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目录

全书目录

自传内容简介

第一章:夜色生命

第二章:残色少年

第三章:寂色校园

第四章:墨色青春

第五章:暮色骊歌

第六章:冥色幽谷

第七章:霭色归途

第八章:蜜色泉源

第九章:玉色香膏

第十章:寒色歧路

第十一章:陌色旷野

第十二章:素色情缘

第十三章:草色婚盟

第十四章:赤色熔炉

第十五章:曙色晨光

第十六章:昼色生命

后记(兼答读者问)

自传后记(兼答读者问)

后记(兼答读者问)

一、本书的主旨是什么?

本书主旨是完整呈现自己在30年人生岁月中的心灵成长史。和一般讲述个人心灵成长的自传写作不同的是:我讲述时,始终让这30年的心灵成长指向一个维度,就是神的救赎计划——神要借着在岁月中的拆毁与重建、鞭伤和医治,一点点改变我们(我在自传中涉及到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婚恋观、职业观、时间观、金钱观、教会观、生命观……的改变以及这些观念在具体实践层面的改变),直到我们“在真道上同归于一,认识神的儿子,得以长大成人,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

二、本书的主线是什么?

既然命名为“心灵成长史”,所以我在写自传时一直坚持以两条成长脉络为主线:一条为暗色,一条为亮色。但是,在不同成长阶段,这两条成长脉络所涵盖的内容也不同;这两条成长脉络的力量对比也不同:

1、幼年、童年、少年时代从第一章《夜色生命》到第二章《残色少年》

在这段岁月,暗色的成长脉络来自外部环境——原生家庭和应试教育所象征的阴霾之伤;亮色的成长脉络来自普遍启示——书籍和友情所象征的美善之光;以表明神其实已经在我年幼不认识祂时,在苦涩的成长路上做默默的帮助者了。

这一时期,暗色远大于亮色。

2、大学至研究生信主前夕从第三章《寂色校园》到第七章《霭色归途》 

在这段岁月,暗色的成长脉络不再来自外部环境(原生家庭和应试教育的阴霾),而是来自我自身内部复杂的罪(尤其是观念层面上的虚无,实践层面的分裂,当然少年时代的阴霾也会影响我的人格);而亮色的成长脉络一方面仍然来自书籍、友情等神美善的普遍启示的陪伴,另一方面则越来越多来自于神救赎的特殊启示;神初步地光照我理性上的归正之旅,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意志上的悔改之旅。

具体而言,大学时,普遍启示的亮色迅速掩盖暗色;研一时,暗色又慢慢覆没人文主义的亮色;研二时,特殊启示的亮色又慢慢驱散暗色。总之,色彩光线也是不断转换的

3、信主后到结婚前夕:从第八章《蜜色泉源》到第十三章《草色婚盟》

在这段岁月,暗色的成长脉络,与其说来自狭隘的罪,不如说是来自神学观(尤其是成圣观)上的偏差和信仰实践上(根据所谓圣灵感动,特殊启示而狂热信仰)的歧路; 亮色的成长脉络来自神借着教会的牧养、借着环境的变迁、借着被迫的反思,借着与丈夫的相识,更深一步地帮助我在理性上的归正之旅。

这一时期,刚重生得救时,属灵主义的亮色迅速掩盖暗色;走上服侍歧路时,暗色又慢慢覆没亮色;去温州、回北京、和谈恋爱时,回归真道的亮色又慢慢驱散暗色。所以色彩光线仍是不断转换的。

4、结婚后到如今:从第十四章《赤色熔炉》到十六章《昼色生命》 

在这段岁月,暗色的成长脉络,比较少来自神学观上的偏差(但不是完全没有,比如工作观、生育观的反省),更多是来自具体生活(买房的疲惫、考博的失败、生育的艰难、父母的压力、病患的打击等等)的具体考验和具体试炼。亮色的成长脉络则来自神借着这些日常环境做更深的拆毁和重建,更深的帮助我在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意志上的悔改之旅。

这一时期,暗色与亮色的交织更加复杂。或者说:暗中有亮。亮中有暗。暗是因为我软弱本相的不断出现,亮是因为神的怜悯恩典的不断出现……

至于写完这部自传后的未来岁月,我相信必然也是暗与亮如此复杂交织,但好在我们有一个盼望,就是这亮一定会越来越大,直到肉身得赎的日子到来,不再有黑夜,也不用灯光、日光,唯有众光之父的光照……

三、本书为何取这样的书名和章节标题?

最初,我选择经文,采用《东离西有多远》这个书名(见诗篇103篇:天离地何等的高,他的慈爱向敬畏他的人也是何等的大!东离西有多远,他叫我们的过犯离我们也有多远!)主要是为了反映成长岁月中,我的过犯离神的公义的距离太远太远,不过后来也意识到该书名批判色彩太浓了,温柔不够,所以想寻求“以属灵真理批判自身成长错误”与“以俯就心态接纳自身成长体验”之间的张力。

最后,我重新选择经文,改为《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一个人的心灵成长史》这个书名(见诗篇139篇: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我若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主要不是为了凸显自身在成长中的败坏过犯,而是凸显神在成长之路上的奥秘引领,同时加了一个副标题凸显成长这一主旨。

另外,由于书名隐含“黑夜”、“清晨”、“白昼”、“亮光”等明暗色调和明暗线索,我每章特意加了小标题,标题以抽象或具体的色泽命名,象征该章的基调;

需要说明的是,我第一章标题为“夜色生命”,最后一章标题为“昼色生命”,是一种对比,也是一种转换。因为第一章是30年前一个生命(我自己)的诞生,而最后一章是30年后另一个生命(儿子)的诞生。前者是从夜的暗色基调开始的,我盼望后者将是从昼的亮色基调开始,事实上,我希望自传结束后,我的“生命观”在今后具体经历中(不只是观念上)能得到更深的更新与医治。

同时,我在每章开头加了引子,这引子算是每章的线索,一方面承接上一章和开启下一章,一方面为了凸显上述两条成长脉络中亮色与暗色的对比或转换因子。每段引子中都蕴含圣经经文,又以设问的方式开始,也算是帮助阅读者更好的理解每章主旨吧。

四、本书在成书过程中有哪些感恩之处?

需要感谢的书:胡因梦自传《生命的不可思议》、牟敦自传《七重山》

需要感谢的人:

首先,要格外感谢薛孔奇老前辈和齐宏伟(小约翰)兄的提携,他们这两位实为我属灵上的良师和益友,给了我很多很多的帮助。愿神大大恩待两位祂所重用的仆人。

其次,要特别感谢余德成编辑,杨子颖编辑,秀芳姊妹的辛勤校阅,拙作才得以付梓。愿神祝福他们的事工!

再次,要真诚感谢范学德大哥、彭强弟兄、雪兹小弟、艾军姊妹、卢春梅姊妹等弟兄姊妹百忙中的阅读,指正与鼓励。愿神祝福他们的生命!

最后,感谢父母终于放手让我从事信仰写作,愿神感动他们早日得蒙救恩;感谢公婆在我写作期间帮助打理所有家务,愿神纪念她的劳苦;感谢丈夫利未,正因他一个人默默承担养家糊口之重担,又给我精神上的各种支持,我才得以在家安心写作。愿神带领他未来的道路!

当然,第一要感谢的是神对我这一罪人的恒久忍耐之爱。愿容易忘恩的我常常数算恩典!

2009年

 

自序(自传内容简介)

 

自序

2009年4月1日,我三十而立。

曾有师友相问:你三十岁写自传,是不是太早了点?

的确,五十方知天命,四十始不惑,三十仅而立之年,我对自己又真了解多少?

所以,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对自己的前三十年做个总结,而是为了抵达某种“相遇”的可能性。

一是与神相遇,二是与自己相遇,三是与他者相遇。

最初,尚没写作之前,我很是有些高调的宏大理想的——想借着写自己的生命成长故事来让朋友们认识福音,或说借着我来帮助他人与神相遇。

那是2007年底,我对福音的负担日益加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想起在自身成长各阶段帮助过我的人,他们有的是我的儿时友伴,有的是我的老师同学,有的是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他们中绝大部分都还没有信主,但都于我有涌泉之恩。有道是“谁言寸草心,抱得三春晖”,我如滴水一般能回报的,就是把世界上最美好的恩典——福音带给他们。

因此,我花了几天时间开始着手整理一份朋友名单,将我童年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成年时期所认识朋友按顺序记录了下来,最后发现竟然有100多人。一个接一个地,他们的名字在我眼帘浮现;一幕接一幕地,相识的情境在我脑海放映;一段接一段地,成长的历程在我内心涌荡,那些或轻盈或沉重的流年碎影……伤感中再次想起朴树的《那些花儿》: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你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她们都老了吧?/她们还在开吗?/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他们都老了吗?他们还哪里呀?他们在各自奔天涯的生命旅程中会遇见那位神么?这些问题实在在我内心挥之不去,那时才发现,我最大的福音负担不是遥远的陌生人,而是这些曾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留下过履印的朋友。

于是,2008年的元旦那天,我向神祷告:“主耶稣,为了你自己的荣耀,我在这里,求你差遣我,使我成为传福音的鸽子,向我成长之路上遇见的朋友,传你平安喜乐的佳音。”

从那天起,我开始按照这份名单逐一给朋友们打电话。很想表达我内心的复杂情感,但发现,最后绕来绕去仍然不过是“你最近怎么样?”“还好,老样子。你呢?”“我也很好”的标准交际模式,然后问几句关于工作、关于婚姻,关于从前共同认识的朋友的情况,大约也就比陌生人之间聊天气好不了多少。

是的,我们曾经在成长中的某一驿站相遇,可惜后来各自越行越远——地理上或许离得很近,但心灵上日益遥远。就像《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的:“你来的信写得越来越客气,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你说你现在有很多朋友,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各自忙于应付具体的生活,那些关于生命、理想、心灵之类的事,只是在夜间独自忧愁,但彼此日益客气,日益陌生,日益只字不提。

我也曾经给不少朋友提过福音,但我常常感到,讲福音不难,好好掌握系统神学的框架,就基本可以讲述全备而正确的福音信息,难的是借着福音,建立和他人的深度关联性。我们如何敞开?如何交流?如何去——爱?

爱需要恒久忍耐。我有没有花时间持续地进行关怀?没有,我的所谓“关怀”常常一阵一阵,一会儿大发热心,一会儿大为麻木,尤其落入到自我不良情绪中时,仰望神的心都缺乏,更不用说去关怀人了。

爱需要恩慈。我如何在做福音关怀和福音跟进时避免居高临下的态度?如何避免基督徒圈子里的语言思维模式?如何避免对人性的一味道德批判?如何更深入的了解每一个个体内心中的挣扎?

爱需要深度的敞开。因为,福音本是命题式真理,也是位格式真理。只有在深度敞开中,我们才会去掉任何的身份,哪怕是基督徒的身份,只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相遇。我如何先主动地敞开自己,使他人明白,我成为基督徒不是因为我有多好,相反,信主前和信主后,我都是有罪的、有病的、性情上有很多问题的,也正因此,才显出神的赦免、医治、更新来。我曾处在破碎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破碎中的人;我曾处在伤痛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伤痛中的人。我曾经处在软弱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软弱中的人。

因着上述的思考,写自传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强烈起来,我当时这样写道:我希望以纪实性的方式,将自己近30年来的成长之旅写出来,见证神在我这一罪人身上拆毁与重建、缠裹与医治的大能;同样,我也希望真实地敞开这些年生命成长中的每一历程,并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或者说,这样的一个“我”与这样的一个“你”,以及那样的一个“祂”相遇。

2008年4月,经过很深的挣扎,也顶着很大的压力,我终于辞了职,开始了这部自传的写作。

不过,在写作进行之中,我最初的宏大“福音”理想变为低调。为何低调?因为借着回忆的深入,神让我意识到,我最需要做的,不是 “帮助我与他者相遇,以及帮助他者与神相遇。”而是“帮助自己与自己相遇,或者说,帮助现在的自己跟过去的自己相遇。”

如何逼视自己的过去?尤其是成长经历中自己最不愿意回忆的地方,那些仍留着伤口尚未被完全治愈的地方,那些在仍在幽暗中尚未被彻底照亮的地方,这依然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有时候某些冰冷的暗流会席卷而来,令我情绪低落,几欲罢笔,才日益明白胡茵梦女士所说的写自传是 “为了整合自己,做一次彻底的揭露自疗,串联起细微的因因果果,假如能因此而利益读者则更佳。”是的,她比我更清醒,“整合自己“比”利益读者”处在更优先的位置。

然而感谢神,整合自己的过程中,神一直保守我回到祂平静安稳的源头,并以神雕刻的眼光来面对自己这三十年复杂的成长脉络。所以,这部自传,一面是自己和自己的相遇,一面也是自己和神的相遇。

因着写作目的的转变,我的写作态度也在转变。我本来是一个喜欢自我批判的人,很容易以旁观者的视角和过来人的身份来回忆自己,以用一种全盘否定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来审视往昔的成长轨迹,尤其是信主前的成长轨迹。这种写作态度听起来很属灵,但却缺乏俯就的同情心和同理心。所以,就像我曾经发觉的: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竟都化作一个又一个的自嘲而已!

其实,按圣经真理对成长经历进行批判是容易的,困难的是在批判之前先充分进入自身复杂的成长体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长真是不可重演的一次性体验,不仅别人无法体会,就连成长后的自己也无法完全体会。不过这半年来,通过细细阅读昔日的文章、信件、日记等旧迹,我才能逐渐走进昔日的具体处境,才能稍微体会到处境中的我为何会有那样“不成熟”的思想情感,才能变得以更接纳的心来面对自己。若不能接纳昔日的自己,如何接纳如昔日自己一样还处在挣扎中的他者呢?

所以,感谢神,在写作过程中,我的确更深经历神的医治,也更深经历自己的成长。

从2008年的4月写这部自传起,到2009年的4月,几番修改删补定稿为止,恰恰一年整——原以为3个月就能完成,没想到,竟如十月怀胎般艰难。如果说,雅歌是我第一个孩子,箴言是我第二个孩子,这部自传,也算我第三个孩子吧。

既然写作结束了,“整合自己”——自己与自己的相遇,自己与神的相遇也基本告一段落,我重新希望能够同时“利益读者”——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

关于我与他者的相遇——我盼望,这种对自身成长历程的真实敞开成为一种传递、一种陪伴、一种互勉,透过我最真实的成长回忆,唤起读者自身的成长记忆,并使读者在其自身的成长记忆中更真实面对自我、认识自我、内省自我……

关于他者与神的相遇——我更盼望,借着我自身成长历程的真实敞开,读者认识祂永恒而信实、超越而临在、圣洁而慈爱、荣耀而降卑的属性,认识他在我们生命中创造、救赎、并不断更新的作为,认识他是怎样一位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的神!

然而,上述盼望不是我的文字自身可以抵达的——我的生命还相当单薄,所以,带出的文字力量也难免单薄。比如,目前的生命还不够沉淀和开阔,便注定对过往经验的反省会有很多欠缺和不足,已有的医治之外,还有更多需要神医治的地方。所以,书写即使是作为一种抵达“相遇的可能性”的方式,也轻如鸿毛。故惟愿神的福音恩典亲自临到我在本书中提到的所有朋友,每一个也不落下……

此外,从2009年4月写作结束到如今出版,又过了近一年时间,我逐渐产生了新的怀疑:“分享见证”这一方式未必真能做到“帮助我与他者相遇,帮助他者与神相遇”?因为每一个人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都是那么独特,我对自己所谓的独特分享,对另外一个独特他者的帮助也是非常有限的。或许,对于传福音而言,更深地去关怀了解他人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比分享我自己的生活境遇和心路历程更重要,正如聆听他人比言说自己更重要。那么,我言说的故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么,就算一种告别吧,告别自我言说的分享之后,愿神在今后的岁月里,让我的心,承纳更多的聆听,让我的笔,也书写更多的聆听。故惟愿神怜悯,并亲自洁净、坚固、祝福这卑微如芥的文字!

2009年底

 

第十六章:昼色生命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神啊,你的意念向我何等宝贵,其数何等众多!我若数点,比海沙更多。我睡醒的时候,仍和你同在。——诗篇139篇13-18节

我看到你了。

不再需要隔着任何的时空,我就能看到你。

你就那样静静躺卧安睡,而我是否还会不安?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将在某一刻的时间和某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那么,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

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昼有亮光照于其上,为何有膝接收你?为何有奶哺养你?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

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引子

似乎冥冥中有我无法明白的因缘。当我开始这部自传时,我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生命的诞生;而当我结束这部自传时,我不得不去面对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在写作自传这大半年风平浪静的生活中,我仍然遭遇了一次试炼,甚至是这些年中最大的试炼——2008年8月底,我意外发现自己再度怀孕,并再度软弱,并再度经历神将生命的幽暗变为敞亮的手。

这段并不遥远的往事历历在目……

得知再度怀孕时,我第一反应就像3年前生第一个孩子一样,不愿意生这第二个孩子。而且,这种不愿意之心比第一次更决绝。其实,信了那么久,神的旨意再明白不过了,通过生第一个孩子,我也看到神的祝福,那我为何还不肯要呢?

我不得不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

第一个阴影是父母的反对。记得最初生雅歌,父母就颇有微词,认为我因过早生养孩子沦为家庭主妇,太无出息,好容易等到雅歌近3岁,快熬出头,本指望我赶紧融入社会立业赚钱,没想到我又要重蹈覆辙沦为家庭主妇,这岂不是对他们沉重的打击么?而且父母不信主,一向多忧虑,忧虑我们的债务,忧虑利未的前途,忧虑雅歌的户口和教育经费……如果我又生一个,他们的忧虑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二个阴影则是计划生育的反对,根据政策,大陆基本上不允许生第二胎,生第二胎要罚好几万至十多万,我们本来就因为买房负债累累,再交罚款岂不是雪上加霜? 我自己是大力反对多生多育,坚决拥护计划生育政策的,所以很早就积极响应政策,办了个《独生子女光荣证》,多反讽的事情!利未本来养家糊口就很辛苦了,如果我又生一个,他的负担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三个阴影则是我自己经验的反对,根据我的经验,唉,生养一个孩子太不容易了!我不由得回忆起生雅歌的那一天,真不容易,“残酷”历历在目,好歹也就几个时辰挺过去了,而回忆起养雅歌的那两年,就更不容易,“苦难”历历在目——出生之后半岁以前,为了雅歌,我得了月子病,她则养成天天半夜要吃奶的坏习惯,不给她吃就大哭大闹,害得我和利未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半岁以后一岁以前,为了雅歌,我们请来保姆照顾,没想到竟使全家传染上疥疮还有其他怪病,到处寻医问药,弄得我们焦头烂额,鸡犬不宁;一岁以后,又是为了雅歌,我们请来母亲帮助,没想到闹得家庭不和,伤痕累累,惹出那么多风波是非;直到雅歌两岁多以后,一切才变得好起来,懂事多了,生病少了,睡眠安稳了,独立能玩了……当雅歌给我们带来的苦难变得越来越遥远,给我们带来的欢乐变得越来越真切时,我才开始心怀感恩,由衷承认小孩子外表清澈甜美,内心童真灵慧,是神所赐给父母的礼物。问题是:如果让我再次经历这样最初苦难的两年,来承受这样的“礼物”,我还愿意吗?潜意识的答案是不愿意。 所以,我常常说:一个雅歌就够了。我决不敢再要第二个。第二次的生养之苦和第二次的生养之乐,宁可都不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看,我的感恩是不彻底的,仍然带着某种对未知的惧怕。

第四个阴影似乎有些荒谬和非理性,但与我而言却非常关键。我自己是长女,有一弟,由于父亲重男轻女,我从小就处在弱势被欺地位。难免会想,当年若不生我弟,作为独生女,即使父亲脾气再坏,我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所以,我大约不知不觉将雅歌看作我自己,对她有某种补偿心理,比如,我特别希望雅歌好好享受“独生女”的权益,如果自己再生一个,岂不是剥夺雅歌的权益吗?一想到这点,我就替雅歌鸣不平;而且我最厌恶的就是姐弟关系的组合了,如果我这次生的是一个男孩,意味着雅歌和他将成为姐弟。作为姐弟的母亲,我是无法忍受的,因为很容易会触动自己对童年时代的灰色回忆。然而,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神做事的法则是,我最害怕什么,他就塞给我什么——目的是为了拆毁和重建我的生命。所以,我有90%的确信,腹中的“胚胎”是一个男孩。神偏偏就要我面对姐弟关系的事实,然后让我在面对中学习医治原生家庭造成的阴影。当然,我非常相信,神更新一切,医治一切。问题是,我拒绝开刀!

一想到父母之责、政府之罚、生养之苦、童年之惧……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借着怀孕再次暴露出来。我陷入极大的挣扎,很坚决地打算堕胎。

得知怀孕的当天,我曾心情沮丧地电话告知教会里几个已婚姊妹,于老师、蔡蔚、刘梅姐等这个不幸事实,她们都纷纷安慰我。

最让我感动的就是刘梅姐,当时她是我们教会中唯一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断地鼓励我,说这是神的祝福,然后又给我讲述她的经历:3年前当她得知再度怀孕时也是忧忧愁愁的,但生下小女儿后才知道,这是多大的祝福。另外神也奇妙地让他们躲过罚款,顺利给孩子上了户口。她又向我历数有两个孩子的好处,比如能避免独生子女的自我中心倾向,还能彼此陪伴、一同成长。

她说的时候,那么真诚恳切,我简直想哭了。但我忍住了,一挂下电话,就立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半会的圣灵感动而忘记今后几年的生养苦难。刘梅姐这几年养育孩子是经过不为人知的大苦难的,你愿意吗?我摇摇头,想,苦难是化妆的祝福,但祝福也是化妆的苦难。要接受祝福得先接受苦难,不行,我还是软弱,没法刚强。

第二天清晨,刘梅姐又发来经文:“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 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

还有很长的祷告:“愿你腹中的胎儿蒙主祝福,愿他未出母腹就被圣灵充满,愿神使他一生荣神益人!夺得仇敌的城门!再也别有他想,神知道你有多少难关,他早已一一为你解决,为要使人认识并经历他的大能、信实、慈爱、好让人能述说他的美德!”

我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谢谢!”这个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刚硬,那些不能要孩子的理由如山一样充斥着我的脑海,让我无比反感这个孩子的到来。于是我继续回到电脑面前查有关手术的资料。

是的,我准备犯罪了。也会想,神会不会因我犯罪而惩罚我呢?大有可能!敬虔如君王大卫,一犯奸淫,也要遭丧子之祸;智慧如先知巴兰,一贪财利,也要遭毛驴之阻;更何况我等平庸之徒?神会不会……?

要不向神祷告,求求他网开一面?但自从我决定堕胎后,就无法祷告了,既然我已经在神面前有了这大恶的念头,而且不打算悬崖勒马,手不洁、心不清,岂能斗胆地来到神的祭坛?神又怎会垂听我的祷告?此前一个月,每日清晨唱诗灵修,每日黄昏流泪为失丧灵魂得救祷告,没想到,“属灵”日子那么不堪一击,甚至比不信之时还悖逆!

当然我不能,也不敢让本教会任何人为我祷告——他们一定会大力劝阻我犯罪的,事实上,我们教会周三祷告会还专门为我的怀孕祷告过呢!我只能打电话给小羊姐妹,我远在老家的好友。我请她为我代祷,如果我真的要做手术的话,一是祈求神赦免我的罪,二是祈求神不要惩罚我的罪。另外,我也请她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利未。

别看这位小羊姐妹刚信主不久,但非常渴慕神,同时也非常同情人。她虽然很担心我,不愿意我去做手术,但并没有和我多讲什么属灵大道理——反正说了我也听不进去。便答应会替我代祷。

然后,我开始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开展我的计划。由于手术只有在42天左右做最为合宜,所以,我就预约了9月10日周三。此后,我还悄悄去了一趟医院,详细地考察了医院的环境,并和主治大夫详谈了一次。为何那么谨慎呢?固然一方面害怕手术疼痛,另一方面也是尽量借自己的努力来逃避神的惩罚,免得手术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可否认,当我这么一步步走向犯罪时,起初的确有着较强的罪疚感,但一想到既然已经决定犯罪了,所谓的罪疚感还有何益处呢?既不会让我变良善,也不会让我变快乐,还不如消除罪疚感。

消除的办法是,先是从理性上将罪“由大化小,由小化无”。我可以安慰自己反正就是胚胎,才一丁点儿,虚虚而来,暗暗而去,几分钟的手术,它也不会痛苦的;然后从情感上多体恤自己的软弱与挣扎,多想想若不堕胎会遇到的艰难,多营造自艾自怜的伤感心情;最后,从意志上提醒自己既然耶稣基督的宝血已经完全赦免了我的罪,就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

果然,理性感情意志一起同心协力,不久后,罪疚感就渐渐消逝了,现在的我犹如一个头脑冷静、情感冰冷、意志强力的刽子手吧。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现代心理学如何将“罪疚感”作为“不快感觉”处理的机制,以最终达到心灵上的平安快乐。就像先知耶利米说:“因为他们从最小的到至大的都一味地贪婪;从先知到祭司都行事虚谎。他们轻轻忽忽地医治我百姓的损伤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他们行可憎的事,知道惭愧吗?不然,他们毫不惭愧,也不知羞耻。

除了消除罪疚感,我也想到了如何消除犯罪后的“社会后果”——当然这个无神论社会不认为我犯罪,所以确切的说是犯罪后的“教会后果”。本教会自然是没法再参与服侍的,没关系,不服侍也好,继续服侍连我也会不安;正在进行的见证写作自然也是没法再写了,没关系,不写也好,继续写圣灵也不与我同在了;利未自然会很伤心,但没关系,一切创伤会在时间中渐渐淡忘,我会好好安慰他,求他饶恕我。

最后,至于神。神啊,就一次,就这一次,下不再犯。你就高抬贵手吧。

我主观地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在我计划进行中间,小羊姐妹打来电话,很紧张地问我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我平静地告诉她我的计划进展,她有些无奈地说:“你电话给我的那天,我跪在地上祷告了两个小时。哭了。”我一愣,天啦,这个傻孩子,为了我这样的人,真不值得!
她继续说:“神告诉我,你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他不会惩罚你的,但是,神也说,他会非常非常难过……”我叹了口气,暗想,神啊,你难过,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呀。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老人家多多包涵。不过,真是感谢你不惩罚我。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小羊姐妹再次打来电话,告诉我她也意外怀孕了!这本来是件喜事,但问题是,她最近正在治病,不宜怀孕,而且,受孕日的前两天,她丈夫也喝了些酒,所以,按医学来说,这种情况受孕有些危险。其实,小羊姐妹是谨慎的女子,一直在避孕,没想到神却在这样的危险时候……说到这里,她哭了,因为特别担心会生一个不健康的宝宝。

我愣了,马上劝她在这样的关头要有信心,神让她怀孕,一定有他的美意。他会保守她腹中的胎儿——多反讽啊,一个决定堕胎的姊妹居然拿圣经的话语劝另一个怀孕的姊妹生产!

她便反问:既然怀孕是神的美意,你为何还要选择不要呢?

我一愣,呀,原来我的“跌倒”还不是私人化事件,真是会绊住他人的。但随即很老实的回答道:“我的确真心相信,神让我怀孕,是他的祝福,但为了实现这祝福我需要受苦,我不愿意受苦!——这和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是啊,我不愿意受苦。受苦让我感觉不舒服。这就是根本原因了。

我竟然忘了5年前重生的根本原因,就是愿意不惜任何代价舍己,背十架、跟随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给小羊姐妹打电话鼓励,帮她联系遇到类似情况最后生下健康宝宝的姊妹,圣灵也亲自安慰她,几天后她情绪好多了,对神的信靠也更大了,我这才放心,幸庆没有绊倒她。不过,我自己的事情上还是固执无比。

利未并不知我的阴谋,但听到小羊姐妹的故事后,非常感动地说:“其实小羊姐妹面对的困境比你艰难多了。你想想,如果有你得知自己可能会生一个不健康宝宝,你会坚持下去吗?”我一愣,暗想,肯定难以坚持,我连健康宝宝都懒得要,更别说不健康宝宝了。看来,小羊姐妹的挑战比我大多了,小羊姐妹的信心也比我大多了。

9月7日,这天是主日。还有三天就要去做手术了,我真不愿意去。怕去了受圣灵责备,然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偏偏这个主日非常特殊,带敬拜的是台湾“赞美之泉”的小提琴手衣弟兄。他特地带了他们教会的一群年轻人来我们教会做敬拜事工的培训。

他们的敬拜带得真是激情洋溢,尤其是那一首哀婉无比的《宝贵十架》,衣弟兄抱着吉他反复弹唱:“宝贵十架的大能赐我生命,主耶稣我俯伏敬拜你……”令全场充满圣灵的同在,很多人都哭了。我心里乱哄哄的,觉得面对十架宝血,我还是不愿俯伏下来。

随后,赖老开始讲道,讲道的题目为“生活就是敬拜”,他再三强调,敬拜不应该只是体现在主日,更是要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们应当将生命的主权完完全全顺服于神。

“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肯顺服的地方,求神今天就让你顺服,现在就让你顺服!”他问得慷慨激昂,听得我心中一凛,仿佛就针对我问的。但我还是不肯在这件事上顺服。接着,他呼召“愿意从今天起,在生活中敬拜神”的弟兄姊妹举手。我瞄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眼泪哗哗地举起了手,但我还是没举手。我谋划多日的决定不能毁于一旦啊!

主日聚会好容易结束了,赶紧逃回家,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圣灵拒之门外了。没想到,那牧师说的话老是盘旋在脑海,让我无法回避,无法逃遁。

果然不出我所料,主日这一去,冷却了的罪疚感又复苏了。周一这一整天我都在激烈挣扎。目前的光景是,我的理性非常清楚“善恶”,但我的意志一定要选择“恶”,同时意志也要求情感加入它的阵营,无视或漠视罪的存在。2:1的悬殊,怎么办呢?

读圣经?我摇头。这些年里,当我灵性平稳时,读圣经时意志很顺服,愿意聆听教诲,也愿意遵循教诲;而当我灵性黑暗时,读圣经反而会让自由意志更悖逆,不肯听,不愿行。所以,倒不如找一些文学书籍,让主人公的情感世界来潜移默化我的情感世界,再由情感动摇意志。于是我不自觉地拿起书架上与“母亲”有关的文学书籍,一本接一本读起来。

《黑暗中的舞者》——儿子高度残疾弱智的母亲;《汉娜的礼物》——女儿得白血病死去的母亲;《灿烂千阳》——不能生育却为救他人孩子而牺牲的母亲……一个又一个伟大光辉的母亲形象让我无地自容,无言以对。

情感动摇了。但意志还是固若金汤。

周二上午,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突然回忆起初中时最喜欢的小说《绿山墙的安妮》,听说作家后来还写了好几本安妮故事续集,反映少女安妮的成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的生活。我忙上网查找,可惜国内没有出版。但很奇妙地,我居然找到一位译者在自己博客上翻译《温馨壁炉山庄的安妮》的初稿,这集里的安妮已经成了6个孩子的母亲。6个孩子?我吓了一跳,然而,安妮仍然像少女时代那样,乐观、勇敢、坚强、还是洋溢着理想主义情怀。

少女时代的安妮曾深深打动我,少妇时代的安妮再次深深打动我。我突然涌起一阵欲哭无泪的感觉,觉得自己情感那么软弱刚硬,实在将对不起安妮!

明天到底要不要做手术呢?不知是不是受安妮的感动,我的意志第一次发生动摇。这动摇的幅度如此小,但毕竟动摇了。

最后,我想出一个计策,先试试利未的反应再做决定吧!

到了夜里10点,等雅歌睡了,我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委婉地对利未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我肚子里没有宝宝了!”利未一头雾水,还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今天去了医院,把它拿掉了。”

利未脸色都变了,“真的?”我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出去一会儿好吗?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我忙点点头,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听到卧室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想,怀了,看来对他打击不小,怎么办呢?我有些顾虑起来,不由得对神说:若你给我一个女孩,我就要吧,但若给我一个男孩,不行!若给我一个男孩,说什么也不能要!马上心又刚硬起来。但我现在也无法预知是男是女啊,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彻底顺服神,要跟神讲条件,要自己“分别善恶”。我的心烦躁起来,也不愿继续祷告。

突然,利未探出门来,声音沙哑地对我说:“你进来,我们一起祷告吧!”一听他说要“祷告”,我像溺水中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点头,因为我的确需要他为我祷告托住,马上跟随他进了卧室。

走进卧室时,他突然悲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小鱼,你知道吗?我们最大的重担不是别的外在的东西,而是罪!”我震惊了一下,不言语。

两个人一齐跪在床头,没想到,他声未启,泪先流,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结婚3年半,我可从未见过他哭的那么伤心过。所谓如丧考妣,便是如此了。他一边哭一边不断呼唤着:“主耶稣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对不起你啊……”其哀之深,悼之切,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打动。

问题是我当时的心已经比铁石还刚硬万倍了,所以虽然有些不忍,但更多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我自己的烦恼上,只希望通过祷告能摆脱,等了半天,看他就这两句反复的话,便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祷告吧,你为我祷告吧!”

然而,他如此悲痛,哪里还祷告得出来?或者说,他的痛哭就是他的祷告,这不知不觉感化了我,我很难过,不由得也哭了。但我的哭倒不是如利未一般,因为意识到自己如何得罪神,如何亏欠那孩子;我更多是一种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的哭。

他哭了好久好久,一整卷纸巾都快用完了。看到他悲伤如洗的样子,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决不能做手术,否则他一定会一辈子以泪洗面。没想到,平时当我嘀咕不要这孩子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劝我几句,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他。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去做手术了。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好像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刚硬,靠自己无法柔软下来,我模模糊糊地想到属灵争战这一词。又想到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祷告时,有天使帮助加添争战的力量,夫妻不是本为一体吗?于是索性横心让“我的另一半”这样哭下去,希望他的眼泪能帮助我柔软,就像降珠草的眼泪一样,帮助我击退一切的恶念,帮助我胜过这场属灵争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吧,他终于停止哭泣,哽咽着说,我们去沙发那边吧。我忙点头,还以为他已经平静下来,要和我好好聊聊。坐到沙发上,四周黑黑的,他看着我不住地摇头:“小鱼,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我从来不知道,你会那么狠心。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那么地陌生。”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无奈和苍凉。

我忙承认:“是的,我特别坏。你不知道我有多坏。我对不起你!”

