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后记(兼答读者问)

后记(兼答读者问)

一、本书的主旨是什么?

本书主旨是完整呈现自己在30年人生岁月中的心灵成长史。和一般讲述个人心灵成长的自传写作不同的是:我讲述时,始终让这30年的心灵成长指向一个维度,就是神的救赎计划——神要借着在岁月中的拆毁与重建、鞭伤和医治,一点点改变我们(我在自传中涉及到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婚恋观、职业观、时间观、金钱观、教会观、生命观……的改变以及这些观念在具体实践层面的改变),直到我们“在真道上同归于一,认识神的儿子,得以长大成人,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

二、本书的主线是什么?

既然命名为“心灵成长史”,所以我在写自传时一直坚持以两条成长脉络为主线:一条为暗色,一条为亮色。但是,在不同成长阶段,这两条成长脉络所涵盖的内容也不同;这两条成长脉络的力量对比也不同:

1、幼年、童年、少年时代从第一章《夜色生命》到第二章《残色少年》

在这段岁月,暗色的成长脉络来自外部环境——原生家庭和应试教育所象征的阴霾之伤;亮色的成长脉络来自普遍启示——书籍和友情所象征的美善之光;以表明神其实已经在我年幼不认识祂时,在苦涩的成长路上做默默的帮助者了。

这一时期,暗色远大于亮色。

2、大学至研究生信主前夕从第三章《寂色校园》到第七章《霭色归途》 

在这段岁月,暗色的成长脉络不再来自外部环境(原生家庭和应试教育的阴霾),而是来自我自身内部复杂的罪(尤其是观念层面上的虚无,实践层面的分裂,当然少年时代的阴霾也会影响我的人格);而亮色的成长脉络一方面仍然来自书籍、友情等神美善的普遍启示的陪伴,另一方面则越来越多来自于神救赎的特殊启示;神初步地光照我理性上的归正之旅,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意志上的悔改之旅。

具体而言,大学时,普遍启示的亮色迅速掩盖暗色;研一时,暗色又慢慢覆没人文主义的亮色;研二时,特殊启示的亮色又慢慢驱散暗色。总之,色彩光线也是不断转换的

3、信主后到结婚前夕:从第八章《蜜色泉源》到第十三章《草色婚盟》

在这段岁月,暗色的成长脉络,与其说来自狭隘的罪,不如说是来自神学观(尤其是成圣观)上的偏差和信仰实践上(根据所谓圣灵感动,特殊启示而狂热信仰)的歧路; 亮色的成长脉络来自神借着教会的牧养、借着环境的变迁、借着被迫的反思,借着与丈夫的相识,更深一步地帮助我在理性上的归正之旅。

这一时期,刚重生得救时,属灵主义的亮色迅速掩盖暗色;走上服侍歧路时,暗色又慢慢覆没亮色;去温州、回北京、和谈恋爱时,回归真道的亮色又慢慢驱散暗色。所以色彩光线仍是不断转换的。

4、结婚后到如今:从第十四章《赤色熔炉》到十六章《昼色生命》 

在这段岁月,暗色的成长脉络,比较少来自神学观上的偏差(但不是完全没有,比如工作观、生育观的反省),更多是来自具体生活(买房的疲惫、考博的失败、生育的艰难、父母的压力、病患的打击等等)的具体考验和具体试炼。亮色的成长脉络则来自神借着这些日常环境做更深的拆毁和重建,更深的帮助我在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意志上的悔改之旅。

这一时期,暗色与亮色的交织更加复杂。或者说:暗中有亮。亮中有暗。暗是因为我软弱本相的不断出现,亮是因为神的怜悯恩典的不断出现……

至于写完这部自传后的未来岁月,我相信必然也是暗与亮如此复杂交织,但好在我们有一个盼望,就是这亮一定会越来越大,直到肉身得赎的日子到来,不再有黑夜,也不用灯光、日光,唯有众光之父的光照……

三、本书为何取这样的书名和章节标题?

最初,我选择经文,采用《东离西有多远》这个书名(见诗篇103篇:天离地何等的高,他的慈爱向敬畏他的人也是何等的大!东离西有多远,他叫我们的过犯离我们也有多远!)主要是为了反映成长岁月中,我的过犯离神的公义的距离太远太远,不过后来也意识到该书名批判色彩太浓了,温柔不够,所以想寻求“以属灵真理批判自身成长错误”与“以俯就心态接纳自身成长体验”之间的张力。

最后,我重新选择经文,改为《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一个人的心灵成长史》这个书名(见诗篇139篇: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我若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主要不是为了凸显自身在成长中的败坏过犯,而是凸显神在成长之路上的奥秘引领,同时加了一个副标题凸显成长这一主旨。

另外,由于书名隐含“黑夜”、“清晨”、“白昼”、“亮光”等明暗色调和明暗线索,我每章特意加了小标题,标题以抽象或具体的色泽命名,象征该章的基调;

需要说明的是,我第一章标题为“夜色生命”,最后一章标题为“昼色生命”,是一种对比,也是一种转换。因为第一章是30年前一个生命(我自己)的诞生,而最后一章是30年后另一个生命(儿子)的诞生。前者是从夜的暗色基调开始的,我盼望后者将是从昼的亮色基调开始,事实上,我希望自传结束后,我的“生命观”在今后具体经历中(不只是观念上)能得到更深的更新与医治。

同时,我在每章开头加了引子,这引子算是每章的线索,一方面承接上一章和开启下一章,一方面为了凸显上述两条成长脉络中亮色与暗色的对比或转换因子。每段引子中都蕴含圣经经文,又以设问的方式开始,也算是帮助阅读者更好的理解每章主旨吧。

四、本书在成书过程中有哪些感恩之处?

