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主虽然以艰难给你当饼,以困苦给你当水,你的教师却不再隐藏,你眼必看见你的教师。你或向左或向右,你必听见后边有声音说:”这是正路,要行在其间。”——以赛亚书30章20-21节

走过泉源涌流的5月,走过香膏浇奠的8月。10月,天已经渐寒。

而她的心依然如火如荼,以信仰的名义,勇往直前地朝神秘的前路飞奔,却不知那只是一条歧路,她注定会走上的歧路。

当最大的严寒突然席卷而来,只有以艰难当饼,只有以困苦当水时,她能否看到她的教师不再隐藏?能否听见后边有声音说:这是正路,要行在其间?

——引子

现在,时光已经缓缓流到2003年的10月。

从前两章可以看见我信主后一步一步的心灵足印:不停地唱赞美诗、流泪祷告,享受与主甜蜜交通的感觉;也不停地传福音、写作忏悔见证,寻求未来服侍道路的行动。可以说,这是我信主后最狂热最执着也最激情燃烧的岁月。

但也可以看见,在这一步一步心灵足印的推移之中,我信仰中的灵恩倾向和律法倾向也越来越深:灵恩倾向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感觉,尤其是痛哭流涕、平安喜乐的感觉,并认为这些感觉发生就是“圣灵充满”的表现;律法倾向则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行为,尤其是抛弃荣华富贵、为福音受苦的行为,并认为这些行为就是“舍己背十架”的表现;其实,“圣灵充满”究竟是什么含义,“舍己背十架”到底有什么内涵,我当时根本不清楚,就如堂吉珂德一般,“喊着口号,拿着长矛,误将风车当做妖魔刺去。”。

其实,信仰偏差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被特定的人付之实践,就会发生特定的错误,而且是灾难性的错误。很不幸,这些特定都让我给碰上了——在2003年的10月,我认识了一位在乡村传道的江弟兄。从此,因这位弟兄的出现,对我的信仰之路带来了锥心刺骨的“颠覆”。

该以怎样的方式叙述这个故事呢?批判?讽刺?也许,还是安静地还原吧。

这位江弟兄来自南方贫苦的山区,父母双亡,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漂泊——身体的漂泊和灵魂的漂泊,经历过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关于他自己的成长故事和心路历程,他写过很多的文字。这些文字很特别,既有深情的个人忏悔色彩,又有强烈的民族忏悔意识。所以,我会不自觉把他和俄罗斯那些民粹知识分子联系在一起, 同样厚重的底层色彩,但同样沉郁的人文情怀,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的那个拉斯柯尼科夫,跪在大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忏悔,一边亲吻这片土地……因此,他对主耶稣基督的受难,对背负十字架的道路有着深深的体会。后来,他就做了一名北京乡村的传道人。

最初认识传道弟兄的时候,我正好在苦苦寻求神在服侍方向上的“启示”,在9月14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我坐在宿舍,默想将来的路,主到底要我做什么呢?很迷茫的心情。这时,电话响了,竟是他,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弟兄。

他说,你的信仰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很好。

我说,是吗?几个月后自己再看,倒觉得当时其实挺幼稚的。我现在更关心将来的信仰之路。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好像话题就是从这个点上展开的,谈了很多。却记不得了,但放下电话的刹那,我突然已经有了明心见性的开阔,也就是同时,一个声音飘进我的脑海:“你将来要做他妻子的!”这声音如此干脆,利落,清晰,仿佛来自于冥冥之中,以至于起初我吓了一大跳,但很奇怪,我并没有任何不安的感觉。几秒钟后,我就带着极为镇静严肃的心接受了这个声音。几乎不假思索。

还有比这种接受声音更荒谬的事吗?不过我一向是个活的很戏剧化的人,我的室友早就公认为我是 “生活在别处”的非人类,当我告诉他们此事时,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荒谬对我来说才是再正常不过了。我想,这也许是神的启示。”

第三天,我兴高采烈地把前天的“神的启示”讲给好友郭锐弟兄听。在9月16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郭锐弟兄很严肃地问我:“你爱他吗?”“爱?我才见过他一次呀!”见我如此白痴,他大吃一惊“你都不知道他什么性格,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甚至他结婚没有你也不知道,你就要决定嫁给他啦?”“是啊,既然是神的旨意,肯定没问题。”见我不仅白痴,而且疯癫,他更是一声棒喝“到底是神的启示还是你自己的启示?你确信这声音处于圣灵感动吗?”