没想到,他又开始哭了,“我可怜的孩子啊,我们对不起你呀……”

我这下可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哭下去了,忙摇晃着他说:“宝宝还在呢,我刚才骗你的!”

“真的吗?”利未追问了好几次,最后才相信了我的话。但还是带着哭腔说,他刚才特别心灰意冷,都打算辞掉工作,带着雅歌回老家去隐居,而且不要再理我了。 又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手术,他在神面前的要担当更大的罪,因为他是家庭的看守者。教会服侍也没脸参与了,因为没做好家庭建造的见证,还有什么资格讲道呢?

最后,他还告诉我,刚才一想到宝宝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呢,他就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而且最让他难受的就是,无法确定那宝宝的灵魂是否去了天堂,唯恐那小小的灵魂会在空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它一定会很伤心,在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它了呢?所以,他刚才不断呼求主名,求主耶稣怜悯收留宝宝的灵魂……

他说了很多很多,可惜我现在已经忘记了,非常可惜。

听了利未的话,我非常震惊。他说的这些我怎么没想到呢?原来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第二天早上,利未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千叮万嘱地去上班了。我遵守诺言没有去做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没有去,不是因为我怕得罪神,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宝宝,只是看在利未的份上。所以,在取消这个念头后,还有一些“无可奈何”的认命感觉,仿佛自己作出了做大让步似的。既然连认罪之心和悔改之心远远不够,更不要提什么“重新爱主”之心了。灵性干枯得连文章也写不出来了。

到了晚上,小羊姐妹又急急地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向她和盘托出,没想到,她激动得几乎哭了,说:“感谢神,尽管你上次说得那么坚决,我还是直觉你不会做手术的,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祷告,神真的是听祷告的神!”

然后又说:“小鱼,上次我告诉你,神会赦免你,但如果你那样做,神会非常非常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天我为你祷告时,很清楚地看到主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情景,主耶稣好像在说:‘我为你忍受了那么多苦,你只是为我吃那么一点点苦,也不肯么?’我哭了,但我上次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情景,因为怕给你压力……”

听到原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段插曲,我大吃一惊,沉默无语。才发现,阻拦我犯罪的,不是我自己对利未的体恤,而是借着神的怜悯,借着众肢体的祷告,才使我没有犯下这大罪,不然,我如何再面对神呢?如何再面对利未呢?如何再面对雅歌亮亮的眼神呢?——我好像突然间才清醒过来。

这件事情过去后,我才发现,即使我没有做出犯罪的行为,但犯罪的意念也足以使我和神的关系一落千丈,足以使自己的灵性受极大亏损,要想重新恢复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就像两个人吵架,即使最后言归于好,要想彻底忘掉吵架所带来的伤害也需要时间。看来犯罪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于神、于人、于己都是伤害,但为什么还是要犯呢?只能说:我天然的倾向——喜欢自己分辨善恶。这件事使我更清晰地认识自己的本性。

10月,我逐渐从这件事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忆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时,甚至会震惊,当时的我怎么会有那样罪恶的想法呢?不顾一切要堕胎的那四个理由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这一点难处也怕还谈什么跟随基督呢?

然而,这并不表明现在的我就比当时的我更“属灵”一点了,毕竟,现在才处在怀胎阶段,一切风萍浪迹。父母之责、生养之苦等都还没有经历,一些无法预知的考验都还没有出现,所以才能有高言大智……说不定将来哪一天,遇到具体的环境,我就又软弱了,又躁狂了,又抱怨当初没去做手术害得自己受累了……

即使现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仍有暗礁。不要以为自己没有破口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软弱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跌倒了。相反,生孩子这事是我最大的破口——我两次怀孕时都因为软弱想过做手术的问题。就像亚伯拉罕两次迁徙时都不敢承认撒拉是他的妻子一样。那些破口在生命的幽暗处继续停泊。然而,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是的,在我生命的幽暗处中,还有很多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破口,但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2008年12月,我对自己生命的回顾和记录结束了,但神对我生命中的拆毁和重建还会继续。写道这里,我分明能感到这个叫箴言的胎儿此刻正在母腹中静静躺卧安睡,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将在某一刻的时间和某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

或许,神知道我在昔日的面对中有怎样的阴霾,于是便让我再一次学习生命的功课,那么,我所期盼的则是能够在未来的面对中,能够靠着神将阴霾转化为明亮,惟愿华冠代替灰尘,喜乐油代替悲哀,赞美衣代替忧伤之灵。

十一

或许,很多年后有一天,雅歌,还有箴言,会问起我同一个问题,一个在我的自传开头所问起的问题: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夜没有灭没,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那时,但愿我这个母亲能够最真实地以这首诗歌作为回答:

耶和华啊,你已经鉴察我、认识我。
我坐下,我起来,你都晓得,你从远处知道我的意念;
我行路,我躺卧,你都细察,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
耶和华啊,我舌头上的话,你没有一句不知道的。
你在我前后环绕我,按手在我身上。
这样的知识奇妙,是我不能测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

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
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
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我若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
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
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

第十五章:曙色晨光

作者注:本章隐含的主旨如下:

来吧,我们归向耶和华!他撕裂我们,也必医治;他打伤我们,也必缠裹。过两天他必使我们苏醒,第三天他必使我们兴起,我们就在他面前得以存活。我们务要认识耶和华,竭力追求认识他。他出现确如晨光;他必临到我们象甘雨,象滋润田地的春雨。——何西阿书6章1-3节

现在她不得不更深地面对生命深处的撕裂和医治;打伤与缠裹……

面对与祂的相遇,她如何等候祂如晨光,如甘雨?

面对与父母的相遇,她如何处理过往的晦涩经历和现在的复杂境遇?

面对与他者的相遇,她如何以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本来面目敞开?

面对与自己的相遇, 她如何审视自己的成长?如何接纳自己的过去?

——引子

回顾婚后这曲折的一年,先是面对买房的疲惫,后是面对考博的失败,再是面对养育的艰难,继而是面对父母的压力,最后是面对病患的打击,在经历一系列具体环境的试炼后,在经历内心无数的愁苦、埋怨、忧虑、挣扎后,我的生命才开始一点点成熟起来。然而,雅歌的疥疮刚被治愈后,很快,新的一轮试炼再次临到——2007年3月,我第四次考博又失败了!

其实这最后一次考博我复习准备得非常认真,自觉考场发挥得也非常好,考完后,我对神说:“我已经努力到自己的极限了,如果再考不上,也就是你的拦阻了。”不过我总觉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神这一次应该会给我开出路的,所以,几乎是充满乐观地等录取通知了。但万万没想到,我的专业课成绩还是不够理想,而竞争居然又是如此激烈,总分排下来,我再度名落孙山。

这一次,我终于知道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限度,也是人本身的限度。虽然最初几天还很有些失落叹惋,但后来一想到决定考博之前在神面前的祷告词:“不要成就我的旨意,只要成就你的旨意。”反而释然了。

我本是一个信主前崇尚自我强力意志,信主后也喜欢自我设计服侍方向的人,但经过这些年的磨砺——传道弟兄那件事的磨砺,婚后各种生活环境的磨砺,我越来越相信,在服侍方向上,神的意念高于我的意念,神的道路高于我的道路。既然神四次都没有开路,也就说明做基督教学术研究并非是神为我预备的道路。至于神为我预备的道路究竟是什么,我现在并不知道,也并不着急知道,只要在神面前存着单单顺服和交托的心。到了时间,神自然会告诉我该走怎样的道路。现在没到时间,我就静默等候吧,有什么可以焦虑的呢?这样,四次考博失利后,我反而心里有了深深的平静。

又想,花这么多年考博,却被证明不是我将来的服侍方向,看起来似乎很浪费时间,但怎样才算不浪费时间呢?是以成功与否来衡量的吗?摩西花40年在旷野牧羊,和他后来的“服侍方向”——拯救以色列人脱离埃及也毫无关联,这也是浪费时间吗?不,我们的生命反而在挫折和失败中才能更深成长,若我们能在这样“无效”的时间中更加认识神,也更加认识自己,我们的一生就是活在永恒之中。就像卢云神父所言,神对我们一生的制作实在是一种“低度效率”,然而又是何等神圣的低度效率

突然想到我提交的“三年读博期间的论文计划纲要”,我当时选择的是C.S.Lewis的文学批评研究,倒不是自己有多大兴趣,而是导师认为意义深远。不可否认,这一课题自有其文学史上的价值,但并不是我个人所关注的价值,我关注的是能否借助研究更多认识真理,更深操练灵命,那么,花三年时间作这样纯学理化的研究是否值得?是否能对我的生命或他人的生命发生感染力?是否偏离我的初衷?

其实,考博前我在找资料过程中,就曾产生过上述疑惑,可惜,当时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复习如此忙碌,并没有时间去反思。此刻我似乎有所顿悟了。当然,我并不是在找理由——为神拦阻我考上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替神辩护,好让自己心安理得。从前,我遇到神的拦阻时,总是急于问神为什么,也急于帮神找理由,后来才发现,那些理由何等虚妄,况且神也不需要我为他找理由。他需要的只是我们单纯的信靠,如吃奶的婴孩信靠母怀。 

但不可否认,正是通过上述反思,我才想到,若想更深认识真理,更深操练灵命,做基督教研究并非是必经之路。这时,我又问自己,如果还有三年时间,甚至只有一年时间在世,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第一个想到的居然写自传,把自己这些年的生命成长历程忠实地记录下来。颇有意味的是,这一想法竟然得益于新纪元运动倡导者胡茵梦女士的自传《生命中的不可思议》,一本我看了三遍后还会感动不已的书。

可以说,正是这本书让我第一次将新纪元运动的理论和新纪元运动的人物区分来看。不错,目前主内有很多研究剖析新纪元运动思想的理论佳作。但当我们面对那些接受新纪元运动思想的活生生的个体时,当我们进入到他们的独特经历、他们的具体挣扎之中时,才会发现个体生命本身所呈现出的含混复杂性,远不如理论那么简单,也远不是护教就可以解决的。

和大多自传一样的是,胡因梦按时间顺序写到了她前半生的经历:原生的家庭、父母的离异、懵懂的初恋、与李敖的婚姻,演艺圈的退出、单亲妈妈的选择,女儿的出生……和大多自传不一样的是,胡茵梦始终坚持用新纪元所倡导的内省精神来分析自己每一个经历:这种内省精神的核心就是“不断揭开被遮蔽的假我,不断寻找真正的自我”。她很细致地描述自己曲折的心路历程:她是如何在自我探寻中遇到那些让她生命得到启迪的人——尽管那些人多是其他宗教的修行者;又是如何在意义追问中遇到那些让她心灵得到改变的书——尽管那些书也是新纪元思想的书。但我反而能以另一个同行者的身份,而非一个护教者的眼光来理解她的选择,并走入她的感觉了。

另外,让我感动的是,她能够如此真实地审视生命中那些挣扎、那些错误、那些成长的疼痛,因为面对真实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更让我感动的是,她虽然推崇新纪元运动,但并不以“得道者”自居,相反,她还是很诚恳地坦言自己的很多困惑和矛盾,即使在全书的结尾,她仍不回避生命中还会遇到各种问题。所以,我看到的不是一种主义和学说,而是一个在用心行走的个体生命。所以,当我在此书中与她相遇时,不是一个基督徒与一个新纪元运动的人士相遇,而是一个个体生命和另一个个体生命的相遇。

受胡因梦的感染,我也想到以这种方式写一部自传,袒露自己这些年来的生命成长历程,像她一样不回避这些年中的种种际遇,种种问题。唯一不同的是,在我的故事里,不仅能看到自己蜕变和成长的路,更能看到神拆毁和重建的手。如果这些故事能让他人的生命与神相遇,我即使死也无憾了!直到这时,我才惊讶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目前最大的负担竟是信仰写作,而非信仰研究!

想到这一点时,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写作?不可能!事实上,我当时立刻否决了这条思路。虽然我偶尔写点东西,但我从未想要做一个什么专业的“自由撰稿人”!一则文采比我优美,思想比我深刻的自由撰稿人比比皆是;二则做一个自由撰稿人太不靠谱,而做一个主内的自由撰稿人更不靠谱,此职业不仅游离社会正常体制之外,也游离于教会正常机制之外,我父母绝不会答应的;三则自由撰稿人大概连自己也没法养活,时下有闲有钱的小资人士才专门做这一行,我们家现在欠那么多债,还是赶紧找一份稳定工作养家糊口吧。

然而,静下心来却又想,如果这真是神的呼召呢?那么,能力欠缺、职业边缘、收入不稳都不是最重要的考虑。我写作的目的岂不是为了求神的国和神的义?这么多年磕磕绊绊走过来,难道我还不相信神的恩典够用?

于是,开始反复听那首《求你拣选我道路》的赞美诗:

求主拣选我道路,为我计划安排; 我无自己的羡慕,我要你的意念。你所命定的前途,无论如何困难, 我要甘心的顺服,来讨你的喜欢。

我的时候在你手,不论或快或慢, 照你喜悦来安排,我无自己喜欢; 你若要我再忍耐,许多时日年岁, 只要是你的旨意,我都心悦诚服。

这首歌总是让我感动甚至流泪,于是,我对神祷告道:“主,你来拣选我道路,而我来学习交托和顺服,求神让我越来越看淡外在环境对我的影响,对自己有合乎中道的认识,也逐渐学习靠信心生活!”

不过,在没有完全清楚明确神为我拣选的道路之前,我只能一边走,一边等。

那时,已经是2007年3月底了,我一边计划写作自传,一边继续照顾女儿。她的小手牵着我,开始一点一点学迈步、学走路、学说话。阳光下,我抱着她唱歌、跳舞。她开心极了。

那时,我也看了不少主内婚姻家庭辅导书,大多建议母亲们在孩子3岁前花更多时间和他们建立亲子关系,以帮助孩子更健康成长。其实从感情上来说我也愿意在家一边写作一边照顾雅歌,但还是鼓不起这个勇气,因为内心仍然充满太多负疚。一则父母见我还是考博再度失利,非常失望,更加焦虑于我的未来出路,所以觉得只有去工作才能让他们高兴一些;二则我自结婚后也一直为在经济上不能为利未分忧解难而自责,所以觉得只有去工作才能让他轻松一些。

在这种复杂心情下,我作出第一个决定:先找份工作。我如是宽慰自己:什么写作事宜先暂搁置一边吧,反正神目前也没有开路;什么亲子关系也暂搁置一边吧,反正3岁前的孩子也没有记忆。与此同时,我做出第二个决定:邀请母亲来京专门为我带宝宝。谁知,从此反而引出更多家常里短的事情来。

5月,母亲来京后,我开始找工作,所幸的是,很快就有一家我很喜欢的主内文字机构录用我去做编辑。两年前,我虽然在别的主内文字机构做过,但事工都并不成熟,也没有专门的编辑团队,我自己的工作只是简单校校稿,改改字,没受过专业的训练,所以,能到此公司,实在是神的恩典。正是在这里,我才开始一点一点学习如何做编辑,如何在工作岗位上操练生命,受益真是匪浅。此外,公司的气氛非常温馨,弟兄姊妹对事工的热忱,对肢体的关爱,让我格外感动。

不过,工作虽然安定下来,但家庭却开始出现“危机”——这主要与母亲有关。回忆起10多年前发生在原生家庭中的那段往事,我心仍有隐痛;但回忆起10多年后发生在自己小家庭中的这段往事,我更是心有余悸……

或许是从小感到家庭整体的冷漠,我和母亲从小就很生分,没有太亲昵的母女感情,这十多年来各自天涯,沟通也很少。所以,当我真正和母亲共同生活后,才发现心灵的距离竟然是那么地遥远。虽然我对她没有天然的感情,但我真心感激她那么老远为我带孩子,也真心愿意尽孝道待她,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她来京一年,总是不满。

她最初的不满是针对我的信主。和父亲一样,母亲也觉得都因为我信耶稣信过了头,读完研后,居然放弃了北京户口,到温州去弄什么基督教事工,后来回京了博士也没考上,白白念那么多书,反倒做了一名家庭主妇,让他们声名扫地、颜面无光。所以,母亲开始来北京时,一度很反感我信主,觉得正是“痴迷于基督教”才让我的生活道路越走越窄,选择了一条和她的期待大不一样的事业之路和婚姻之路。后来,在众弟兄姊妹专门的祷告下,在我每周日软磨硬泡的邀请下,她去了教会六次,逐渐消除了对基督教的反感,并在第六次做了决志祷告。尽管她告诉我决志只是为了让神明保佑我弟弟,属于动机不纯的那种。可惜,再后来,她很快迷上了古董投资,一心想着这些金石玉器,就再也不肯去教会聚会。但起码,她对我的信主也不再那么不满了。

她后来的不满便是针对利未和他的家人了。由于利未妹妹来京工作和我们同住,而利未弟弟读大学的生活费也由我们负担,所以,母亲心里很不平衡,总对我说:“利未既然成了家,就应该优先为你们小家庭的生计考虑,而不是他的大家庭。当年买房时怕你们银行按揭负担太大,才到处筹钱给你们,连我当月工资都拿出来了,电视机都没舍得买一个。本来,买房应该由男方家庭出钱的,这也罢了。最不应该的是,拿的是我们家的钱,居然还得负担他们家的人,我们家只想着为你们省钱,而你们反而要贴钱给他们家!你说我心里怎么能平衡?!”

加上母亲是一个内敛而细致、敏感而多疑的人,也很看重金钱,看到弟弟妹妹在有些生活细节的谨慎上没有达到她的标准,便很是不满。其实,要论生活细节,我比弟弟妹妹还粗枝大叶,但母亲不会“关注”我,只会“关注”他们;又看到利未几乎不做家务,便很替我不平,甚至从一些细节上做主观判断,利未爱他的家人胜过爱我,便常常在我耳边说一些含沙射影的话:“别对利未太好,都是基督教的教条禁锢的!要你一味顺服,自我牺牲,都信傻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我便开始反感,觉得她怎么会有上述可笑的想法?怎么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归根结底,都是私有观念的问题!什么“你们”、“我们”、“他们”的,不都是一家人嘛,应当如教会弟兄姊妹一样同心同德才好,何必要分那么清楚?

于是,我反过来劝她宽容大度一些,又帮着说利未家人的好话,她听不进去,反而更生气——大约觉得我吃里扒外、不能同仇敌汽吧。两人每每争执到最后,她拿出的杀手锏一律都是当年借了我们那么多钱买房,做出了何等大的牺牲!我一听她说这件事,的确有一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深深亏欠感,又后悔当初走错了一步路,不该向父母借钱,导致如今受人恩惠,无话可说。

亏欠和后悔之下,我也当仁不让地说:我们很感激你,但你放心,我们会还的,哪怕我们把房子卖了也要还给你!记得有一次,她的言辞那么尖锐,气得我跑到大街上,简直想一头撞车死掉,然后,立刻给银行打电话要求办抵押贷款。人穷,志可不能短!

与此同时,利未也受了连累。刘志雄讲婚姻时说过:“一个智慧的妻子,在丈夫面前可以跟他提对方父母的不是,但别跟他说自己父母的不是。”但我生气之余做不到智慧之举,晚上总会把我的烦恼、我的忧愁跟利未倾述。他很心疼我,于是跟着我一起烦恼一起忧愁。

当然,即使我不倾述,他也看出我母亲一天到晚脸色沉郁,毫无喜乐,对他颇有意见,于是,利未逐渐害怕面对我母亲,虽然他一直努力想取悦她,给她买花、买衣服、买生日蛋糕……但母亲似乎对他成见很深,同时他也觉得,欠我母亲这么多钱,犹如寄人篱下一般,很不是滋味,着急把债还清,所以总想赚大钱——这种着急的心态自然会影响他的灵性。

他作为女婿,最焦虑的就是不知如何跟母亲做深度沟通。其实,我作为女儿,也同样焦虑于不知如何跟母亲做深度沟通。我家晚上有家庭查经,我邀请她参加,她没兴趣,即使参加十分钟后就打瞌睡;我家附近就有周日聚会,我邀请她过去,她也找理由推辞;我试图向她分享自己的信主见证,谈及如果没有上帝人生会出现怎样的虚无感,她觉得我简直杞人忧天。我发现,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女,但她的世界观、价值观、金钱观、婚姻观和我几乎格格不入,她在意的我不看重,我关注的她无法体会,除了带宝宝、做家务以外的事,简直没法深度沟通!

然而,沟通是当务之急,圣灵在我心里催促。我才开始为家庭的关系迫切祷告。以前,我也很努力为母亲祷告,祷告的主题都是——让母亲快点信主,她信主了,生命就会有改变;她改变了,我们家庭的关系才会改变。后来,圣灵逐渐也让我看到母亲没改变是因为我没有改变,就因为自己的傲气和“骨气”,没有做好柔润的光和调和的盐,家庭关系才如此紧张。此外,我和利未也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需要在生命性情上更谦卑,需要在生活细节上有智慧,更重要的是,需要对母亲有更多的接纳和爱……

不过我虽然清楚这些属灵道理,但做起来实在太难。我也主动和母亲沟通过,道歉过,虽然当天的气氛有些缓解,但因为根本问题——该不该照顾利未家人的问题没解决,几天后气氛又会再次紧张起来。

到了2008年年初,父亲来到北京过年,也逐渐受母亲影响,开始生出对利未和他家人的不满,家里的空气仍然压抑。虽然只是一些家常里短的小事情,但背后所象征的冷漠、偏见、自私之爱却令我心里极为压抑。10多年前,我就活在原生家庭压抑的气氛里,如今,我还要让自己小家庭的气氛继续压抑下去吗?

回顾这段不堪往事,我不知如何表述,和利未结婚三年时间,我们几乎没有争吵过,而母亲来京一年时间,我们竟然爆发过三次激烈的争吵!第一次,因为她无端指责我,我和她争执起来;第二次,因为她无端误解利未,我和她争执起来;第三次,因为她无端猜忌利未的妹妹,我再次和她争执起来……而我总以为自己站在公义这边,或许,我的确公义,但心里没有怜悯,所以,便表现出深深的愤怒情绪来。可是,为何没有怜悯呢?我能够宽恕自己在幼年时受到的那些旧痛,但却无法宽恕自己在成年时遇到的这些新伤。面对新的伤口,我做不到宽恕。或者,新伤让我情不自禁想到旧痛,便带出我无法控制的过激情绪出来。

爱是接纳。我发现,我接纳的底线是:他们的性情不再和从前一样。但事实上,他们的性情仍如从前一样,这让我无法完全接纳他们。我这才明白4年前做心理辅导的金老师对我所说的话:“你的接纳只是理性上的接纳,真正感情上的接纳,还需要漫长的医治过程。”。

或许,我的生命只能抵达这里,无法做光做盐,只能等待未来日子中神继续医治的手。医治我,医治他们。医治我们之间如此复杂的关系。

虽然日常生活中的磨砺仍然不断,但在这步履蹒跚的路上,我的生命还是在一点点成长。暗色与亮色的两条成长脉络的交织更加复杂。其实,这三年的婚姻生活,神学性的思考少了,但生活性的试炼多了,虽然琐碎、平淡,不过是一些形而下的事情,但内心的挣扎和熬炼也不亚于从前;所幸的是,神借着这些日常环境做着更深的拆毁和重建,也更深的帮助我在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意志上的悔改之旅.

不止这三年,甚至每每回顾我这二十多年来自所走过的生命历程,心里都唏嘘不已,这条路走得越久,就越意识到自己的罪污离神的圣洁有多远,也越意识到神的慈爱离自己的软弱有多深。我更深体会到成长本身是一个复杂而细碎的过程,就像燕姐讲道时说过的:“神在时间的流程中带领我们一步一步成长,这种成长如同熬小米一样,神会用小火慢慢熬、慢慢熬、慢慢熬……

回顾往昔,除了对神的感激以外,也生出对人的感激——在成长各阶段帮助过我的人,他们有的是我的儿时友伴,有的是我的老师同学,有的是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他们中绝大部分都还没有信主,但都于我有涌泉之恩。有道是“谁言寸草心,抱得三春晖”,我如滴水一般能回报的,就是把世界上最美好的恩典——福音带给他们。事实上,我真心觉得他们大多都比我良善仁义,连我这样糟糕的人都能得到救恩,我何等盼望他们同得这福音的好处!又何等盼望他们能在各自的生命之路上与这位又真又活的神相遇!

于是,在2007年辞旧迎新之际,我花了几天时间开始着手整理一份朋友名单,将我童年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成年时期所认识朋友按顺序记录了下来,最后发现竟然有100多人,可惜有些朋友的联系方式我都不知道了。一个接一个地,他们的名字在我眼帘浮现;一幕接一幕地,相识的情境在我脑海放映;一段接一段地,成长的历程在我内心涌荡,那些或轻盈或沉重的流年碎影……伤感中再次想起朴树的《那些花儿》: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你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还在开吗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他们都老了吗?他们还开吗?他们在各自奔天涯的生命旅程中会遇见那位神吗?这些问题实在在我内心挥之不去,那时才发现,我最大的福音负担不是遥远的陌生人,而是这些曾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留下过履印的朋友。

于是,2008年的元旦那天,我向神祷告:“主耶稣,为了你自己的荣耀,我在这里,求你差遣我,使我成为传福音的鸽子,向我成长之路上遇见的朋友,传你平安喜乐的佳音。”

从那天起,我开始按照这份名单逐一给朋友们打电话。很想表达我内心的复杂情感,但发现,最后绕来绕去仍然不过是“你最近怎么样?”“还好,老样子。你呢?”“我也很好”的标准交际模式,然后问几句关于工作、关于婚姻,关于从前共同认识的朋友的情况,大约也就比陌生人之间聊天气好不了多少。

是的,我们曾经在成长中的某一驿站相遇,可惜后来各自越行越远——地理上或许离得很近,但心灵上日益遥远。就像《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的:“你来的信写得越来越客气,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你说你现在有很多朋友,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各自忙于应付具体的生活,那些关于生命、理想、心灵之类的事,只是在夜间独自忧愁,但彼此日益客气,日益陌生,日益只字不提。

我也曾经给不少朋友提过福音,但我常常感到,讲福音不难,好好掌握系统神学的框架,就基本可以讲述全备而正确的福音信息,难的是借着福音,建立和他人的深度关联性。我们如何敞开?如何交流?如何去——爱?

爱需要恒久忍耐。我有没有花时间持续地进行关怀?没有,我的所谓“关怀”常常一阵一阵,一会儿大发热心,一会儿大为麻木,尤其落入到自我不良情绪中时,仰望神的心都缺乏,更不用说去关怀人了。

爱需要恩慈。我如何在做福音关怀和福音跟进时避免居高临下的态度?如何避免基督徒圈子里的语言思维模式?如何避免对人性的一味道德批判?如何更深入的了解每一个个体内心中的挣扎?

爱需要深度的敞开。因为,福音本是命题式真理,也是位格式真理。只有在深度敞开中,我们才会去掉任何的身份,哪怕是基督徒的身份,只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相遇。我如何先主动地敞开自己,使他人明白,我成为基督徒不是因为我有多好,相反,信主前和信主后,我都是有罪的、有病的、性情上有很多问题的,也正因此,才显出神的赦免、医治、更新来。我曾处在破碎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破碎中的人;我曾处在伤痛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伤痛中的人。我曾经处在软弱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软弱中的人。

因着上述的思考,写自传的想法再一次强烈起来,我希望以纪实性的方式,将自己近30年来的成长之旅写出来,见证神在我这一罪人身上拆毁与重建、缠裹与医治的大能;同样,我也希望真实地敞开这些年生命成长中的每一历程,并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或者说,这样的一个“我”与这样的一个“你”,以及那样的一个“祂”相遇。

在酝酿自传的同时,才发现这些年我最关注的仍然是“成长”这一主题,不仅是关注自己成长的生命历程,也包括他人成长的生命历程:每一个独特的个体,是怎样在罪中一点点堕落,又怎样在光中一点点回转;这位行事奇妙的神是怎样在拆毁中一点点重建,怎样在鞭伤中一点点医治……

其实还没信主前,我就非常爱看见证,尤其《信仰之门》网站上、《生命与信仰》杂志上的一些见证对我信主影响很大。等到信主后,我继续关注和收集见证,但慢慢发现,见证类文字可以分为以下几类:一是外国弟兄姊妹的生平见证文字,比如一些宣教士类图书;二是在海外中国知识分子的信主见证文字,比如一些海外刊物的福音小册子;三是国内老一代属灵前辈的受苦见证文字,比如杨心斐老姊妹的《夜间的歌》、俞崇恩老弟兄的《十架窄路》等; 四是国内当代农村信徒的受苦见证影像,比如《十字架:耶稣在中国》中关于小敏姊妹等人的报道……然而我发现,反映当下处境、且是反映当下处境中的城市语境、且是反映当下处境中的城市语境中的基督徒的见证似乎较少。

本土的,当下的,城市的,基督徒的见证文字其实也不是没有。主内网站上越来越多人开始写自己的信主见证。有些还相当深刻感人,但这些见证主要聚焦于信主之前——写给福音朋友看的,主要展现的是从无神论到信主这段时间艰难而挣扎的心路历程和生活轨迹;至于对信主之后的具体心路历程和真实生活轨迹较少细述,寥寥数笔带过而已。然而,既然信主并不意味着“从此神的公主王子过着幸福的生活”,相反,会有更多情感上、理性上、意志上被拆毁、被重建、被医治的过程,也许,在信主岁月中生命的成长与积淀,也许比信主前更艰难、更挣扎,但也更光明、更荣美,为何不可以以具体纪实的方式写下来呢?

相反,看看基督徒以外的传媒世界,非常关注“民间真实生存状态”,不仅体现在诸多的都市纪实性文学写作上,和报刊开设的都市口述实录栏目上,中央及很多地方电视台都开始制作像《讲述》、《百姓》等纪实性栏目,因其真实,收视率很高。当然,我知道中国现在宗教政策比较紧,采访会有一定难度,写作也会有一定的阻力,但我觉得还是需要有人去做,否则,将来,这些真实的信仰岁月会慢慢淹没,渐渐遗忘。所以,以我之陋见,从当下处境和城市语境来切入中青一代基督徒群体的真实生存状态——这项文字事工仍处在空白状态;但这项事工也并非无足轻重。

恰好,因自己性格使然,我不太喜欢人与人之间泛泛的交际,但非常愿意和人进行一对一的深度分享,尤其喜欢倾听他人讲述其生活故事和成长历程——不管是对方信主前的,还是信主后的故事;不管是一个个体的成长史,还是一个教会的成长史;我在自己信主后切身的信仰成长历程中,一直关注当下处境和城市语境,以及生活在此间的这一特殊群体,故对这项文字事工有很深的感动和负担。

也感谢神,这些年间,会有一些弟兄姊妹愿意向我敞开。在每一次的讲述和倾听之间,我会觉得每一个生命都是在挣扎中成长的,而每一种挣扎都是独特的,值得我去重视和接纳的,我也因着这种敞开而与另一个灵魂进入更深的关系;

每次倾听完后,感动最多的,受益最多的,都是我,甚至感觉自己刚刚也进入了对方的岁月之旅一般。更感谢神的是,如果对方重点讲述的是其事工,我会从中看到神的国度、权柄、荣耀如何在各个领域默默扩展;如果对方重点讲述的是其生活,我会从中看到神的手如何慢慢雕刻他每个子民的生命时光。借着这些成长之旅在每一个个体身上的制作是何等柔细而恒久,我作为聆听者,大得信心的激励。

所以,逐渐听了一些讲述后,便有强烈的渴望把这些城市基督徒的生存状态以纪实的方式写下来,就像记者安顿做她的“情感口述实录”一样的方式。但我更希望以群体的方式来集中采写,因为觉得,在这片土地上,神的心意不止是得着一个人,而是得着一群人。

常常走在地铁里,我就会问自己,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当下,在这样一座华丽的城市,物欲和情欲如此拥挤,后现代思潮、消费主义生存方式如此普及,作为这样一群特殊群体,活在当下与永恒的张力间,也活在生存和信仰的张力间,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挣扎是什么?他们的破碎是什么?他们的仰望和喜乐又是什么?他们有的是牧者,有的是师母,有的是平信徒,有的是80年代后的青年,有的是大龄单身姊妹,他们各自有怎样的酸甜苦辣和悲欢离合?

我希望借着文字,多少能够给这座城市的这一群体留下一纸记录,一份档案,也希望这一群体之间也因着这种心灵的分享彼此得慰藉、得激励。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借着对这一群体的描述,能够显出神在祂儿女的生命上和祂国度的扩展上的大能作为来。

事实上,这些年中,我一直在尝试采访和记录其他人的真实故事。不仅尝试写一个又一个的个体,甚至想尝试写一个又一个的群体:比如城市中青年牧师群体、师母群体、城市单身姊妹群体、基督徒艺术家群体、基督徒法律维权工作者群体、基督徒图书出版工作者群体……我将之定位为“当下城市基督徒群体的深度访谈和纪实写作”。

跃跃入试之下,却冷静地意识到,如果按这种思路写下去,势必会成为一项浩大的文字事工,然而,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写,白天全职工作,晚上兼顾家庭,周六处理琐事,周日参加聚会,根本挤不出时间写作。

重新审视,意识到最宝贵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但我目前从事的编辑工作到底是不是神的呼召呢?好几天,我不断问自己这个问题,才发现我对主内编辑并没有特别的负担。我更多喜欢的不是编辑工作本身,而是一起工作的弟兄姐妹,还有工作单位温馨的氛围而已。为了谨慎起见,经过好几个月的祷告、与主编的交通、与利未的商量,对既往经历的反思,我日益清楚地看到,虽然信主这些年里,在文字事工这一大方向下,我尝试过做翻译、做编辑、甚至读博做信仰研究,但真正有负担的,还是信仰方面的深度访谈和纪实写作。深思熟虑之后,我写下《我的写作负担》一文,也借着此文更加明确了神的呼召。

虽然对神的呼召日益明确,但在意志上还是挣扎了一段时间,从某种意义来说,通过这些年的生活磨练,我越来越深地发现自己的软弱和小信,比起初信时的高蹈浪漫来,的确低调成熟了很多,但也失去初信时愿意为神的呼召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所以,总想再等几年再回应这呼召。自己还为自己找了各种理由:父母近在眼前,不愿意面对他们的拦阻;债务尚未还清,不愿意给利未增添负担;这项事工不能单靠我单枪匹马去做,但很难找到主内团体或机构的支持;我是姊妹,比较感性和个体化,要记录本土的,当下的,城市的基督徒群体,在写作架构的把握上需要有更广阔、更宏观、更高远的历史视野和教会观做支撑,但自己在各方面装备上还非常不够成熟……

但神慢慢让我意识到这些理由只是“等我得便”式的托辞,也让我意识到辞职不仅是写作负担的需要,也是家庭建造的需要——正如前面所述,由于我外出工作,女儿由父母在家照顾,利未的妹妹也住在家里,却总是让还未信主的父母难以接纳,常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冷言冷语,于是家中气氛始终紧张而压抑。或许唯一的调和之道就是让父母暂时离开,我在家一边带雅歌一边写作。

信仰是要付代价的,究竟是父母的阻力、经济的压力更重要,还是家庭的建造,呼召的跟从更重要?还好,挣扎中不断想起“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你们的需用我都知道”“不要为明天忧虑”等鼓励,加上利未的支持,我终于决定按着神的道来选择生命的优先级,走这条信心的道路了。

2008年4月2日,生日后第二天,我辞职了。回顾这近一年在公司的经历,真是觉得我对公司的亏欠实在太多,而公司对我的恩惠实在太大。临走前,弟兄姊妹送别我,主编也勉励我:“万事互相效力,你在这里的编辑工作绝不是徒然的!”是的,每一个环境都有神的美意呵!