需要感谢的书:胡因梦自传《生命的不可思议》、牟敦自传《七重山》

需要感谢的人:

首先,要格外感谢薛孔奇老前辈和齐宏伟(小约翰)兄的提携,他们这两位实为我属灵上的良师和益友,给了我很多很多的帮助。愿神大大恩待两位祂所重用的仆人。

其次,要特别感谢余德成编辑,杨子颖编辑,秀芳姊妹的辛勤校阅,拙作才得以付梓。愿神祝福他们的事工!

再次,要真诚感谢范学德大哥、彭强弟兄、雪兹小弟、艾军姊妹、卢春梅姊妹等弟兄姊妹百忙中的阅读,指正与鼓励。愿神祝福他们的生命!

最后,感谢父母终于放手让我从事信仰写作,愿神感动他们早日得蒙救恩;感谢公婆在我写作期间帮助打理所有家务,愿神纪念她的劳苦;感谢丈夫利未,正因他一个人默默承担养家糊口之重担,又给我精神上的各种支持,我才得以在家安心写作。愿神带领他未来的道路!

当然,第一要感谢的是神对我这一罪人的恒久忍耐之爱。愿容易忘恩的我常常数算恩典!

2009年

 

自序(自传内容简介)

 

自序

2009年4月1日,我三十而立。

曾有师友相问:你三十岁写自传,是不是太早了点?

的确,五十方知天命,四十始不惑,三十仅而立之年,我对自己又真了解多少?

所以,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对自己的前三十年做个总结,而是为了抵达某种“相遇”的可能性。

一是与神相遇,二是与自己相遇,三是与他者相遇。

最初,尚没写作之前,我很是有些高调的宏大理想的——想借着写自己的生命成长故事来让朋友们认识福音,或说借着我来帮助他人与神相遇。

那是2007年底,我对福音的负担日益加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想起在自身成长各阶段帮助过我的人,他们有的是我的儿时友伴,有的是我的老师同学,有的是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他们中绝大部分都还没有信主,但都于我有涌泉之恩。有道是“谁言寸草心,抱得三春晖”,我如滴水一般能回报的,就是把世界上最美好的恩典——福音带给他们。

因此,我花了几天时间开始着手整理一份朋友名单,将我童年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成年时期所认识朋友按顺序记录了下来,最后发现竟然有100多人。一个接一个地,他们的名字在我眼帘浮现;一幕接一幕地,相识的情境在我脑海放映;一段接一段地,成长的历程在我内心涌荡,那些或轻盈或沉重的流年碎影……伤感中再次想起朴树的《那些花儿》: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你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她们都老了吧?/她们还在开吗?/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他们都老了吗?他们还哪里呀?他们在各自奔天涯的生命旅程中会遇见那位神么?这些问题实在在我内心挥之不去,那时才发现,我最大的福音负担不是遥远的陌生人,而是这些曾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留下过履印的朋友。

于是,2008年的元旦那天,我向神祷告:“主耶稣,为了你自己的荣耀,我在这里,求你差遣我,使我成为传福音的鸽子,向我成长之路上遇见的朋友,传你平安喜乐的佳音。”

从那天起,我开始按照这份名单逐一给朋友们打电话。很想表达我内心的复杂情感,但发现,最后绕来绕去仍然不过是“你最近怎么样?”“还好,老样子。你呢?”“我也很好”的标准交际模式,然后问几句关于工作、关于婚姻,关于从前共同认识的朋友的情况,大约也就比陌生人之间聊天气好不了多少。

是的,我们曾经在成长中的某一驿站相遇,可惜后来各自越行越远——地理上或许离得很近,但心灵上日益遥远。就像《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的:“你来的信写得越来越客气,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你说你现在有很多朋友,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各自忙于应付具体的生活,那些关于生命、理想、心灵之类的事,只是在夜间独自忧愁,但彼此日益客气,日益陌生,日益只字不提。

我也曾经给不少朋友提过福音,但我常常感到,讲福音不难,好好掌握系统神学的框架,就基本可以讲述全备而正确的福音信息,难的是借着福音,建立和他人的深度关联性。我们如何敞开?如何交流?如何去——爱?