我一下子怔住了,记起政法大学有位师兄曾同样认为神给了他一个启示,说他是启示录的两位先知之一,让他退学传福音去,以至于后来闹出不少笑话。最后才发现是邪灵附体迷了心窍。难道我也是如此?越想越慌,越慌越怕,越怕越烦,这个声音如此折磨人,以至于我为了尽早摆脱惊恐,不得不出了个下策——

下午,我胆大包天的给这位陌生的传道弟兄打电话,请他过来帮忙解决一个必须今天解决的严重情感难题,是关系到我一生的!这是实话,我想通过只见他一面,迅速判断前天所谓“神的启示”是真是假。

还有一个钟头,他就要来了,我坐在宿舍里如临大敌的祷告,主啊,主啊,不叫我遇见试探,救我脱离凶恶。见他第一眼就让我明白你心意——是还是不是?!

他来了,我一边画十字一边朝他走去,啊,就是这个人呀?好陌生,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我差点想问他,你真的是在团契里聚会的那个人吗?只是第一眼,我就心里默念到:感谢主,不是,绝对不是。怎么可能是他呢?太荒谬了!

如释重负的领他到学校食堂吃晚饭,这个可怜的家伙,为了我的鸿门宴,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我给他推荐各种菜,他却非要吃土豆!我极力说服他来米饭,他却极力坚持吃馒头!我说这里面条不错,他却一个劲地要喝稀粥!我当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这样固执!他肯定不知道,我最讨厌的食物就是土豆,我从不吃馒头,我更不喜欢这里黑乎乎的稀粥!这一饮食细节让我觉得自己跟他完全格格不入,暗想,幸好我不会嫁给他,不然天天给他做土豆,馒头,稀粥,我会疯的!在他欢欢喜喜吃这些——他居然还要我也尝尝,我哭笑不得——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想到前天居然还义无反顾接受那个要做他妻子的声音,不由得啼笑皆非。并再一次感谢主,为自己及时“脱离苦海”。

后来,我开始以一种极为坦然和释然的小女生心情和他谈天说地,期间,也涉及了婚姻,信仰,以及他自己的感情经历。我觉得这人好圣徒呀,居然说什么“婚姻应该是对神的献祭”,真是莫名其妙。我的属灵生命太小,可达不到他这种境界。我又一次感谢主,我不会嫁给一个圣徒。

然而,无论如何,他是个大好人,还为我做了个很感动的祷告。后来无话不说的郭锐弟兄问我:“那人是不是啊?”我答“别提了!百分之一千不是!”

如果就到此为止倒也圆满了,可惜不久之后,我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9月21日的日记中,我记载道:

可祷告完没多久,那个声音又来了“你将来要做他妻子的!”我吓了一跳,这该死的声音!怎么老赶不走!难道真的是神的旨意?!

接着,9月28日的日记中,我又记载道:

这一礼拜以来,那个声音经常困扰我,弄得我好不安宁,我不断向主祷告,如果是你的旨意就求你尽快成全,不是你的旨意就求你尽快除去,我可不愿象摩西一样等上40年才明白,就这个主日吧!天父啊,你要帮助你的现在只能吃灵奶不能吃干粮的小女儿!……聚会结束了,我跑去和他说话,突然觉得他又恢复了“圣徒”的严肃样子,一点也不好玩了,仿佛遥远陌生很多。总之,这个主日,并未如我所愿,弄清楚神的旨意到底是什么。像雾像雨又像风,看不分明。也许,更重要的是,我还是没有爱上他。

为什么没爱上他?主要是觉得我和他,无论从生活背景、成长经历、属灵高度来说,本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宁可敬而远之。

直到2003年10月3日,我去拜访了他家一次,从那次起,一切就开始改变了。

在10月3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来之前,我多少幻想,一个小院子,几间平房,院子里面是棵大枣树,有很多花。室内虽然简朴但很素净,“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像陶渊明的田园诗一样的。

结果,到了他那里,我深深震惊了,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又脏又乱又破又黑,简直比民工集体宿舍还不如!

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如此不审美不讲究不爱整洁,就好像9月16日那天受不了他的喜欢吃土豆馒头稀粥一样。我又开始怀疑刚有了点感觉的“神的启示”了。

没感应神的启示了倒也好,使得我能够再次以一种最坦然最释然最思无邪最大大咧咧的小女生心态面对他。所以,才敢对他和他弟弟开玩笑:你们这里太乱了,应该赶紧找一个姊妹,不,两个姊妹成家,好帮你们收拾收拾。他弟弟笑:好啊,你帮我们留意吧!我红娘般的热心点头,想,反正不是我就行了!和他,还有他弟弟一起聊天,散步,放风筝,看麦地……

直到吃晚饭。黑的夜,灰的屋,暗的灯——他家连电灯灯泡都没有,还是把台灯灯泡换上去又换下来的!我坐在饭桌上一看,什么都没有,就一碗黑乎乎的豆子,几只我们刚捡来的玉米,果然,他家连像样的碗也没有。我那两个碗居然也算雪中送炭!