辞职后有一段时间,我都瞒着父母,到附近写字楼的大堂中开始写作自传,大堂中的警卫常常会显示出怪异的眼神,不过我也不理会。物质很简单:饿了,就吃一碗面条或者一个面包;渴了,就喝一口乐百氏。然而,心灵充盈,笔尖飞舞。而且中午时间我还能给弟兄姊妹和福音朋友打电话做一些关怀,比家中还自由。在小约翰弟兄的帮助下,很快就有海内外的弟兄姊妹看到我那篇《我的写作负担》,来函来电,问起我的写作事宜,让我大得激励。

但这样秘密地写作并非长久之计,不久后,终于告诉父母我辞职的事了,他们自然非常生气,不过面对他们的质问,我内心倒是很平安,神也赐给我温和智慧的话语来回应他们,最后他们也只好听之任之。所以,我这里也感谢父母对我的放手。

同样要在这里感谢神的是,我虽然不是一个好妻子,但神却赐给我一个好丈夫。

结婚之前,总以为是自己要去“服侍弟兄”,反而是婚后,才发现是自己受了弟兄的服侍。最让我得帮助的,大约就是利未在信仰上的平衡了。因为我在信仰上过于内省又好走极端,所以,这几年受他的耳薰目陶、潜移默化,我对信仰的认识越来越平衡。他信仰的平衡导致他性格的平衡,看问题想事情非常冷静理性。对于像我这样情感比较激烈、情绪大起大落的人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互补。

另外,结婚之前,总以为神已经彻底医治我,还总想去用爱去医治别人,反而是婚后,才看到其实身上有很多需要医治的地方,当它们在岁月中和环境中一点点暴露出来,会惊异地发现自己其实是百孔千疮。然而,即使如此,利未仍然非常的接纳我,包容我,给了我很大的自由成长空间。尤其这几年探索前面的道路,无论是选择考博,还是选择写作,他都让我自己做主,鼓励我往前,不会给我任何压力。对于从一个苛刻的原生家庭长大的我来说,这种宽容太重要了。当然,他的宽容是有底线的,当遇到大是大非的事情,而我又想偏行己路,一意孤行时,他都能持守圣经原则,以一种非常柔和的方式劝诫我。当我软弱想犯罪时,若不是他的鼎力坚持,我恐怕早已经犯下弥天大错来。

最后,这些年来基本都是利未一个人养家糊口,但他却毫无怨言,若不是他在外辛勤奔波,我哪里能自由自在地在家写作呢?

五月底,父母回家了,我开始一边带雅歌一边写作。

借着这半年的写作过程,神继续调整我的生命,让我体会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最初,我的写作目的非常明确。就如上述所言:“我希望真实地敞开这些年生命成长的每一历程,并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但随着回忆的深入,才发现,我最需要做的是:帮助自己与自己相遇,或者说,帮助现在的自己跟过去的自己相遇。如何逼视自己的过去?尤其是成长经历中自己最不愿意回忆的地方,那些仍留着伤口尚未被完全治愈的地方,那些在仍在幽暗中尚未被彻底照亮的地方,这依然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有时候某些冰冷的暗流会席卷而来,令我情绪低落,几欲罢笔,才日益明白胡因梦所说的写自传是 “为了整合自己,做一次彻底的揭露自疗,串联起细微的因因果果,假如能因此而利益读者则更佳。”是的,她比我更清醒,“整合自己“比”利益读者”处在更优先的位置。然而感谢神,整合自己的过程中,神一直保守我回到祂平静安稳的源头,并以神雕刻的眼光来面对自己这三十年复杂的成长脉络。所以,这部自传,一面是自己和自己的相遇,一面也是自己和神的相遇。

因着写作目的的转变,我的写作态度也在转变。我本来是一个喜欢自我批判的人,很容易以旁观者的视角和过来人的身份来回忆自己,以用一种全盘否定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来审视往昔的成长轨迹,尤其是信主前的成长轨迹。这种写作态度听起来很属灵,但却缺乏俯就的同情心和同理心。所以,就像我曾经发觉的: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竟都化作一个又一个的自嘲而已!

其实,按圣经真理对成长经历进行批判是容易的,困难的是在批判之前先充分进入自身复杂的成长体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长真是不可重演的一次性体验,不仅别人无法体会,就连成长后的自己也无法完全体会。不过这半年来,通过细细阅读昔日的文章、信件、日记等旧迹,我才能逐渐走进昔日的具体处境,才能稍微体会到处境中的我为何会有那样“不成熟”的思想情感,才能变得以更接纳的心来面对自己。若不能接纳昔日的自己,如何接纳如昔日自己一样还处在挣扎中的他者呢?

所以,借着写作才发现,最初以为是我在走信心的道路,后来才发现是神在施恩典的道路。

唯独恩典。

第十四章:赤色熔炉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神啊,你曾试验我们,熬炼我们,如熬炼银子一样。你使我们进入网罗,把重担放在我们的身上。你使人坐车轧我们的头。我们经过水火,你却使我们到丰富之地。——诗篇66章9-12节

2005年4月24日,我看到她终于走入婚盟,即将迈上为人妻,为人母的磨砺岁月。

岁月如炼;鼎为炼银,炉为炼金。当芜杂细碎的生活试炼接踵而至时,她如何经历这试验、这熬炼,如何承受这网罗、这重担?

经过水火后,她是否能被领进生命的丰盛之地?她是否能够更深地体会到,东离西有多远,天离地有多高?

——引子

就像婚礼上那首由四部曲组成的迦拿之声《爱的神啊,在你座前》所唱,我们的婚姻开始进入第一部曲:“有时道路平顺无险,天色明丽充满欢欣”阶段。

结婚伊始,由于不必再像筹备婚礼前夕那般为琐事忙碌奔波,生活的节奏舒缓下来.一旦外部环境重新回到“平顺”状态,我的灵性也相应回到了“平顺”状态。

我们并没有度什么蜜月,相反,结婚半个月后,两人就双双开始了各自的新工作:他开始和上海那位弟兄一起创业开计算机公司,我则开始在一家有慈善公益色彩的杂志社做记者。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早上一起灵修,一起上班。他工作地点在较近的中关村,我则在较远的安慧桥,于是他骑着自行车,先把我送到车站,等我上车后,才挥手告别,继续他的行程。一起坐车的感觉倒是很美好,让我想起怀旧电影《甜蜜蜜》中的朴素爱情,于是便在自行车后面慢慢哼起这首温柔的老歌。

我下班很早,而且有班车,所以回到家后,我就马上去买菜、做饭、研究菜谱,等他回家。吃过晚饭后,便一起去昆玉河边散步,夜幕降临时,一人捧一本书坐在床头看得入迷,一边海阔天空地探讨问题。所谓新婚燕尔,简单宁静的二人世界,点点滴滴都是甜蜜。

灵性平稳后,我传福音的心又火热起来,开始给新认识的同事传福音,又期望借着采访工作之机传福音。恰巧我采访的第一个对象是一位著名的民间公益活动家,也是一位不幸被感染的艾滋病人。采访前,我做了大量的背景资料收集工作;采访中,我又对他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访谈,问到他对人性、对死亡、对永恒、对爱的看法;采访后,我还送了他一张赞美诗光碟。接下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写这篇专访,没有太多的歌功颂德,只是冷静地呈现对方的内心世界。

虽然文章得到大家好评,但我已经悲哀地意识到,因为种种社会原因,访谈时,更多还是受访人和采访者的关系,而非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个体的关系,所以真正深度的访谈是不可能的,而传福音更是不可能了。此外,报社每个月的工作都是有任务量的,要完成任务量,就不可能精雕细琢地去做什么深度的访谈,得马不停蹄地去寻找一个又一个对公益事业有兴趣的名人,听他们谈谈各自的“功德”,最后在采访稿中将他们的人道主义情怀巧妙地夸赞一番。

我在网上搜索形形色色的名人资料,被那些铺天盖地的爆炸信息震得头昏眼花,甚至有浮躁而迷茫的感觉。上班还不到半个月,我那习惯自我反思的头脑又开始困惑了:我这样采访和写作,到底有多少真正的价值?这和我去年给那位弟兄大唱文化名人赞歌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就在我困惑之际,我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一下子懵了!

说实话,我虽然立志成为一个“贤妻”,但从未想要成为一个“良母”,甚至,母亲这个单词对我来说是非常异质的。或许,因为原生家庭影响,我从小感受到的母爱也很少,信主前便很不屑于冰心所提倡的母爱。即使在信主后,我在爱情观、婚姻观上逐渐归正,但在“生育观”上仍然无法走出昔日的阴霾,不明白为何神要让人类“生养众多”。

对于生命的诞生,我仍然持一种尼采式的怀疑态度:“生命充满苦难与罪恶,所以,一个人最大的幸运就是没有出生,其次的幸运就是突然夭折。”当然,我会以为,再其次的幸运就是生而信主了,因为那些苦难和罪恶都被主宝血更新了,可是,如果,一个生命从来没有出生过,也就不会经历苦难和罪恶,岂不更好么?

不过,我上述想法只是掩藏到内心最幽暗处,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所以,我才会在见证文字中表达对母性、对童心的歌颂,但实际上,面对真实的母亲们,尤其是生好几个孩子的母亲,我潜意识会起怜悯之意,觉得在一大堆尿布中消耗青春,实在可惜;同样,面对真实的孩子们,尤其是刚生不久的婴幼儿,我潜意识缺乏温柔之心,偶尔逗逗它们、抱抱它们还行,真要天天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它们,我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恒久忍耐!

所以,我本来的计划是婚后尽量不要孩子,即使要也得等到30岁以后再说。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神似乎知道我内心最幽暗处的意念,而且还非要借着际遇将这些意念曝光出来,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本能中第一反应就是不愿意要这个“蜜月宝宝”。 不仅从形而上层面,我不能接纳生命;从形而下层面,我也拒绝它的到来。我非常冷静地向利未列出两大理由:我们经济上不成熟:无户口、无住房、也无积蓄,怎么提供给孩子物质保障?我们心理上也不成熟:两个人刚刚进入丈夫和妻子的角色,还没有好好经营,现在就要迅速过渡到父亲和母亲的角色,怎么能适应得过来?没想到,利未得知我怀孕倒很高兴,认为儿女是神赐的礼物和恩典,虽然目前有各种难处,但还是要对神有信心。

信心不是说有就有的,根本原因是我无法如他一样,将生命看作神赐的礼物和恩典。我不愿要它,但又不敢弃它,知道堕胎是得罪神的事情,绝对不能做,不禁愁烦起来。所幸的是,教会的弟兄姊妹得知此事后都纷纷鼓励我要有信心。被他们这样一鼓励,或者说,被某种属灵气氛一感染,几天后我还真是“信心”大增,最后就决定不看环境,靠着信心往前走——其实后来才发现,我当时的信心并不是真的信心,而仍是没有经过考验的英雄主义情怀而已。

既然怀了孕,自然再无法抛头露面做记者,我便给主编打电话辞职。这位主编一向待我很好,也知道我们夫妻的经济状况,得知我怀孕,便善意地劝我把胎儿拿掉。她自己也有一个6岁的女儿,深知为人母的艰辛,所以语重心长地现身说法:“生孩子对女人而言是非常大的牺牲!生了孩子,身体就会迅速衰老;生了孩子,事业就会一落千丈;现在你刚工作,文章写得不错,领导也很欣赏,应该先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等你们经济状况好转以后再生也不迟……”

记得我当时颇为英雄气地说:“我是基督徒,相信上帝,上帝认为胎儿也是有灵魂的,不能堕胎!”主编不由得叹了口气:“我知道,但现实就是现实,别那么理想主义。”其实她对人性软弱的洞察比我更深刻。可惜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多英勇,以至于辞职那天去参加祷告会的路上,当我看到公交车后座上张贴着那么多的医院人流广告,不禁涌起一阵逆潮流而行之的道德优越感!

然而不久后,现实就证明,我那由“信心”泡沫吹起来的理想主义在环境面前,何等不堪一击!

辞职后,日子倒是闲了下来。便想,这怀胎十月中总得做些什么事才好。于是,再次想起考博——既然我不知道未来的方向是什么,只能继续边走边试了。

由于考试还有大半年,我便花三分之一的时间复习,三分之一的时间涉猎大量的基督教书籍——其实我对这些书籍的兴趣比考试书的兴趣大许多。感谢神的是,我们这个小家值钱的东西没有,基督教图书倒是满满当当地好几大书架,神学类的、解经类的、教牧类的、见证类的、还有海外各样的基督教期刊杂志和复印资料,都是利未这些年苦心积蓄下来的,足以开一个小型图书馆了!我一下子接触那么多不同类型的书籍,可真是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另外三分之一的时间呢,我则用来“照顾”利未。既然婚前我的誓言就是效法贤德的妇人,好好服侍弟兄,可不能言而无信。况且,现在利未要独自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婚前是赡养父母、供给弟妹;婚后则是供养妻子,以及未出生的宝宝。加上正值他们公司创业初期,所谓万事开头难,工作非常辛苦,常常要加班加点,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他了。

那时,由于原房东的单位突然要收回我们租的半地下室,所以,婚后不到3个月,我们就不得不搬家离开,环视这个费那么多功夫才收拾好的蜜月小窝,我真是依依不舍,又叹息花了那么多钱买的地板阁太可惜了。利未倒是没我那么鼠目寸光,反而考虑到我和腹中宝宝的健康,觉得住地下室并不是长久之计;与此同时,上海那位弟兄也觉得在中关村租写字楼太贵,便考虑租居民楼做办公地点。这样,经过一番折腾,我们从西边的紫竹院搬到了北边的亚运村,租了一套一居室做我们的小家,月租1400元;又租了一套三居室作为公司办公地点,月租3000元。

所幸的是,因为公司离家也就几步之遥,他每天中午还能回家吃饭休息一下;我这个妻子便开始扮演厨师和按摩师的角色:所谓厨师就是他吃饭时做一道“大菜”。其实我那时会做的大菜无非也就是萝卜炖排骨而已,味道清淡如水,还自以为很有营养;所谓按摩师则是他午休前帮助按摩肩膀和腰椎。他长时间操作电脑,常常觉得身体酸痛,我便毫无章法地对着他的背又锤又敲。虽然,我这厨师和按摩师实在是滥竽充数,但利未倒吃得津津有味,偶尔也能呼呼大睡,大约真是太饿太累的缘故吧。

除了照顾他的身体,我也很注意“照顾”他的灵性,那时,利未身兼数职,除了平日工作,周六还要在北外学英语,每月还要在教会讲一次信息,另外还有一些主内网站的服侍,所以老觉得时间不够用,在各种事务压力下身心灵难免疲乏。所以,我这一阶段常常在日记中提醒自己:“多打电话给弟兄,安慰鼓励他,督促他合理利用时间和精力。”然后一一列出他需要做的事情,并为此祷告。

不过很惭愧,我那时是一个在属灵要求上很严厉的妻子,婚后发现他在时间上不够自律,偏偏我是一个在时间上高度自律的人,所以一旦看到他花不少时间看新闻、下载电影、光顾他人的博客,就觉得非常浪费生命,便语重心长地旁敲侧击道:“你要好好抓紧时间呀!”此外,又发现他心思较重,容易焦虑,偏偏我是大大咧咧,心思简单的人,所以,一旦听到他发出忧愁叹息之言,就会搬出一些属灵大道理劝他,诸如“别多想了!交托给神吧!”“不要为将来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担!”结果,当他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时候,我则在一旁睡得天昏地暗!

我虽然是一个严厉的妻子,但利未却是一个宽容的丈夫。婚后的我还是和谈恋爱时一样,总爱问他好多神学问题,诸如“怎么看待普救论?”“我非常确定地认为耶稣基督是我的救赎,但他是所有人必不可少的救赎吗?”

囿于存在主义神学的切入点,我发现身边有不少师友始终在实践着朴素而谦卑的传统信仰,我屡屡从他们身上看到很美好的品格,并深深体会到一句经文:“原来各国中,那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那么如何给这样的人传福音呢?一个敬畏普遍启示的人从个体经验纬度来说,不比基督徒差,相反,也许性格会更平和,待人接物会更有爱心,对美善的东西会更容易感恩,对苦难会有更成熟坚强的人生态度和人生智慧,他们让我无言以对,甚至怀疑特殊启示——基督耶稣对他们的心灵世界究竟有多大益处?”

不知是不是因为信靠神的心日益增长,婚后的利未对于我这些“真理上不够平衡”的问题,远不如婚前那般担心了。他会反问道:“基督教信仰仅仅是为了满足人内在心灵的平安喜乐吗?如果真是如此,其他宗教也可以满足呀!福音的落脚点,到底是神,还是人?”然后,他会抽出他那些藏书中的某一本来让我好好阅读,又建议我认真学习系统神学,以对基要真理产生整体性和系统性的认知。

他又告诉我,几年前他曾经也很热心在网上传福音,但那时根基不够,会遇到一些知识分子,也会遇到文化基督徒,还会遇到当代各种思潮——包括多元化处境下的神学思潮的挑战,于是,出生牛犊不怕虎,一口气就开始读形形色色的神哲学书籍,从蒂里希,莫尔特曼,到新正统,有一阵子,读得很迷茫,因为那些哲学书吧,思辩性太重,是似而非,太让人头晕目眩了;新派神学书籍吧,也是道理亦真亦幻,深刻却片面。精彩却极端,困惑之余,他也逐渐意识到,应该重新回到圣经,回到神所启示的真理,扎扎实实向几千年来一直流传下来的纯正神学传统学习。他说:“你不需要识遍所有假钞,太累了,也太耗时间了,不如花几年功夫去好好研究真钞,这样,假钞便不攻自破了。”我被这句话触动了。

在他的启发下,我才逐渐发现,自己从前和现在很多问题的混乱都源于系统神学的混乱。于是,便开始很努力地学习系统神学来。又因着对系统神学的学习,我传福音的激情日益高涨,那段时间,很热心在公司里组织周间祷告会,又兴致勃勃地策划在家里进行福音茶话会,邀请我法大的师弟师妹们一起探讨和交流信仰。

恰巧,当时教会要准备圣诞节的福音晚会,团契带领人于老师夫妇大概看我是学中文专业的缘故,居然让我做晚会节目的编剧。背负如此大任,我简直战战兢兢,琢磨好久,终于写下一部福音朗诵长诗《召唤》。这首长诗的结构由“神的创造——人的堕落——基督的救赎——人的回应” 四部曲组成,总而言之,环绕的正是系统神学最基础的四个主题:神论、人论、基督论、救赎论,也算是初出茅庐,学以致用吧。没想到,教会居然讨论通过了,便采纳这首诗作为整个晚会的主线。其实,从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所谓的福音诗歌创作实在幼稚,但蒙神的怜悯,让我在这种信仰的进一步归正中逐渐成长……

最让我感动的是,在节目预演中,看到那么多弟兄姊妹一遍又一遍地讨论、排练、再讨论、再排练,虽然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但能够存谦卑、温柔、忍耐的心,彼此包容顺服,对待福音的态度又是如此火热,我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到教会是“神的家,基督的身体,圣灵的殿,是在爱中彼此合一的新人”,这不只是抽象的系统神学理论,而是在具体的教会生活可以印证的“教会观”。

随后,在一步接一步微不足道的教会服侍中,我不知不觉爱上了我们这个小小的教会,并对之有了越来越深的亲切感和归属感,就像一年前利未在和我通信时描述的教会感受:“正是在这里,我接触了一班一起哭,一起笑的弟兄姐妹,我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几年,而我也慢慢尝到了服侍教会的一点酸甜苦辣了。” 于是,我的教会观不再那么边缘化了。

另外,或许是结了婚,开始面对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开始面对实实在在的另外一个伴侣,我的信仰也不再那么“内心化”了,尤其是偶在感逐渐消失。一次,我对一位如我昔日那般有着“人生如梦”之感的姊妹说:“你这一生每个阶段会遇见的人,都有神的美意在!”利未在一旁突然插言:“小鱼能说出这句话是很不容易的!”我一怔,顿时觉得自己的确不知不觉变了,从浮生如梦的淡漠感到珍惜生命的温情感,这种蜕变,实在是出于神的奇妙之手——神正在拆毁我心中最深的此在生命感觉,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那种感觉。

也因着偶在感的消失,我开始能够慢慢触摸遥远而忧伤的少年记忆,并为那些记忆深处早已失散的朋友祷告,我想,能够在生命中遇到他们绝不是偶然,而是上帝的恩典,甚至,是充满奥秘的礼物。但愿有一天,神能让我与他们再度重逢,并帮助他们认识福音。

所以,结婚的前半年,神实在是恩待我这个“吃奶的婴儿”,借着外部环境的平顺,借着利未的包容,借着弟兄姊妹的鼓励,让我对信仰、对婚姻、对教会的认识不断成长……

可惜,灵性平顺期还没有维系多久,灵性低潮期就席卷而来,并且一持续就是一年多。我们的婚姻进入第二部曲:“有时遭遇狂风暴雨,一切福乐变为忧戚”阶段。

这一阶段,神开始让我经历一个又一个具体生活环境的试炼。

第一个试炼就是买房。

那是2005年11月的时候,母亲突然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是否考虑买房,她可以先借我们一笔钱。我此前并没有考虑买房,觉得两人过小日子,租房也挺好,一买房不就成了房奴吗?但现在不一样了,添了一个宝宝,也就添了一份责任,便去打听北京的楼市价格。

我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人,不打听则已,一打听简直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北京的房价涨得这么快!都高达六七千一平米了!粗粗算下来,一套最普通的房子起码也得六七十万。那时,利未一个月月薪也就7000,我没任何收入,那里供得起这个天文数字?

但我敏感地意识到,现在若不买,再过一两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后房价肯定更高,所以事不宜迟。于是,心急之下,我们开始马不停蹄地搜房、问房、看房。我已经毫无心思复习,更毫无心思读经灵修,每天都捧着一张北京最新楼盘地图,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或一个接一个跑楼盘。可惜,新建的楼盘多是大户型,动辄100平米以上;小户型则单价偏高,总价也不菲,令我们望尘莫及,于是就开始考虑买二手房。可惜二手房虽然相对便宜,但二手房市场却鱼龙混杂,各家房屋中介机构天天给我们打电话,先将房源说得天花乱坠,而实际一去看,才发现那些房子都存在各样问题。而且,中介们会伺机合伙串通,哄抬房价,甚至有一次还碰上了类似黑社会的团伙,想对我们敲诈勒索,我和利未都没什么社会经验,怎能敌得过他们?

我本来就是性格好走极端的人,奔波于华屋美厦之中,周旋于江湖险恶之间,心态变得越来越浮躁,也越来越愤怒。记得有一日,翟运松师弟拿着里尔克的诗集来访,大约想如往常一样同我聊一聊信仰和文学,我却一脸“愤世嫉俗”地劝他:“小翟,不要再那么形而上了!人要现实一点,你看看,北京的房价都涨成什么样子了!你也赶紧攒点钱做准备……”估计把他给吓一跳。

不仅是越来越愤怒,也越来越自责,我常常这样迁怒自己:“你看你多蠢!以前怎么就没有一点经济头脑,乘着房价偏低时买下呢?研究生毕业那年,你不是有好些同学都凑了首付买房吗?瞧人家多聪明,而你呢,完全不问世事,却想着要去做什么基督教文字事工,自以为义,自命清高,看看,现在落到什么光景?!还不是要为买房奔波?还得花更高的价格!生活如此现实!更可笑的是,你世界的好处没抓到也罢,主内的事情也没做出什么名堂来呀,当初还自以为是为主做工呢!就你这德行,真是羞辱主名!早知今日,你当初还不如不信主,跟别人一样把世界的好处抓住再说!”

很快,这迁怒变本加厉起来:“你看你,一步错步步错,以前没买房子就是大错,现在还要生孩子更是错上加错!本来,你和利未二人世界过得悠哉游哉的,也不必为世俗生存发太大的愁,现在呢,出现了这个小“第三者”,还没生下来,你就已经为它丢了饭碗,没了工作,还要为它买房子,将来,你还得为它储存教育费啦生活费啦,累死了!你说,它是不是一个小拖油瓶? 早知今日,你当初还不如不生它,免得受这么多试探!”

这样,所有的后悔、愤怒、沮丧、忧虑全都涌上来,把对自己的不满转化为对腹中宝宝的不满,很清楚的记得有一次我还跟神祷告:神啊!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不给我,我不想要的东西你非要塞给我!求你让这个孩子在母腹中消失掉算了!我开始后悔当初怎么会凭着所谓的信心留下它,而这“信心”又是多么反讽啊!

所以,买房那段时间,我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悔不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自怨自艾、自暴自弃,自怜自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从神而来的平安喜乐。

与此同时,看到房地产如此火爆,我又不禁开始想入非非起来,心里琢磨的不仅是买房自用,而且是投资生财了。高房价的刺激使我愚拙的经济头脑一下精明起来,敏感地预料到,按此趋势发展下去,过几年后北京的房价一定会大涨特涨。我开始幻想买两套小面积房子,先借钱付下首付款,然后出租其中一套,以租金供应另一套,等几年房价高涨后,再出售其中一套,把另一套的贷款还清,这样我们不就无债一身轻了吗?

于是,我买来《投资指南》之类的书,借来《北京红地产》之类的杂志,看得津津有味,整天琢磨着房地产投资生意经,一向不谙世事的我甚至开始和某房地产商打交道,想从他处买低价的房子。心里明显感到圣灵的拦阻,但我也不愿意顺服,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未能得逞。也幸好神保守我没有得逞,虽然我当时开始有了点投资眼光,但并没有初步的投资经验,也没有健康的投资心态,更没有基础的投资实力,拿借来的钱做投资,象我这般不成熟之人,岂不是要天天活在焦虑之中么?

其实,还没买房,我已经活在焦虑之中了。非常清楚地记得,2005年12月25日的圣诞之夜,我根本无心观看圣诞晚会——那可是我们好几个月呕心沥血的结晶啊,脑海里惦记的还是早上看过的房子,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我居然忘了刚重生得救时还对自己豪言壮语地发誓过:“一箪食、一瓢饮、一张床,跟随主,足矣!”居然忘了我刚结婚时还对利未高言大志地劝慰过:“不要忧愁,我们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要多多仰望天上的城!”不过两年,我居然为买房患得患失,本相是多么刻变时翻不可靠呵!

然而,我这样败坏,神还是大有怜悯。碰巧教会另一团契的带领人夏弟兄、梁姐夫妇刚购置了一处新房,得知我们要买房,便甘愿以诚相待,将旧房转让。当我们到他们家参观时,不由得眼神一亮,这房子户型很好,是南北通透的小板楼,每个房间都有窗户,所以显得特别明亮。而且,梁姐审美品味极高,将这所用于主日聚会的房子布置得又雅致又温馨,令人心旷神怡。更重要的是,房子小巧玲珑,两室一厅72平米,一平米近6000的价格,算下来总价不到43万。当时我们几乎认定这就是神的预备了。

然而,回家后,我再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房子的主卧靠近大马路,利未睡眠浅,担心会很吵;更重要的是,夏弟兄的新房要到2007年八九月才能入住,也就意味我们近两年后才能搬入他们的旧房。而在此期间,由于生宝宝,家人可能会来同住,我们现租的一室一厅肯定不够用,还需要继续搬家,寻租别的房子,非常麻烦……这样,我们又犹豫了,还是决定再找找有没有能够尽快入住的房子。

可惜,跑遍大半个北京,看了一个多月,我们仍然没有找到室内户型好,周围环境安静,马上能够入住,总体售价又低的房子。最后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了,终于在利未的坚持下,于2006年1月买下夏弟兄夫妇的房子。当时我们觉得向银行申请房屋贷款利息太高,向父母借了19万先付给了夏弟兄。万万没想到,为了省钱,欠下父母那么大的人情,为以后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买下房子后,整个身心都有一种耗尽的感觉,然而,还未等我的灵性调整过来,第二个试炼又突然而至,那就是,我生宝宝了!

2006年2月1日下午5点32分,我生下女儿雅歌。

生产之苦令我刻骨铭心地难忘,所以出产房后,我哭哑着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以后再也不生孩子了!”后来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就这样诞生》,淋漓尽致地描述了每一个不寒而栗的生产细节。利未倒是非常欣喜,还写了一篇文章祝贺女儿的诞生。

妻曾经好几次问我,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为何还要让一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呢?我沉默不语。还记得卢云在他的某一本书里面提到,在死亡和苦难面前庆祝生命,这本身就是耶稣基督复活大能的彰显。我很认同他所说的。

二月一号凌晨两点,妻发现自己已经破水(胎膜早破),这比预产期早了八天。好像宝宝更比我们能庆祝生命,她居然愿意提前来到这个世界。六点左右,我们到了医院,因为妻的宫缩强度不够,所以医生建议引产。随着点滴的缓慢流动,妻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时间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半。我们呼求主的名,背诵主祷文,也在一呼一吸的时候背诵耶稣祷文,外面有无数的弟兄姐妹正为我们祷告。终于在下午五点三十二分,我们的宝宝来到了这个世界。这过程中我唯一能够给妻子的安慰就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时候到了我们就得以欢呼喜乐。

妻曾经希望自己怀的是一个男孩,而且一定要长得象我,如果是女孩她就会很不高兴。结果却是一个女孩,我以为她会难过几天,没想到出了产房回房间没有多久,她就对小宝宝爱不释手了。当宝宝在睡觉的时候,我们都盯着她观察了好长时间,心里想,哼,都是你害得妈妈经历十月怀胎之苦,还要经历这生产之难。但心里却止不住的充满怜爱和喜悦。看看她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作,只会拼命吸母亲的奶,她一刻都离不开我们啊;她那么深的需要我们;她长得真精致,真漂亮;她会慢慢长大的,在她里面蕴涵着无限的可能性!

一开始的两天,妻的身体非常虚弱,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那种撕裂的疼痛,也许会很久在她的记忆里。苦难透过生产这一事件具体地进入她的生命,也透过她的生命影响我的生命。宝宝的存在也透过生产这一事件具体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宝宝的存在提醒我们曾经经历过苦难,苦难本身也透过宝宝的存在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东西。

我此时心里有一幅很美的画面,宝宝会成为我灵修的导师。正如亚当成为卢云的灵修导师一般。

于利未而言,女儿引发了他灵性上的遐思,但于我而言,女儿却引发了我灵性上的焦虑。我开始担心她以后没有北京户口怎么办?小学初中是否要交高额的赞助费?考大学是否还得回原籍参加高考?看来,为了女儿,我还非得考上博才行,因为根据现行政策,只有考上博,毕业时在京找到接收单位,才能拥有北京户口呀。

现实一下子变得迫切而紧急,而那时离考博只有一个来月了。此前由于买房子、生孩子已经耽误了很重要的一段复习时间,我赶紧“恶补”,只要一喂完奶,就分秒必争地看书。虽说考人大时英语发挥不佳,我不抱任何希望;但考本校时,无论英语课还是专业课,都自我感觉发挥极好,后来考分也还不错,便以为高枕无忧了。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出于现实利益考的,我真心希望能够重返校园,并能将来留在校园,以传道授业解惑为志业。此外,我报考的老师是一位我非常景仰的人文学者,我报考的专业也是我非常喜欢的诗学方向,利未也一直盼望我考上,因为能够留守校园也曾是他的理想。所以,我不断向神祷告:神啊,原谅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好高骛远,高蹈张扬,没有经过厚重的生活历炼,导致这几年走了那么多辗转的弯路,如今我愿意悔改,扎扎实实做点学问,请你给我一个重返校园的机会,我一定会以感恩之心好好珍惜!”

本以为神会垂听我如此真诚的祷告,没料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那位老师主动放弃了招生名额,连一个学生也没有招。听闻此讯,我大失所望,心想,那我岂不是白白复习白白备考了?尤其想到自己为了去考试,那三天宝宝都没有办法喝母乳,只好在考试之前狠心逼她喝牛奶,而我在考试期间,奶水一直流,把整个衣服都打湿了,匆匆赶回去给在哭的宝宝喂奶时,虽有些自责和愧疚,但仍然有安慰和盼望,那就是——付出也许会有回报。好好考也许能考得上。没想到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震惊、沮丧、失落等各种各样复杂情绪的冲击之下,我立即给老师写了封质问信,质问他为何不招生,徒然浪费我的时间。后来,还是同宿舍的小马善意地提醒了我:“你是基督徒呀,经上岂不是说要学习宽恕吗?况且老师也没做错,是你做错了呀……”我这才如梦初醒,是啊,我还是基督徒呢,怎么这般血气冲动、意气用事呢?羞愧之余,又赶紧写信向老师道歉,恨不得负荆请罪才好。

第三次考博失利后,我充满了自责。觉得对不起女儿,因为没能为她解决户口问题;又觉得对不起丈夫,没能让他分享这一校园理想;还觉得对不起老师,居然说那些造次之言伤害他的情感。除了自责,又责备神太冷漠了,都考了三次,也不给帮我开一条出路,难道祂就是要等着嘲笑我的碌碌之举吗?再一次,我开始怀疑神的慈爱。是的,我也知道祂是为了拆毁我心中的一切偶像(我的理想不知不觉已经成为我的偶像),可是,非要让我走投无路他才心满意足吗?

偏巧当时正在从事C.S.Lewis《卿卿如唔》的翻译,Lewis突遭丧妻之恸,常常问神为什么会允许这件事发生?其实我也在问神为什么。虽说此书是他最软弱时写成的,我倒颇能体恤他的软弱——大约因为我翻译此书时比他写作此书时更软弱吧,所以,才对神充满埋怨:神啊,我岂不是常常呼求你吗?为什么不顾念我的苦情呢?