爱需要恒久忍耐。我有没有花时间持续地进行关怀?没有,我的所谓“关怀”常常一阵一阵,一会儿大发热心,一会儿大为麻木,尤其落入到自我不良情绪中时,仰望神的心都缺乏,更不用说去关怀人了。

爱需要恩慈。我如何在做福音关怀和福音跟进时避免居高临下的态度?如何避免基督徒圈子里的语言思维模式?如何避免对人性的一味道德批判?如何更深入的了解每一个个体内心中的挣扎?

爱需要深度的敞开。因为,福音本是命题式真理,也是位格式真理。只有在深度敞开中,我们才会去掉任何的身份,哪怕是基督徒的身份,只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相遇。我如何先主动地敞开自己,使他人明白,我成为基督徒不是因为我有多好,相反,信主前和信主后,我都是有罪的、有病的、性情上有很多问题的,也正因此,才显出神的赦免、医治、更新来。我曾处在破碎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破碎中的人;我曾处在伤痛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伤痛中的人。我曾经处在软弱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软弱中的人。

因着上述的思考,写自传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强烈起来,我当时这样写道:我希望以纪实性的方式,将自己近30年来的成长之旅写出来,见证神在我这一罪人身上拆毁与重建、缠裹与医治的大能;同样,我也希望真实地敞开这些年生命成长中的每一历程,并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或者说,这样的一个“我”与这样的一个“你”,以及那样的一个“祂”相遇。

2008年4月,经过很深的挣扎,也顶着很大的压力,我终于辞了职,开始了这部自传的写作。

不过,在写作进行之中,我最初的宏大“福音”理想变为低调。为何低调?因为借着回忆的深入,神让我意识到,我最需要做的,不是 “帮助我与他者相遇,以及帮助他者与神相遇。”而是“帮助自己与自己相遇,或者说,帮助现在的自己跟过去的自己相遇。”

如何逼视自己的过去?尤其是成长经历中自己最不愿意回忆的地方,那些仍留着伤口尚未被完全治愈的地方,那些在仍在幽暗中尚未被彻底照亮的地方,这依然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有时候某些冰冷的暗流会席卷而来,令我情绪低落,几欲罢笔,才日益明白胡茵梦女士所说的写自传是 “为了整合自己,做一次彻底的揭露自疗,串联起细微的因因果果,假如能因此而利益读者则更佳。”是的,她比我更清醒,“整合自己“比”利益读者”处在更优先的位置。

然而感谢神,整合自己的过程中,神一直保守我回到祂平静安稳的源头,并以神雕刻的眼光来面对自己这三十年复杂的成长脉络。所以,这部自传,一面是自己和自己的相遇,一面也是自己和神的相遇。

因着写作目的的转变,我的写作态度也在转变。我本来是一个喜欢自我批判的人,很容易以旁观者的视角和过来人的身份来回忆自己,以用一种全盘否定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来审视往昔的成长轨迹,尤其是信主前的成长轨迹。这种写作态度听起来很属灵,但却缺乏俯就的同情心和同理心。所以,就像我曾经发觉的: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竟都化作一个又一个的自嘲而已!

其实,按圣经真理对成长经历进行批判是容易的,困难的是在批判之前先充分进入自身复杂的成长体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长真是不可重演的一次性体验,不仅别人无法体会,就连成长后的自己也无法完全体会。不过这半年来,通过细细阅读昔日的文章、信件、日记等旧迹,我才能逐渐走进昔日的具体处境,才能稍微体会到处境中的我为何会有那样“不成熟”的思想情感,才能变得以更接纳的心来面对自己。若不能接纳昔日的自己,如何接纳如昔日自己一样还处在挣扎中的他者呢?

所以,感谢神,在写作过程中,我的确更深经历神的医治,也更深经历自己的成长。

从2008年的4月写这部自传起,到2009年的4月,几番修改删补定稿为止,恰恰一年整——原以为3个月就能完成,没想到,竟如十月怀胎般艰难。如果说,雅歌是我第一个孩子,箴言是我第二个孩子,这部自传,也算我第三个孩子吧。

既然写作结束了,“整合自己”——自己与自己的相遇,自己与神的相遇也基本告一段落,我重新希望能够同时“利益读者”——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

关于我与他者的相遇——我盼望,这种对自身成长历程的真实敞开成为一种传递、一种陪伴、一种互勉,透过我最真实的成长回忆,唤起读者自身的成长记忆,并使读者在其自身的成长记忆中更真实面对自我、认识自我、内省自我……

关于他者与神的相遇——我更盼望,借着我自身成长历程的真实敞开,读者认识祂永恒而信实、超越而临在、圣洁而慈爱、荣耀而降卑的属性,认识他在我们生命中创造、救赎、并不断更新的作为,认识他是怎样一位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的神!