他说话了,他说,这豆子很好吃的。

他说,只要有神同在,有吃的就很满足了

他说,世人可能看他们一无是处,可主爱他们。真的是恩典和上好的福分。

莫名其妙的,我的眼泪就出来了,开始大哭。那一刻,我第一次深入骨髓的体验到在马槽里诞生的主,接着是在客西马尼园中孤独的主,再接着是在各各他山上死亡的主。我在一瞬间与主的一生相遇——不是迦南婚宴上大行奇事的,不是骑驴凯旋耶路撒冷的,不是在海面上自由行走的,不是复活得荣耀进天国的,主的一生。而是十字架的一生。在感应到主的十字架中,我终于与自己真正的十字架相遇。突兀的,防不胜防的。毫无心理准备的。

此时此刻,亲爱的主耶稣就好像正坐在我们三个中间,坐在这黑屋子里,坐在我泪眼前,悲伤而温柔的望着我。他说,小鱼,你跟我来。

我哭着跑了出去,在黑夜里蹲下来,黑夜是神的伤口。而我是你的伤口。我哭的心都碎了。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主!我一直潜意识里只求平安喜乐的属灵体验,却回避主动受苦,像传道弟兄一样主动去受苦,像主耶稣一样去受苦!可我5月23日信主那天发过什么誓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跟随主!可怎么才3个月就淡了,忘了,背弃了?现在,这发过誓的具体情境真的来了,我却想逃避了!!!

圣经上那个年轻人说“你无论往哪里去,我都要跟从你!”耶稣却提醒他“狐狸有洞,飞鸟有窝,只是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是的,他家连枕巾也没有!主耶稣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最低生活保障水准都没有!而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老跟主斤斤计较我要背的十字架的大小轻重!自己要背的十字架算什么呢?我的生命都是主换来的!一个爱主的人岂能只爱平安喜乐的属灵享受,却不爱主苦难的十字架呢?这是多么自私的信仰!我哭,为主,为他,为自己。

眼泪澄明的那一刻,我好像已经有了完全献祭的心,而且,我好像爱上了他。不是我愿爱,不是我能爱,不是我会爱,是我里面的主耶稣基督在爱他。主自己在爱他!我只是彰现主爱的卑微的器皿而已。若体贴人的意思,我是不愿不能不会爱上他的,然而,神自己亲自来动工了。

一下子,我明白过来了,这些天来,馒头也好稀粥也好土豆也好脏屋子也好,都是神对我爱情的试炼,起码 ,我目前都已经胜过了,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很多试炼,但这既然是主为爱他的人预备的,主必然会继续让我得胜。况且,我真的愿意完全顺服,学习爱是恒久忍耐的信仰功课。我终于懂得了他说过的那句“婚姻应该是一种献祭”! 9月16日,我不以为然的,10月3日,我恍然大悟,并怀着决绝的,喜乐的,勇敢的心来领受它,如同领受恩典。

坐车回家的路上,我灵里平安无比。只有一个念头,去服侍他!他怎样服侍主,我就怎样服侍他!我愿做主的也做他的卑微使女。我愿自己的婚姻也成为一场献祭!

总而言之,我10月3日去他家拜访的那次,被他家的如此清贫深深震动,又被他的如此乐观深深感动,更重要的是,因着他,我仿佛看到主在世上的受难场景,那一天,我哭了很长很长时间。只有重生得救那天才这样长久地哭过。如果只是到此也罢了,可惜,那时我偏执地以为这突然的痛哭流涕就是圣灵感动,暗示着神对我的启示,启示什么呢?启示我应该去服侍这位弟兄。

虽然我从个体心性而论,不愿意喜欢这样一个高度属灵的乡村传道人,知道会吃很多的苦,而且从成长背景、性格倾向、生活细节而言,我和他的差异都极大无比,但我误以为,人的本性和神的心意一定是相违背的,前者属肉体,后者属圣灵,男女间的喜欢是从人来的,只有十字架才能破碎天然人的喜欢,所以,要完全破碎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出于自己的心思意念。我和他的差异正是自己要克服的十字架!这种神学观更让我相信喜欢他是神的心意。

然后,我不断地为这事祷告,可惜每次祷告时总是泪流满面,加上当时外部环境又发生了一些很戏剧化的巧合——我是一个接受心理暗示能力很强的人,非常主观,又非常固执,便相信嫁给他就是神对我的旨意了。

既然“明确”神的旨意了,我以为接着要做的就是“顺服”神的旨意了。在无数挣扎中,我终于决定放下自己,顺服“上帝”。我这样祷告道:“神啊,我愿意!只要有神同在,我愿意随他一起劳动,一起吃苦,一起到西北去传福音。婚姻中,我不求两情相悦,但求服侍主!”