其实,现在想来,在具体的生活环境上,神已经很顾念我们了。雅歌出生前一个月,利未看到光靠几个人创业太难了,又无法克服两地办公的瓶颈,终于从原公司辞了职。没过多久,在杨枫弟兄的举荐下,居然如愿以偿去了一家最著名的计算机外企,工作强度比以前低了三分之一,待遇反而比以前高了三分之一。他自己也承认,能去此公司不是靠他的能力,而完全是神的怜悯;雅歌出生后半个月,我们从亚运村继续“北迁”至静安庄,房东也是一位有孕在身的母亲,见我有宝宝,便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两居室的月租才收我们1500元,其实也是神间接的供应;雅歌出生近三个月时,教会一位极有爱心的家颖姊妹在我们家小住,表面看是我们接待她,实际上真是她帮助我们,每天协助我给雅歌洗澡,给雅歌照相,给雅歌买床,还给雅歌写诗……然而,当时的我却不懂得细细数算神的恩典,反而经常陷入到自怨自怜的情绪里,只是觉得生活如此无力!

这种无力感一方面是因为考博的挫败感,一方面则是因为育儿的挫败感。我婚前就预感自己难以胜任“良母”一职,没想到事实的确如此。照料宝宝是需要很多很多经验和常识的,而我大概是天下第一个没经验无常识的母亲了。所以,雅歌满月后,当我一个人看顾嗷嗷待哺的宝宝,真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感觉,唯恐她饿了没吃饱,渴了没喝好,头长偏了没睡正。又有好多好多的疑问:为何书上说两个小时喂一次奶,我家宝宝每隔半个多小时就要吃奶?为何人家宝宝牙出得那么早,我家宝宝迟迟不出?为何我家宝宝晚上爱哭,是不是缺钙缺锌?每当一有疑问就慌慌张张地到我所崇拜的google上查询答案,而非先安静求问神。记得为了查找哪个品牌的鱼肝油和钙片最适合婴儿,我天还没亮就起床在google上搜寻好几个小时,当知识贫乏的我面对知识爆炸的信息量时,却头昏脑胀,最后还是不知如何选择品牌。其实,当时的我最缺的,不是知识,而是一颗对神信靠交托的心。

加深我这种无力感的第三方面则是因为“无业”的挫败感吧。在雅歌五个月的时候,父亲从家乡来到北京,催促我尽快外出工作,他好在家照料雅歌。我那时才知道,在父亲的价值观里,我不去工作已经成为罪不可赦的一件事情!

父亲的话说得很严峻:我不工作,反而当家庭主妇,这么多年念的书就是白念了,女性年纪越大找工作越难,势必被激烈竞争的社会淘汰,此其一也;我不工作,仰赖丈夫供应,在家里就没有底气、没有地位、没有发言权,此其二也;我不工作,家中又无积蓄,还需还贷,将来抚养子女必然举步维艰,此其三也;我不工作,父母在家乡都感到颜面无光,面对亲朋好友抬不起头来,此其四也。

其实,父亲列出的前两点:因我不工作就会成为社会上和家庭中的“弱势群体”,我并不认同,但他列出的后两点我却无言以对:是啊,我呆在家里如寄生虫般,让利未徒增负担,又让父母徒蒙羞惭,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从小到大,很容易被他们的言语刺伤,这也罢了,问题是,我也很容易被他们的言语捆绑。自我捆绑的结果是,我会全盘否定这些年神对自己生活道路的带领,尤其软弱的时候,内心常常指责自己、埋怨自己、仇恨自己,认为自己太没出息了,何以苟安于世?!

颇有反讽意味的是,在父亲来京催促我迅速找工作的期间,我正好给一家主内文字机构作一期期刊,主题由我自定。我立即想到的就是写“工作与信仰”这个主题,因为面对父亲在工作问题的指责,我不得不思考,作为基督徒,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然,标准答案比比皆是:我们的工作是一种呼召,一种天职,问题是,这样的工作观和工作实践如何才能一致?我固然相信做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工作”、一种“呼召”、一种“天职”,可问题是,我如何面对父母的失望眼神?如何面对家庭的经济压力?甚至如何面对我自己的“罪疚感”?借着细细考察圣经中的工作观,往昔历史上属灵前辈们的理性思考,当代境遇下弟兄姊妹们的工作体会,我最后带着复杂的情绪在期刊前言中总结道:“荣耀神,作盐作光——这是我们在熙熙攘攘中疲惫的工作理想!”

然而,理想只是理想!现实却无法让我超脱。我还是决定要摆脱“家庭主妇”的定位。不过当时雅歌刚刚半岁,仍需母乳喂养,我便婉转地对父亲承诺,等宝宝稍大一些就去找工作,对于他时不时尖锐的批评,我也只好忍着。可惜父亲是急脾气,却对我忍无可忍,两个月后便气冲冲地回家乡去了。

到了雅歌八个月的时候,我请来一名小保姆照顾她,便开始投简历找工作——既是为了履父亲之承诺,也是为了担家庭之责任。

然而,神啊,我到底应该找什么样的工作呢?当我如此呼求时,却没料到,这次找工作的经历却没让我找到任何工作!

其实,投简历没几天,我就被一家专门编撰人文历史类杂志的文化公司录取了。恰巧面试时我一看到选题名单中有一栏是“中世纪的基督教历史”,颇感兴趣,便主动接手了这个选题。按主编要求,我回去后很认真地编写了一篇奥古斯丁小传,重点突出他认罪悔改的挣扎经历。孰料,主编否定了我的这种写法,认为不能以基督教的世界观和道德观作为评价标准。然后,他又提了许多写作建议,我立刻明白他是希望我炮制一篇文彩斐然的“剪刀加浆糊”出来——这似乎是我所见过的大部分书刊的潜规则:不重内涵,只重文彩;内容越媚俗越好,而文字越高雅越好。如何把媚俗变成高雅,就看写手的本事了。那么,我真的要这么做吗?为那位弟兄写名人故事的经历,为杂志社写名人故事的经历,在许多媒体涉足的经历一幕幕浮现。又想起晓斌弟兄的话:“不要浪费了主在文字上给你的恩赐。你的恩赐既然是主所赐,就应为主所用!”我不由得打起退堂鼓。

就在我主动提出离开,走下电梯之时,突然想起面试时认识的女孩葛云霞提过,同一栋写字楼里还有另一家图书公司专门做人文宗教类图书出版,据说也正在招编辑。于是,我又返回电梯,直奔该公司的总经理室而去。对方大吃一惊,大概没见过有如此冒失的求职者吧!而我毛遂自荐后回家,才打开该公司的网站对之进行了解,很意外地发现这居然是一家有强烈人文关怀意识的公司,公司主旨为“重塑心的文化”,而且对所招聘编辑的要求极高,便觉得自己才疏学浅,肯定难以被录取。

没想到几天之后,该公司经理黄明雨先生居然电话约我一见,才得知他看了我博客上的信仰见证,很感兴趣。他坦言自己这些年也一直借着出版在思考信仰归宿问题。最初,他做科学类图书的出版,希望借着科学之道重塑信仰;而后,他做学术类图书的出版,希望借着学术之道重建信仰;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些东西仍然是舍本求末,并开始关注生命更本质的东西——心灵本真的重塑,他逐渐相信在物质世界之上一定有一个更超越的灵性世界,个体必须摆脱对外在世界的追逐之心,思考生命内在的本源。与此同时,他开始做心灵类的图书出版,既是为了探索自身的灵性空间,也是为了唤醒国人的灵性觉悟……

听了他真诚的叙述,我非常感动,于是谈及了很多关于超验世界的存在问题。但我也敏感地意识到,他的探索仍然是心理学的自救路径,即借助各样的参悟之道,揭开由妄象堆积起来的假我,察验被外界遮蔽起来的真我,逐渐达到明心见性的境界。我便很直接地告诉他基督教信仰和其他宗教的不同,无论内在的修身养性,还是外在的积功行德,都无法消除人的罪性等等。他很谦和地承认自己对基督教所知甚少,但公司对各种宗教兼收并蓄,不会厚此薄彼,而且还准备出版修女传之类的基督教图书。

大概经理和我谈得很投缘,于是当场录用了我,又带我去见了主编。这位主编非常具有社会使命感,严肃地谈起他们现在在做的事业,不是为了迎合市场,而是为了苏醒人心,不知怎地竟让我想起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志士来;最后,主编还带我去见了另一位新招进来的编辑,也是一位潜心修行的佛教徒。虽然只是一面之缘,我还是大为震撼——即使在基督徒中,我也从未见过目光如此明亮,神情如此安祥之人。

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家,翻开主编送我的厚厚一摞该公司最新出版的书籍,一本接一本地阅读,突然有些不安,因为发现他们出的书都是和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有关。这位大师语言极优雅,思想也很灵慧,许多思想细节处让人动容,但总体框架最终还是脱不了佛法的路径,只不过因为加入禅宗、印度教、东方神秘主义、西方存在主义的揉杂,反而显得扑朔迷离、难以分辨。

突然,我脑海中冒出来一个疑问,莫非他们在做“新纪元运动”图书的推广?于是立刻上网查询主内诸多评论家对新纪元运动的分析。果然不错,虽然都是在探索灵魂之路,但新纪元运动信奉者在对神的理解上,仅视作一种宇宙能量,不承认一位位格神存在;在对人性的认知上,相信释放内宇宙就能达到自明,靠自我灵修也可以消除罪性;在对救赎的看法上,主张以人为本的自救,而非以神为本的他救。总而言之,与基督教几乎背道而驰。

但我没想到,这知识界中的新纪元运动居然就发生在身边!我这才意识到该公司的主旨为何是“自觉·觉他”四字了。这和佛教“渡己,渡人”之旨岂不是一脉相承吗?

既然公司的主流文化和主力图书都和基督信仰相抵牾,我是否还应该去该公司做编辑?其实,我有些恋恋不舍——这种感情不是针对他们的书,而是针对他们的个体本身。虽然我清楚新纪元思想体系大有破绽,但那位经理,那位主编,还有那位佛教徒同事潜心探求真理的精神非常让我受触动。他们的平和、谦卑、诚挚是我这个基督徒也达不到的,所以想到他们,我反而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又潜意识希望去公司“卧底”,间接把福音真理传给他们。 

踌躇之余,和利未商量了一下,他担心有属灵争战,我就算是去“卧底”也无益,因为根据他的网络护教经验,很难单靠宗教比较学的理性辩论就能让其他宗教人士放弃自救之道,从而相信耶稣基督才是唯一的救赎。我也担心自己生命尚浅,性格待砺,如果在他们面前如果没做出好的见证,反而有辱主名,有碍福音,还是不去为宜。于是,我第二天便歉疚地向黄经理提出辞职。这两年来,也时常惦记起这家公司见过的人,希望诚心问道寻道如他们者,有一天能够相信主耶稣基督才是唯一的道路、真理、生命。

再过了几天,居然又有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总打来电话,大力诚邀我去做佛经典籍整理,我感到啼笑皆非,便告知我是基督徒。他们却再三表明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宗教偏见,他自己还是无神论者呢。我不由得好奇地问:“既然你是无神论者,那你们公司为何只做佛教书籍,却不做基督教书籍呢?”对方回答道:“现在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很多,佛教书籍好卖,能赚钱啊!基督教书籍不好卖,国家也管得严……”我不禁怔住了。

这番在文化媒体找工作的经历让我大受震动,尤其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人心的饥渴和痛楚。一方面,老百姓在寻找救赎,导致民间本土宗教的香火绵延;另一方面,知识分子也在寻找救赎,导致新纪元思想的蓬勃兴起;面对国内各种宗教开展的灵修活动,面对各样心理医治的潮流,面对新纪元运动在大陆的潜滋暗长,基督教如何坚守自己的教义,又如何更好开放自己,具有更鲜明的处境意识和本土特色?

我思考着这一系列问题,才意识到文化传媒领域背后的属灵争战,远比我想象的任重道远。又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无论在真理装备上还是在灵命塑造上都远远不够,不禁对宗教比较学产生了强烈的研究兴趣,于是,考基督教美学的想法再一次冒出来。那时已近11月,我便和利未商量,考最后一次博。如果考不上,4个月后再找工作也不迟。

虽然经过三次的失败,我还是不清楚走学术研究这条道路是不是神的旨意。于是去征求几位读博的主内肢体的建议,他们也莫衷一是,我只能向神很郑重地祷告:“主,我很希望做基督教信仰方面的研究。你知道我这一次考博,不为其他任何功利目的,单单为着信仰本身,单单为的是借着研究之路更多认识真理,更好操练灵命。尚若可行,求你让我的心愿实现。然而,我相信你的意念高于我的意念,你的道路高于我的道路。所以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

同时,我也请求教会的弟兄姐妹为我祷告:如果做信仰研究是神对我未来方向的带领,就求神开路;如果不是,就求神拦阻。

十一

于是,小保姆在一个房间带雅歌,我在另一个房间复习。起初大家都相安无事,但没想到,才过不久,新的试炼又降临了。

那是雅歌十个月的时候,她突然开始每天半夜哭,而且身上长了许多奇怪的脓包。后来到儿童医院一查,没想到竟然是疥疮!原来,那小保姆刚来北京时,住在职业介绍所条件很差的地下室里,被传染得了疥疮,这病是有潜伏期的,所以她并不知情。到了我家,雅歌不幸被她传染上了,而我和利未随后又不幸被雅歌传染上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病,但对于很少得病的我而言,简直就和约伯全身所长的毒疮一样可怕,听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刻,仿佛五雷轰顶般,我当场就在医院失声大哭起来。

于是,我们全家开始了漫长的医治过程:每天烫被子、蒸衣服、煮毛巾、每天消毒家居物品;每天数次将硫磺软膏涂遍全身上下。悲剧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家庭,利未心态还算冷静,而我完全是惶惶不可终日。虽然也频繁祷告,可祷告再多,信心不够又有什么用?我祷告时根本没有喜乐和平安,只有绝望感,深深的绝望感。看着雅歌全身遍布那么多巨大的疥疮,听着雅歌由于搔痒而难受得夜夜啼哭,想着那些恶心的虫子在雅歌皮肤表面猖狂地蠕动,我悲伤如洗,愁苦如织,恨不得替她受罪;又极为自责,怨自己性格怎么如此马虎,没有照顾好女儿,真不配做一个母亲!有几次心力憔悴到了极点,也会迁怒于小保姆几句,事后又后悔地向她道歉。现在想来真是很亏欠!但因为对神的信心软弱,我没有办法饶恕自己,没有办法饶恕别人!

弟兄姊妹们一拨接一拨地来探望我们,给我们送药,帮我们收拾,为我们祷告……我很感激他们的爱心,但还是痛苦不已,因为几个疗程下来,雅歌身上的脓包不仅没治愈,脚掌上又开始密密麻麻地长出另一种奇怪的脓包。岂不是雪上加霜么?我不住地问:神啊,你究竟在哪里?救救这个可怜的婴儿吧!

2006年的圣诞节又到了,但我一点没有心情去参加大家精心准备的圣诞福音晚会,而是带着雅歌前往儿童医院看病。那时,我认为,雅歌比一切人都重要;雅歌的身体被医治远远大于他人的灵魂被救赎。坐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我突然觉得生活真是反讽,去年圣诞,我因奔波于买房而远离福音,今年圣诞,我又因奔波于治病而远离福音,神让我遭遇这一个接一个的环境岂是徒然的吗?为什么我不把这些难处彻底交托给神?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看病的结果几乎如我所料,医生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而可怜的雅歌还被抽了好大一管血,让我心疼极了。当我又气又怒,又悲又怨地回到福音晚会现场,节目已近尾声了。荣基弟兄为了安慰我,指着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说:“这小女孩得了可怕的红白狼疮,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经过很长的祷告后,居然好了,她妈妈刚才还上台做见证呢!”但我内心却想,我们不也祷告多时吗?怎么雅歌还不好?

晚会结束了,人人喜乐洋洋,只有我,悲伤连连,如祥林嫂般,逢人必诉宝宝遭遇的苦难。回家的路上,利未格外感恩,告诉我晚会上哪些人都做了决志,而我则格外沮丧,不断向利未诉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新的一轮疗程又开始了,而雅歌还是夜夜啼哭不肯睡,日日擦药不见效。这时,我已经精疲力竭,觉得疥疮事件完全超过了当时的信心承受力,等待她被医治的过程真是煎熬,于是陷入到极大的挫败感中,又觉得自己的育儿能力太有限,便决定将雅歌送回老家,让她在南方疗养一年半载再回来。

十二

起初,我决心回我的老家湖北,父母虽不信主,但我家好几个亲人都是医护人员,县城医疗条件也不错。然而,奇怪的是,每次要买票动身前,我就莫名其妙地生病,这样,我连接三次准备回家都未遂,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原来,我弟弟出事了……

于是,紧急中只好近乎无奈地选择回利未的老家福建,他家在偏远乡村,医疗条件很差,但他父母信主。不过我那时依然把治愈的希望放在医疗上,而不是神身上,所以心里仍然存疑。靠祷告,能行吗?

直到回老家后,才不得不承认,公公婆婆真是大有信心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凡事借着祈求,感恩、祷告。是的,我也祷告,可我的祷告充满哀怨的叹息,而他们的祷告则充满喜乐的赞美,以及真实的交托。

又接触了一些村里敬虔的老基督徒,很受触动,虽然他们在真理装备上可能不如我们这些城市基督徒,但在信心操练上却是那么地绝对,就拿治病这点来说,他们处于穷乡僻壤,生小病也没钱买药,若不紧紧仰望神,这些贫乏的人该仰望谁呢?所以,很多村民都是因为绝症被医治,甚至从死里复活才信主的,而且信主后,无论大小事都竭力信靠神。相反,我作为城市基督徒,一有什么小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吃药,反正也不缺这点小钱,所以很少有机会在这点操练信心。

记得回老家后,先是觉得全身发痒,便担心自己是不是受雅歌感染,疥疮又复发了,后是原先的咳嗽突然加剧,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炎症,着急张罗着问诊、买药、四处打听偏方;公公婆婆见我天天忧心忡忡,不禁摇头叹息:你信心太不够了!于是,有一晚,他们专门带着我做同心祷告,他们祷告中所散发出的刚强力量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结果,那一晚,夜夜咳嗽的我真的就不咳嗽了——连我自己几乎都不能相信!不久,在公公婆婆的大能祷告之下,雅歌身上的疥疮和脚底的怪病也不治而愈了。

这些小事不仅使我的信心渐渐增长,也让我的信仰发生了某种更深的平衡。以前,我很不屑于因神迹奇事、病得医治而信主的经历,认为太俗,不够深刻,应该多关注心灵层面神的医治。但现在才知道是自己二元对立的精英意识作祟。只有当我和我所爱的人亲历病患之痛,才能体会到健康是何等重要的一件事!在主耶稣眼中,难道肉体的痛苦就次于灵魂的痛苦吗?难道病得医治就低于心得医治吗?难道那些瞎子聋子瘫子的具体生存困境就亚于尼哥底母的真理探索困境吗? 

从疥疮事件以后,我开始体会其他弟兄姊妹为病痛忧愁的心了,因为自己经历过。我也开始学习在各样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信靠神了,因为自己经历过。

也是回到老家后,因着信心的加强,又有了有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我才得以重新审视自己这一年的生活,并反省自己与神、与丈夫、与女儿的关系。自从生孩子后,诸事缠累,心灵疲乏,我停止了写婚后日记,直到2007年的1月19日,我才开始重新执笔进行反思:

生了宝宝以后,自己忙于应付一个又一个环境,一关又一关挑战,灵性耗尽,爱情也渐渐淡漠下来,没有美感、乐感、爱感。那段日子,很少笑了。愤怒、抱怨、愁烦一天多似一天;那段日子,也很后悔结了婚、生了孩子,负了那么多责任,背了那么多麻烦,真是又苦又累的十字架啊!不知当初婚前怎么那么幼稚,自义,要服侍一个弟兄如同服侍神,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况且也服侍不来,罢了。不如回自己的高老庄。可惜,回不去了。孩子不能遗弃吧,丈夫不能离开吧。只能自认倒霉了。

枉读诗书,工作无着、学业无成,徒具家庭主妇之名,还得靠丈夫供应,小孩也又哭又闹又缠人的,好几次让我怒火中烧,无法安宁,这就是我的命运!然而,本来可以不走这条路的。那时,单身一人,逍遥自在,海阔天空,读读书、逛逛街、看看大自然,也不孤单,多好啊。越比较越不平衡,连带对利未的爱也越来越少,更不用说雅歌了。

感谢神,我实在需要换个环境调整自己,在这里,父母喜乐交托,对神大有信心,对宝宝多有耐心,对我也极有爱心,我便能受其感染,渐增信望爱……

是啊,生活如此沉重,如果没有最根本的信靠,我如何重新产生对具体生活的盼望和爱呢?我突然想起迦拿婚宴上的故事,自己岂不是曾在婚前发誓要成为弟兄的帮助者的?可如今,一受试炼,为何就总沉溺于自怨自艾自怜自责的情绪里?是的,自己所存的酒已经完全耗尽,如不倚靠那位曾在迦拿婚宴上变水为酒的真正帮助者,我枯竭的灵性怎能在婚姻生活中涌出佳酿来?

第十三章:草色婚盟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我良人对我说:”我的佳偶,我的美人!起来,与我同去!因为冬天已往,雨水止住过去了。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到,斑鸠的声音在我们境内也听见了,无花果树的果子渐渐成熟,葡萄树开花放香。我的佳偶,我的美人!起来,与我同去!”——雅歌2章10-13节

因着单纯的委身心愿,她与他订下这份情缘。

然而,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成长世界中的个体,却要走进彼此25年陌生的过去。

从情缘之始到婚盟之日,我们还需要经历怎样的碰撞、磨合和医治?而祂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来带领这两个幼小的孩子?

冬天已往,雨水已止,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石榴放蕊,葡萄放香的时候,他是否会如她所愿,将一棵小草绕在她指间,作为婚戒,和永远的盟约?

——引子

 

2004年12月3日,我们第三次见面,确定了恋爱关系。那时,离我们第一次见面,仅仅才10天。

虽说,因着单纯的委身心愿,我们订下这份情缘,然而,毕竟就像利未日记中所言,我们彼此并不是太不了解。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成长世界中的个体,却要走进彼此25年陌生的过去。从情缘之始到婚盟之日,我们还需要经历很多的碰撞、磨合和医治。随着两人交往的加深,双方个体性情、思维方式、信仰观念的差异也更深地暴露出来。

最初的差异竟然源于我们不同的教会观。当我们确立关系后,利未作出的第一个提议就是要求我俩拜访各自的教会,并征求双方教会带领人的同意。而我则很不以为然,心想,恋爱这么个体性的事件有必要带到公共性的教会面前吗?

于我而言,我们能走到一起,完全是个体性事件——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体在各自的信仰之旅上的相遇事件,所谓“半缘修道半缘君”而已;甚至我能信主,也是个体性事件——一个个体与神的相遇事件,认为几乎完全是自己独自的求索之路,而非教会所讲的无法触及我问题意识的“道”。另外,信主前经常接触一些非正统的神学书籍,这些书籍的作者似乎会对“教会”这一机制持怀疑论倾向;比如薇依的教会观,克尔凯戈尔的教会观,所以我也难免对建制教会保持警惕;信主后虽然也每周去教会,甚至不遗余力邀请福音朋友去教会,但我更看重信仰的私人化这一纬度和个体独自与神相遇这一关系,仅认为教会是一个会众崇拜证道的公共空间。我难免会质问:对神是应该委身,但未必要对教会委身吧?爱情仅仅是两个人的关系,教会何必介入我们的关系呢?我们的关系又何必介入教会呢? 

但于利未而言,我们能走到一起,不仅仅是个体性事件,也是公共性事件。毕竟,他从小到大都在教会这一传统形态中长大的,所以在面对人生重大选择时,非常注重教会众肢体的建议。在和我第一次见面前,他和一牧会的弟兄郑重祷告过的;在和我第三次见面前,他特别向同住的几位弟兄讨教了如何在神的心意里面恋爱交友,也给该教会一位带领的老姊妹打过电话,告诉她自己喜欢上一位姊妹,但有点犹豫不决,那位老姊妹“让他一方面好好祷告,一方面也鼓励他继续向前”。所以他认为,我们的恋爱是教会用祷告托住的。我们两个人都是教会的肢体,就应该把这份恋爱带到众肢体面前,好在爱情上有一个属灵的遮盖。

虽然我当时的教会观在理论上还无法达到如此高度,但我在行动上还是愿意遵循“顺服弟兄”这一原则,于是,便在不久后的一天晚上去了他们教会的查经聚会。

那是一个如大家庭似的热闹的教会,我被十几双眼睛盯着看来看去,被十几双手拉着问长问短,实在是如坐针毡。因为自己特殊的家庭背景让我习惯了安静、边缘、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不太会说说笑笑。所以,总是在集体中(教会也是一个集体)非常紧张,但同时我发现,利未和我完全相反,他在教会非常放松,非常活跃,非常快乐,眼睛里闪着光,嘴角里含着笑,看得出,就像他自己说的,这个教会就是他在北京的家,这些弟兄姊妹就是他在北京的家人;也看到出,他们都很爱他。难怪利未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就是我能顺利融入他所爱的这个家中和这些家人中。

去之前,因我俩的通信集中谈及过对教会这一体制的反思,故我一直以为利未和我一样,也是教会边缘化人物,直到去之后,我才惊讶地发现,利未原来还是该教会的主要同工!我们的恋爱在他的教会还是一大新闻呢!原来该教会姊妹多,弟兄少,积极参与服侍的年轻弟兄就更少,带领的长辈们自然对他关心备至,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也陆续有老姊妹给他介绍本教会的年轻姊妹,也都是单纯爱主,积极参与服侍的年轻姊妹,他都一一拒绝了。所以,当大家得知,他自己选中的,竟是一个别的教会的姊妹,且是一个网上认识的姊妹,更还是一个没认识几天就确定关系的姊妹,都十分惊诧。大家都想看看,该姊妹到底何德何能。可惜,这些背景资料利未都没有告诉我,我就傻乎乎被他带去他们教会献丑了。

巧的是,第一次去他们教会献丑那晚,居然碰上查以弗所书:教会是神的家,是基督的身体,是圣灵的殿。我觉得这些属灵术语离自己好遥远啊,以至于听得心不在焉,不知有没有被众肢体看在眼里。所幸,事后利未告诉我,教会的核心带领人,年长的张老师得知我曾在一个以老年信徒为主的教会中坚持聚会很长时间,认为实属难得,推论出我应该是性格恭顺随和的姊妹,于是我便因这点“美德”获得了他们教会长辈们的初步认同。

随后,利未又主动提出要拜访我所在教会的带领人。我只好羞羞怯怯地告知燕姐和萍姐我谈恋爱了,她们多少为我担心,生怕我又犯和一年前同样的错误,倒是利未显得大大方方,和他们谈论什么教会治理之类的话题。总之,燕姐、萍姐、还有蒋姐姐一看到他都颇为满意,燕姐还说了一句:“这个利未远远比那个传道弟兄合适你呢!” 

再随后,利未又提议我以后干脆去他们教会聚会,在同一教会中彼此了解和共同成长。其实他是用心良苦的,毕竟我的信仰历程和成长经历比较特殊,我们相识、相遇、相爱的过程也比较特殊,而他们教会又是比较保守基要的教会,他知道,如果带领长辈们看过我斑驳复杂的信仰见证,一定会不太赞成他找我这样的另类的姊妹。所以,出于保护我的角度,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汇报”我的过去,希望借着我今后在该教会中的良好表现,能逐渐被众肢体接纳。进而为将来我们结婚后能一同委身在该教会服侍奠定基础……  

但我哪里能想到这些长远之策?不过既然我在自己的教会也是闲云野鹤的人物,去别处也无妨。征得燕姐同意后,便开始去他们的周四查经会,去他们的周三祷告会,去他们的周日聚会……结果一去就很不适应。他们教会的敬拜与我们教会不太一样,提倡每个人都要开口祷告,我个人主义惯了,很不情愿在大庭广众下公祷,觉得特矫情,而听别人祷告吧,也觉得千篇一律,以至于常常昏昏欲睡;敬拜结束后,仍是低头颔首,寡语少语,也不主动和别的弟兄姊妹交往,根本没有参与感,更不用说委身意识了。

有道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些长辈见我如此格格不入,难免颇有微词。尤其是有一次,利未因为工作疲惫,不想参加周六的查经小组,而我也怂恿他休息,不必为了教会的眼光而生活,结果呢,居然引起不小的风波。他当天的日记这样记载道:

今天好几位弟兄姐妹都问了我怎么就不参加周六的聚会呢?特别是梁姐、杨姐;梁姐特别担心我就此对主就越来越冷淡了。我知道她是为了爱我的缘故才这样作的。到了晚上的时间,杨姐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这事情真是闹大了。

杨姐说小鱼怎么聚会的时候也不祷告,平常又不开口说话,她也无法了解小鱼的情况和灵性。还说是否我们两个人已经定下了关系?就不需要教会肢体来把关了?以后如果小鱼也这么不入群的话,我们结婚以后,有谁敢到我们家呢? 我心里一着急,就说错话了。我就为小鱼解释,说她灵性还不成熟,性格又不是很特别爱在人前表现自己的那种。主日没有祷告是因为聚会方式不一样等等。我这样一辩解,可能就激怒了杨姐,这样也好,平常都和和气气的,说了好多客套话,一生气可能就都说真话了。她肯定很生气为何才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就向着姐妹,而不是向着她。我还说小鱼是一个知识分子,先是从文化层面接触基督信仰,信主的时间也不长。这就更加激怒杨姐了,她说,“何必呢?”;“什么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我见多了”。我说盼望弟兄姐妹能够更多接触小鱼,这也把她给惹急了。她说,我经常招呼小鱼吃饭啊什么的,她就应一声,其他弟兄姐妹也都挺关照小鱼的,小鱼怎么就不和大家有更深的交往呢?

我也想问自己何必呢?可是爱一个人能够用何必来解释吗?更何况我自己的信心就好吗?信仰就成熟吗?所谓的教会的灵命成熟的长者就是这样来辅导年轻弟兄姐妹的恋爱吗?我在听电话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非常生气,虽然是在尽力地克制自己。心里甚至有一个想法,我再也不去参加什么聚会了。甚至还想到了,是否应该考虑离开这个教会。

感谢神!如果说能够为着小鱼来付出一点什么,那现在不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我知道自己性格中的叛逆,那种对权威的反感,对教会体制的抗拒,这些都暴露出来了。而且自己的确在如何与人正确和有效的沟通上,缺乏足够的智慧。真是求神赐下如何与人沟通的智慧给我。

这种经历也特别能够让我理解那些在教会边缘游走,或者活在抗拒教会的那些曾经是热心的基督徒,后来被教会弟兄姐妹们所伤害的人。不过,我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去伤人呢?如果是我的话,我又应该如何来处理这些事情呢?我能够处理得更合乎神的真理一些吗?如果是我牧养的教会出现一位弟兄,不去找自己教会中好几位倾情于他也灵命不错的姐妹,反倒在网上认识了一位姐妹,并且开始交往,很快就确定关系。我能如何处理呢?我未必能够比杨姐、梁更好地处理这种事情。

也有很令我得安慰的地方,小鱼在神面前向着神的信心越来越坚定,也更渴慕神的话语。主啊,孩子,向你来恳求。求你帮助小鱼在信仰的道路上不再走偏,你知道她向着你的心如何。求主你帮助她每一天都活在你的光照中,得到你属天的智慧和悟性,在敬虔和生命上稳固地成长。

在属灵传统上,我想将来要小鱼溶入到我们教会的这个传统中的确很不容易,我们两个人在信仰取向上都受过存在主义、自由主义、后现代主义、理性主义的影响。都会去阅读一些神哲学著作,可能偏向于福音派中的改革宗的立场。这些也许却不为聚会处这种基要主义信仰所不容。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们是否需要找一位接触当代神哲学思想,又了解当代处境的长辈来作我们的婚姻辅导呢?可以考虑谁呢?宋弟兄或是王伯伯?我们教会里面我找不到和我有相同阅读经验,有相同信仰焦虑的人。我应该怎么办呢?恳求恩主来帮助吧!

其实,问题并没有利未在日记上思想的那么严重:与其说是教会属灵传统的问题,不如说是肢体沟通接纳的问题。 由于我们是该教会中第一对谈恋爱的年轻人,年轻一辈没有谁可以给我们提供经验之谈,年长一辈也没有谁可以给我们进行恋爱辅导,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处理爱情与教会的关系。利未听到这些批评言语后,始终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没敢告诉我,怕我听了更加不接纳自己。

不过感谢神,后来这一张力慢慢化解了。一方面,我和利未在教会问题上都不是性格与思想尖锐之人,都愿意更深地融入教会肢体之中。记得有一天晚上查经聚会结束后他送我回家,在车上他向我谈起聚会处传统的教会的一些弊端,谈着谈着,他突然沉默了,然后才小声地说,他心里有点受圣灵责备……不该说这么多,自己语气也不够谦卑……教会待他是那么好,教会的老一辈带领人,张老师杨姐他们那么地爱他……”声音渐渐哽咽了下去。我悄悄一看,他竟然哭了。但他偏过头去,不让我看见。在夜色中,这个男孩子清澈的眼泪格外触动我,回家后,我把这件小事写在日记里。事实上,这是恋爱中利未最让我感动的一件小事。他这种态度深深影响了我看待教会,也就是如何将教会的属灵传统和这一传统中的真实教会区别看待,如何警惕自身的属灵骄傲;

另一方面,虽然我的教会观有偏差,在教会表现也不佳,教会带领的长辈们还是在尽最大努力来接纳我这个“准外来媳妇”,他们的劝诫其实也是为了我俩好,担心我俩恋爱了就冷淡主,冷淡神的家。事实上,在我们的恋爱婚姻之旅中,教会这些长辈们给了我们莫大的帮助,包括我们结婚时的婚礼筹备上,我们有宝宝时的经济帮助上,家人生病时的远道探访上,真是一言难尽。新婚初始,杨姐还正式代表教会在会众面前拥抱我说:“从此这就是你的家了!”把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而教会那一大批比我俩年轻的弟兄姊妹,一看到我就小鱼姐长、小鱼姐短的,我和年轻的他们一同在这个教会中成长,越来越深地有了家的感觉。

爱情和教会的张力只是问题之一,更多的问题还是出自于我和利未之间。可能和其他恋人不同的是,我俩之间的问题往往不是出于性格分歧,而是出于思想分歧。更准确的说是我在真理层面的失衡:

上述已经提到我教会观的偏差,事实上我的上帝观也有一定程度的偏差,虽然偏差不算太大,但对于我们这两个爱刨根问底的人来说,足以影响到爱情。当时,我们正面对爱情中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如何能够认定对方就是神所赐的那一半呢? 

