弯突然发觉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得不堪一击不名一文。

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有什么权利送她蝴蝶夹?他的心缺氧般悸痛起来,当他旋尔擦肩而去时,听见自己的心在流泪,脸上却在灿烂地笑。那是阿弯最后一次去图书馆,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望,她的笑,她的麻花辫。

后来,他读研究生;再后来,他参加工作;

又后来,他的对面不知坐过多少女孩,包括在老校读研时,在昌平任教时,在别的场合时,有的是自命清高地不苟言笑,有的是自作多情地抛售伪笑,有的什么都不是。在他看来全不过云烟过眼,也就找了个故乡的女孩为妻,虽没留麻花辫,倒是极素淡的那种人;

后来的后来,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才流行起来。当他听说这歌在大学颇风靡时,方觉自己的大学已恍如隔世,那个抒情的青春年代流行的是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这也是他至今仍最爱的歌,而当正青春的大学生们在校园里轻轻松松唱起“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时,他却无法轻松。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那沉甸甸的悲伤依然忧郁着永远地刻骨铭心?!

对面的女孩现在不知怎样了?当阿弯把那只被岁月尘封的蝴蝶夹认认真真系到小女儿的小辫儿上时,不禁闭了闭眼,叹了叹气……

谁有幸消得那脉脉的一望?谁有福受得那盈盈的一笑?谁把她的麻花辫盘起?谁为她做的嫁衣?

写于1998年12月,法大,落雪时分

玫瑰之约

按:这是1998年我大二时在法大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与初恋有关。真实与虚构之间,总是少女时代无以复加的偏执、浪漫、高蹈,还有少女般的不靠谱……

琼瑶、冰儿、许世楚、李慕唐……十七年后重读此文时,某些尘封的记忆突然开始拂面而来。

然而旋律还是云淡风轻的,就像筠子那首云淡风轻的民谣《立秋》:你举着一枝花等着有人带你去流浪,你想睡去在远方像一个美丽童话……总要有些随风,有些入梦,有些长留在心中……于是有时疯狂,有时迷惘,有时唱……

                                                           补记于2015年7月

 

                                                                 玫瑰之约

                                                                                           文/喻书琴

冰儿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她——那个在法大门口卖花的女孩。

那个女孩总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总是默默的摆好面前那一大篓玫瑰花,总是幽幽的注视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法大学子。

他们中,也自然包括冰儿。冰儿不像有些女孩儿,走起路来一副目中无人的骄傲样,对小小卖花女孩更是熟视无睹了。冰儿每每经过校门时,总要习惯性地有意无意的朝她望去,眼中的女孩在不脂不粉不黛下,竟有种纤尘不染的味儿,让人猜不透她原来的铅华。

一次,冰儿读古人的诗:“山如眉峰聚,水似烟波横”,老想不通。眉怎会如山峰?眼怎会如水波?太夸张嘛。忽地记起那卖花女孩,方豁然开朗:她紧锁的眉头不恰如一黛远山含悲?她深垂的眼帘不正似一池春水吹皱?冰儿不禁拍案叫绝,同时又叹叹气,为何自己就没有敛山峨眉,剪水双瞳?

冰儿有的只是疯疯癫癫的毛病,就比如有一天淋着雨到东关邮局记挂号信,到了门口,正碰见那卖花女孩拎着花篮撑着雨伞迎风而立,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在冰儿看来,却震撼极了,全身心沉浸在戴望舒《雨巷》的意境中,仿佛又遇见那位竹篮、竹伞、竹衣、竹履,“像丁香般结满愁怨”的姑娘。

从此,女孩便成了冰儿心底诗的化身:爱、自由、美。不错,冰儿喜欢写诗,冰儿还喜欢诗一样的玫瑰——那每一朵每一瓣都是爱情的守望者,冰儿却从来未买过或收过或送过玫瑰,虽然她仍固执的守望着等待她的那一枝。所以,当她每遇见停在校门口买花的情侣:那些男孩子认认真真选好玫瑰相送,那些女孩子认认真真收好玫瑰相拥时,冰儿心中便也涌上无数温柔如水的感动,忍不住要微笑着叹息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了。

同样,看到那卖花女孩认认真真扎好花束系好花带的神情,更不由得生出敬意,好比那玫瑰是爱神箭弓,那女孩是美神天使,冰儿就想将来开个玫瑰花店,一辈子芬芳在爱与美的传播里,该多好啊!