如果当时我能更谨慎一点,与教会带领人分享和沟通我的“神秘经验”也许会好一些,可我太自信又太激动了——得到“神的特殊启示”能不激动么?我居然直接就告诉他,还很认真很认真的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大意是我自己虽然不喜欢他,但圣灵感动我嫁给他。其实,那时我认识这位传道弟兄还不到一个月。 

在10月8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到:

于是,今天凌晨,我给他写了一封长达8页纸的信,将从9月7日认识他来一个月,对他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复杂感情脉络原原本本道了出来,其实我想对他说的何止8页!

今天是一个决定我命运的日子!在团契里唱着赞美诗,我哭得泣不成声,哭声中我看着远远的他,非常明确的知道了我对他的爱情不是血气之爱,不是冲动之爱,不是感觉之爱,不是浪漫之爱。而是信仰深处涌现的深情!爱他是神的旨意。是主的十字架之路。是受圣灵引导的。

告别的那一瞬间,我把蓄谋已久的短信终于发了出去,以最浪漫主义的方式:“传道弟兄,在你的床头有一封我写的信,希望你能先做一个祷告,相信神会给你属天的智慧看它,愿圣灵保守你的心行在光中。阿们。”

我的浪漫接近天真,我天真地相信他既然有那么成熟的属灵生命,只要一祷告,圣灵就动工,肯定会在今晚让他明白神的旨意的,想想看,我这么不属灵,也就才花了24天明白神的旨意,估计这位“圣徒”一个晚上就可以明察秋毫了吧。

几个小时后,他的短信居然就来了,我想这人真属灵,不需一个晚上,只要一小时就已经明白神的预备!太厉害了!微笑着打开:“你的信看了,很不可能是神的旨意!这不是神做事的原则。愿主赦免我!”

我一下子傻了,忙给他发短信:“只问一句,你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吗?”结果他回复:“喜欢是出自人,而我的喜欢已经被钉死十架。”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是爱情应该放到十字架上被检验,被炼净,被献祭!可这正是我的意思啊!借用倪柝声前辈的一句歌词:“如果你的喜欢乃是在乎主十字架之爱情,就愿我的爱情乃是在乎主十字架之喜欢!”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平安了。

晚上祷告时,“灵里”无比平安喜乐,便又给他发了一条更可笑的短信:“我越来越明确了,不是我在爱你,是我里面的圣灵在爱着你里面的圣灵……”

然而,这位传道弟兄比我在信仰上成熟,祷告后认定不是神的旨意,我不肯相信。因为,如果不是,为什么我祷告时却一次又一次的哭?而且心里会有那样的平安?没有人告诉我:其实,哭并不意味着圣灵感动,圣灵在某件事上带给人的平安也不意味着圣灵应许会让某件事成就。可惜我非断定这几者之间存在必然联系。 

正因为我在上述问题上又糊涂却又较真,所以便不断追问传道弟兄为什么不是神的旨意。偏偏传道弟兄其实也是一个性格激烈,神学观上也倾向“属灵主义”之人,自然高度警惕,起初怀疑我是异端,后来又借着问我一些教理问题,觉得我太感性,太情绪化,信仰不够纯正,就用一些属灵术语和圣经经文来回答我,诸如“你要活在圣灵的光中”等等,似乎在暗示,我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血气和肉体的。

我听了后压力很大,是那种属灵的压力,以至于后来我也接受了这种暗示,怀疑自己是否受了邪灵的捆绑。尤其,那时候正在看倪柝声的《属灵人》,看完后,马上自我检讨,更觉自己全然属魂,真是败坏无比,要是属灵境界高的话,怎么会犯这种糊涂的作风错误呢?又开始忏悔,忏悔,再忏悔,真心恳求圣灵的光把败坏的自己劈开,狠斗私心一闪念,好变成完全的属灵人。