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一个爱情问题,不如说是一个神学问题:“神是会赐下特殊旨意的神吗?”当然,我相信神是创造的神,也是救赎的神,更是拆毁和重建我们生命的神,但我有些怀疑祂同样是在我们生活各样事情上有特殊计划的神,我当时认为,关于神的普遍旨意,圣经上的客观教导都很清楚,至于神的特殊旨意,还是多多警惕,否则容易变成一种极度主观而危险的“属灵话语霸权”。毕竟,我一年前经历过在婚姻问题上狂热地寻求所谓的特殊旨意,结果发现大错特错后,我受到的打击太大,于是从一个极端反思到另一个极端,干脆彻底怀疑一切的特殊旨意,宁可持不可知论态度。

所以当有一天,利未很郑重其事的对我说,经过长时间祷告,他很明确神对他婚姻的特殊旨意,我就是神赐给他的另一半。然后问我祷告的结果如何?我居然说,特殊旨意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神并不关心我们的配偶是谁,祂关心的是,这位姊妹和弟兄是否能在婚姻生活中彰显祂的美善,见证他的荣耀。其实我们能够在一起,只是无数偶然中的必然而已。但神却使偶然成为必然。

利未听到我的奇谈怪论自然大吃一惊;因为在他看来,神对我们婚姻的特殊旨意是一个可以借着祷告和理性明白的事情。所以才在他的日记里写道:“一开始,我遇到了小鱼,就渐渐地发现她就是神给我预备的另一半。这是什么缘故呢?她愿意委身于神,委身于将来的家庭,虽然她的灵命还不够成熟。在交往中,我发现我们不是单纯的男女朋友的恋爱的关系,有时候我们就像是一对彼此疗伤的肢体,我进入她的过去,她也进入我的过去。我们都曾经深深地在这个世界受伤、破碎。我们也一同在基督耶稣里被更新,得长进。我知道我们无法分开,因为在种种对过去经历的医治中,我们如此深地需要对方。其他方面,我也发现我们的个性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都是追求完美、单纯、正直、真实地生活。我们也有很多不同但可以互补的地方。在情感上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

而我居然说神对婚姻的特殊旨意本身是个伪命题,也太过激了吧!于是,那晚我们就信仰思维差异性的问题讨论了两个小时,直到半夜近一点才睡。我在当天的日记中花了很长的篇幅反省自己非此即彼的信仰思维方式:

利未是否是神为我预备的另一半?关于这个问题,我几乎从未想过,而且,从未认为这会成为一个问题,因为我的问题是:我是否能透过和利未的关系来荣神益人?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其一、我怎能靠着我自己来荣神益人?我觉得反而更多是自己从这段关系中学习到很多成长的可能性;其二、敬畏感不够,对利未这个人本身的位格也认识不够,对我自身的位格也同样认识不够,仿佛我和利未在神眼中都不过是一个器皿,目的只是雕刻洗涤我们好成为他荣耀之彰显的手段而已。再往下推更可怕:神只是一个善的天道,我们只是悟道和证道的被造物……那么神只是为了他美善的需要而创造了我们,我们自身的需要——无关他美善宏旨的需要他是不怎么关注的,正如他才不关注我的丈夫是何许人呢?他关注的是,我和我的丈夫能否在婚姻生活中彰显他的美善、见证他的荣耀,成就他的旨意!不知怎地,我竟然觉得这样的神有点像一切形而上学或共产主义的上帝!

而利未在当天的日记中则叹息道:

“对于婚姻的看法,我觉得一定是神旨意的成全和一步步的带领。小鱼居然说什么偶然的相遇又成为必然。我能够在理性辩论上占上风,那又如何,小鱼过去的经历还是那么深地影响她对神的认识。睡觉了。一觉醒来五点多,却再也睡不着。我是那么担心她啊!”

此外,我在上帝观上的偏差又导致我在末世观上的偏差。所以,我常常会问他一个问题:我们的今生经历是否只是永恒中的一个影子? 

其实在我们通信的时候,就探讨过这个问题。由于我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很碎片化,真理根基也比较单薄,无法以神的眼光看待这些经历碎片,偏偏我又喜欢过度的内省,而且一旦沉浸在无止无息的内宇宙世界的省察中,我会强烈体验到一种不真实感,常常怀疑今生经历只是永恒国度之前的一场幻影,甚至怀疑利未也是幻影。然后某种消极悲观的此在伤感会常常袭来。

印象最深的就是一次我翻开《沉重的肉身》,重读《性感 死感 歌声》,又想起女主人公薇娥丽卡独自抱着老树的哭泣场景,心里充满了某名的悲伤,于是就给利未打电话,一句一句地念那些悲哀而伤感的文字,又问他:今生与永恒相比,是否只是一场等待被赎的客旅?

看到我有如此支离破碎的生命感觉,他很是着急,便找来那篇文章看了一遍,该文充满刘小枫式语言:如“生活世界因偶然聚合而生……慈悲的上帝不会来过问这个身体的偶然遭遇,只对个体遭遇中的生命意味报以关注。”“个体灵魂意识到身体的欠然就是罪的意识,最让人在生命之中感觉到死,罪感无异于把死亡带给了生命感觉”等等,于是,利未便在这些不符合圣经教导的文章下面打上问号,又在文章末尾做了如下批注:

问题:1、夸大了偶在;2、对罪的误解;3、现代人的分裂;4、对死的美化;5、对感觉的夸大;6、对个体自由的解放,忽略了启示与律法的纬度。”

然后,我们通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来交流这个问题。他并不能进入我的感受,但却能非常清晰地指出我感觉中的错误,大概是因为有比较坚实的系统神学根基吧,但我在理性上缺乏系统神学的视野,情感上又深受成长经历的影响,便非常容易沉溺于后现代叙事下的呢喃感觉里面。不过,我很愿意接受他的引导,于是就“薇娥丽卡的个体感觉”通完电话后,我在日记中写道:

不是一直觉得人生如梦、世事如烟,万象无常、现实一幻么?但愿利未的出现是对这种感觉的彻底更新,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这一生是真实的客观实存,是有神的美意的,在无数看似偶然的碎片中有他预订性的手!神一直爱我,我必须相信这点,必须!

这时,才发现生命中出现利未这样一个男子的最大意义,他代表了某种此在的向度——从天空到大地的向度,从超验世界到经验时间的向度。天赋让我走入婚姻,绝对是一个奥妙,以及奥秘中的恩典……

天父不忍心看我二元化,把永恒和今生对立,我岂不是说:今生如梦,来生才是唯一的清醒么?天父要纠正我的客旅观和寄居观,给我永世的家,也给我今生的家。可触可感的家庭幸福和跟信靠神的超验幸福并不对立,甚至可以转化,是我一直把这两者对立,说不需要男性,只需要上帝,难道家庭幸福不也是神的恩典和爱怜么?谢谢神,把这样的利未赐给这样的我!

而利未的日记中则如此写道:

和小鱼讨论许多信仰和哲学问题,这很让我觉得沉重,我曾经盼望找一个灵命比我成熟的姐妹,这样她可以常常鼓励我,扶持我,因为孩子觉得自己需要帮助,常有觉得软弱的时候。但没有想到,你给孩子的却是这样的一位姐妹,需要孩子常常去帮助她坚固她。孩子要感谢你,因为只有这样,孩子才更多的不去寻求从人而来的帮助,反倒能够来到你的面前,寻求你的帮助……

我盼望自己将来的妻子能一起来到你面前,一起有更深的属灵的追求。探讨许多思想问题一点都不享受,因为孩子害怕小鱼的思想有偏差,害怕她走错路,也害怕她走许多没有必要的弯路。孩子也害怕因为我们两个人在信仰上不能一致,最终无法走到一起。主阿,求你除掉孩子的这些害怕,好吗?求你帮助孩子来依靠你。 

其实,诸如上述的思想分歧还有不少,仅列出一二,就可看出我们的属灵生命差距有多大!他信仰上很平衡,我信仰上多偏差,这使得我们的关系既像恋人,又像师生——在电话里,在见面时,都常常围绕某些困扰我多时的信仰疑问探讨大半天。问题是:他可以从理性上说服我,我也愿真心实意接受他的说服以使自己变得更平衡,但这些真理若要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却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神在岁月中的医治之手,需要利未恒久忍耐地等待我的成长。

不过,利未有时等不及,缺乏交托之心,难免就会过分担忧我,因而陷入烦躁、沮丧、焦虑之中,有段时间他夜夜失眠,还去了主内心理咨询机构寻求帮助,又专门请了刘志雄弟兄为我们做婚姻辅导。毕竟,我是他最爱的人,他能不担忧吗?除了对我灵命状况的担心以外,他还有其他的担心:作为一名教会同工,他担心我们的感情不被教会接纳;作为一名职场人士,他担心自己的工作合同到期完不成;作为一名即将迈入婚姻的男性,他担心未来能否“看守修理”好一个家庭,给予一定的经济保障……

利未自小就开始背负各式各样的责任,不得不承受各式各样的压力,而他这些压力和压力下的担忧感受是当时的我无法进入的:我边缘,没有教会压力;我无业,没有工作压力;我是女性,经济危机感也薄弱很多。总之,当时的我把更多的关注点聚焦在自身的灵命成长上。如果说利未的日记写满对我的担忧,我的日记则写满对自己的内省。不夸张地说,篇篇都在进行真诚的自我反省。既有思想层面的反省,比如,是否在我的生活细节上有神的特殊旨意?是否我周围的人都需要基督救恩?是否需要在安静等候神和发挥我的主动性之间确立界限?又有实践层面的反省,比如,如何在交往过程中保持恋爱和其他事务的平衡?如何确定亲密关系的底线?如何以对方的感受而非以自己的感受来爱?

不可否认,我所有内省的目的都是为了更深认识神,恋爱期间,最大的渴慕就是“破碎自己,换上基督,有更多美好的生命,使自己成为利未贤德的妻子,使婚姻成为荣神益人的见证”——这种渴慕是婚后的我也无法达到的,难能可贵。不过,我当时的内省往往容易过度,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陷入个人化的冥思苦想之中,以至于完全忽视身外的具体现实世界,即使见了利未,也会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内省心得向他倾述不休和追问不已,却浑然不知这会加深他日记上所言的“沉重感”,后来才意识到我的过度内省导致利未的过度担忧,心里也非常自责,怨自己为何总追究这些哲思呢?可是,似乎又无法摆脱这种内省意识的呼唤。 

这就是我们各自的问题了:利未的“担忧”是出于对爱情的珍惜之深,本是好的,但过度的担忧却使得他常常陷入情绪低潮出不来;我的“内省”是出于对信仰的寻求之切,本是好的,但过度的内省却使得我常常陷入冥思世界出不来。

不过,我们都能看到对方的问题。虽然我们无法完全走入对方的感受——我无法感同身受他的担忧之苦,他也无法感同身受我的内省之艰,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互扶持和分担对方的挣扎。可能因为我们通信时就对“属灵主义”保持警惕的缘故,所以在恋爱中很少会用属灵术语来批评对方,更多是以沟通、鼓励和代祷的方式来帮助对方(这点上利未尤其非常宽容)。比如当他陷入情绪低潮时,我会陪着他,给他唱唱他喜欢的赞美诗,却也会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援引经文劝他完全信靠神,不要为明天忧虑;而我陷入冥思世界时,他则会柔和地提醒我要以信求知,先悬置某些信仰问题,把关注点更多放在具体生活本身,也许将来那些问题就不证自明,迎刃而解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面对对方完全不同的经验世界和心灵世界,我们都在充当“负伤的治疗者”的角色。一边负伤,一边治疗;在负伤中成长,也在治疗中成长。

不过,对方的陪伴也好,接纳也好,对自身问题的解决只能起到一部分的帮助,而真正“大能的治疗者”还是神自己。到了恋爱后期,因着对神恩典的更深信靠,奇妙的是,利未的过度担忧逐渐消失了,我的过度内省也逐渐停止了。

在利未2005年2月28日的日记中真实地记录了这一信心之跃:

今天对于我的属灵生命有了一个转折点。

早晨四点多起来,心里很是难受。心里有很多埋怨,埋怨自己,埋怨小鱼,也埋怨教会里的弟兄姐妹。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忽然间心里有感动,为什么都从这么消极的方面来看问题呢?我为什么不好好设想一下将来可能出现的最好的局面呢?我想了一会以后,又问自己,为什么心里不信神呢?神是爱,这三个字重新刻在我的心版里。

 从五点多后来又睡了一会儿,我都在思想下面三件事情。

1、我是蒙神所拣选,是神所爱的。

2、小鱼是蒙神所拣选,神所爱的,并且特别带到我身边,成为我的祝福和帮助。神要透过她把许多宝贵的祝福给我

3、教会里的弟兄姐妹都是神所爱的,他们是爱我,我也爱他们。为神藉着教会给我的许多恩典感恩。

 七点钟我出去散步,还是继续默想这三件事情。我整个心情都被改变了。

 信是得着,就必得着。信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未见之事的确据。 这所有的一切福分都是因着耶稣基督来的。  

从此,恋爱期间他再也没有写过日记。我曾问他原因,他说日记是情绪大喜大悲的释放之所,现在靠着神内省平静安稳了,就不再需要写日记了。

同样,在我2005年2月的日记中也真实地记录了这一信心之跃: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再反思,再得出各种冲突的结论了,感恩就好,凡事信靠神,荣耀神,按现阶段所领受的恩来生活吧!从今天起,不要再作生活反思了,跟着感觉走,平静信靠神会牵我手。平静太重要了。

从我们以上的日记可以看出,虽然利未所担忧的现状没有变化,但因着对“神是爱”这一根基的信靠,他能够接纳自己、接纳我、接纳弟兄姊妹,进而从过度担忧中开始走出来; 虽然我所思考的很多问题仍未找到答案,但因着“以信求知”这一原则的信靠,我相信神会在未来的岁月中让我明白真理,进而从过度内省中开始走出来。

感谢神,让我们始终相信对方是神恩赐的最好礼物,回顾我们的婚恋经历时,我常常想,爱情的基石到底是什么?是彼此的理解吗?是彼此的接纳吗?的确,我和利未从认识到如今都一直保持深度的沟通,也把对方看作最能理解和接纳自己的人,但还是发现,即便如此,每个个体仍如一座深渊,相爱之人的理解和接纳也是有限的。而真正使我们更合一的却是“本乎恩,也因着信”。因恩生信,因信生望,因望生爱,因爱生接纳,因接纳生合一。这一切,唯独恩典,唯独恩典。

当然,我们的恋爱有沉重的反思,也有轻盈的喜乐。我们一起去北邮看雪,一起去人大买吉米漫画,他买各种版本的《小王子》送我,我则买《浮生六记》送他,在冬日的林荫道上,我教他唱《良人属我》:

良人属我,我也属他,委以终身,无牵无挂。
沙仑玫瑰,谷中百合,醉我心扉,可咏可歌。
比酒更美,比膏更香,比火更烈,比死更强。
一心一意,尊他为大,此爱此情,亦诗亦画。

我的良人,亘古无双,以爱为旗,在我心上。
我的佳偶,令我恋慕,共享天福,同奔窄路。
心园关锁,惟他可启,活井封闭,惟他可汲。
如天之久,如日之恒,此爱此情,与时俱增。

愿将老我,完全打破,真道如水,浸入调和。
重新和泥,重新雕塑,新造人中,有他有我。
从此以后,我可以说,二人是一体,融在爱里复活。

最有纪念意义的应该是我们订婚那天他所送我的特殊礼物了。那是2005年2月13日,情人节的前一天,团契的于老师夫妇邀请弟兄姊妹去他们在昌平郊外的家做客。 那地方依山傍水,风光旖旎。行走在林荫道上,利未采下一颗小草,突然问我:“你不是想要一个草戒指吗?我给你编一个吧?”我笑:“都是文学想像啦,怎么能编出来呢?”便没有放在心里。

关于我对草戒指的偏爱,是因为读了作家铁凝的散文《草戒指》,里面描述旧时农村的年轻女孩子们用麦秆、用狗尾巴草编戒指,在最朴素的小草中寄托自己最单纯的爱情理想。文中这样写道:“却原来,草是可以代替真金的,真金实在代替不了草。精密天平可以称出一只真金戒指 的分量,哪里又有能够称出草戒指真正分量的衡具呢?却原来,延续着女孩子丝丝真心的并不是黄金,而是草。”

这段话让我格外感动,于是,便记住了这延续女孩子丝丝真心的草戒指,2003年,在自己的情感忏悔录《爱欲与信仰》的结束语中,我曾期待“冬天已往,雨水已止,石榴放蕊,葡萄放香的时候,未来的那一半会将一棵小草绕在我指间,作为婚戒。”一年后利未出现,心已经非常感恩,反倒不去期待什么草戒指了,认为那只是自己信主初期的浪漫主义而已。没想到,那天晚上回去,利未突然背着手,神秘兮兮地说:“送你一个礼物!”手一摊,居然真是草编的戒指,还是一大一小两只!

我大为吃惊。接过去细细端详,竟然看不出任何接口的迹象,还有些淡淡的草香,便戏谑道:“你真是心灵手巧!以后别做计算机了,改做手工编织吧!”

他却一脸正色:“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你愿意么?”

我哈哈大笑:“这就是你的求婚吗?太逗了。”

没想到他脸色更加凝重了:“我是说真的。不是儿戏。婚姻对男人来说是非常严肃的问题。意味着承担一生的责任。我为此考虑了很久一段时间。”

我赶紧点头:“愿意,当然愿意。我们第三次见面,我不就说愿意了吗?没想到,你还考虑了那么久。”看到他这才释然,我又笑道:“北村有一篇小说叫《水土不服》,男主人公康生在婚礼上当众送了一块馒头作为定情物给妻子张敏,来表明他们爱情的朴实无华,你将来在婚礼上也把这个草戒指送给我吧!”

虽然,婚礼上我们碍于大庭广众,仍按人情常理买了一对白金戒指交换,但在我们心中,这对草戒指的意义却大于金戒指。它们在婚戒盒中静静相依,常常提醒着我们,愿我们的婚姻能够效法戒指上的那株小草:朴素、单纯、存心谦卑,自甘柔弱,却默默地散发着基督的清香。

恋爱中的浪漫情怀点点滴滴,但毕竟,我们恋爱的目的就是婚姻这一严肃的“呼召”,所以,我也知道爱情不是青春剧中的梦幻感觉、不是琼瑶书中的唯美境界,甚至也不是草戒指式的诗情画意,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操练。

恋爱期间,我最大的生活操练大约就是学习下厨了。那时,我和利未都辞职在家,我住在人大西门的女生宿舍,复习考博,时间由我自由支配;利未住在健翔桥的弟兄之家,帮别人做一个计算机研发的项目,时间进度很紧,所以,我常清早起来,在住处买好他喜欢吃的早点,然后带着复习的书,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去他那里,顺便给他做午饭。

利未那个时候对神非常认真,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按读经表看一个小时圣经,有时我去他那里,若逢他还没有看完,是决不会和我说话(最多冲我微微一笑),也决不会吃早点的。虽然热恋阶段受此“冷遇”,我倒很受触动,因为他不是把我,而是把神放在第一位,实在可嘉,于是,自己也就悄悄拿本圣经认真读起来。最后,两人啃着冷硬的早点,倒也乐在其中。而后,我开始复习,他开始工作,不知不觉到了做午饭的时间,一溜进厨房,就傻了眼,那么多瓶瓶罐罐、锅锅铲铲,我竟然不知道从何下手,在遇到利未之前,我几乎从未拿过锅铲,动过菜刀,还不知道先放油还是先放菜,现在,怎么办?

好在弟兄之家的小弟兄们都会做菜,他们看到我如此愚拙,都慷慨相助,尤其是一个叫王鹏的小弟兄,对各大菜系研究颇深,正逢那时复习考研,和利未一样留守在家,我便常常向他讨教。其实,王鹏留守的目的本是为了“监督”我和利未,因为按圣经原则,恋爱中的弟兄姊妹不宜共处一室,以免受到情欲试探,需要有第三者在场,所以,迦南弟兄们便委派王鹏担此重任。

结果,他不仅要扮演监督这一职分,还要扮演师傅这一角色,一到中午,就跑到厨房一点一滴地教我,从怎么炒菜到怎么调味到怎么配料,还时常打趣我:“你现在不操练,以后你们结了婚就惨了!”我自然愿意刻苦操练,可惜,等我独立承揽哪怕是一道最简单的菜时,就变得笨手笨脚,摆到桌上,自己先一尝,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会这么难吃啊?两位弟兄宅心仁厚,一边皱着眉吃,一边笑着脸说:“还好,还好,有进步多了。”我却并不领情,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瞧不起。

利未至今都还记得,有一次,我常做的一个菜居然炒过了头,糊了,整个席间,我都黑着脸,拼命吃那盘菜,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解恨,解自己的恨。利未见状,忙阻止我别吃了,对身体不好,我竟然大哭起来,说自己想去跳楼。他哈哈大笑:“一盘菜糊了就糊了,犯得着跳楼吗?你也太情绪化了。”我则气冲冲地说:“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蠢了,我这种人活在世上都是多余!还不如死了好了!”心里又难受地自责:“瞧你还想服侍弟兄呢,连最基本的菜也做不好,真是羞辱自己,羞辱神!”

有道是“勤能补拙”,不断的操练中,我的厨艺日益长进。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多需要操练的地方还在后面。订婚之后,利未开始和我商量结婚日期,我有些顾虑,希望再延迟一段时间,在整本恋爱日记中的最后一篇中,我写到原因:

“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预备好心平气和的灵性生命,以进入二人世界……没有那样的乌托——从结婚那天起,公主就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生活的幸福感是从此时此刻开始,今天不幸福,结婚那天也不会幸福。所以,我每天要与主同行,从现在开始。”

虽然我分析得很对,看到自己的灵性还没有预备好,难以在新的环境中做他的helper,但最终还是依了利未的期盼,决定在2005年4月24日主日结婚,才发现那一天离我们第一次见面正好5个月。

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筹备婚礼了,我们开始忙碌起来。我已经习惯悠闲的书斋生活,一旦进入忙碌的事务生活,生命中种种的问题就暴露出来。

那时才发现,结婚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光是寻租房子就耗了不少精力。我和利未都傻乎乎的,找了好久,最后居然租了一个几乎什么家具家电也没有的半地下室。虽说交通便利(地处西三环紫竹院沿线)、价格低廉(80多平米月租才1200元)但问题是:什么物品都得自己买,算下来花的钱反而更多!

这间地下室的水泥地板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教会的弟兄姐妹帮我们打扫了好久才像样了点,我生性随意,说就凑合着住吧;利未追求完美,说新房怎么能凑合呢,要布置得温馨一些,必须铺地板阁。

我只好跟着他来到金五星批发市场,才发现,地板阁的价格差异很大,有10元一平米的,有30元的,还有50元的。我自然主张买最便宜的,反正租的房子,没必要浪费钱;利未则坚持买最贵的那种,觉得便宜没好货,一年半载就会坏。这样,我俩各抒己见,互不让步。在那里磨磨蹭蹭折腾了2个多小时,那些店老板都被我们的出尔反尔弄烦了;更惭愧的是教会的张辉小弟兄陪我们一起去,他始终很有耐心地跟着我们,一句怨言也不发,我这才心生内疚,想我俩还没结婚呢,就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互不顺服,在年轻弟兄姊妹面前多没有见证呀!于是赶紧求和,最终选择了30元一平米的那种,总共花了近700元。把我给心疼坏了,想想看,若按照我的意见,可以省400多块钱呢!——所以,我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顺服”。

这只是一个序幕,那段时间,我们天天都得坐车去金五星购物,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小到螺丝钉、锅铲、扫帚、喷头,大到洗衣机、沙发,以及种种我没想到,甚至没有听说的东西,我们都得考虑周全。而在购物的过程中,我发现两人在时间观和金钱观上有很大的差距。我从小受父母高度节俭习惯的影响,也加上这么多年一直当学生,没钱但有闲,所以平素只知道一味省钱、省钱、再省钱,甚至到了吝啬的地步——常常逛个超市一两个小时挑挑拣拣,最后买回去的东西不到几块钱!此等效率自然导致我婚前买什么东西都要划算好老半天,东家问问、西家比比,这样一来,极耗费时间。但我居然乐此不疲,觉得又省了几块钱,很有成就感!

而利未从19岁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工作,虽然不算有钱,但基本无闲,在他看来,时间远比金钱重要。常说:“钱是可以赚回来的,但时间不可以。”所以,结婚采购时他很为难。跟我一起购物吧,嫌我磨蹭,效率低下;不跟我一起购物吧,又担心我贪图便宜买了质量差的次品。最后,只能说服我让他独自去采购,而他采购归来后我每次的反应都一律是:“天啦,怎么买这么贵!你真是浪费!”

其实,谈恋爱时,甚至谈恋爱前,我都坚决反对他花冤枉钱。第一次见面在麦当劳,他问我想吃点什么,我就点了麦当劳最便宜的冰淇淋,消费2元;第二次见面在火锅店,我什么也没点,听大家的;第三次见面在味多美,他问我想喝点什么,我便点了味多美做特价的水果茶,消费16元;确定关系后,我更直言不讳了,两人在外面呆久了,他要请我到餐馆吃饭,我都说:“别了,去我宿舍,我给你煮水饺吃吧!”或者,天黑了,他要打车送我回家,我都说:“别了,再等等,应该能赶上末班车吧!”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我不经意告诉他我非常喜欢谭木匠专卖店,那里的梳子可爱极了。结果圣诞节前一天,他突然拐弯抹角地问我谭木匠专卖店在哪里,我马上高度警惕起来。要知道,该店梳子可爱归可爱,价格贵得惊人!但他执意要送我一把,我只好与他同去进行监督。

果然,一去他就看中一把标价150元的梳子,太可怕了!我赶紧摇头说不喜欢,然后迅速环视该店所有梳子的价格,最后捧着该店最便宜的一把30元的梳子做欢喜状:“我最喜欢这把了!”他很是疑惑:“这么便宜?太粗糙,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你看,它的造型像一条小鱼,象征我的名字,多有纪念意义呀!”我赶紧发挥我的联想力。于是利未真以为我喜欢它,高高兴兴地买下,我也高高兴兴收下,心里却暗暗嘀咕道:“一把梳子居然也要30元,简直是暴利呀!”以后,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任何美物了。

从上述来看,我似乎具备勤俭节约的美德,但实际上,我性格好走极端,所以美德也就变成了坏事。一看到他花钱比较大手大脚,我就开始唠叨不满,除了婚前购物以外,租婚纱、买戒指、发请柬、打电话、招待一大堆远道而来观礼的亲戚,安排他们的行程起居……那么多琐事都是我以前没有经历,但现在又不得不去面对的,所以,我常常觉得焦头烂额。

另外,在征求家人同意的问题上,当时我犯了一意孤行、先斩后奏的错误,母亲不大同意我跟利未结婚,嫌他家境不好,负担过重;而父亲也责备我事业未成就进入婚姻是极不明智之举……与此同时,我又意外得知考博再次失利,一想到自己付出不少代价考博,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心里更是郁闷。总之,准备婚礼的那段时间,上述种种现实生活挑战纷纷临到,让我的灵性跌落到了极点。

幸好于老师和其他弟兄姊妹在整个婚礼筹备中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婚礼场地是他们精心布置的,鲜花喜糖是他们帮忙采购的,婚礼流程是他们费心策划的,否则,若让我事必躬亲,肯定苦不堪言,事实上,仅仅上述挑战就已经让我开始发怨言了,婚礼前一天还对利未叹息道:“唉,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结婚了!”利未则反问我:“你不是说要服侍弟兄的吗?这点麻烦也受不了?”我一怔,是呀,当初的诺言我怎么都忘了呢?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何等刻变时翻之人!

说实话,我在并不太喜乐的灵性状态下进入了“大喜之日”。婚礼的场地是在一家小小的餐馆,大家却把它布置成一间小小的教堂,在墙壁上挂了一个十字架,又贴了“爱是永不止息”几个大字,简单而朴素。

因为从来不习惯在大庭广众面前抛头露面。所以那天我简直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整个过程,几乎不苟言笑,神情紧张之极。 其实弟兄姊妹们也很紧张,因为这是教会第一次举办婚礼,牧者第一次为婚礼证道,诗班第一次为婚礼献唱,弟兄姊妹们第一次做婚礼接待。不过,圣灵仍然与我们同在,我很多还未信主的朋友都多次提到这次婚礼对他们的感动。

的确有不少值得感动的细节。在婚礼证道环节中,带领人张老师提到利未时竟然老泪纵横,与不成声,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多么重感情的老牧者,又多么珍视教会中的年轻一辈!在诗班献唱环节中,诗班挑的都是《圣徒诗歌》中最古典的“迦拿之声”,歌词的严谨冷静,曲调的庄严肃穆都是当代赞美诗无法企及的。尤其是一首《爱的神啊,在你座前》非常感动我,在进入真正的婚姻生活后,每当回顾这首诗歌的词曲时,圣灵总会深深的光照我的亏欠——对神的亏欠,对丈夫的亏欠。

爱的神阿,在你座前,我们今为新人祷祈;
求使他们紧紧相联,你里合而为一。

有时道路平顺无险,天色明丽,充满欢喜;
凭信前进不凭眼见,因在你里合一。

有时遭遇狂风暴雨,一切福乐变为忧戚;
全心靠主,一无畏惧,仍在你里合一。

共度此生,不问祸福,同证主恩,不论忧喜;
从主得力,坚忍相助,永在你里合一。

永远的爱,时刻同在,主里躲藏,何等安息!
即使死亡,不能分开,主所结合为一。

在见证分享环节中,我们事先都没有准备和沟通,所以只好现场发挥,虽然在紧张之下说得毫无逻辑,但倒都是大实话。

利未说了大约半个小时,很细致地介绍了我们恋爱的过程,连我当初祷告“弟兄愿意怎么来服侍神,我就愿意怎么服侍弟兄”的细节也和盘托出,让我在一旁羞愧得不行,最后,他发出一个卢云式的感叹:“爱是恒久忍耐,需要付代价的,需要走入对方的过去生命中的每一个经历——所谓负伤的治疗者。”

好容易等他说完,轮到我了,我只好接着他的话题往下感叹:“自己半年前发出弟兄愿意怎么来服侍神,我就愿意怎么服侍弟兄的誓愿,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高,有道是生命需要考验,比如准备婚礼的这段时间,由于压力较大,事务较多,灵性便低落了,常常发脾气、出怨言,态度很糟糕,亏欠神也亏欠弟兄,发现越经历真实的生活本身,越发现自己是个罪人,若不是主耶稣的宝血洁净我,我真是不会也不配站在这里。刚才张老师问我,无论顺境逆境,愿不愿意都帮助弟兄、服侍弟兄、顺服弟兄,若是换了从前,我一定英雄主义式地立刻回答我愿意,但如今我才知道这个回答有多难,靠着我自己完全做不到,唯独靠着圣灵日日引导前行,否则我的老我性情会常常出来,不但不能成为弟兄的帮助,反而成为他的拦阻。想到这里,我压力很大,真是希望神来帮助我。“——说到这一句时,我真的是有感而发的,所以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我情不自禁地将所有叹息总结成两句话:“东离西有多远,他使我的过犯离我就有多远;天离地有多高,他对我的慈爱就有多深;”

不过,虽然婚礼上我开始意识到这两句话,但真正体会这两句话还是为人妻为人母以后,或者说,我得用一辈子才能去体会这两句话——我的过犯究竟有多远,神的慈爱究竟有多深……

第十二章:素色情缘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良人属我,我也属他;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我的良人哪,求你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你要转回,好象羚羊或象小鹿在比特山上。——雅歌2章16-17节

从歧路到乡关,从玛拉到以琳,11月,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此时,她的心已经云淡风轻,知道信仰中的成长,不过在最平常的饮水间。云中虽有锦书寄来,却已灭了情缘之念,断了婚姻之愿。

然而,不经意间一回头,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转回的是谁?往没药山和乳香冈上走的,是谁?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的,又是谁?

——引子

2004年的11月,我开始了更边缘化的生活。

清晨安静读经、白天安静复习,夜晚安静睡觉,累了就到昆玉河边安静散步,想想纳兰容若的词。25岁的生命如同小草生长,倒也自得其乐。

婚姻的心,早是断了。数月前,我曾无意中读到那位传道弟兄的文字,坦言他这些年情感经历。我这才得知那位传道弟兄正在默默地等候一个他深爱的姊妹,犹如雅各默默等候拉结。正是从此文中我非常清楚这位“拉结”不是自己,其实,自从考博后我已经日益清楚,加上生命经历神这半年的击打,也日益有了平常心,所以,看到此文,我并不为自己难过,反而为他难过。他写得如此沧桑悲凉,我不由得起了怜惜他的心,从此常常为“他和她”祷告,求神格外恩待他,早日将他的拉结带到他面前,带进他的内心世界——他的隐痛,他的孤独,他坚强背后的诸般脆弱。

也是借着此文看到该弟兄对待爱情就象对待信仰一样,那么的忠贞专一,更是大得激励,决定也效法他的“从一而终”, 于是向神发誓,我也不打算结婚了——我要为某种崇高而悲壮的感情而放弃人间幸福,独守终身,如金岳霖。 

性格偏执的我虽然已经意识到,由于一种偏执的圣灵感动论和偏执的十架神学观才导致了那段偏执的感情,可惜,当我清楚明白这不是神的预备后,反而陷入另一种偏执,立意独身的偏执。

11月中旬,我和圣保罗教堂上的李相宜(story)姊妹见了一次面。她和我一样也是单身,于是,自然聊起了很多跟感情有关的话题。听到我的那一段经历,她很不以为然,她是个信仰思维比较开明的姊妹,认为如果甲弟兄不是神的预备,可以再考虑乙弟兄,乙弟兄也不是,则可以继续考虑丙弟兄……我却不能接受这种思维角度,按我的那套圣灵感动只有唯一一次原则,如果甲不是,其余都不必考虑。按此思维类推,我也无法接受一对基督徒夫妻,爱之深,情之切,一方如果意外身亡,另一方可以再娶和再嫁的事实!有道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不是对圣灵不敬么?看,其实我那时还是如此极端!