然而,上述盼望不是我的文字自身可以抵达的——我的生命还相当单薄,所以,带出的文字力量也难免单薄。比如,目前的生命还不够沉淀和开阔,便注定对过往经验的反省会有很多欠缺和不足,已有的医治之外,还有更多需要神医治的地方。所以,书写即使是作为一种抵达“相遇的可能性”的方式,也轻如鸿毛。故惟愿神的福音恩典亲自临到我在本书中提到的所有朋友,每一个也不落下……

此外,从2009年4月写作结束到如今出版,又过了近一年时间,我逐渐产生了新的怀疑:“分享见证”这一方式未必真能做到“帮助我与他者相遇,帮助他者与神相遇”?因为每一个人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都是那么独特,我对自己所谓的独特分享,对另外一个独特他者的帮助也是非常有限的。或许,对于传福音而言,更深地去关怀了解他人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比分享我自己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更重要,正如聆听他人比言说自己更重要。那么,我言说的故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么,就算一种告别吧,告别自我言说的分享之后,愿神在今后的岁月里,让我的心,承纳更多的聆听,让我的笔,也书写更多的聆听。故惟愿神怜悯,并亲自洁净、坚固、祝福这卑微如芥的文字!

2009年底

 

第十六章:昼色生命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神啊,你的意念向我何等宝贵,其数何等众多!我若数点,比海沙更多。我睡醒的时候,仍和你同在。——诗篇139篇13-18节

我看到你了。

不再需要隔着任何的时空,我就能看到你。

你就那样静静躺卧安睡,而我是否还会不安?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将在某一刻的时间和某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那么,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

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昼有亮光照于其上,为何有膝接收你?为何有奶哺养你?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

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引子

似乎冥冥中有我无法明白的因缘。当我开始这部自传时,我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生命的诞生;而当我结束这部自传时,我不得不去面对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在写作自传这大半年风平浪静的生活中,我仍然遭遇了一次试炼,甚至是这些年中最大的试炼——2008年8月底,我意外发现自己再度怀孕,并再度软弱,并再度经历神将生命的幽暗变为敞亮的手。

这段并不遥远的往事历历在目……

得知再度怀孕时,我第一反应就像3年前生第一个孩子一样,不愿意生这第二个孩子。而且,这种不愿意之心比第一次更决绝。其实,信了那么久,神的旨意再明白不过了,通过生第一个孩子,我也看到神的祝福,那我为何还不肯要呢?

我不得不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

第一个阴影是父母的反对。记得最初生雅歌,父母就颇有微词,认为我因过早生养孩子沦为家庭主妇,太无出息,好容易等到雅歌近3岁,快熬出头,本指望我赶紧融入社会立业赚钱,没想到我又要重蹈覆辙沦为家庭主妇,这岂不是对他们沉重的打击么?而且父母不信主,一向多忧虑,忧虑我们的债务,忧虑利未的前途,忧虑雅歌的户口和教育经费……如果我又生一个,他们的忧虑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二个阴影则是计划生育的反对,根据政策,大陆基本上不允许生第二胎,生第二胎要罚好几万至十多万,我们本来就因为买房负债累累,再交罚款岂不是雪上加霜? 我自己是大力反对多生多育,坚决拥护计划生育政策的,所以很早就积极响应政策,办了个《独生子女光荣证》,多反讽的事情!利未本来养家糊口就很辛苦了,如果我又生一个,他的负担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三个阴影则是我自己经验的反对,根据我的经验,唉,生养一个孩子太不容易了!我不由得回忆起生雅歌的那一天,真不容易,“残酷”历历在目,好歹也就几个时辰挺过去了,而回忆起养雅歌的那两年,就更不容易,“苦难”历历在目——出生之后半岁以前,为了雅歌,我得了月子病,她则养成天天半夜要吃奶的坏习惯,不给她吃就大哭大闹,害得我和利未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半岁以后一岁以前,为了雅歌,我们请来保姆照顾,没想到竟使全家传染上疥疮还有其他怪病,到处寻医问药,弄得我们焦头烂额,鸡犬不宁;一岁以后,又是为了雅歌,我们请来母亲帮助,没想到闹得家庭不和,伤痕累累,惹出那么多风波是非;直到雅歌两岁多以后,一切才变得好起来,懂事多了,生病少了,睡眠安稳了,独立能玩了……当雅歌给我们带来的苦难变得越来越遥远,给我们带来的欢乐变得越来越真切时,我才开始心怀感恩,由衷承认小孩子外表清澈甜美,内心童真灵慧,是神所赐给父母的礼物。问题是:如果让我再次经历这样最初苦难的两年,来承受这样的“礼物”,我还愿意吗?潜意识的答案是不愿意。 所以,我常常说:一个雅歌就够了。我决不敢再要第二个。第二次的生养之苦和第二次的生养之乐,宁可都不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看,我的感恩是不彻底的,仍然带着某种对未知的惧怕。

第四个阴影似乎有些荒谬和非理性,但与我而言却非常关键。我自己是长女,有一弟,由于父亲重男轻女,我从小就处在弱势被欺地位。难免会想,当年若不生我弟,作为独生女,即使父亲脾气再坏,我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所以,我大约不知不觉将雅歌看作我自己,对她有某种补偿心理,比如,我特别希望雅歌好好享受“独生女”的权益,如果自己再生一个,岂不是剥夺雅歌的权益吗?一想到这点,我就替雅歌鸣不平;而且我最厌恶的就是姐弟关系的组合了,如果我这次生的是一个男孩,意味着雅歌和他将成为姐弟。作为姐弟的母亲,我是无法忍受的,因为很容易会触动自己对童年时代的灰色回忆。然而,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神做事的法则是,我最害怕什么,他就塞给我什么——目的是为了拆毁和重建我的生命。所以,我有90%的确信,腹中的“胚胎”是一个男孩。神偏偏就要我面对姐弟关系的事实,然后让我在面对中学习医治原生家庭造成的阴影。当然,我非常相信,神更新一切,医治一切。问题是,我拒绝开刀!