在这种属灵暗示下,我给传道弟兄打电话,向他认罪、悔改、求赦免。以前不明白文革时,那么多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写检讨书,那种极为幼稚的检讨书,而且还是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写道: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受小资产阶级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党的改造,重新在党里做新造的人……现在,我懂了。因为我那时的忏悔也就是:我对不起主,对不起传道弟兄,受血气的旧我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圣灵的改造,重新在主里做新造的人……其实性质一样。被某种极端化思维同化是何等悲哀,我活在极大的罪咎感里,以上帝的名义审判自己。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然而很苦。

如果说,传道弟兄是用一种属灵主义思想来判断我,那么,好心的朋友们则用现代心理学思想来辅导我。有的朋友说,我只是爱上了他的苦难,那不是爱,只是怜悯;有的朋友说,我有一种救世主情结,渴望成为他人的需要和祝福,那不是爱,只是迷恋;还有的朋友说,我爱上的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传道弟兄本人,那是信仰之爱,不是爱情之爱。 也有人告诉我判断神的旨意的四个原则——但我却听不进去。

然而,心里面还是很痛苦,反复纠结于这个问题:我是不是爱错了?爱他是不是神的旨意?按大家说的各种现代心理流派分析理论,为自己对号入座,总觉得大家说的又对又不对,最后弄得自己也差点神经崩溃,活像寓言里那两个不知道骑驴更好还是背驴更好最后把驴活活折磨死的父子。

因为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在一个复杂的情感案例面前,所有理论都有缺陷。然而只有时间澄明一切,或者说,神借着时间澄明一切。就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爱错了,神知道,完全可以放一放,放在神手里的。可惜,当时太患得患失,没有平常心,一定要当时就水落石出,不肯放手,不肯给神时间。

痛苦之余,11月初我只好去了一趟南京,南京的包兆会大哥和小约翰夫妇给了我很多灵性上的帮助。可惜,从南京回来后,我重新陷入极大的痛苦中,只想尽快明白神的旨意。

11月底,我突然想到了圣经中基甸借着羊毛干湿来判断神旨意的故事。是的,神岂不是听祷告的神么?于是,很真诚地跪下来向神祷告:“神啊,我真是没有办法了,求你可怜可怜我,让我现在就明白你的旨意,就像基甸一样。只要我明白了,我真的愿意完全顺服你的旨意……”

我一边祷告一边哭,在哭声中似乎感觉到神愿意将这奥秘“提前”启示给我,便裁了两张小纸条,一张写着“是传道弟兄”,一张写着“不是传道弟兄”,又虔诚祷告了半天,才开始投掷抓阄。

说实话,我潜意识宁可愿意自己抓的是“不是传道弟兄”,这样我好尽快从这份感情中走出来,我从来不是为情所困的女子。放弃等候对我而言也容易得多。然而,没想到,我抓了三次,居然每次抓的是“是传道弟兄”。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嫁给那位传道弟兄”的确是神的旨意了?

然而,矛盾的是,为何那位传道弟兄却至今认为这不是神的旨意呢?而且众肢体似乎也不看好……刚这样想,我脑海便浮现出一句经文: “不要疑惑,只要信。” 便想,“是呀,疑惑也是极大的罪!不要看环境,要单单仰望神!当神对撒加利亚应许时,撒加利亚因为不信,就成了哑巴。我可不能心怀二意!至于那位传道弟兄,可能是神对他的启示还未到时间,所以我这一方还需要继续安静等候,也是给对方时间吧!” 

替神做了这样一番“合情合理”的辩护后,我的心终于释然,脑海中再次冒出一句经文:“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致羞愧……” 又想:“神要让我在这段时间学习忍耐等候的功课!,只要忍耐等候,就像亚伯拉罕一样,盼望的事一定会成就!”

可是,在这段时间,除了忍耐等候外,还应该做些什么呢?我又继续求问神:几乎同时,我想到了应该考博。考博的目的很清楚:将来能够留在高校里,在大学生中传福音——相信这是神所悦纳的。那么考哪一所学校哪一个导师呢?我再次想到了投掷抓阄的办法。于是,我便裁了好些小纸条,写上各高校我所知道的几位导师的名字,和刚才一样虔诚祷告半天,才开始投掷抓阄。

这回就更不可思议了。我还是抓了三次,居然每次抓的都是同一个导师的名字!此种神迹让我真是恐惧战惊,仿佛显神迹的神就站在我旁边。我赶紧跪下来,真诚地祷告说:“神啊,感谢你开恩让我明白你的旨意,我愿意完全顺服!”最后,又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太神奇了,便把整个过程记录在一张纸上,决定等这事如实成就之后,一定要在教会里做见证,像哈拿一样颂赞神的大能。不过,在此事成就之前,我立志任何人也不告诉,也绝不再去打扰那位传道弟兄,而是学习静默等候的功课。所以,我从此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除了发过三条短信,请求他饶恕我的冒昧和幼稚。