然而,生活并不总是爱与美的诗,冰儿忘不了那个悲凉的黄昏,黄昏中,一个男孩就拿着一束玫瑰在校门口等谁。当冰儿一小时后购物归来,那男孩还在欲眼望穿的等,为谁伫立露风宵呢?

冰儿正想着,一位艳人就款款而至,男孩忙迎过去,一边诉说一边把花送给她,走时还一步一回头,女孩则报以灿烂的笑目送她远去,果然是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冰儿竟在一旁瞧的呆了。

当男孩身影消失时,女孩冷不丁笑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随手将花儿一抛,抛在马路上。就在她扭头的瞬间,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尘土泛滥间,那束玫瑰立即被碾碎成几抹触目惊心的鲜红,也碾碎了冰儿心中最神圣的梦,有种想哭却哭不出的难受,似酸,似涩,还似苦。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冰儿怔在那里,盯这那泣血的葬花魂发呆。恍惚间,有个熟识的身影走过去,拣起来,当看到那张古典而忧郁的脸,还有那双将花泥很细心擦掉的手时,冰儿的泪,终于缓缓的、缓缓的,淌下来。她突然明白,只有这卖花女孩的灵魂,才是玫瑰的化身。

随后的日子里,冰儿脑海里总是一个念头,牵了又挂,挂了又牵的一个念头,那就是送卖花女孩一朵玫瑰,而且,真正的送花人,必须是一个男孩。至于原因,不为什么,冰儿是比较缺乏逻辑思维的女生。她自己也说不清。

当这个念头愈来愈强烈,竟成了心愿之结时,冰儿便去找那些男生了。她告诉他们那个关于卖花女孩的故事,他们只是默默而又默默的听。

冰儿只好鼓起勇气问:“你们谁愿意帮我赴这个玫瑰之约?”然而,男生们竟面面相觑了,有的抿着嘴窃笑,有的皱着眉不理。

最终,徐说话了:“冰儿,你琼瑶小说看多了吧,买花给卖花的,这不是吃饱了没事找事?”

世也附和道:“就是嘛,送花给她,有好几种可能后果,要么害怕咱们不怀好意,不敢接受;要么认为咱们存心捉狭,被骂一顿;没准还能告咱们调戏良家妇女,起诉到法院呢!”

“还有最可能的一种情况,”楚插言,“那卖花的姑娘因此会爱上送花的勇士了,哈!”

顿时,男生们哄堂大笑,冰儿气的不行,曾经的那种酸而苦而涩的感受弥漫开来,这就是法大的男生么?

她一字一顿的盯着他们:“我不会求你们去送的,你们也不配,我倒怕你们去送反倒委屈了她,委屈了玫瑰。”

走出去的时候,风吹的刺骨,冰儿流着泪想,这能怪他们么?他们也是无恶意的呀,到底谁错了?是自己,是别人,还是玫瑰之约本身?玫瑰之约!多美的名字!却凋谢在抒情理想已被贬值的世纪末时代!

“冰儿,我可以帮你去赴这个玫瑰之约吗?”当李慕唐,那个公认为最缺乏浪漫细胞的李慕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时,冰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怕被冤被骂吗?”

“不,不怕,也不信。”

“是吗?为什么?”

“因为感动,我相信感动的力量是无价的,包括感动你,感动我,感动那个卖花的女孩! ”

冰儿再次落泪,虽然他的话那么朴实那么平实。后来,这个同他话一样朴实而平实的男孩,成了冰儿的男友。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要说的是,从前某一天的法大门口,静静的,默默的,幽幽的坐着的,是那个卖花的女孩,远远的站着的,是李慕唐和冰儿。

“我会买一朵最好的玫瑰送给她,并说声:谢谢你给我们的校园带来了玫瑰,带来了爱与美。她一定会微笑的接受的。我相信。”

“我也相信。 ”

他认认真真的走过去。

玫瑰之约开始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