相宜姊妹在圣保罗教堂BBS里认识了不少单身弟兄,并也在生活中见过面,于是她又热心地把这些弟兄逐一向我推荐。她最为看好的是一个叫利未的弟兄,也就是和我通过信的那位弟兄,并一直强调说我和他长得象——尤其笑起来的时候。

“你俩说不定有夫妻相,可以成为一家人!”她如是说。

我很是抵触:“你就别替我操心了,绝对不可能!我已经立志独身!” 

直到有一天,相宜姊妹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终于见到了我所说的那位传道弟兄,还开玩笑问他是否已经等到了“那位拉结姊妹”,没想到,他居然说被“那位拉结姊妹”拒绝了。我很吃惊地问:“他是不是很伤心?”相宜打趣道:“没有啊,他说不打算再等下去了,还打算考虑别的姊妹,而且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其实,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崇高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握着听筒的手越来越抖,心也越来越凉,挂完电话,悲愤得真想大哭一场。是的,悲愤!心想,这位弟兄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他在文章中如此深情,可他居然要放弃了?居然要另觅芳草了?居然要背叛他守候多年的誓言了?

我无法原谅他这么做。他本是我效法的榜样啊!说来也奇怪,就在自己越想越生气的时候,忽然另一种思维角度浮上来:“可是,他追求幸福有什么错呢?难道,崇高感与悲壮感比幸福更重要么?”心渐渐平和起来,才发现自己成天把自己搞得那么崇高阿悲壮阿的,不过是另一种英雄主义的自我想象,不过是属灵的骄傲罢了!如果,真有一种平凡的幸福可以去尝试,却拒绝神赐的恩典,宁可活在孤高的受苦情结中,实在不值得!

想通这点后,我终于给利未发了短信,问他愿不愿意见面,心里想,如果神打算送给我婚姻的礼物,我愿意喜乐的接受。

在叙述我和利未的相遇之前,非常有必要介绍一下利未——我生命中未来的另一半。

我已经花了很长很长的篇幅介绍了我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但在遇到我之前,利未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又是如何呢?

也是1979年,利未出生在福建某山村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家庭;算是第四代的基督徒。利未的童年温馨而美好,父亲是村教会的负责人,脾气柔和,口头禅就是“感谢主”;母亲不识字却能读懂圣经,性情喜乐,口头禅就是“靠主平安”,虽然家境贫寒,但父母恩爱、手足情深,一家六口一起上山采茶,一起唱赞美诗,一起分享和沟通,这是他印象最深的美好时光。

少年时代的利未最大的痛苦却来自内部世界。因意志力薄弱,无法摆脱一些不良嗜好的捆绑,又不断定罪自己,活在圣灵与肉体的挣扎中,另一方面,内心敏感而富于幻想,始终向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家庭幸福。

大学时的利未基本摆脱高中时的不良嗜好,从这些年对罪真实的挣扎经历中,深深认识到自己的败坏和基督的救恩,靠着圣灵开始新生命的重整之旅。性格日益平衡而温和。

工作后的利未则开始意识到福音使命和教会建造的重要性,在网上积极参与护教,在教会积极参与服侍,开始关注当下文化思潮,几度考虑辞职读神学,但依然在信心的起伏,生活的压力,道路的寻求中不断挣扎与仰望;在爱情上则正在清心等候神所预备的另一半。

初略一看,我们的家庭背景和过往经历毫无相似之处,但仔细一辨,我们都是在生命成长之路上有过很深挣扎和求索的人,所以,从人的角度,对生命挣扎和求索的真实敞开促成了我们的相识、相遇、相爱,然而,从神的角度,完全是神的恩典托住这两个孩子的挣扎和求索之旅。

我们本是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远远地运行在各自的命运轨迹上,但这看似偶在的命运轨迹中仍有神预定性的手……

2003年5月23日,我在经历漫长的挣扎后,随着理性层面的归正、情感层面的医治、意志层面的悔改,我终于重生得救。几天后便激情澎湃地写下3万多字的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记录了自己的思想忏悔之旅,承蒙思路兄不弃,发表在《信仰之门》上。利未看到后,一方面察觉到我信仰的偏差,比如人文主义色彩太强,真理根基认知不够,另一方面也震惊于我文字的诚恳敞开,于是便记住了小鱼这个名字。

过了半年,我的信仰激情开始初步沉淀,开始从成长角度审视自己在情爱这一最个人化领域的罪,又写下近2万字的见证《爱欲与信仰》,记录了自己的情感忏悔之旅,承蒙小约翰兄不弃,发表在神州网上。利未再次看到,也再次震惊,大约佩服一个姊妹如斯忏悔的坦率和勇敢吧,而且觉得忏悔的力度比上一篇见证更深入,但他还是发觉我在文章中对性、对圣洁等观念有很多异教色彩和唯灵倾向,也仍然看到我的性格好走极端、情感轨迹不稳定、有很多需要被神医治的地方;还有些担心这位小鱼姊妹会不会走偏差呢。

又过了半年,我的信仰激情有了更深沉淀,开始反省一年来由于信仰认知的偏差和性格本身的偏执,如何导致一种错误狂热的敬虔观与属灵观。这时的我逐渐摆脱信仰中的宏大叙事,开始关注个体叙事,便写下《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利未读到后很高兴,发现比起前两篇见证来,我的信仰和生命都开始慢慢走向平衡,不由得为我感谢神,在日记中他这样写道:“最让我感动的是,姐妹那一颗在主面前的晶莹透亮的心,她的灵命并不成熟,神学思想也比较片面,但她在主面前的心是那么清澈和单纯。”

于是,他情不自禁在我这篇文章下留了帖子,刚写完不久,又有点后悔,怎么可以如此唐突联系一个素未生平的姊妹呢?想删除,却怎么也删不掉。只好作罢——神州网删贴功能失效,这或许也是神的美意吧!

然后,2003年8月,便有了我们文字中的相识;

然后,2003年11月,便有了我们生活中的相见。

2004年11月24日一大早,电话响了。

是一个略带柔软童音的男孩子:“喂,是小鱼吗?我是利未。”

“啊,你是利未,声音怎么这么像我一个师弟,真的,太像了!对了,他叫小政,你认识他么?”瞧,这居然就是我傻头傻脑的第一句话。

寒暄后,竟都踌躇起来 —— 一个弟兄和一个姊妹单独见面合宜么?合乎圣徒体统么?有趣的是,我们居然在电话里讨论要不要再请一个教会“第三者”参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最后,觉得这样更傻——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傻。活像八十年代的乡亲规矩,非得有个介绍人媒婆什么的做庄才稳妥,这样一联想,电话这头我脸也红了,舌头也结了,好像他也是如此,最后,商量半天才约好下午一点半在人大西门的麦当劳见面——不请“第三者”介入。

放下电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还带些对未知命运的,莫名激动和莫名期待,突然,我很愤怒于自己的这种激动与期待——你这水性扬花的小女人,这么快就想移情别恋了?你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的誓言么?那些被圣灵感动的眼泪,那些在神面前不住的祷告,那些城市旷野中的守候,就这样,就都这样过去了么?

那一天,我开始明白《大明宫词》里薛绍的痛苦,太平公主爱上薛绍,殊不知绍有妻,且二人伉俪情深,然武则天为圆女儿之梦,强迫绍休妻再娶,无奈之余,其妻含忧致死,绍发誓终身忠于爱妻,孰料,日子一久,竟被公主举案齐眉之诚意感动,不知不觉间也爱上她,然绍无法容忍自己有移情别恋之心,愧对亡妻之盟,愧对自己之誓,痛苦之余,遂割刎自尽。

还好,我没他激烈,虽然都是同样极端的人,那天上午,我只是很严肃的向神反复祷告:“天父,求你让我独自一人走完作为女性的一生!”大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偏执。

祷告完后,心里非常平安,激动也没了,期待也没了,甚至连与这个利未弟兄见面的心也没有了,反倒后悔自己无端给自己找了个试探。唉,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马上翻开诗篇当武器,在日记上写了好几句金玉良言,诸如“我的灵在我里面发昏,你知道我的道路(诗142:3) ”,来坚固自己胜过下午的试探……

也因着祷告带给我的平常心,甚至淡漠心,我居然中午还睡了一觉,利未给我发短信说到了的时候,我睡得正香,一看表,原来过了点。这足以说明我当时的敷衍心态。


匆匆赶到麦当劳,粗粗一望,一个男孩子正好也抬头,直觉就是他了,大大咧咧一挥手:“嗨,利未!”一阵风似的过去。

记得那天,他戴一个黑色瓜皮帽,穿一黑色夹克,一黑色牛仔裤,显得老气横秋的,可却一张白里透红的娃娃脸,两只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一嘴灿烂的笑,露出一个小酒窝,怎么看都像一个卡通少年。还给我带了一大堆卢云的书。

那天从一点半到六点,我们聊了四个多小时。大部分都在谈信仰,然而不是抽象的谈论,而更多是一边描述自己的个人经历,一边说自己在经历中对信仰的反思,就像我们在通信中所交流的一样。

他向我讲述卢云对他这段时间属灵生命的安慰,如何走出自我定罪和律法主义的误区,而我则向他讲述我信主这一年半来的故事,带着自嘲的语气:“初信的时候,满脑子的理想主义,对所信的这一位神都认识不清楚,就想着要为祂奉献终生。怎么奉献呢?先是打算退学去农村传福音,为此还专门买了一本《乡村牧师讲道集》,结果发现自己没这个恩赐;接着又张罗着要作公益事业,热火朝天在学校里组织捐献衣服给灾区,结果又觉得不是长久之策;再后来,又想去作青少年心理辅导,帮一个单亲家庭的小女孩,结果不但没帮上人家自己还特受打击;苦苦求问神到底让我做什么。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这个启示困扰了我整整一年,呵呵,实在可笑极了!”

这才意识到,我居然只用了一句话“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呵呵,实在可笑极了!”就解构了我这一年来的“伟大”爱情叙事,

想想看,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的,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竟都化作一句自嘲:“实在可笑极了”之中了。

利未听着我自嘲的反思,微笑摇头:“你怎么说自己可笑呢?我倒是觉得你很可爱啊!”

在谈话中,我发现利未的信仰非常平衡,当我很尖锐地否定自己时,他往往能一分为二的矫正我的极端,而且还能追朔源某些神学观的历史源头,可惜我对他说的什么改革宗啊奥秘派啊一无所知,但真是受益匪浅。另外,我发现他的性情也非常平衡,不知是否与信仰的平衡有关,他一再鼓励我不要在反思上走极端,不要过于自我定罪,而是学会在神的恩典中接纳自己。

我们聊得特别投机,不知不觉夜色暗了下来,利未说:“我晚上要去参加祷告会,那里会有汤喝。” 我摇头:“光喝汤怎么行呢?会饿的呀。”正好,我包里有一块威化巧克力,便拿出来给他。

一同出来,外面风很大,我“谆谆告诫”他:要戴上手套啦,要路上骑车小心啦,要记得吃饭啦,完全是一个小姐姐对待小弟弟的口气。毕竟,我比他大一个月零一天嘛!

晚上,收到他的短信,说那巧克力真好吃。又发了一首小诗给我。我特乐,哪有这么直接给女孩子发诗的——即使是有关信仰的诗!就直觉他多少是有些喜欢我的,我呢?也喜欢他,这种喜欢怎么说呢? 就象一幅卡通漫画,一个女娃娃碰见一个男娃娃,女娃娃故意逗他:“呀,小家伙,你怎么长得这么胖呀?”男娃娃不高兴了,鼓起小嘴巴。于是,女娃娃又去捏捏他的胖脸颊,揪揪他的胖耳朵。这就是我对他的感觉。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都近而立之年——25岁啦,但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觉,仿佛从做小孩子时就彼此熟悉的。

那天,我的日记上写着:

今天见到利未,很可爱的一个大男孩,长谈,得益不少。第一。对苦难的自觉担当感;第二。对十字架道路的坚守;第三、对敬虔传统的再认识;第四、信仰生活的平衡。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仍然是有偏差的……忽然觉得,其实我生命中有一位同伴,相互扶助,相互激励,互为肢体,彼此相爱,并成为更多人的祝福,因为,我一个人领受的道有其盲点和片面性,这是与弟兄谈话时发现的。

那天,利未的日记上则写着:

今天是难忘的一天,我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小鱼姐妹……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因为见到姐妹是如此的优秀,自己有点配不上的感觉。渐渐地聊开以后,就好多了。时间过得非常快!五个小时一晃而过,这种情形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一次,那是在青葱岁月的一个下午,一段现在仍觉得完美的暗恋经历。在这过程中,我的理性几度说服我自己不要想太多,只是见面聊聊而已,但真的很难。因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姐妹的学识、谈吐、外表、信仰的寻求、生命的挣扎都强烈地引起我的共鸣。这是怎么回事呢?回来以后,重新上网下载姐妹的文章看。这是一个率真的生命,虽然有过挣扎、困惑、伤害,但都是生命的经历,不是吗?更何况生命有主,更加的美丽了呢。

说来也巧,11月24日,我和利未第一次见面,25日,我们再度相见。

原来,上海一信仰网站的站长思路弟兄正好来京出差,想见见几位在京的作者,其中,邀请了我,利未,还有一位,居然是——那名传道弟兄。

我几乎是战战兢兢去赴约,去前,我给利未还发了求助短信,请他帮我代祷,求神让我今天能从负疚感中彻底释放出来,坦然面对生命中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

那时,利未已经猜出我说的错误是什么了,便回信道:“神会叫一切都更新。”后来又约我提前到万圣书店见面一起祷告,可惜,我给思路弟兄夫妇挑礼物挑了半天,等到我见到利未时,思路弟兄也到了,利未十分不好意思地当着思路弟兄的面把一本安徒生童话集和一大盒德芙巧克力递给我,可惜,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没把礼物送给千里之外的客人弟兄,反而送给一个姊妹呵呵。因为,我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一件事,到时候怎么面对那位传道弟兄——那可是我最大的尴尬啊!

我们几个人到利未住的小区附近吃火锅,整个席间,我几乎都一言不发,虽不住的祷告,心中还是存着当年赧然和惭愧的余温,思路弟兄和利未大概都有点奇怪,这可不像他们所认识的小鱼啊。倒是那位传道弟兄,一直滔滔不绝,大谈基督教文化使命和福音使命在当前处境下的意义,那种悲壮感和沧桑感仍然不减当年。也仍然让我感动,但毕竟已经从当年的十字架情结中走出来了,生命成长后的我知道这份感动仅与信仰有关,与爱无关。

利未则向大家推广卢云的书:“自己一边负伤,一边医治。卢云勇于敞开他自己生命中的软弱之处。”思路弟兄也似乎很欣赏卢云,而传道弟兄却向着利未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承认软弱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靠主刚强啊。”

我不禁乐了,从对卢云的书的评价上,可以看出传道弟兄和利未的性格差异,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对神很诚实的人。

正这样想着,利未大概看我吃得太少,夹了一勺土豆在我碗里,我眉头一皱,无意识小声嗫嚅了一句:“我不爱吃土豆。”几乎是同时,正巧看到传道弟兄拿了很多土豆在他自己碗里,一边大声对众人说:“这土豆太好吃了,我看你们怎么不吃呀,我全包了。” 霎那间,竟有时光交错的感觉,两年前某次晚餐的情形立刻浮现出来……

当时,在学校食堂,我问传道弟兄想吃什么, 并向他推荐了很多菜,谁知他只要了一盘土豆,在我面前吃的狼吞虎咽,津津有味,我则在一旁暗暗发愁:上帝啊,怎么办呢,我最不爱吃土豆了,难道让我以后天天做土豆给他吃?然而,经过思想斗争,我终于决定攻克己身,顺服“主旨”,改正自己种种与他不相符的习惯(包括习惯土豆),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想到,2年后,我无意识中说出来的仍然是“我不爱吃土豆。”看来,爱真是不可以去勉强的,哪怕是以“信仰”为由去勉强。

那些年轻时代的错误……

要原谅自己。要原谅自己,要原谅自己。我对自己说。

开始变得坦然了,不由得望了望并坐在一起的传道弟兄和利未,突然发现,如果没有任何属灵主义的“诠释”,纯粹从自己的个体心性而言,我更喜欢利未,无论年龄,阅读兴趣,和信仰关注点,我们的相似之处更多,而且虽然才见过一次面,但他的宽容平和让我有很放松的感觉。而传道弟兄多少有些激烈,偏执,决绝、外加某种严谨的清教徒气质。

记得当年他说了一句:“我在感情上是个瘫子”。也许他30年来承受了太多的苦难经历和荒寒记忆,是内心负荷太多,断裂也太多的男子,实际上需要很多的包容、接纳与医治——真不知将来哪一位伟大女性能触及他内心深处,借着神的爱来医治他那些藏得很深很深的瘫痪之处,应该是刘景文式的师母类型,或者是在乡间传道多年的女牧师类型吧,那种朴素而包容,静默而坚韧的中国大地上的女子。

虽然我曾期待自己是那种厚重类型的女子,但真实的自己也许更像一个小女孩,单纯、偏执、有点傻乎乎,比较理想主义而已。

果然,当晚餐快结束时,思路弟兄请传道弟兄作结束祷告,他一一为在座弟兄姊妹祷告,提到我时,他竟然说了这样一句:“求神让小鱼姊妹在真理上成圣。”我差点笑出声来。看来,他眼中的我仍然是当年那个在真理问题上有偏差的小女孩。当然,他说的也有道理呀。

散席后,利未邀请大家到其住处看一看,传道弟兄因事工繁忙便先告辞了,这终究让我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又变得有说有笑起来。

利未的住处叫迦南之家,又称“家男”。因为一屋子住的全是男生。教会五个弟兄在一起,倒真是和睦同居的`美善。一进去,就感到四双眼睛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我,有点怪怪的,一定是昨天回去利未和他们说了什么。我也只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过,那几个80后的小男孩,一个个看起来,倒是挺可爱的,有的在读圣经,有的很认真地请教思路弟兄有关学习和工作的问题。屋子里洋溢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回家后,才发现当天是感恩节。而我,得到了最好的感恩节礼物——见到传道弟兄后,发现自己彻彻底底从往事中走出来了。而且,对未来婚姻有了比较平衡的心态——在经历过上一次被神极大的破碎后,真正的交托;而在交托的同时,也愿意积极的委身。

所以,我当天的日记这样写道:

如果利未喜欢我,我会不会考虑和他在一起呢? 应该会吧。于我,婚姻依然是一种服侍弟兄并泽及他人的恩典——共享天福,同奔窄路。 等候神吧。

利未当天的日记则这样写道:

这两天来我感到不知所措,有一点点害怕,也有一点点惊喜。正如家里弟兄所说,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位女孩让我动心过,所以当这种奇异的感觉出现的时候,我非常不熟悉,并感到很不适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问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害怕这么美好的感觉失去?还是自己的情绪上的波动?我告诫自己这条路还远着呢,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也只是远远地望着她,我不知道她的爱好,也不知道她的个性、灵命是否与我相符合。而我也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预备好。所以即想迎向前去,又想逃避。这真是矛盾的心理。我安慰自己,过几天也许就好了,就当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吧。

这两天还有一个感受,就是从人的情感想到了神的爱。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整个心思意念都会在那个人身上,乐意为她作任何事。受造的人尚且这样,何况那拥有全备的爱的父神呢。祂用那专注的爱来爱我们,我们对祂的回应就当是怀着专注的爱的顺服。神啊!我今乐意完全顺服于你。

这个时候,我特别恳求恩主赐下智慧与敬畏的心,保守孩子的心怀意念。也特别保守小鱼姐妹的心,也赐给她智慧,并求主医治她以往受到的一切伤害,求主赐给她一个全新的生命,如初生的婴孩一般,纯洁没有瑕疵。也求主向她显现,使她能够完全接纳自己,并知道主的恩典和大爱在她身上是何等真实。奉耶稣的名祈求,阿门!

12月3日,在我们的恋爱甚至是婚姻史上都很重要的一天。

那天,我们第三次见面,并确定关系。离我们第一次见面9天,第二次见面8天。

这次见面前一个多星期,我们一直发短信或打电话进行沟通,会谈及很多很多的软弱——谈到卢云生命中的负伤处,谈到C·S·Lewi思路丧妻后信仰的拆毁与重建,谈到传福音后不知道怎么跟进的苦痛。这些对软弱的坦然相诉使我们的交往一开始就非常诚恳,不参杂任何的属灵伪装。但同时,在体恤彼此的软弱和挣扎的同时,我们也愿意仰望神的大能和医治。现在去看那个时候的日记,真的是很单纯地去自我剖析心灵轨迹,去彼此分享,去爱。

在11月28日的日记中,我写道:

“听到小林姊妹意外怀孕,因用药不慎可能导致胎儿智障残疾的困境,生还是不生?医生根据经验,主张打掉;教会根据教导,主张留下。姊妹久经挣扎,还是决定生下来。但心里常会有惶恐。

我发短信问利未:“如果换了是你,会不会要?”他答复:“会。因为,生命是神所赐的礼物啊!” 我说:“如果是我,不会。因为出生后信主虽好,但不出生比出生更好,更何况出生就落入不幸中的人。你没有经历过那种不幸,你的想法太简单了。”他沉默,没有回复。

我突然发现我们的某些观念不一样,从他的回忆文章中我知道他有个温暖的童年,所以自然能看生命如礼物;而我,即使信主后,始终对我苦涩的童年无法释怀……那么小就跌入家庭的罪与苦难中,这并不是我自由意志的选择。若按我意选择,还不如不来这一遭荒寒世界。不知为何者生我,生我者为何?……浮生如梦的情绪又涌了过来,甚至想,罢了,利未比我属灵,我没那境界,我们还是分道扬镳的好。

没想到,他竟回一短信:“我无法走入你的感觉,希望你能谅解。”我怔了,本以为他会拿一段圣经经文来教导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谦卑。

心,竟柔和下来,想了良久,也回复到:“其实我也是过多纠缠于个人感觉,没有思想主耶稣也曾经被罪压伤,我应该在恩典中饶恕过去的创伤记忆 ,批评你太单纯是不应该的,嫉妒你年少时的家庭幸福也是不应该的,希望你能谅解。”

没想到,他又回一短信:“你很可爱。”

我有点震,就在那时,心那么地感动,其实,他也很可爱。”

这样,于我这边,某种情愫纤纤细细的生长,也感觉,于利未那边,也是如此。

但一方面,喜欢对方的心日益增长,另一方面,悔恨自己的心也日益增长,一想到自己信主前在情感上的所有过犯罪孽,心就针扎似的刺痛无比。那时已知道从小在基督徒家庭长大的利未一直蒙神保守,在情感问题上非常自律谨守,这些年来,虽然老家教会有人提过亲,北京教会也有长辈推荐过姊妹,但他经过慎重祷告后都拒绝了,为要等候神所赐的另一半。相比之下,我这些年放纵情欲,偏行己路,更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配承受这桩尊贵的爱情。

虽然重生得救后我就常常悔恨交加地哭:为何不早几年信主,为何不早几年认识神所设立的圣洁的爱情观和婚姻观,以至于得罪神、得罪人、得罪自己?很久才借着《爱欲与信仰》的忏悔式写作,情绪稍微缓和。但与利未这段感情萌生后,悔恨再一次强烈地席卷而来, 那几天,常常充满负罪感地痛哭流涕,有一次甚至拿笔狠狠往手心上戳,觉得自有这样才微微解恨。即使是今天,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我,也无法体会当时的我——当时那个对罪如此敏感,敏感到有些偏执的女孩子的痛苦心情……

当时,不仅自己不肯接纳自己,也怀疑别人能否接纳自己。记得我那篇《爱欲与信仰》发表后,网上也多少有些众说纷坛,不知利未看到没有?看到了会作何感想?作为一个弟兄他真的能完全接纳我么? 便在日记中写道:“利未是阳光灿烂的大男孩,将来的路也很长,年纪又轻,教会里单纯可爱,一样阳光的姊妹也不少,还是让他考虑考虑这些小姑娘吧,我已经老了,骨子里有些苍凉的暮色。”

在这种复杂心境下,利未看到我的不安,便约我出来在人大附近的味多美西饼店见面。

与第一次见面相反,我们这次没有半点谈及任何神学反省、思想归正或形而上的问题。但气氛却远比第一次见面严肃,整个交谈过程中,我几乎都红着脸,不敢正视他。不仅是因为羞涩,更是因为羞愧。觉得自己罪如丹颜,不配承受如此雪白的爱情。我只是反反复复,语无伦次的说一句话:我犯了很多的罪。有很多的破碎。

“我知道你在感情上一定受过很多伤害。”利未语气里透着怜悯。

我摇头:不,千万不要想象一个弱女子遇人不淑的故事。很多时候是人遇我不淑。被我伤害。我得罪了神,也得罪了人。得罪了自己的身体灵魂。

他说,其实,他也有不堪回首的过去。高中时代,曾一度沉迷于不良小说不能自拔,后来才靠着神,如何逃避少年人的私欲,如何逐渐胜过男性的软弱。

的确。在肉体的情欲和眼目的情欲泛滥的时代,我们也席卷其中。若不真心认罪悔改,如何面对神所设立的圣洁爱情?!

也因着彼此的坦诚分享,在一点点走入对方生命中的过去时,我们的距离更近了。

我问他:“对于神来说,在基督里我们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祂接纳我们,但对人而言,完全的接纳可能吗?起码,在亚雷面前,苔丝的梦想破灭了。”

他答道:其实,在和你见面前,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使最坏的可能性曾经发生,我也愿意接纳你。不是我能,是靠着神我能。在这点上,我格外感觉到祂把祂的接纳放到我里面。请相信我。

这很多的“其实”,才让我发现利未了解我远比我了解他多,才知道早在和我第一次见面前,他就已经读到过我所有的见证,略知我的情感经历,令他感动的不是我性情有多属灵,生命有多成熟,或信仰有多纯正,而是我在神面前、在人面前有一个真诚敞开的心。

巧的是,那一天下午,味多美西饼店里反复播放着水木年华的一首歌《一生有你》。

“等到老去那一天,你是否还在我身边?看那些誓言谎言,随往事慢慢飘散……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是有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是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歌词来自诗人叶芝的《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我不是也有青春欢畅的时辰吗?那时却不懂“那朝圣者的灵魂”,而今,欢宴散尽、铅华洗尽,才终于懂得。可为何总是要等到韶华逝去,红颜老去,才懂得真爱?可为何总是要等到偏行己路,多走弯路,才懂得信仰?浪子回头时,不知迟不迟,晚不晚?只是求赦免,求接纳。 然而,我分明知道,罪恶如我,神还是完全赦免了我;破碎如我,弟兄还是完全接纳了我。

于是,听着这悲伤而温柔的歌,泪就不断流下来,后来竟然伏在桌上大哭起来。这才真正明白《盟约》里那一句“我赐你肉心代替石心,把律法写在你心里,我用水将你洗洁净,你众罪恶我全忘记。”我是何等的愧疚,又是何等的感恩,一生有你;因为,一生有你。

利未并不知道我哭的原因,还以为他说错了话惹我难过,不断安慰我。后来,他便提议我们在神面前有个同心的结束祷告。先是他祷告,很清楚地表达了对我的好感,而我却觉得自己那么地不配和他在一起,所以,轮到我祷告时,又开始不停地流泪,都记不得说了什么,除了最后一句话,也是让利未印象最深,感动最大的一句话:“弟兄怎么服侍神,我就愿意怎么服侍弟兄。”

弟兄怎么服侍神,我就愿意怎么服侍弟兄——这句话不是当时信口说出来的,可以说,它放在我心愿里很久了——

重生前,我认为在信仰本体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任何现象界的实践都是软弱的、荒谬的、可有可无的。我曾反复追问,如果没有永恒,人为何要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呢?为何要爱呢?若没有更深信仰的盼望,没有更高纬度的支撑,此在的婚姻情爱有何价值呢?小家庭般的幸福在最本体的虚无面前有何意义呢? 正因为如此困惑,我的婚恋观和情感实践变得越来越虚无、越来越放任、也越来越自我中心。

但重生后,信仰本体问题变得如此明澈,才知道具体生活实践真的有永恒的价值和意义,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和爱都有了终极指向,因而立意要在方方面面过一个荣神益人的生活,尤其让神的律法来归正自己的恋爱观和婚姻观——我知道,信主的路,不仅是认罪的路,悔改的路,更是重建的路,归正的路。

所以那一段时间,很认真的看主内恋爱辅导书籍,才知道恋爱不是高看自己去挑合适的伴侣,而是谦卑自己成为合适的伴侣;也很认真的听主内婚姻家庭讲道,才知道神创造婚姻、创造女性的目的何等神圣美好,所以,最大的渴慕就是成为《箴言》上那位贤德的妇人。

到了2004年的大年夜。过节了,校园外面烟火纷呈、人群沸腾,我一个人在宿舍里静静看书。看着看着,突然想起逾越节前夕的客西马尼园,那时,园子外面大概也是烟花纷呈,人群沸腾吧,园子里面呢,我们的主,孤寂一人,汗如血点般的落下,而门徒们都睡着了……想到那样情景的反差,我不禁失声痛哭起来,很是希望自己能身在两千多年前,做主身边醒着的一个小女门徒,哪怕给他擦擦汗也好。然而竟然不能够!于是,一边痛哭,一边跪下来祷告:“主啊,我既然出生在两千年后,不能服侍你,但我愿意服侍两千年后的一位弟兄,如同服侍你!” 便立志,无论哪位弟兄,只要他对主真诚,也愿意接纳这样一个毫不属灵的我,不管其他条件如何,我都愿意嫁给他,并一生一世服侍他。

那一天下午,在一种交织着忏悔、感恩、委身的心情下,我很认真地说出此话。

利未非常感动于我这句话,不过,在感动之余,他也很惊讶,因为,毕竟,这位小鱼姊妹才见他10天,连他的身份、职业、家境、灵命都没有问,就托负终身,也太“勇敢”了点。她不怕所托非人吗?万一对方是个没有责任感的挂名基督徒怎么办? 于是他暗自觉得我太无防范意识,更需要重点保护。

这样,一个决定服侍对方,一个决定保护对方。我们的关系就傻乎乎地“确立”了。

我那天的日记很短,写着:

我会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的,谢谢天父!现在更多感到的是责任感,我很平静,也求神让我学会如何照顾弟兄、扶持弟兄、多从弟兄的感受和思维出发,珍惜这份爱。不要太纠缠于感觉细节,相信神的带领。

利未那天的日记很长,写着:

我恋爱了!一切都好像在梦中,但却是非常真实地在身边发生……神在我们当中做了多奇妙的事情。姐妹的祷告中有一句话非常感动我,就是她表示要一生来学习好好服侍弟兄……对于我来说……也有责任感和挑担子的感觉。恩主啊,我们的生命都还比较幼小,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求你亲自来帮助,你使这不完全的心变得更完全。孩子也知道自己并不能够负小鱼姐妹完全的责任,孩子能作的就是常常和小鱼一起手拉着手来到你的面前,你亲自来负我们完全的责任!

第十一章:陌色旷野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主耶和华说,我必亲自作我羊的牧人,使他们得以躺卧。失丧的,我必寻找;被逐的,我必领回;受伤的,我必缠裹;有病的,我必医治;只是肥的壮的,我必除灭,也要秉公牧养他们。——以西结书34章15-16节

一转眼,又是一年的5月。

她在歧路中已经迷失很久,从秋到冬,从冬到春,从春到夏,然而,最后等待的却是一场荒谬的错误。无语问苍天,她并不明白为什么?

陌生的异乡旷野,是否可以成为她疗伤的地方?是否可以让她相信,失丧的,祂必寻找;被逐的,祂必领回;受伤的,祂必缠裹;有病的,祂必医治,而生命中各种的杂质,祂必除灭,并且秉公牧养?

——引子

6月初,我走了,也许是学校第一个离校的。

离开北京这座伤情之城的那个晚上,我拒绝了一切同学好友的送别,宁可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走。

在去温州的火车上,反复听《红楼梦》的曲子,有一首《分骨肉》,探春远嫁的, “一番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真悲。然而,悲到极处,心反而静了。我想,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一切本是宿命。

到了温州,才发现一起共事的弟兄姊妹都是资深基督徒——不少还是当地教会领袖级人物。我所在文字机构的异象也是“建立坚固的神州教会”,不过这个异象离我实在太遥远,我连正确的上帝观都稀里糊涂,更不用说正确的教会观了。然而,感谢神的是,这里的弟兄姊妹非常宽容我,帮我租房子、领我找教会、带我去散心……这就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的忧郁心情开始一点点好转……

去温州前,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就在纠缠神的特殊旨意上。其实这位弟兄本身并不重要,我从来不是为情(或说为某个人)所困的女孩子。但是,却不能不为“神”(或说对神的认识)所困——我想通过这件事弄清楚:什么是神的特殊旨意?有无神的特殊旨意?又怎样判断神的特殊旨意?

到温州后, 虽然我仍不知道如何正确反思传道弟兄这件事,也不知道如何判断“圣灵感动”和“神特殊旨意”,更不知道如何重建与神的关系的根基,但与那时不同的是,我已经学会不去着急问、着急想、着急下结论。也许心里还是着急的,但有什么用呢?神是“慢性子”,这种特殊启示更多会在时间中慢悠悠的显明。所以我决定悬置所有的“问”,单单信靠神。

然而,不是说信靠就可以信靠的,生命不经过锥心刺骨的疼痛,信心就无法成长。事实上,在温州的很多时候,我不是在靠喜乐的信心在生活,仍是在靠自己顽强的意志在硬撑,却撑得很苦。有时候,下班回家,暮色苍茫中看到有车开过来,真想一头迎下去……然而最苦的时候,就会想起聚会时田爷爷最爱唱的一首歌《主意尽美歌》:

救主子民还在世间 /有时难免流泪试炼/虽然此刻不知何益/后来到家必要知悉/一生一世只管靠主/不用惧怕 主无错误/虽有多事还不甚明/主意尽美可以安心

这些老一辈人所经历过的流泪试炼岂不比我更甚么?又岂是完全知道每一桩流泪试炼背后的益处,然而田爷爷常说:主都知道,主无错误。这就够了。

渐渐地,心还会痛,灵里面倒是开始云淡风轻了。

与此同时,到温州后,幽居校园近20年的我开始经历最实在的民间生活。和我同住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我称他们为“肖大哥”、“小珍姐”。肖大哥虽没有信主,但为人真诚仗义,见我毫无生活阅历,就常常帮我购置生活用品;小珍姐信主,性情温柔贤淑,见我不会做饭,总是招呼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正是从他们的饮水起居中,我看到了真实的婚姻不是什么夫唱妇随天涯海角传福音,竟是在一瓢一饮一蔬一饭之中,在最琐碎的细节之中,在平常烟火之中。

当时小珍姐怀孕已经四个月了。她问我:“念书一定很难吧?”我回答:“再简单不过了,倒是你真伟大,居然能够生一个孩子出来!”我好奇地看着她微凸的肚子,想象她怎么经历这十月怀胎之苦,怎么去面对这分娩生产之痛,还要怎么去事无巨细地抚养宝宝,一周岁,两周岁,三周岁……想着想着就有些害怕了,而且颤栗,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最难的事。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我绝对不相信我这样实际生活常识这么少,实际生活能力又这么差的女子能够生出小孩来,生出来了,也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他“照顾”死了。二十多年来我已经习惯抽象的书房生活,比如阅读、写小说、向神祷告。为传统女性熟悉的厨房、病房、产房、婴儿房都是我完全陌生的。婚姻中要面对那么多具体的、琐屑的、复杂的日常生活问题,柴米油盐酱醋茶,我能承受吗?”