就这样,我迅速报考了我抓阄出来的那个导师,开始了我“神秘”的考博之旅。那时候,离考博只剩下4个月了,而我此前没做过任何心理上和专业上的准备。不过我相信“在人不能,在神凡能”。所以,整个复习过程,倒是非常的勤恳用功,也非常的平安喜乐。

虽然我考博的动机大错特错,安静等候的不是神本身,而是所谓“神的旨意”的成就,但神仍然怜悯我,借着这一段虚设的安静等候的时间来让我沉淀。也就是在接下来考博的这一段时间,我才开始反省此前“舍己背十架”神学的偏差,才逐渐明白,真正的“舍己背十字架”不是去盲目受苦,急着想要为主做各样事工,而是踏踏实实在平凡生活中按照神的话语去改变自己。透过开始学习在生活细节上去对付自己的不良生活习惯嗜好,我才发现,原来信仰就在日常洒扫之间啊!

此外,也是在考博的这一段时间,我开始参加新树教会的新萍姐带领的心理成长小组。感谢神,自己在信仰最狂热的时期居然正好置身于新树教会——这个在信仰上平衡、低调而理性的教会,以及这个教会几位带领人对我那段岁月的包容、接纳和牵引。起初,我觉得自己心理很健康,根本没有必要接受什么心理辅导。我说有主就够了——多属灵的话!但真正将10多次课上完,才发现自己思维是何等有问题的一个人。

小组课程中,我们会写下对童年、对原生家庭的回忆,借此来审视自己和父母的情感关联和性格影响。当我按着圣经原则写道:“往事不堪回首,尽管我的家庭有那么多伤害,但我愿意在主里接纳他们……”专门做辅导的金老师却通过我回忆文字的激烈表达方式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所谓的接纳只是理性上的刻意的接纳,而不是情感上的自然而然的接纳,真的接纳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听到此言,我大吃一惊;

我们还会彼此扮演父母和儿女角色并写下情景对话,借此来审视自己的婚姻家庭观;我们会写下各自的墓志铭,借此来审视自己的人生观、金钱观等。很多弟兄姊妹都借着小组分享把各种的软弱、伤痛、阴影敞开出来,只有我写下的全是一些非常高调的属灵套话,比如“我应该按照主的……;我愿意按照主的……” 不可否认我是非常真诚的,只是太年轻,看不到成长的复杂性,便以为,理论之于实践可以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直到最后一次上课,我才发现自己的属灵主义思维倾向问题。燕姐多次在讲道中提醒大家警惕的属灵疾病原来自己也有!在日记中我这样写道:

参加心理成长小组的最后一次课,弟兄姊妹们轮流扮演死者和告别者,我进去时总是千篇一律大大方方地说,虽然你不在尘世了,但你在天家一定更快乐,请好好安息主怀吧。

看到有的人进去,居然为“死者”哭得死去活来,我有点不屑:我们基督徒怎么能这样子啊,要视死如归才对啊!应该欢欣“哈利路亚,基督已复活,死不能得胜!”嘛!

直到最后,传道弟兄的弟弟扮演死人,我一进去,望着他年轻的躯体躺在白色的床单上,隔着生死两界,我想起前不久还跟他,和他哥哥一起去放风筝,捡玉米,那么一个傻呵呵的爱唱赞美诗的男孩子,就死了?想到生前对他照料不够,还批评过他性格太固执,更是心生亏欠,眼泪就不顾一切流下来了,第一句话竟然是:“你醒醒啊,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我说,我好希望做你的嫂子,给你们弟兄俩煮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说,还想看到你结婚,找一个可爱的姊妹,你漂泊那么久了,该安个家了。这一直是姐姐我的心愿。可现在无法实现了……我说,你们兄弟两个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到如今,你就这样去了,你哥哥肯定很难受,比我更难受。可我不想看到他难受的样子,一个大男人,又是传道人,肯定在众人面前还要坚强的笑着,背后只能一个人偷偷的哭,我不要他哭……

我跪在地上,絮絮叨叨的说一些毫不“属灵”的话,泣不成声。 然而那一刻,我感受到主。 主在天国里爱我们,同样在大地上爱我们。独一无二的我们。

拉撒路死了,主耶稣没有很“属灵”的援引圣经大谈早日进天国多么美好;或者像中国智者们那样宽慰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委运大化间,不喜也不惧”等等。相反,他哭了。因为他爱过。这样活生生笑过唱过活过的一个拉撒路。作为独特个体的拉撒路。唯一的拉撒路。

就像马丁·路德在小女儿去世时说:“我知道她现在已经在天父的怀抱了,这让我感到欣慰,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想——哭。”这是多么复杂的一种感情。

有时我们追求信仰中的属灵,反而追求得连正常的丰满的人性感情都没有了。崇高,但冰冷。可怕的属灵疾病!