一想到父母之责、政府之罚、生养之苦、童年之惧……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借着怀孕再次暴露出来。我陷入极大的挣扎,很坚决地打算堕胎。

得知怀孕的当天,我曾心情沮丧地电话告知教会里几个已婚姊妹,于老师、蔡蔚、刘梅姐等这个不幸事实,她们都纷纷安慰我。

最让我感动的就是刘梅姐,当时她是我们教会中唯一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断地鼓励我,说这是神的祝福,然后又给我讲述她的经历:3年前当她得知再度怀孕时也是忧忧愁愁的,但生下小女儿后才知道,这是多大的祝福。另外神也奇妙地让他们躲过罚款,顺利给孩子上了户口。她又向我历数有两个孩子的好处,比如能避免独生子女的自我中心倾向,还能彼此陪伴、一同成长。

她说的时候,那么真诚恳切,我简直想哭了。但我忍住了,一挂下电话,就立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半会的圣灵感动而忘记今后几年的生养苦难。刘梅姐这几年养育孩子是经过不为人知的大苦难的,你愿意吗?我摇摇头,想,苦难是化妆的祝福,但祝福也是化妆的苦难。要接受祝福得先接受苦难,不行,我还是软弱,没法刚强。

第二天清晨,刘梅姐又发来经文:“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 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

还有很长的祷告:“愿你腹中的胎儿蒙主祝福,愿他未出母腹就被圣灵充满,愿神使他一生荣神益人!夺得仇敌的城门!再也别有他想,神知道你有多少难关,他早已一一为你解决,为要使人认识并经历他的大能、信实、慈爱、好让人能述说他的美德!”

我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谢谢!”这个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刚硬,那些不能要孩子的理由如山一样充斥着我的脑海,让我无比反感这个孩子的到来。于是我继续回到电脑面前查有关手术的资料。

是的,我准备犯罪了。也会想,神会不会因我犯罪而惩罚我呢?大有可能!敬虔如君王大卫,一犯奸淫,也要遭丧子之祸;智慧如先知巴兰,一贪财利,也要遭毛驴之阻;更何况我等平庸之徒?神会不会……?

要不向神祷告,求求他网开一面?但自从我决定堕胎后,就无法祷告了,既然我已经在神面前有了这大恶的念头,而且不打算悬崖勒马,手不洁、心不清,岂能斗胆地来到神的祭坛?神又怎会垂听我的祷告?此前一个月,每日清晨唱诗灵修,每日黄昏流泪为失丧灵魂得救祷告,没想到,“属灵”日子那么不堪一击,甚至比不信之时还悖逆!

当然我不能,也不敢让本教会任何人为我祷告——他们一定会大力劝阻我犯罪的,事实上,我们教会周三祷告会还专门为我的怀孕祷告过呢!我只能打电话给小羊姐妹,我远在老家的好友。我请她为我代祷,如果我真的要做手术的话,一是祈求神赦免我的罪,二是祈求神不要惩罚我的罪。另外,我也请她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利未。

别看这位小羊姐妹刚信主不久,但非常渴慕神,同时也非常同情人。她虽然很担心我,不愿意我去做手术,但并没有和我多讲什么属灵大道理——反正说了我也听不进去。便答应会替我代祷。

然后,我开始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开展我的计划。由于手术只有在42天左右做最为合宜,所以,我就预约了9月10日周三。此后,我还悄悄去了一趟医院,详细地考察了医院的环境,并和主治大夫详谈了一次。为何那么谨慎呢?固然一方面害怕手术疼痛,另一方面也是尽量借自己的努力来逃避神的惩罚,免得手术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可否认,当我这么一步步走向犯罪时,起初的确有着较强的罪疚感,但一想到既然已经决定犯罪了,所谓的罪疚感还有何益处呢?既不会让我变良善,也不会让我变快乐,还不如消除罪疚感。

消除的办法是,先是从理性上将罪“由大化小,由小化无”。我可以安慰自己反正就是胚胎,才一丁点儿,虚虚而来,暗暗而去,几分钟的手术,它也不会痛苦的;然后从情感上多体恤自己的软弱与挣扎,多想想若不堕胎会遇到的艰难,多营造自艾自怜的伤感心情;最后,从意志上提醒自己既然耶稣基督的宝血已经完全赦免了我的罪,就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