或许,正是由于这样的感受,在温州的一个月里,我开始更深地反思信主这一年来的信仰偏差。正好当时网上有关倪柝声的历史功过议论纷纷不断,有人说他是流氓,有人说他是殉道者,双方交战很激烈。论起倪柝声,我对他的感情非常复杂,我曾在信仰最狂热时期将他的书奉为圭臬,也曾以英雄崇拜的目光视他为属灵伟人,还曾以宏大叙事的基调为他写属灵传记,半年后,从信仰狂热中走出来,我却开始逐渐将他视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而今我关注的是“他有什么爱好?他是什么性格?他的原生家庭幸不幸福?他跟他妻子相爱吗?”在我眼里,这些家常里短鸡毛蒜皮的琐碎叙事才是最实在的信仰。所以便会觉得,流氓也好,殉道者也好,都是在贴标签,跟半年前我把倪柝声当属灵人看一样是标签,独独不是一个具体的立体的他。

于是,我写下一篇反思文章《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表面上看是转换思维模式,将倪柝声从一个属灵圣徒还原成一个普通男子,真正的用意却是借这一基督教历史人物来检讨自己成圣观的偏差。正是从这一篇痛定思痛的文章开始,我的信仰开始从狂热走向冷静,文字开始从张扬走向低调,对人性的关注点则开始从宏大叙事走向个体叙事:

首先,我反省的是自己的属灵激进。

读了倪柝声的书后……有一天早晨,自觉终于蒙了圣灵光照,心灵提升到一个非常奇妙的灵性高度,看什么都心平气和,很超脱的忘我,祷告也是泪如泉涌,以为终于达到了这些书中“不再是我,乃是基督”的境界,非常兴奋,结果晚上,就为日常生活中一点小事开始有些私心杂念,一下发现我还是原来的旧我啊!

于是,开始有些明白,也许只有某一瞬间纯粹的属灵状态——这种神秘状态也许用中国古人的体验就是天人合一,福至心灵,用保罗的灵性体会就是活着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却没有纯粹的属灵人。因为人的罪性决定了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那种状态中,只有在来生见神的时候。完全的新天新地的我。

而今生,我就是我,基督就是基督。其实这样也好,让我看清自己在上帝面前的位置早已经定了———一颗蒙爱的尘土。

况且,我们自己固然需要被圣灵光照,可是,照亮不是一劳永逸,而是一生之久的。生命的成长和治国一样没有捷径,是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渐进“改良”,而不是激进“革命”——我只是需要在踏踏实实的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去改变自己就可以了。毕竟基督的生命是一点一滴进到我的生命里去的——在岁月的流程中,我会碰到一些人,我会经历一些事,然后在其中慢慢感悟,慢慢反思,慢慢成长,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而非突然间什么圣灵劈开灵与魂——也许有人是这样,比如保罗。毕竟个人领受的恩不一样。但我们不能把个人的特殊领受上升为普遍真理原则来追求。倪柝声也是这样,也许,过于夸大这领受蒙恩经历,以为每个信徒都得如此,这也许就是一种独断论——当然我说这句话也许是另一种独断论。如果神对我的一点启示改成我对神的一点想法,心态会低调与平和很多,每个人对神的想法都不一样,互相交流而已。

现在,我会对自己说,不着急,慢慢来,给神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其次,我反省的是自己的属灵骄傲:

可是当时不肯这么看自己,尤其是在灵修状态时自我感觉良好,却在接下来很多具体生活场景中,看到真实自己的各种各样坏毛病仍然没改掉,马上破坏了我的自我感觉,于是,很激烈很愤怒地批判自己,恨不得把自己打入地狱。

其实,当时不肯给自己时间,渴望早日修炼成属灵人,何尝没有属灵骄傲和精神优越感在里面。记得在《属灵人》那本书上,倪柝声说“谁是属灵的人,谁是属魂的人,我一看就知。”当时很羡慕他的属灵功力,心想,我要是能达到这样的“火眼金睛”就好了。

因为那时候我也是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也曾经总拿属灵有色眼镜评判自己和别人。灵性高潮时,就有属灵的精神优越感,灵性低潮时,就有不属灵的精神自卑感。却不是真实的,与属灵无关的自己。包括评判倪柝声也是,我读这书正是他写这书的年纪,24岁,不禁长叹,瞧瞧人家多属灵!在崇拜他的同时,自己心里就自卑起来。

现在过了半年,看他的心情开始平和。倪柝声之于我,不再是属灵前辈,不过是比我早生几十年的一个人,聪明,有灵气,有魄力的一个人。然而,性格也肯定有不好的一面,跟我一样。况且,倪柝声写《属灵人》才24岁。很多人生的东西未曾经历。有这样偏激的人性观是难免的。年轻时候谁不偏激呢?

除了张爱玲。这女子写《倾城之恋》也是24岁。同样都是天分很高的人,不过年轻的倪柝声对人性复杂面的了解实在不如年轻的张爱玲。比如,她笔下的那些小人物是属魂,还是属灵,属肉体?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情。或者,是一些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女子,男子。不崇高,但真实。就像《封锁》里说的“我们拼命要去做好人,于是,这世界上只有好人,没有真人。”

同样,拼命追求属灵,有一天,也许,主内世界里,只有属灵人,没有一个个活生生的真实的在信仰着的个体了。

 

诸如上述的反省除了让我更平衡地认识神的真理,认识自己的成圣之路,认识我和神关系的根基外,在无形中也对往事起到了医治疗伤的作用。不过,我已经决意要一辈子静静地藏在这座陌生之城,隐姓埋名,终老残生,如同一只藏在壳里的蜗牛——隔绝自己,也隔绝世界;

没想到,一个月之后,就因为该机构某些特殊的人事原因,导致我不得不离开。共事的弟兄姊妹都对我深表遗憾,倒是我自己出奇的平静——经历过那样一场生死之恸后,已经没什么可以引起我的悲喜之情了。我反倒安慰送别的姊妹:“我看到这场变动中一定有神的手,我来这里,是为了疗伤,现在伤口快愈合了,大概也是神认为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离开了,又去哪里呢?四海之大,我并不知道何处是安身立命之所,那么,还是先回家再说吧。肖大哥将我和一大堆行李送到汽车站。车开了,告别这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城市,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路风尘辗转,最终,我到了家。

去年此时,重生得救回家,我自己是意气风发,家人也是大度宽容;今年此时,信仰受挫回家,我自己是无精打采,家人也是大失所望。父母看我居然放弃北京的大好前程跑到温州那种小地方的小公司,非常生气,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基督教信仰惹的祸!这外在的压力已让我痛苦,但更痛苦的是,我看不到神对我个人的带领是什么;同时也看不到,神对这个世界的带领是什么?

印象最难忘的就是,路过家乡的菜市场,目睹小贩们在生存的疲惫中机械地叫卖着,工商干部们气势汹汹地吆喝着,几位行人为很小一点事就在马路上打架,而周围全是漠然的看客……这些细节很深很深地震动了我,我突然想到了鲁迅先生笔下的故乡。这么多年了,故乡还是没有变。突然想:福音与这些人有什么相干呢?主能拯救这个卑琐的世界么?

家乡小镇如此,大城市也一样让我感到无望。我回想起自己曾给那些城市底层的打工妹传福音,然而却不知道如何跟进;我又曾给那些在城市边缘漂泊的年轻女孩子传福音,同样不知道如何跟进。起初,我试图同她们分享我自己某些最刻骨铭心也最痛苦逼视的存在体验:罪的分裂感,偶在的荒诞感,与永恒的隔绝感。没想到,她们却说我想得太多,她们并没有这种存在体验,又说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现实生存的问题,而非超现实的问题。于是,我开始改变传福音策略,便针对她们在大城市里活得极没有安全感这一体验来对症下药,告诉他们真正的安全感既不能靠亲情,也不能靠爱情,而得靠那一位慈爱天父,愿意像牧人看顾小羊一样看顾他们的天父。

为了加强情感的力度,我还会给她们唱诸如类似的赞美诗:“我曾经像一只小小飞鸟,飞越在城市茫茫人海,我无时无刻彷徨无助,找不到可以倾诉,主啊,我要回到你身旁,那慈爱双手正等着我……”其实,当我这样传的时候,投机意识和打心里战术的味道太重。因为或许我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比较顺,信主前几乎没有这种在具体现实生活面前的无助体验,有的全是在存在生死面前的虚无体验,无助感和虚无感完全是两码事.但为了迎合她们的需要,我只好出此下策。

这策略短期很有效,这些女孩子们大多非常感性,可能正巧如歌中所唱,在现实生活具体遭遇了什么事情,非常彷徨无助,所以得知有这样一位慈爱天父,便非常愿意接受,可惜时间一长了就暴露出种种问题,我带领信主的几个姊妹大多放弃了“神是爱”的信仰——因为后来发现神有些很重要的事情上没像当初一样让他们心想事成, 他们中好多说自己不信了,甚至挑战神——从前特膜拜特感谢特“信”的那个神。好几个人都在不断反思“我为什么要信?”“当我的所有祷告都不蒙应允甚至我在现实中的所有都被剥夺后,我还要信么?”“我信的到底是谁?”等问题。

其实,只有这样的反思才能带她们走入真正的信仰,这也是神在她们身上的美意,但我当时却觉得很无力,不知如何担当他们的软弱——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每个人的遭遇和人生路都不一样,每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那么那么那么复杂。我再次感到心灰意冷。

非常清楚的记得,有一个夜晚,我不想回家,于是在家乡的大街上流荡,就像少年时代那样。后来,我竟然伏在家乡的路灯柱子上哭了,也许是带着自怜的哭。因为突然想起重生得救时的誓言:“主,我愿意一生服侍你,为你赢得灵魂!”可是,这一年来传福音屡屡失败,我自己也不知出路在哪里,不禁哭着问:主,不过才一年,怎么会越服侍越艰难,越服侍越没有信心呢?苦弱的上帝。无能为力的上帝。在十字架上说“我渴”的上帝。我却看不到你的国度、权柄、荣耀。

家乡是呆不住了,这时候,父亲托他的老友为我在深圳找了一份做中学老师的工作,待遇也不错,只等着我去面试了。父母为我设计的蓝图是:定居在象深圳这样繁华的大城市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买个像样的房子,最后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其实我内心非常清楚,虽然不知道将来的服侍方向是什么,但绝不会是到中学当老师。在一个一切围绕中考高考转的地方,我能教导学生自由的思考么?倒是大学应该会自由很多,既然我心里面还是存着在高校传福音的梦想,那么,现在我只有一个选择,或者说,一个借口:回北京,然后继续考博。

于是,在2004年的8月,我又回到了北京。 那时,北京于我而言,不再是伤心之城,虽然有时回忆起往事还会痛。

从北京到温州,从温州到家乡,从家乡又到北京……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经上说,人幼年负扼本是好的。曾经是那么激烈的,高蹈的,黑白分明的,追求属灵大境界的人,相信在生活漂泊中体会生命无常后,性格会一点点圆融起来。会开始学习接纳很多东西。尤其对人性的宽容和悲悯。不定罪。 有这样漂泊的经历本是主的恩典。因为主也是漂泊的一生。漂泊的男子。漂泊的一个拿撒勒人。”

回京后,才发现不过2个月,校园就已物是人非事事休,走的走,散的散,3年的学生生涯,就真的这般彻底结束了?我暂住在小师妹宿舍,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要租一个地方专心考博么?那么漫长的日子,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我很快就打起退堂鼓。

正在犹豫的时候,小约翰弟兄突然打来电话,说旧友晓斌弟兄在北京做文字事工,公司想招一个编辑,问我愿不愿意去。我便想,要不就去试试吧,毕竟一直模模糊糊认为我将来的方向会与文字事工有关,于是便答应了。

2004年的8月,我去了晓斌家,见到别后一年的晓斌,也终于见到了他的妻子湘君——晓斌对我提过很多次的“师母”。 由于我的办公地点就在他家,所以我有幸目睹传道人的家庭生活。湘君姐是和小珍姐一样性情的温州女子,相貌端庄、气质娴静、举止温柔,堪称贤妻良母的典型。她只不过比我大3岁,但感觉比我成熟多了。大约正是因为生活的历练吧。

由于晓斌是全职传道人,教会服侍非常忙,又在读神学院,所以家中大小事务都得湘君姐一人打理。他们买这房子时,湘君姐已经怀孕6个月了,还每天都得挤公汽绕大半个北京城去选择装修材料,包揽了所有的装修事宜。房子装修好了,她也没能好好歇息歇息,因为经常会有国内国外的弟兄姊妹来晓斌家拜访,她还得下厨做饭、应酬接待……

我默默地观察着湘君姐,发现做一个师母是何等不容易!想到自己以前还幻想做师母呢!与她相比,简直汗颜!于是,我开始向她请教各种各样生活问题:如何下厨,如何收拾家居,如何在超市选购物品……我的生活不再形而上学,信仰反倒日益脚踏实地起来。

初来乍到,我的任务是编校一套基督教文化丛书,丛书中有一本唐崇怀的《基督教信仰的反思》,还有一本赖若瀚的《实用释经法》。我一边编校,一边阅读,一边借此检讨自己。前一本书中对殉道神学、祈祷神学的反思,后书中对灵意解经、独断思维的批判,都让我心有戚戚、受益匪浅。

借着这些书,我不得不再次去触碰去年那段惨痛的经历——我曾走在一条怎样神秘兮兮的主观信仰之路上!我固然知道是借着十字架的客观救恩,我才成为神的儿女,并有圣灵的内住,但实际上,我还是过于依赖自己的主观感觉。从重生得救那日的“大哭一场”开始,我就不断以眼泪来判断事情的真伪,似乎我哭得越沉痛,神就越与我同在,就越会怜悯恩待我,就越对我有特殊旨意一些。更可怕的是,我还非要固执地用这种独断的思维定势来阐释自己神秘的信仰经验,这难道不需要理性反思么?

记得当时,所有人都说我和这位弟兄不合适,但我却认定:“在人不能,在神却能!”难道神的意念与人的意念是对立的么? 

记得当时,所有人劝我不要再等候下去了,但我却认定:“千万不可看环境,听别人,要相信神的应许。亚伯拉罕等他的应许等了40年,我连这几年都等不了吗?”难道信心和环境是冲突的么? 

记得当时,还有教会老一辈带领人要为我介绍别的弟兄,但我却认定:“爱情上的圣灵感动只可能有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所以,除那个弟兄,我将视一切弟兄如尘土!如果我再去考虑别人,岂不是不忠不义,让圣灵蒙羞么?考验我信心的时候到了!”难道爱情不是神给我们的恩典,而是神对我们的考验么? 

因着我如此坚定(固执)的信心,如此真诚(愚忠)的顺服,我等了他,不,等了“神的应许”一年之久。以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孤军奋战的姿势。问题是,我拿亚伯拉罕、基甸等圣经人物向自己身上应用,岂不是灵意解经惹的祸么?我拿“不要疑惑,只要信”等圣经经文来坚固自己的信心,岂不是断章取义么?我这一年岂不是错误的神学观导致的错误的爱情么?

难怪神要重重击打让我翻然醒悟!从此,我发誓再也不相信什么“圣灵感动”、“神的特殊旨意”之类的属灵套话,并决定一定要最理性地去信仰。

就在我发誓要“最理性地去信仰”时,这套基督教文化丛书的策划者季老师,来到晓斌家统稿,晓斌家来的一向都是传奇人物,比如流亡海外的民运分子、维权议士、文化名人等,这位季老师则更是传奇人物中的传奇人物。

他慷慨激扬地给我们讲他的见证:他如何在事工中多次遭遇危险,神又如何多次在睡梦中启示他在紧要关头逃离;他如何顺服主旨为信仰主动入狱,神又如何在狱中显出神迹奇事使他免遭杀身之祸;他如何因被折磨至瘫痪求医多次未果,神又如何启示他出狱后研制药材使双腿痊愈……他最后总结道:“神在我身上的神迹奇事太多了,恩典实在诉说不尽啊!”

若是在一年前,我听了这种见证,一定感动得热血沸腾,但如今,我却听得目瞪口呆,心绪不宁,在当晚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在他身上的那些神迹、那些异梦、那些特殊启示和我最近培养出来的理性精神太冲突了,我有些痛苦,去年自以为神给我的特殊启示呢,为什么没有应验?而且在现在的我看来,简直是迷狂语、与疯癫!到底是当时的我错了,还是现在的我错了?的确现在的我开始全面否定当时的我的信仰状况,可真应该全盘否定么?理性能作为检验剂么?——或者,我现在过分强调理性了,就像我当时过分强调神秘性一样?好在无论如何,神不会错,我错了,他也会借着我的错来使万事互相效力,使我得益处。

这些反思,或说,反思中的再反思似乎很不错,但是,在这种不止息的反思中,我会常常出现极度的自责情绪,无法饶恕自己重生得救后走的弯路和犯的偏差,一想到自己付出了怎样苦涩的代价,心里不由得抽紧,也是从那时起,就特别害怕走弯路、犯偏差,但在信仰成长中,又怎么能不走弯路不犯偏差呢?而且在弯路偏差中,神也不断领我归正,不仅归正我的神学真理观,也归正我的性格与气质——那些偏执,那些极端,那些独断的非此即彼……只是,当时还不懂得这样看而已。

上班、下班、下班、上班,我的生活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了下来。平日和外界的联系甚少,周日聚会也是来去匆匆,那时,我自觉地将自己定位为“社会的边缘人和教会的边缘人”。

直到有一日,友人发来短信说在神州网上看到了我写的《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我很惊讶,因为温州那边从未告知我此事,便上网去看,才发现竟然发表好久了。文末还附了不少留言。

其中有一个留言的标题很奇怪,居然是“小鱼、又见小鱼”,里面写着“小鱼,又见小鱼!你的文章让我想起某本书的前言……你可以和我联系,我的邮箱是……利未。”

利未?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说过。我发现这留言竟然写于一个月前,于是,赶紧回复道:

利未:

你好,我这段时间很少上网,前天才看到你的留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圣保罗教堂的利未?呵呵!

你说的书是《沉重的肉身》的前言吧!我受这本书影响很大。不仅是思维倾向上的, 更是具体生活基调上的。我认为这是刘小枫写的最好的书。也许正是因为其个体叙事,那里面有每一种具体情境下,每一次特殊经历背后,真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伤口和疼痛,残缺与幽暗,记忆与遗忘——你的,我的,每一个人的,呵呵。然而神就在灵魂的黑暗孤独处与我们相遇,黑夜里的相遇……

我的黑夜体验很强烈。可能因为是女性,也可能是因为喜欢独处和在内心世界梦游,还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城市漂泊到另一个城市,当每一张陌生面孔尘埃般闪过。在街上,在地铁里,在公共汽车中,在单位办公室内,在租来的房子与房子之间,在教会团契中。

生活好象窗帘后面的旧式家俱,斑驳无力,静默不言。所以我喜欢张爱玲和陈染的女性个体书写风格。因为有相似的生活体验吧。如果你也是在一个大城市生活着,哪怕是一个男性,也会有感触。正如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的男主角的个体叙事表达。其实我相信很多年轻的弟兄姊妹都有,只不过我表达出来而已。如此而已。

然而在城市的生活还要继续。好在有另一种仰望。另一座城。另一双悲冥的眼睛。这是一种在大地生活又仰望天空的张力。所以我们这些渺小柔弱的孩子不至象卡夫卡笔下的城市大甲虫那样绝望。起码我不,呵呵。

有时感觉基督教内部宏大叙事或高调说教太多(无论是读公认为特属灵的灵修书籍还是听公认为特被圣灵充满的礼拜天讲道),尽管是那么的明亮,崇高,大义凛然,弘扬主旋律,但在这一整套教义话语或术语体系中我反而看不到主。看不到作为个体的渺小的自己。我一直害怕和惶恐这些东西。

我宁可喜欢《小王子》(你看过吗?)这样傻乎乎的,温情脉脉的叙述,里面不关注大道理,只是关注一朵小小的玫瑰花,然而却让我哭。所以我信的比较边缘和低调。没有宣教使命,或传道热情。不是好基督徒或好姊妹,呵呵。然而谢谢你的鼓励。真的。

这封信相当能代表我当时的信仰状态——对信仰私人化和生活私人化的极端强调。他很快回复到:

看过你的文字后,就应该能理解你的确是以一种个体叙事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心路历程,但就着个体叙事而言却并不在乎被人理解,也许这也不可能,因为每一个个体都是那么特殊,那么神秘,那么深不可测。不论是黑夜体验还是幸福体验。如果是这样,人就注定是孤独的。

但是感谢神,有一位孤独者承担了这无名的孤独,当我们也因着对存在的体验而孤独的时候,就能与这位曾经的孤独者联结。在这个过程中,人与人也被联结在一起。……你的来信激发了我对一些问题的思考。我在自己的团契里面也无法找到人可以讨论一些被众弟兄姐妹视为较“边缘”的话题。

见他对我的“基督教边缘叙事”并不反感,我们便开始书信往来。我是一个很看重文字交流的人,相信文字是一种个体的敞开,彼此灵魂安静处和情感温柔处的倾听和倾述。所有无论结识任何文友,都会上网去搜索他们所有的文字,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并认真地阅读,然后告知对方我的阅读感受。对于这位利未弟兄,自然也不例外。于是便上网到圣保罗教堂BBS,拜读了他的文字,果然也是很个人化的内省文字,便有了淡淡的印象:一个情感细腻而单纯,喜欢巴刻、斯托得和卢云,比较有童心的小弟兄。 因为他常常会写一些很柔情的小诗献给主耶稣。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的一篇旧作:《我的软弱 你的刚强》,讲述他的挣扎心路,我才知道他家庭负担很重,不得不为生计奔波,虽然他很想辞职去念梦寐以求的神学,也认定这是神未来的带领,然而神尚未开路,所以他有些挣扎,最后他意识到,神现在要他学习更深的破碎隐藏自己,因为“平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操练和装备”。读到此文,我便“又想哭又自责”,相比之下,自己一直有条件念书,不用为生存操心,却不如他懂得感恩,而且非常认同他所言:信仰就在日常饮食起居间,让生命接受神的雕刻。这样,因着对他的挣扎惺惺相惜,我们的心灵距离更近了。

通信更深入后,我开始不断向这位利未弟兄提一些敏感问题:

我常常怀疑活着是“为了神的使命和呼召”这一说法是否是一种宏大叙事,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完我的一生。像一颗小草。但这似乎不现实。

呵呵。别人说这是不关心现实世界。可我知道,我连周围亲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太到位。我什么也担当不起。这种担当让我恐惧。又喜欢自责。摆脱不了亏欠感。 我想我们在今生的时间到底应该如何走完呢?怎样走完很重要么?——从终极的角度看,这很重要么?

我很怀疑今生(我们在肉身的日子)是场梦。目前我觉得今生的意义就是在最实在的日常生活中,内在生命得到拆毁和重建。但这些事情本身是无意义的。肉身得赎、灵魂回归的日子才是真实的。我承认我的人生观很消极。受虚静无为的影响很深。希望不要绊倒你。但真的也希望能给你能帮助我。

他马上回复, 指出我的两点偏差,一是针对我信仰上过于强调私人化,他说:“宏大叙事与个体叙事之间不是完全分离的。甚至在主耶稣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是完美结合的。”二是针对我人生观过于偏重二元化,他说:“永远的生命不是从将来开始,乃是从接受耶稣的时候开始,因为所谓永生就是‘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我们现在就是透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来认识祂,也认识自己。”

结果他回复后又觉得自己充满了说教味,赶紧又写给我一封道歉信:

“面对存在的深渊,面对个体之间巨大的差异,在别人遭遇困苦的时候,一切的说教显得那么苍白并且令人厌恶。一个灵魂怎么可能触及另一个灵魂?……一起哭泣也许是我们拥有最大的权利。”

看到他如此诚挚,我便觉得他傻得可爱,回信安慰道:

一个灵魂是可能触及另一个灵魂的,因为有你们这样真诚朋友的温暖和关注,知道我这一生是有意义也有记忆的。足够了。感谢主。”

就这样,我们一共通了18封信。但是我并不打算单独和利未见面,于我看来,单身弟兄和单身姊妹单独见面大多意味著考虑婚姻的可能性。但因为经历传道弟兄一事后,我立志独身。我想,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到了10月底的时候,我渐渐起了辞职之意。当时,晓斌的用意是希望把我培养成一个能够独立选题、独立策划的成熟主内编辑,并能带出一支专业的主内编辑团队来,这番心意固然很好,但我实在才疏学浅,更重要的是,我在编校过程中发现,公司在图书策划及出版上“立足教会,服务教会”的色彩非常强烈,和我所关注的视野不太吻合。那时我不敢再用什么“神的呼召”之类高调的属灵字眼了,所以,只能以“我的关注点”等低调词语来探索前面的路。

我关注什么呢?想来想去,竟然是去采访、记录、收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主内边缘群体,忠实地展现她们的个体生命故事。所以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很想写写传道人妻子们的故事,用一种琐碎叙事的原始方式。问一个老牧师,您最难过的时候会怎样?以为他会答“靠着向主不断祷告”,没想到他答的竟然是:我会让我的妻子弹一些我喜欢的赞美诗,我在旁边静静的听。她弹琴时的微笑会让我心里安稳宁静。并且流泪。 相似的话,晓斌弟兄也说过。 他们都是在讲坛上风云,大江南北跑的人。也许旁人看,都“基督精兵”得不得了。其实,各方面的压力,谁能知晓。也许只有他们背后默默无言的最亲爱的那一个人。

我想写他们的眼泪,和眼泪中的仰望;他们的艰难,和艰难中的坚守。当然,也写他们之间的争吵,赌气,闹情绪,肯定还是会和好的,会一起为一顿饭的每一个菜祷告,象小约翰和萍姐一样;会一起抱着孩子回娘家,象竹阳和他妻子一样;会一起在窗前看夕阳并相拥而泣,象晓斌弟兄和他妻子一样。 那是在平常饮水起居生活中平凡而艰苦的十字架。

还很想写写教会之外信徒群体之外教理问答之外非主流的“她们”,以深度对话或个案记录的方式,象安顿的《回家》一样。一直很关注我身边像红坚、伟峰、巍姐等无数在都市里孤独而柔韧生活着并信仰着的单身女子,离了婚的,决定独身的,包括至今未婚的,尘埃般的散落在黑夜里的个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经历过什么?他们如何面对世界,爱以及伤害?他们如何信仰,他们如何生活——作为纯然的个体生活?

一直希望为我们这样边缘化(双重的边缘:之于世俗社会,也之于正统教会)的一群女子写点什么——不带任何护教感情和宣教目的的写,也不想说明什么微言大义,只因为一个女性生命对另一个女性生命的相惜。

然而,当时我也清醒地意识到,即使从事这种比较“另类”的主内文字事工,自己的业务水平和灵命程度都很不够,时机远没成熟,便不了了之。

那么我现在究竟要做什么呢?仍不清楚,但很希望自己的性格不要再走极端,自己的信仰不要再出偏差。针对于此,便觉得最好还是踏踏实实从事学术研究工作,一则学术强调严谨冷静,这将对我的性格调整大有帮助;二则学术强调客观理性,这将对我的信仰反思大有帮助。

这样,考博的念头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不过,这次考博我可不敢再神秘兮兮做抓阄选择了,相反,我非常理性地选择报考自己的导师。毕竟知根知底会容易考上,何况导师的学术路径非常强调实证理性,正是我需要的。

11月初,我辞去工作,并搬到人大西门居住。

意识到辞职后近半年的时间我没法工作,缺乏经济来源,便有意找一份兼职工作赚些生活费。正好,有一位在艺术界非常有名的弟兄想出一本书来回忆记录他交往过的文化名人,就问我愿不愿意帮他捉刀代笔。我涉世太浅,起初还以为会听到很多趣闻轶事,又估计一个月就能写完,于是没有和对方签合同就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在写的过程中,才发现不仅无趣,反而极为痛苦。听这位弟兄的回忆,发现他其实和大多名人不过是泛泛之交,但我作为记录者,却不能像记流水帐一样平淡,我需要写出深度、写出锋芒。另外,因为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社会人物,所以,总要多一些夸饰之词、粉饰之言。说白了,我的工作相当于古时帝王将相府中的文人幕僚,为他们做歌功颂德的赋文。因此内心常常受到圣灵的责备。

不断问自己,怎么能够写这样的文字呢?然而,我又不好意思毁约,总觉得已经答应了,就不应该让人家失望,何况那位弟兄为人倒是挺良善的。那时,我自己没有电脑,于是每天早晨坐车从人大到望京那位弟兄的公司写,每天晚上坐车从望京回人大的蜗居休息;坐在往返的公交车上,我总是忧伤满怀。有一次心里实在难过,就写了一封信给这位弟兄,坦言我内心的挣扎,并小心翼翼提出放弃写作。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当我来到弟兄公司时,才发现信原封未动地放在桌上。我叹了口气,撕掉信,继续在电脑上敲击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就在这差事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日晚上,当我正在工作时,晓斌突然造访,我一下子慌了神,因为晓斌不想让看到我竟然在做这样的事情,于是,赶紧躲到卫生间里。我不住地祷告,祈求神让我能过躲过这一尴尬的场景,可惜,神并没有听这样的祷告,我不得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来,心里痛苦无比,晓斌也非常吃惊。回去后,我发短信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晓斌。他回了这样一句:“不要浪费了主在文字上给你的恩赐。你的恩赐既然是主所赐,就应为主所用。”

看到这句话,我不禁落了泪。

终于,写作结束了。我如释重负一般,知道自己目前最需要的就是独处、安静、内省的时间和空间,便立刻独自去了一趟心仪已久的上庄水库,寻找诗人纳兰性德的足迹。

走在上庄水库长长的堤上,看着似曾相识的小桥流水人家之景,听着飞鸟在芦苇丛中自由的扑腾声,前一段时间身心灵的疲惫开始恢复,我不禁念起纳兰性德那首悼亡的词: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第十章:寒色歧路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主虽然以艰难给你当饼,以困苦给你当水,你的教师却不再隐藏,你眼必看见你的教师。你或向左或向右,你必听见后边有声音说:”这是正路,要行在其间。”——以赛亚书30章20-21节

走过泉源涌流的5月,走过香膏浇奠的8月。10月,天已经渐寒。

而她的心依然如火如荼,以信仰的名义,勇往直前地朝神秘的前路飞奔,却不知那只是一条歧路,她注定会走上的歧路。

当最大的严寒突然席卷而来,只有以艰难当饼,只有以困苦当水时,她能否看到她的教师不再隐藏?能否听见后边有声音说:这是正路,要行在其间?

——引子

现在,时光已经缓缓流到2003年的10月。

从前两章可以看见我信主后一步一步的心灵足印:不停地唱赞美诗、流泪祷告,享受与主甜蜜交通的感觉;也不停地传福音、写作忏悔见证,寻求未来服侍道路的行动。可以说,这是我信主后最狂热最执着也最激情燃烧的岁月。

但也可以看见,在这一步一步心灵足印的推移之中,我信仰中的灵恩倾向和律法倾向也越来越深:灵恩倾向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感觉,尤其是痛哭流涕、平安喜乐的感觉,并认为这些感觉发生就是“圣灵充满”的表现;律法倾向则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行为,尤其是抛弃荣华富贵、为福音受苦的行为,并认为这些行为就是“舍己背十架”的表现;其实,“圣灵充满”究竟是什么含义,“舍己背十架”到底有什么内涵,我当时根本不清楚,就如堂吉珂德一般,“喊着口号,拿着长矛,误将风车当做妖魔刺去。”。

其实,信仰偏差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被特定的人付之实践,就会发生特定的错误,而且是灾难性的错误。很不幸,这些特定都让我给碰上了——在2003年的10月,我认识了一位在乡村传道的江弟兄。从此,因这位弟兄的出现,对我的信仰之路带来了锥心刺骨的“颠覆”。

该以怎样的方式叙述这个故事呢?批判?讽刺?也许,还是安静地还原吧。

这位江弟兄来自南方贫苦的山区,父母双亡,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漂泊——身体的漂泊和灵魂的漂泊,经历过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关于他自己的成长故事和心路历程,他写过很多的文字。这些文字很特别,既有深情的个人忏悔色彩,又有强烈的民族忏悔意识。所以,我会不自觉把他和俄罗斯那些民粹知识分子联系在一起, 同样厚重的底层色彩,但同样沉郁的人文情怀,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的那个拉斯柯尼科夫,跪在大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忏悔,一边亲吻这片土地……因此,他对主耶稣基督的受难,对背负十字架的道路有着深深的体会。后来,他就做了一名北京乡村的传道人。

最初认识传道弟兄的时候,我正好在苦苦寻求神在服侍方向上的“启示”,在9月14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我坐在宿舍,默想将来的路,主到底要我做什么呢?很迷茫的心情。这时,电话响了,竟是他,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弟兄。

他说,你的信仰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很好。

我说,是吗?几个月后自己再看,倒觉得当时其实挺幼稚的。我现在更关心将来的信仰之路。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好像话题就是从这个点上展开的,谈了很多。却记不得了,但放下电话的刹那,我突然已经有了明心见性的开阔,也就是同时,一个声音飘进我的脑海:“你将来要做他妻子的!”这声音如此干脆,利落,清晰,仿佛来自于冥冥之中,以至于起初我吓了一大跳,但很奇怪,我并没有任何不安的感觉。几秒钟后,我就带着极为镇静严肃的心接受了这个声音。几乎不假思索。

还有比这种接受声音更荒谬的事吗?不过我一向是个活的很戏剧化的人,我的室友早就公认为我是 “生活在别处”的非人类,当我告诉他们此事时,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荒谬对我来说才是再正常不过了。我想,这也许是神的启示。”

第三天,我兴高采烈地把前天的“神的启示”讲给好友郭锐弟兄听。在9月16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郭锐弟兄很严肃地问我:“你爱他吗?”“爱?我才见过他一次呀!”见我如此白痴,他大吃一惊“你都不知道他什么性格,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甚至他结婚没有你也不知道,你就要决定嫁给他啦?”“是啊,既然是神的旨意,肯定没问题。”见我不仅白痴,而且疯癫,他更是一声棒喝“到底是神的启示还是你自己的启示?你确信这声音处于圣灵感动吗?”