当我对其他弟兄姊妹说要视死如归时,是很对,很有理,很“属灵”。然而,没有爱。真正对每一个作为个体的“死者”有爱的告别者是会哭的。

他不是“某个人”,是“这个人”。

真正的爱,是对每一个独特个体的爱。在细节之中,在陈芝麻烂谷子之中,在琐碎的叙事之中。微言大义不是爱。

主没有为“某个人”死,他只是为“这个人”死。

这个人是我。具体的我。

不过,尽管我这段时间对属灵偏差和属灵疾病有了如上一些模糊的反省,信仰开始平衡了一些,性格也开始柔和了一些,但在最根本的问题——“圣灵感动”和“神特殊旨意”问题上,我还没有开始任何反省,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倒是更主观地认定,在传道弟兄一事上,自己内心满怀平安喜乐、信心极大、又有神迹奇事伴随,就是圣灵感动和神特殊旨意必然成就的印证了。

然而,神是不以我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神,祂必然要将拆毁的手继续临到我。

 

2004年3月,我终于考完试了。便神秘兮兮的暗想:神为我成就大事的日子就要临到了。所以,当其他同学都在焦头烂额找工作时,我却镇定自若地抱着圣经一天到晚读。

好不容易到了4月初,成绩公布了。而看榜的那一刻,我却傻了眼,万万没想到,自己连初试分数线都没有过!如五雷轰顶般,我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地,完全无法相信!

我在乎的并不是考博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所影射的“神的旨意”。既然我没有考上,那么为了判断导师而三次抓阄就只是巧合而非神迹,按此推理,为了判断婚姻而三次抓阄也只是巧合而非神迹,那么嫁给传道弟兄也不是神的旨意。可是,这几个巧合也太离谱了吧,莫非是撒旦的诡计?可就算如此,神岂不是有权柄胜过撒旦么?

况且,我那日何等哀哭求问神,神为何掩耳不听,不肯帮我除去撒旦的诡计?就算是凡人,听到如此哀哭也会动慈悲心肠啊!除非神是一位冷漠无情的神。他就像哈代笔下所描述的造物主:“用一副嘲弄的目光看着芸芸众生苦苦挣扎!”在神嘲弄的目光下,我过去的一年完全是一场闹剧!什么圣灵感动,什么神的声音,什么特殊启示,全是假的!建立在此基础上的“平安喜乐”、“泪流满面”等主观感觉也是假的!那么,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甚至觉得神不仅冷漠无情,而且故意要与我为敌,不禁发出约伯式的苦问:“你为何掩面,拿我当仇敌呢?你要惊动被风吹的叶子么?要追赶枯干的碎秸么?我有什么气力使我等候?我有什么结局使我忍耐?我的气力岂是石头的气力?我的肉身岂是铜的呢?在我岂不是毫无帮助吗?智慧岂不是从我心中赶出净尽吗?为何以我当你的箭靶子,使我厌弃自己的性命?”

我冷笑着将那张见证的纸笺一点一点撕为碎片。同时,我和神的“亲密关系”也一点一点撕为碎片。是啊,重生得救大半年来,我和神的关系更多不是建立神对我的主动恩典这一根基上,而是建立在我对神如何感觉如何行动的根基上。曾经,这就是我信仰的全部——我对神的奋兴的感觉,我对神的献身的行动。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奋兴的感觉受挫,献身的行动受阻,我如何再去信仰?没想到,这一天终于临到了!感觉枯干了!行动失效了!我不知如何再去信——或者说,再去建立与神的关系了!