果然,理性感情意志一起同心协力,不久后,罪疚感就渐渐消逝了,现在的我犹如一个头脑冷静、情感冰冷、意志强力的刽子手吧。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现代心理学如何将“罪疚感”作为“不快感觉”处理的机制,以最终达到心灵上的平安快乐。就像先知耶利米说:“因为他们从最小的到至大的都一味地贪婪;从先知到祭司都行事虚谎。他们轻轻忽忽地医治我百姓的损伤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他们行可憎的事,知道惭愧吗?不然,他们毫不惭愧,也不知羞耻。

除了消除罪疚感,我也想到了如何消除犯罪后的“社会后果”——当然这个无神论社会不认为我犯罪,所以确切的说是犯罪后的“教会后果”。本教会自然是没法再参与服侍的,没关系,不服侍也好,继续服侍连我也会不安;正在进行的见证写作自然也是没法再写了,没关系,不写也好,继续写圣灵也不与我同在了;利未自然会很伤心,但没关系,一切创伤会在时间中渐渐淡忘,我会好好安慰他,求他饶恕我。

最后,至于神。神啊,就一次,就这一次,下不再犯。你就高抬贵手吧。

我主观地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在我计划进行中间,小羊姐妹打来电话,很紧张地问我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我平静地告诉她我的计划进展,她有些无奈地说:“你电话给我的那天,我跪在地上祷告了两个小时。哭了。”我一愣,天啦,这个傻孩子,为了我这样的人,真不值得!
她继续说:“神告诉我,你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他不会惩罚你的,但是,神也说,他会非常非常难过……”我叹了口气,暗想,神啊,你难过,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呀。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老人家多多包涵。不过,真是感谢你不惩罚我。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小羊姐妹再次打来电话,告诉我她也意外怀孕了!这本来是件喜事,但问题是,她最近正在治病,不宜怀孕,而且,受孕日的前两天,她丈夫也喝了些酒,所以,按医学来说,这种情况受孕有些危险。其实,小羊姐妹是谨慎的女子,一直在避孕,没想到神却在这样的危险时候……说到这里,她哭了,因为特别担心会生一个不健康的宝宝。

我愣了,马上劝她在这样的关头要有信心,神让她怀孕,一定有他的美意。他会保守她腹中的胎儿——多反讽啊,一个决定堕胎的姊妹居然拿圣经的话语劝另一个怀孕的姊妹生产!

她便反问:既然怀孕是神的美意,你为何还要选择不要呢?

我一愣,呀,原来我的“跌倒”还不是私人化事件,真是会绊住他人的。但随即很老实的回答道:“我的确真心相信,神让我怀孕,是他的祝福,但为了实现这祝福我需要受苦,我不愿意受苦!——这和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是啊,我不愿意受苦。受苦让我感觉不舒服。这就是根本原因了。

我竟然忘了5年前重生的根本原因,就是愿意不惜任何代价舍己,背十架、跟随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给小羊姐妹打电话鼓励,帮她联系遇到类似情况最后生下健康宝宝的姊妹,圣灵也亲自安慰她,几天后她情绪好多了,对神的信靠也更大了,我这才放心,幸庆没有绊倒她。不过,我自己的事情上还是固执无比。

利未并不知我的阴谋,但听到小羊姐妹的故事后,非常感动地说:“其实小羊姐妹面对的困境比你艰难多了。你想想,如果有你得知自己可能会生一个不健康宝宝,你会坚持下去吗?”我一愣,暗想,肯定难以坚持,我连健康宝宝都懒得要,更别说不健康宝宝了。看来,小羊姐妹的挑战比我大多了,小羊姐妹的信心也比我大多了。

9月7日,这天是主日。还有三天就要去做手术了,我真不愿意去。怕去了受圣灵责备,然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偏偏这个主日非常特殊,带敬拜的是台湾“赞美之泉”的小提琴手衣弟兄。他特地带了他们教会的一群年轻人来我们教会做敬拜事工的培训。

他们的敬拜带得真是激情洋溢,尤其是那一首哀婉无比的《宝贵十架》,衣弟兄抱着吉他反复弹唱:“宝贵十架的大能赐我生命,主耶稣我俯伏敬拜你……”令全场充满圣灵的同在,很多人都哭了。我心里乱哄哄的,觉得面对十架宝血,我还是不愿俯伏下来。

随后,赖老开始讲道,讲道的题目为“生活就是敬拜”,他再三强调,敬拜不应该只是体现在主日,更是要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们应当将生命的主权完完全全顺服于神。

“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肯顺服的地方,求神今天就让你顺服,现在就让你顺服!”他问得慷慨激昂,听得我心中一凛,仿佛就针对我问的。但我还是不肯在这件事上顺服。接着,他呼召“愿意从今天起,在生活中敬拜神”的弟兄姊妹举手。我瞄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眼泪哗哗地举起了手,但我还是没举手。我谋划多日的决定不能毁于一旦啊!