那一段时间,我痛苦到了极点,陷入极大的属灵黑暗。几度想要自杀。一直有声音劝我离开这个世界,到天国去。在那里,没有眼泪、没有疼痛、没有哭号……我好容易才抵制住这种诱惑,劝自己一定得活下去、活下去。 

既然生活还是得继续,博士没有考上,那就找工作吧。由于考博的缘故,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校园生活的,于是,便考虑进高校,可惜当时已经到了4月,大部分同学的工作已经尘埃落定,大部分的机构也不再招聘应届生了,我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而北京的普通高校和外地的重点高校都要求博士以上的学历,我是望尘莫及的,只能考虑外地的普通高校。我已经来不及发简历了,只能逐一打电话去问,然而,90%以上的答复都是教师招聘已经满额,好歹争取到西安一所院校的面试机会,最初一切都还顺利,但最终多少因为我不合时宜地讲了自己的信仰心路历程,院领导大为惊诧,结果可想而知。然而,我也并没有太在意这些打击。与这一年来寻求神的旨意所遭遇的打击相比,这实在微乎其微。对于我而言,只是压抑着心中的悲痛,机械的找工作而已。

由于自己曾经有过在报刊媒体工作的经验,便有朋友建议我去试一试。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信主的缘故,那时的我根本没法再写无关心灵痛痒的文字,而我所知道的大多媒体都只和文化有关,与心灵无关;这时,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主内文字事工也许才是我真正应该去做的。

虽然我当时压根不知道文字事工是什么含义,还是向小约翰打了电话咨询——他是我唯一认识的从事文字事工的基督徒。没想到,他非常热心,几天后就问我愿不愿意去温州一家主内文字事工机构做网络编辑,一听要去温州那么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反而引发了我疗伤的希望,于是马上答应了。因为北京于我而言,实在是一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我渴望走得越远越好,走得越快越好,然后,遗忘北京,以及和北京相关的一切记忆。

我以最快的速度确定行程,并开始将我微薄的所有物品送人:大部分过冬的衣服、辛苦收集的磁带、整箱的属灵资源、几乎全部的学术书籍。看着它们渐渐地疏散,心里反而有一种“前尘了结”的心情。

最后,只剩下厚厚几本大学时代和研究生时代的日记了。这些日记忠实记录了我18岁到25岁成长历程,也见证了我如何从一个故意悖逆上帝的人变成一个渴慕顺服上帝的人,然而,这又如何呢?现在我完全看不到上帝所预备的道路,我又如何顺服呢?不禁涌起阵阵悲凉,便索性烧掉了这些日记本,就像5年前的我在决定自杀之前烧掉初中和高中的日记本一样,同样的激烈,同样的决绝。

我将去温州的事告诉我所在的两个教会带领人,他们都不不太看好。田爷爷认为我没有向家人和盘托出,隐瞒了我的工作情况,这不符合神的心意;而双燕姐则认为我虽然文字功底好,但真理装备不够,很难做好文字事工。然而,我已经决定一意孤行了。

就要离开北京了,其实离开之前,心中那个结始终没有解开,在信仰问题和情感问题上都越钻越深,死胡同般出不来,有时困惑得没办法,也不好意思去找双燕姐和新萍姐——这事已经发生好久了,我们对我该辅导了也都辅导了。我还要继续让他们替我无可奈何么?

于是,在2004年5月一个大雨的日子,我去找力今姐——就像祥林嫂去找人倾诉一样。之前,我和力今姐并没有太多深交,只是听过力今姐的几次讲道,就像喜欢双燕姐一样喜欢力今姐。但那时毕竟多了一份人生阅历,也就过了喜欢狂热崇拜传道人的年纪。也就很清楚,她的辅导风格会和讲道风格一样,宽容,平和。而我需要这些。

力今姐开车送我回学校。一路上,我很仓惶很仓惶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力今姐倒没有觉得我多么可笑,也没有给我太多的指路。只是安静的听,最后给我讲了发生在另外一个姊妹身上类似的经历,其实,以力今姐这么多年的辅导经验和人生阅历,也许知道这个故事一开始就错了,但还是很认真的帮我分析这个故事的结局——因为力今姐知道,这个寻求帮助的小女子,是认真的。哪怕是偏执的认真。

“就边走边看吧。”她说。

边走、边看、边走、边看。

这些年恍惚而过,但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暴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Comments

  1. 非常偶然的看到了您的这篇文章,真是太太感谢主了。我一边看这篇文章一边哭一边笑,哭的是我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笑的是,您真是太可爱了。虽然遇到的具体事情不同,但其中的心路历程是何其的相似,算而到今已经一年多了,我还处在这样的属灵黑暗中,感觉被神骗了,他不再看顾我了,坦白说我对神的失望之情简直无以复加,虽然最近也开始想,到底是什么是真正的委身与顺服呢?到底什么是神的旨意呢?我想不明白,内心又焦虑又痛苦绝望,感谢主,看来真的是我的神学有偏差了。谢谢姊妹的分享。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