主日聚会好容易结束了,赶紧逃回家,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圣灵拒之门外了。没想到,那牧师说的话老是盘旋在脑海,让我无法回避,无法逃遁。

果然不出我所料,主日这一去,冷却了的罪疚感又复苏了。周一这一整天我都在激烈挣扎。目前的光景是,我的理性非常清楚“善恶”,但我的意志一定要选择“恶”,同时意志也要求情感加入它的阵营,无视或漠视罪的存在。2:1的悬殊,怎么办呢?

读圣经?我摇头。这些年里,当我灵性平稳时,读圣经时意志很顺服,愿意聆听教诲,也愿意遵循教诲;而当我灵性黑暗时,读圣经反而会让自由意志更悖逆,不肯听,不愿行。所以,倒不如找一些文学书籍,让主人公的情感世界来潜移默化我的情感世界,再由情感动摇意志。于是我不自觉地拿起书架上与“母亲”有关的文学书籍,一本接一本读起来。

《黑暗中的舞者》——儿子高度残疾弱智的母亲;《汉娜的礼物》——女儿得白血病死去的母亲;《灿烂千阳》——不能生育却为救他人孩子而牺牲的母亲……一个又一个伟大光辉的母亲形象让我无地自容,无言以对。

情感动摇了。但意志还是固若金汤。

周二上午,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突然回忆起初中时最喜欢的小说《绿山墙的安妮》,听说作家后来还写了好几本安妮故事续集,反映少女安妮的成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的生活。我忙上网查找,可惜国内没有出版。但很奇妙地,我居然找到一位译者在自己博客上翻译《温馨壁炉山庄的安妮》的初稿,这集里的安妮已经成了6个孩子的母亲。6个孩子?我吓了一跳,然而,安妮仍然像少女时代那样,乐观、勇敢、坚强、还是洋溢着理想主义情怀。

少女时代的安妮曾深深打动我,少妇时代的安妮再次深深打动我。我突然涌起一阵欲哭无泪的感觉,觉得自己情感那么软弱刚硬,实在将对不起安妮!

明天到底要不要做手术呢?不知是不是受安妮的感动,我的意志第一次发生动摇。这动摇的幅度如此小,但毕竟动摇了。

最后,我想出一个计策,先试试利未的反应再做决定吧!

到了夜里10点,等雅歌睡了,我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委婉地对利未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我肚子里没有宝宝了!”利未一头雾水,还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今天去了医院,把它拿掉了。”

利未脸色都变了,“真的?”我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出去一会儿好吗?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我忙点点头,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听到卧室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想,怀了,看来对他打击不小,怎么办呢?我有些顾虑起来,不由得对神说:若你给我一个女孩,我就要吧,但若给我一个男孩,不行!若给我一个男孩,说什么也不能要!马上心又刚硬起来。但我现在也无法预知是男是女啊,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彻底顺服神,要跟神讲条件,要自己“分别善恶”。我的心烦躁起来,也不愿继续祷告。

突然,利未探出门来,声音沙哑地对我说:“你进来,我们一起祷告吧!”一听他说要“祷告”,我像溺水中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点头,因为我的确需要他为我祷告托住,马上跟随他进了卧室。

走进卧室时,他突然悲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小鱼,你知道吗?我们最大的重担不是别的外在的东西,而是罪!”我震惊了一下,不言语。

两个人一齐跪在床头,没想到,他声未启,泪先流,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结婚3年半,我可从未见过他哭的那么伤心过。所谓如丧考妣,便是如此了。他一边哭一边不断呼唤着:“主耶稣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对不起你啊……”其哀之深,悼之切,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打动。

问题是我当时的心已经比铁石还刚硬万倍了,所以虽然有些不忍,但更多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我自己的烦恼上,只希望通过祷告能摆脱,等了半天,看他就这两句反复的话,便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祷告吧,你为我祷告吧!”

然而,他如此悲痛,哪里还祷告得出来?或者说,他的痛哭就是他的祷告,这不知不觉感化了我,我很难过,不由得也哭了。但我的哭倒不是如利未一般,因为意识到自己如何得罪神,如何亏欠那孩子;我更多是一种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的哭。

他哭了好久好久,一整卷纸巾都快用完了。看到他悲伤如洗的样子,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决不能做手术,否则他一定会一辈子以泪洗面。没想到,平时当我嘀咕不要这孩子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劝我几句,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他。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去做手术了。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好像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刚硬,靠自己无法柔软下来,我模模糊糊地想到属灵争战这一词。又想到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祷告时,有天使帮助加添争战的力量,夫妻不是本为一体吗?于是索性横心让“我的另一半”这样哭下去,希望他的眼泪能帮助我柔软,就像降珠草的眼泪一样,帮助我击退一切的恶念,帮助我胜过这场属灵争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吧,他终于停止哭泣,哽咽着说,我们去沙发那边吧。我忙点头,还以为他已经平静下来,要和我好好聊聊。坐到沙发上,四周黑黑的,他看着我不住地摇头:“小鱼,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我从来不知道,你会那么狠心。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那么地陌生。”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无奈和苍凉。

我忙承认:“是的,我特别坏。你不知道我有多坏。我对不起你!”

没想到,他又开始哭了,“我可怜的孩子啊,我们对不起你呀……”

我这下可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哭下去了,忙摇晃着他说:“宝宝还在呢,我刚才骗你的!”

“真的吗?”利未追问了好几次,最后才相信了我的话。但还是带着哭腔说,他刚才特别心灰意冷,都打算辞掉工作,带着雅歌回老家去隐居,而且不要再理我了。 又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手术,他在神面前的要担当更大的罪,因为他是家庭的看守者。教会服侍也没脸参与了,因为没做好家庭建造的见证,还有什么资格讲道呢?

最后,他还告诉我,刚才一想到宝宝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呢,他就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而且最让他难受的就是,无法确定那宝宝的灵魂是否去了天堂,唯恐那小小的灵魂会在空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它一定会很伤心,在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它了呢?所以,他刚才不断呼求主名,求主耶稣怜悯收留宝宝的灵魂……

他说了很多很多,可惜我现在已经忘记了,非常可惜。

听了利未的话,我非常震惊。他说的这些我怎么没想到呢?原来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第二天早上,利未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千叮万嘱地去上班了。我遵守诺言没有去做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没有去,不是因为我怕得罪神,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宝宝,只是看在利未的份上。所以,在取消这个念头后,还有一些“无可奈何”的认命感觉,仿佛自己作出了做大让步似的。既然连认罪之心和悔改之心远远不够,更不要提什么“重新爱主”之心了。灵性干枯得连文章也写不出来了。

到了晚上,小羊姐妹又急急地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向她和盘托出,没想到,她激动得几乎哭了,说:“感谢神,尽管你上次说得那么坚决,我还是直觉你不会做手术的,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祷告,神真的是听祷告的神!”

然后又说:“小鱼,上次我告诉你,神会赦免你,但如果你那样做,神会非常非常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天我为你祷告时,很清楚地看到主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情景,主耶稣好像在说:‘我为你忍受了那么多苦,你只是为我吃那么一点点苦,也不肯么?’我哭了,但我上次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情景,因为怕给你压力……”

听到原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段插曲,我大吃一惊,沉默无语。才发现,阻拦我犯罪的,不是我自己对利未的体恤,而是借着神的怜悯,借着众肢体的祷告,才使我没有犯下这大罪,不然,我如何再面对神呢?如何再面对利未呢?如何再面对雅歌亮亮的眼神呢?——我好像突然间才清醒过来。

这件事情过去后,我才发现,即使我没有做出犯罪的行为,但犯罪的意念也足以使我和神的关系一落千丈,足以使自己的灵性受极大亏损,要想重新恢复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就像两个人吵架,即使最后言归于好,要想彻底忘掉吵架所带来的伤害也需要时间。看来犯罪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于神、于人、于己都是伤害,但为什么还是要犯呢?只能说:我天然的倾向——喜欢自己分辨善恶。这件事使我更清晰地认识自己的本性。

10月,我逐渐从这件事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忆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时,甚至会震惊,当时的我怎么会有那样罪恶的想法呢?不顾一切要堕胎的那四个理由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这一点难处也怕还谈什么跟随基督呢?

然而,这并不表明现在的我就比当时的我更“属灵”一点了,毕竟,现在才处在怀胎阶段,一切风萍浪迹。父母之责、生养之苦等都还没有经历,一些无法预知的考验都还没有出现,所以才能有高言大智……说不定将来哪一天,遇到具体的环境,我就又软弱了,又躁狂了,又抱怨当初没去做手术害得自己受累了……

即使现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仍有暗礁。不要以为自己没有破口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软弱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跌倒了。相反,生孩子这事是我最大的破口——我两次怀孕时都因为软弱想过做手术的问题。就像亚伯拉罕两次迁徙时都不敢承认撒拉是他的妻子一样。那些破口在生命的幽暗处继续停泊。然而,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是的,在我生命的幽暗处中,还有很多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破口,但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2008年12月,我对自己生命的回顾和记录结束了,但神对我生命中的拆毁和重建还会继续。写道这里,我分明能感到这个叫箴言的胎儿此刻正在母腹中静静躺卧安睡,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将在某一刻的时间和某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

或许,神知道我在昔日的面对中有怎样的阴霾,于是便让我再一次学习生命的功课,那么,我所期盼的则是能够在未来的面对中,能够靠着神将阴霾转化为明亮,惟愿华冠代替灰尘,喜乐油代替悲哀,赞美衣代替忧伤之灵。

十一

或许,很多年后有一天,雅歌,还有箴言,会问起我同一个问题,一个在我的自传开头所问起的问题: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夜没有灭没,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那时,但愿我这个母亲能够最真实地以这首诗歌作为回答:

耶和华啊,你已经鉴察我、认识我。
我坐下,我起来,你都晓得,你从远处知道我的意念;
我行路,我躺卧,你都细察,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
耶和华啊,我舌头上的话,你没有一句不知道的。
你在我前后环绕我,按手在我身上。
这样的知识奇妙,是我不能测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

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
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
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我若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
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
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