我一下子怔住了,记起政法大学有位师兄曾同样认为神给了他一个启示,说他是启示录的两位先知之一,让他退学传福音去,以至于后来闹出不少笑话。最后才发现是邪灵附体迷了心窍。难道我也是如此?越想越慌,越慌越怕,越怕越烦,这个声音如此折磨人,以至于我为了尽早摆脱惊恐,不得不出了个下策——

下午,我胆大包天的给这位陌生的传道弟兄打电话,请他过来帮忙解决一个必须今天解决的严重情感难题,是关系到我一生的!这是实话,我想通过只见他一面,迅速判断前天所谓“神的启示”是真是假。

还有一个钟头,他就要来了,我坐在宿舍里如临大敌的祷告,主啊,主啊,不叫我遇见试探,救我脱离凶恶。见他第一眼就让我明白你心意——是还是不是?!

他来了,我一边画十字一边朝他走去,啊,就是这个人呀?好陌生,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我差点想问他,你真的是在团契里聚会的那个人吗?只是第一眼,我就心里默念到:感谢主,不是,绝对不是。怎么可能是他呢?太荒谬了!

如释重负的领他到学校食堂吃晚饭,这个可怜的家伙,为了我的鸿门宴,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我给他推荐各种菜,他却非要吃土豆!我极力说服他来米饭,他却极力坚持吃馒头!我说这里面条不错,他却一个劲地要喝稀粥!我当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这样固执!他肯定不知道,我最讨厌的食物就是土豆,我从不吃馒头,我更不喜欢这里黑乎乎的稀粥!这一饮食细节让我觉得自己跟他完全格格不入,暗想,幸好我不会嫁给他,不然天天给他做土豆,馒头,稀粥,我会疯的!在他欢欢喜喜吃这些——他居然还要我也尝尝,我哭笑不得——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想到前天居然还义无反顾接受那个要做他妻子的声音,不由得啼笑皆非。并再一次感谢主,为自己及时“脱离苦海”。

后来,我开始以一种极为坦然和释然的小女生心情和他谈天说地,期间,也涉及了婚姻,信仰,以及他自己的感情经历。我觉得这人好圣徒呀,居然说什么“婚姻应该是对神的献祭”,真是莫名其妙。我的属灵生命太小,可达不到他这种境界。我又一次感谢主,我不会嫁给一个圣徒。

然而,无论如何,他是个大好人,还为我做了个很感动的祷告。后来无话不说的郭锐弟兄问我:“那人是不是啊?”我答“别提了!百分之一千不是!”

如果就到此为止倒也圆满了,可惜不久之后,我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9月21日的日记中,我记载道:

可祷告完没多久,那个声音又来了“你将来要做他妻子的!”我吓了一跳,这该死的声音!怎么老赶不走!难道真的是神的旨意?!

接着,9月28日的日记中,我又记载道:

这一礼拜以来,那个声音经常困扰我,弄得我好不安宁,我不断向主祷告,如果是你的旨意就求你尽快成全,不是你的旨意就求你尽快除去,我可不愿象摩西一样等上40年才明白,就这个主日吧!天父啊,你要帮助你的现在只能吃灵奶不能吃干粮的小女儿!……聚会结束了,我跑去和他说话,突然觉得他又恢复了“圣徒”的严肃样子,一点也不好玩了,仿佛遥远陌生很多。总之,这个主日,并未如我所愿,弄清楚神的旨意到底是什么。像雾像雨又像风,看不分明。也许,更重要的是,我还是没有爱上他。

为什么没爱上他?主要是觉得我和他,无论从生活背景、成长经历、属灵高度来说,本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宁可敬而远之。

直到2003年10月3日,我去拜访了他家一次,从那次起,一切就开始改变了。

在10月3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来之前,我多少幻想,一个小院子,几间平房,院子里面是棵大枣树,有很多花。室内虽然简朴但很素净,“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像陶渊明的田园诗一样的。

结果,到了他那里,我深深震惊了,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又脏又乱又破又黑,简直比民工集体宿舍还不如!

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如此不审美不讲究不爱整洁,就好像9月16日那天受不了他的喜欢吃土豆馒头稀粥一样。我又开始怀疑刚有了点感觉的“神的启示”了。

没感应神的启示了倒也好,使得我能够再次以一种最坦然最释然最思无邪最大大咧咧的小女生心态面对他。所以,才敢对他和他弟弟开玩笑:你们这里太乱了,应该赶紧找一个姊妹,不,两个姊妹成家,好帮你们收拾收拾。他弟弟笑:好啊,你帮我们留意吧!我红娘般的热心点头,想,反正不是我就行了!和他,还有他弟弟一起聊天,散步,放风筝,看麦地……

直到吃晚饭。黑的夜,灰的屋,暗的灯——他家连电灯灯泡都没有,还是把台灯灯泡换上去又换下来的!我坐在饭桌上一看,什么都没有,就一碗黑乎乎的豆子,几只我们刚捡来的玉米,果然,他家连像样的碗也没有。我那两个碗居然也算雪中送炭!

他说话了,他说,这豆子很好吃的。

他说,只要有神同在,有吃的就很满足了

他说,世人可能看他们一无是处,可主爱他们。真的是恩典和上好的福分。

莫名其妙的,我的眼泪就出来了,开始大哭。那一刻,我第一次深入骨髓的体验到在马槽里诞生的主,接着是在客西马尼园中孤独的主,再接着是在各各他山上死亡的主。我在一瞬间与主的一生相遇——不是迦南婚宴上大行奇事的,不是骑驴凯旋耶路撒冷的,不是在海面上自由行走的,不是复活得荣耀进天国的,主的一生。而是十字架的一生。在感应到主的十字架中,我终于与自己真正的十字架相遇。突兀的,防不胜防的。毫无心理准备的。

此时此刻,亲爱的主耶稣就好像正坐在我们三个中间,坐在这黑屋子里,坐在我泪眼前,悲伤而温柔的望着我。他说,小鱼,你跟我来。

我哭着跑了出去,在黑夜里蹲下来,黑夜是神的伤口。而我是你的伤口。我哭的心都碎了。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主!我一直潜意识里只求平安喜乐的属灵体验,却回避主动受苦,像传道弟兄一样主动去受苦,像主耶稣一样去受苦!可我5月23日信主那天发过什么誓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跟随主!可怎么才3个月就淡了,忘了,背弃了?现在,这发过誓的具体情境真的来了,我却想逃避了!!!

圣经上那个年轻人说“你无论往哪里去,我都要跟从你!”耶稣却提醒他“狐狸有洞,飞鸟有窝,只是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是的,他家连枕巾也没有!主耶稣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最低生活保障水准都没有!而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老跟主斤斤计较我要背的十字架的大小轻重!自己要背的十字架算什么呢?我的生命都是主换来的!一个爱主的人岂能只爱平安喜乐的属灵享受,却不爱主苦难的十字架呢?这是多么自私的信仰!我哭,为主,为他,为自己。

眼泪澄明的那一刻,我好像已经有了完全献祭的心,而且,我好像爱上了他。不是我愿爱,不是我能爱,不是我会爱,是我里面的主耶稣基督在爱他。主自己在爱他!我只是彰现主爱的卑微的器皿而已。若体贴人的意思,我是不愿不能不会爱上他的,然而,神自己亲自来动工了。

一下子,我明白过来了,这些天来,馒头也好稀粥也好土豆也好脏屋子也好,都是神对我爱情的试炼,起码 ,我目前都已经胜过了,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很多试炼,但这既然是主为爱他的人预备的,主必然会继续让我得胜。况且,我真的愿意完全顺服,学习爱是恒久忍耐的信仰功课。我终于懂得了他说过的那句“婚姻应该是一种献祭”! 9月16日,我不以为然的,10月3日,我恍然大悟,并怀着决绝的,喜乐的,勇敢的心来领受它,如同领受恩典。

坐车回家的路上,我灵里平安无比。只有一个念头,去服侍他!他怎样服侍主,我就怎样服侍他!我愿做主的也做他的卑微使女。我愿自己的婚姻也成为一场献祭!

总而言之,我10月3日去他家拜访的那次,被他家的如此清贫深深震动,又被他的如此乐观深深感动,更重要的是,因着他,我仿佛看到主在世上的受难场景,那一天,我哭了很长很长时间。只有重生得救那天才这样长久地哭过。如果只是到此也罢了,可惜,那时我偏执地以为这突然的痛哭流涕就是圣灵感动,暗示着神对我的启示,启示什么呢?启示我应该去服侍这位弟兄。

虽然我从个体心性而论,不愿意喜欢这样一个高度属灵的乡村传道人,知道会吃很多的苦,而且从成长背景、性格倾向、生活细节而言,我和他的差异都极大无比,但我误以为,人的本性和神的心意一定是相违背的,前者属肉体,后者属圣灵,男女间的喜欢是从人来的,只有十字架才能破碎天然人的喜欢,所以,要完全破碎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出于自己的心思意念。我和他的差异正是自己要克服的十字架!这种神学观更让我相信喜欢他是神的心意。

然后,我不断地为这事祷告,可惜每次祷告时总是泪流满面,加上当时外部环境又发生了一些很戏剧化的巧合——我是一个接受心理暗示能力很强的人,非常主观,又非常固执,便相信嫁给他就是神对我的旨意了。

既然“明确”神的旨意了,我以为接着要做的就是“顺服”神的旨意了。在无数挣扎中,我终于决定放下自己,顺服“上帝”。我这样祷告道:“神啊,我愿意!只要有神同在,我愿意随他一起劳动,一起吃苦,一起到西北去传福音。婚姻中,我不求两情相悦,但求服侍主!”

如果当时我能更谨慎一点,与教会带领人分享和沟通我的“神秘经验”也许会好一些,可我太自信又太激动了——得到“神的特殊启示”能不激动么?我居然直接就告诉他,还很认真很认真的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大意是我自己虽然不喜欢他,但圣灵感动我嫁给他。其实,那时我认识这位传道弟兄还不到一个月。 

在10月8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到:

于是,今天凌晨,我给他写了一封长达8页纸的信,将从9月7日认识他来一个月,对他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复杂感情脉络原原本本道了出来,其实我想对他说的何止8页!

今天是一个决定我命运的日子!在团契里唱着赞美诗,我哭得泣不成声,哭声中我看着远远的他,非常明确的知道了我对他的爱情不是血气之爱,不是冲动之爱,不是感觉之爱,不是浪漫之爱。而是信仰深处涌现的深情!爱他是神的旨意。是主的十字架之路。是受圣灵引导的。

告别的那一瞬间,我把蓄谋已久的短信终于发了出去,以最浪漫主义的方式:“传道弟兄,在你的床头有一封我写的信,希望你能先做一个祷告,相信神会给你属天的智慧看它,愿圣灵保守你的心行在光中。阿们。”

我的浪漫接近天真,我天真地相信他既然有那么成熟的属灵生命,只要一祷告,圣灵就动工,肯定会在今晚让他明白神的旨意的,想想看,我这么不属灵,也就才花了24天明白神的旨意,估计这位“圣徒”一个晚上就可以明察秋毫了吧。

几个小时后,他的短信居然就来了,我想这人真属灵,不需一个晚上,只要一小时就已经明白神的预备!太厉害了!微笑着打开:“你的信看了,很不可能是神的旨意!这不是神做事的原则。愿主赦免我!”

我一下子傻了,忙给他发短信:“只问一句,你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吗?”结果他回复:“喜欢是出自人,而我的喜欢已经被钉死十架。”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是爱情应该放到十字架上被检验,被炼净,被献祭!可这正是我的意思啊!借用倪柝声前辈的一句歌词:“如果你的喜欢乃是在乎主十字架之爱情,就愿我的爱情乃是在乎主十字架之喜欢!”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平安了。

晚上祷告时,“灵里”无比平安喜乐,便又给他发了一条更可笑的短信:“我越来越明确了,不是我在爱你,是我里面的圣灵在爱着你里面的圣灵……”

然而,这位传道弟兄比我在信仰上成熟,祷告后认定不是神的旨意,我不肯相信。因为,如果不是,为什么我祷告时却一次又一次的哭?而且心里会有那样的平安?没有人告诉我:其实,哭并不意味着圣灵感动,圣灵在某件事上带给人的平安也不意味着圣灵应许会让某件事成就。可惜我非断定这几者之间存在必然联系。 

正因为我在上述问题上又糊涂却又较真,所以便不断追问传道弟兄为什么不是神的旨意。偏偏传道弟兄其实也是一个性格激烈,神学观上也倾向“属灵主义”之人,自然高度警惕,起初怀疑我是异端,后来又借着问我一些教理问题,觉得我太感性,太情绪化,信仰不够纯正,就用一些属灵术语和圣经经文来回答我,诸如“你要活在圣灵的光中”等等,似乎在暗示,我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血气和肉体的。

我听了后压力很大,是那种属灵的压力,以至于后来我也接受了这种暗示,怀疑自己是否受了邪灵的捆绑。尤其,那时候正在看倪柝声的《属灵人》,看完后,马上自我检讨,更觉自己全然属魂,真是败坏无比,要是属灵境界高的话,怎么会犯这种糊涂的作风错误呢?又开始忏悔,忏悔,再忏悔,真心恳求圣灵的光把败坏的自己劈开,狠斗私心一闪念,好变成完全的属灵人。

在这种属灵暗示下,我给传道弟兄打电话,向他认罪、悔改、求赦免。以前不明白文革时,那么多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写检讨书,那种极为幼稚的检讨书,而且还是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写道: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受小资产阶级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党的改造,重新在党里做新造的人……现在,我懂了。因为我那时的忏悔也就是:我对不起主,对不起传道弟兄,受血气的旧我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圣灵的改造,重新在主里做新造的人……其实性质一样。被某种极端化思维同化是何等悲哀,我活在极大的罪咎感里,以上帝的名义审判自己。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然而很苦。

如果说,传道弟兄是用一种属灵主义思想来判断我,那么,好心的朋友们则用现代心理学思想来辅导我。有的朋友说,我只是爱上了他的苦难,那不是爱,只是怜悯;有的朋友说,我有一种救世主情结,渴望成为他人的需要和祝福,那不是爱,只是迷恋;还有的朋友说,我爱上的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传道弟兄本人,那是信仰之爱,不是爱情之爱。 也有人告诉我判断神的旨意的四个原则——但我却听不进去。

然而,心里面还是很痛苦,反复纠结于这个问题:我是不是爱错了?爱他是不是神的旨意?按大家说的各种现代心理流派分析理论,为自己对号入座,总觉得大家说的又对又不对,最后弄得自己也差点神经崩溃,活像寓言里那两个不知道骑驴更好还是背驴更好最后把驴活活折磨死的父子。

因为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在一个复杂的情感案例面前,所有理论都有缺陷。然而只有时间澄明一切,或者说,神借着时间澄明一切。就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爱错了,神知道,完全可以放一放,放在神手里的。可惜,当时太患得患失,没有平常心,一定要当时就水落石出,不肯放手,不肯给神时间。

痛苦之余,11月初我只好去了一趟南京,南京的包兆会大哥和小约翰夫妇给了我很多灵性上的帮助。可惜,从南京回来后,我重新陷入极大的痛苦中,只想尽快明白神的旨意。

11月底,我突然想到了圣经中基甸借着羊毛干湿来判断神旨意的故事。是的,神岂不是听祷告的神么?于是,很真诚地跪下来向神祷告:“神啊,我真是没有办法了,求你可怜可怜我,让我现在就明白你的旨意,就像基甸一样。只要我明白了,我真的愿意完全顺服你的旨意……”

我一边祷告一边哭,在哭声中似乎感觉到神愿意将这奥秘“提前”启示给我,便裁了两张小纸条,一张写着“是传道弟兄”,一张写着“不是传道弟兄”,又虔诚祷告了半天,才开始投掷抓阄。

说实话,我潜意识宁可愿意自己抓的是“不是传道弟兄”,这样我好尽快从这份感情中走出来,我从来不是为情所困的女子。放弃等候对我而言也容易得多。然而,没想到,我抓了三次,居然每次抓的是“是传道弟兄”。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嫁给那位传道弟兄”的确是神的旨意了?

然而,矛盾的是,为何那位传道弟兄却至今认为这不是神的旨意呢?而且众肢体似乎也不看好……刚这样想,我脑海便浮现出一句经文: “不要疑惑,只要信。” 便想,“是呀,疑惑也是极大的罪!不要看环境,要单单仰望神!当神对撒加利亚应许时,撒加利亚因为不信,就成了哑巴。我可不能心怀二意!至于那位传道弟兄,可能是神对他的启示还未到时间,所以我这一方还需要继续安静等候,也是给对方时间吧!” 

替神做了这样一番“合情合理”的辩护后,我的心终于释然,脑海中再次冒出一句经文:“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致羞愧……” 又想:“神要让我在这段时间学习忍耐等候的功课!,只要忍耐等候,就像亚伯拉罕一样,盼望的事一定会成就!”

可是,在这段时间,除了忍耐等候外,还应该做些什么呢?我又继续求问神:几乎同时,我想到了应该考博。考博的目的很清楚:将来能够留在高校里,在大学生中传福音——相信这是神所悦纳的。那么考哪一所学校哪一个导师呢?我再次想到了投掷抓阄的办法。于是,我便裁了好些小纸条,写上各高校我所知道的几位导师的名字,和刚才一样虔诚祷告半天,才开始投掷抓阄。

这回就更不可思议了。我还是抓了三次,居然每次抓的都是同一个导师的名字!此种神迹让我真是恐惧战惊,仿佛显神迹的神就站在我旁边。我赶紧跪下来,真诚地祷告说:“神啊,感谢你开恩让我明白你的旨意,我愿意完全顺服!”最后,又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太神奇了,便把整个过程记录在一张纸上,决定等这事如实成就之后,一定要在教会里做见证,像哈拿一样颂赞神的大能。不过,在此事成就之前,我立志任何人也不告诉,也绝不再去打扰那位传道弟兄,而是学习静默等候的功课。所以,我从此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除了发过三条短信,请求他饶恕我的冒昧和幼稚。

就这样,我迅速报考了我抓阄出来的那个导师,开始了我“神秘”的考博之旅。那时候,离考博只剩下4个月了,而我此前没做过任何心理上和专业上的准备。不过我相信“在人不能,在神凡能”。所以,整个复习过程,倒是非常的勤恳用功,也非常的平安喜乐。

虽然我考博的动机大错特错,安静等候的不是神本身,而是所谓“神的旨意”的成就,但神仍然怜悯我,借着这一段虚设的安静等候的时间来让我沉淀。也就是在接下来考博的这一段时间,我才开始反省此前“舍己背十架”神学的偏差,才逐渐明白,真正的“舍己背十字架”不是去盲目受苦,急着想要为主做各样事工,而是踏踏实实在平凡生活中按照神的话语去改变自己。透过开始学习在生活细节上去对付自己的不良生活习惯嗜好,我才发现,原来信仰就在日常洒扫之间啊!

此外,也是在考博的这一段时间,我开始参加新树教会的新萍姐带领的心理成长小组。感谢神,自己在信仰最狂热的时期居然正好置身于新树教会——这个在信仰上平衡、低调而理性的教会,以及这个教会几位带领人对我那段岁月的包容、接纳和牵引。起初,我觉得自己心理很健康,根本没有必要接受什么心理辅导。我说有主就够了——多属灵的话!但真正将10多次课上完,才发现自己思维是何等有问题的一个人。

小组课程中,我们会写下对童年、对原生家庭的回忆,借此来审视自己和父母的情感关联和性格影响。当我按着圣经原则写道:“往事不堪回首,尽管我的家庭有那么多伤害,但我愿意在主里接纳他们……”专门做辅导的金老师却通过我回忆文字的激烈表达方式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所谓的接纳只是理性上的刻意的接纳,而不是情感上的自然而然的接纳,真的接纳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听到此言,我大吃一惊;

我们还会彼此扮演父母和儿女角色并写下情景对话,借此来审视自己的婚姻家庭观;我们会写下各自的墓志铭,借此来审视自己的人生观、金钱观等。很多弟兄姊妹都借着小组分享把各种的软弱、伤痛、阴影敞开出来,只有我写下的全是一些非常高调的属灵套话,比如“我应该按照主的……;我愿意按照主的……” 不可否认我是非常真诚的,只是太年轻,看不到成长的复杂性,便以为,理论之于实践可以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直到最后一次上课,我才发现自己的属灵主义思维倾向问题。燕姐多次在讲道中提醒大家警惕的属灵疾病原来自己也有!在日记中我这样写道:

参加心理成长小组的最后一次课,弟兄姊妹们轮流扮演死者和告别者,我进去时总是千篇一律大大方方地说,虽然你不在尘世了,但你在天家一定更快乐,请好好安息主怀吧。

看到有的人进去,居然为“死者”哭得死去活来,我有点不屑:我们基督徒怎么能这样子啊,要视死如归才对啊!应该欢欣“哈利路亚,基督已复活,死不能得胜!”嘛!

直到最后,传道弟兄的弟弟扮演死人,我一进去,望着他年轻的躯体躺在白色的床单上,隔着生死两界,我想起前不久还跟他,和他哥哥一起去放风筝,捡玉米,那么一个傻呵呵的爱唱赞美诗的男孩子,就死了?想到生前对他照料不够,还批评过他性格太固执,更是心生亏欠,眼泪就不顾一切流下来了,第一句话竟然是:“你醒醒啊,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我说,我好希望做你的嫂子,给你们弟兄俩煮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说,还想看到你结婚,找一个可爱的姊妹,你漂泊那么久了,该安个家了。这一直是姐姐我的心愿。可现在无法实现了……我说,你们兄弟两个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到如今,你就这样去了,你哥哥肯定很难受,比我更难受。可我不想看到他难受的样子,一个大男人,又是传道人,肯定在众人面前还要坚强的笑着,背后只能一个人偷偷的哭,我不要他哭……

我跪在地上,絮絮叨叨的说一些毫不“属灵”的话,泣不成声。 然而那一刻,我感受到主。 主在天国里爱我们,同样在大地上爱我们。独一无二的我们。

拉撒路死了,主耶稣没有很“属灵”的援引圣经大谈早日进天国多么美好;或者像中国智者们那样宽慰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委运大化间,不喜也不惧”等等。相反,他哭了。因为他爱过。这样活生生笑过唱过活过的一个拉撒路。作为独特个体的拉撒路。唯一的拉撒路。

就像马丁·路德在小女儿去世时说:“我知道她现在已经在天父的怀抱了,这让我感到欣慰,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想——哭。”这是多么复杂的一种感情。

有时我们追求信仰中的属灵,反而追求得连正常的丰满的人性感情都没有了。崇高,但冰冷。可怕的属灵疾病!

当我对其他弟兄姊妹说要视死如归时,是很对,很有理,很“属灵”。然而,没有爱。真正对每一个作为个体的“死者”有爱的告别者是会哭的。

他不是“某个人”,是“这个人”。

真正的爱,是对每一个独特个体的爱。在细节之中,在陈芝麻烂谷子之中,在琐碎的叙事之中。微言大义不是爱。

主没有为“某个人”死,他只是为“这个人”死。

这个人是我。具体的我。

不过,尽管我这段时间对属灵偏差和属灵疾病有了如上一些模糊的反省,信仰开始平衡了一些,性格也开始柔和了一些,但在最根本的问题——“圣灵感动”和“神特殊旨意”问题上,我还没有开始任何反省,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倒是更主观地认定,在传道弟兄一事上,自己内心满怀平安喜乐、信心极大、又有神迹奇事伴随,就是圣灵感动和神特殊旨意必然成就的印证了。

然而,神是不以我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神,祂必然要将拆毁的手继续临到我。

 

2004年3月,我终于考完试了。便神秘兮兮的暗想:神为我成就大事的日子就要临到了。所以,当其他同学都在焦头烂额找工作时,我却镇定自若地抱着圣经一天到晚读。

好不容易到了4月初,成绩公布了。而看榜的那一刻,我却傻了眼,万万没想到,自己连初试分数线都没有过!如五雷轰顶般,我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地,完全无法相信!

我在乎的并不是考博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所影射的“神的旨意”。既然我没有考上,那么为了判断导师而三次抓阄就只是巧合而非神迹,按此推理,为了判断婚姻而三次抓阄也只是巧合而非神迹,那么嫁给传道弟兄也不是神的旨意。可是,这几个巧合也太离谱了吧,莫非是撒旦的诡计?可就算如此,神岂不是有权柄胜过撒旦么?

况且,我那日何等哀哭求问神,神为何掩耳不听,不肯帮我除去撒旦的诡计?就算是凡人,听到如此哀哭也会动慈悲心肠啊!除非神是一位冷漠无情的神。他就像哈代笔下所描述的造物主:“用一副嘲弄的目光看着芸芸众生苦苦挣扎!”在神嘲弄的目光下,我过去的一年完全是一场闹剧!什么圣灵感动,什么神的声音,什么特殊启示,全是假的!建立在此基础上的“平安喜乐”、“泪流满面”等主观感觉也是假的!那么,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甚至觉得神不仅冷漠无情,而且故意要与我为敌,不禁发出约伯式的苦问:“你为何掩面,拿我当仇敌呢?你要惊动被风吹的叶子么?要追赶枯干的碎秸么?我有什么气力使我等候?我有什么结局使我忍耐?我的气力岂是石头的气力?我的肉身岂是铜的呢?在我岂不是毫无帮助吗?智慧岂不是从我心中赶出净尽吗?为何以我当你的箭靶子,使我厌弃自己的性命?”

我冷笑着将那张见证的纸笺一点一点撕为碎片。同时,我和神的“亲密关系”也一点一点撕为碎片。是啊,重生得救大半年来,我和神的关系更多不是建立神对我的主动恩典这一根基上,而是建立在我对神如何感觉如何行动的根基上。曾经,这就是我信仰的全部——我对神的奋兴的感觉,我对神的献身的行动。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奋兴的感觉受挫,献身的行动受阻,我如何再去信仰?没想到,这一天终于临到了!感觉枯干了!行动失效了!我不知如何再去信——或者说,再去建立与神的关系了!

那一段时间,我痛苦到了极点,陷入极大的属灵黑暗。几度想要自杀。一直有声音劝我离开这个世界,到天国去。在那里,没有眼泪、没有疼痛、没有哭号……我好容易才抵制住这种诱惑,劝自己一定得活下去、活下去。 

既然生活还是得继续,博士没有考上,那就找工作吧。由于考博的缘故,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校园生活的,于是,便考虑进高校,可惜当时已经到了4月,大部分同学的工作已经尘埃落定,大部分的机构也不再招聘应届生了,我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而北京的普通高校和外地的重点高校都要求博士以上的学历,我是望尘莫及的,只能考虑外地的普通高校。我已经来不及发简历了,只能逐一打电话去问,然而,90%以上的答复都是教师招聘已经满额,好歹争取到西安一所院校的面试机会,最初一切都还顺利,但最终多少因为我不合时宜地讲了自己的信仰心路历程,院领导大为惊诧,结果可想而知。然而,我也并没有太在意这些打击。与这一年来寻求神的旨意所遭遇的打击相比,这实在微乎其微。对于我而言,只是压抑着心中的悲痛,机械的找工作而已。

由于自己曾经有过在报刊媒体工作的经验,便有朋友建议我去试一试。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信主的缘故,那时的我根本没法再写无关心灵痛痒的文字,而我所知道的大多媒体都只和文化有关,与心灵无关;这时,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主内文字事工也许才是我真正应该去做的。

虽然我当时压根不知道文字事工是什么含义,还是向小约翰打了电话咨询——他是我唯一认识的从事文字事工的基督徒。没想到,他非常热心,几天后就问我愿不愿意去温州一家主内文字事工机构做网络编辑,一听要去温州那么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反而引发了我疗伤的希望,于是马上答应了。因为北京于我而言,实在是一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我渴望走得越远越好,走得越快越好,然后,遗忘北京,以及和北京相关的一切记忆。

我以最快的速度确定行程,并开始将我微薄的所有物品送人:大部分过冬的衣服、辛苦收集的磁带、整箱的属灵资源、几乎全部的学术书籍。看着它们渐渐地疏散,心里反而有一种“前尘了结”的心情。

最后,只剩下厚厚几本大学时代和研究生时代的日记了。这些日记忠实记录了我18岁到25岁成长历程,也见证了我如何从一个故意悖逆上帝的人变成一个渴慕顺服上帝的人,然而,这又如何呢?现在我完全看不到上帝所预备的道路,我又如何顺服呢?不禁涌起阵阵悲凉,便索性烧掉了这些日记本,就像5年前的我在决定自杀之前烧掉初中和高中的日记本一样,同样的激烈,同样的决绝。

我将去温州的事告诉我所在的两个教会带领人,他们都不不太看好。田爷爷认为我没有向家人和盘托出,隐瞒了我的工作情况,这不符合神的心意;而双燕姐则认为我虽然文字功底好,但真理装备不够,很难做好文字事工。然而,我已经决定一意孤行了。

就要离开北京了,其实离开之前,心中那个结始终没有解开,在信仰问题和情感问题上都越钻越深,死胡同般出不来,有时困惑得没办法,也不好意思去找双燕姐和新萍姐——这事已经发生好久了,我们对我该辅导了也都辅导了。我还要继续让他们替我无可奈何么?

于是,在2004年5月一个大雨的日子,我去找力今姐——就像祥林嫂去找人倾诉一样。之前,我和力今姐并没有太多深交,只是听过力今姐的几次讲道,就像喜欢双燕姐一样喜欢力今姐。但那时毕竟多了一份人生阅历,也就过了喜欢狂热崇拜传道人的年纪。也就很清楚,她的辅导风格会和讲道风格一样,宽容,平和。而我需要这些。

力今姐开车送我回学校。一路上,我很仓惶很仓惶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力今姐倒没有觉得我多么可笑,也没有给我太多的指路。只是安静的听,最后给我讲了发生在另外一个姊妹身上类似的经历,其实,以力今姐这么多年的辅导经验和人生阅历,也许知道这个故事一开始就错了,但还是很认真的帮我分析这个故事的结局——因为力今姐知道,这个寻求帮助的小女子,是认真的。哪怕是偏执的认真。

“就边走边看吧。”她说。

边走、边看、边走、边看。

这些年恍惚而过,但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暴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第九章:玉色香膏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那城里有一个女人,是个罪人,知道耶稣在法利赛人家里坐席,就拿着盛香膏的玉瓶,站在耶稣背后,挨着他的脚哭,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就用自己的头发擦干,又用嘴连连亲他的脚,把香膏抹上。——路加福音7章37-38节

我们把时间的帷幕拉得缓些,再缓些……

2003年的8月,我看到她站在那泉源前,更深地袒露曾经的污浊,更深地寻求洁净。

她真的洁净了,罪,虽然红如丹颜,而今却白如羊毛。因祂受的鞭伤,她得了医治,因祂受的刑罚,她得了平安。

于是,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那一刻,她唯一渴望的就是,献上忏悔的玉瓶,将自己微薄的哪哒香膏浇在祂的脚前,并重新做一个纯洁如百合的女子。

此时的我,能否触摸到她彼时的疼痛、破碎和成长?

——引子

8月,忏悔之月。

事实上,自5月重生得救后,我时常生亏欠忏悔之心。但在那个8月,我开始更深地从成长角度去检讨自己这些年在感情方面的经历:这是一条长长的暗流——孩提时代目睹原生家庭婚姻的断裂,少年时代与中年男子杨的出逃,大学时代的青涩初恋,读研时代的复杂情感。这暗流中间有多少的疼痛、破碎、成长?

忏悔中,我写下一篇叫《爱欲与信仰》的文字。

我想到16岁那次出逃,那是我少年时代最耻辱的回忆。然而如今,我相信十字架可以洗净一切耻辱。于是,我这样写道:

在十字架上,一个比我更无辜的人的血洗净了这一切仇恨。和耻辱。耻辱消失的那一刻,24岁的我对那个叫杨的40岁男子,和那个叫小鱼的16岁少女,充满悲悯。”

我想到19岁那场初恋,那是我大学时代最青春的回忆。然而如今,我重新借着信仰去反省青春式的单纯是否不堪一击。于是,我这样写道:

“我承认,任何人的初恋在一开始是纯洁的,因为青春年少,因为经历还白纸一样干净,因为爱欲本身的神秘,更因为罪性尚在沉睡之中,心灵尚未受到来自于世界内部和自己内部的双重玷污。然而,成长是那么残酷的东西——那只是青春期朦胧心理而已,很快就会过去。就好象纯洁,是一次性的;就好象青春,是一次性的;就好象初恋,是一次性的;就好象昙花,是一次性的。”

我想到22岁那段情感,那是我读研时代最芜杂的回忆。然而如今,我开始反省这种芜杂的根源是什么。于是,我这样写道:

“我不想把自己堕落的原因归结于男性或外部世界身上。仿佛自己不纯洁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也是我信主的根本原因——我自己内部的巨大罪性!我的罪就是妥协,妥协,再妥协,和男性,和现实世界,和自己。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我身上有太多暧昧的含混的驳杂的东西,就像一株罂粟和一朵百合同时的生长。然而,百合毕竟先谢了。”

除了检讨自己信主前的情感经历外,我也开始深入反省自己信主前的爱情观,尤其是后现代思想中的弯曲悖谬。

我曾经瞧不起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传统爱情,这是我在15岁因为看到父母婚姻的黑暗而写下《婚姻罪恶论》时就明确的,23岁时,我更是借卢庚戌的著名歌词《恋爱十日谈》标榜了自己的爱情观:“你说短暂是快慰,爱是刹那间失控的美,你说长久是拖累,时间会把爱捻成灰。”然而,一次又一次刹那失控的美的爱情经历又能怎样呢?激情迅速开始,激情迅速燃烧,激情迅速熄灭,激情迅速结束,如此而已。空留下身心破碎。信主后,我才明白“不要激动爱情,等它自发”的真正含义,爱不仅仅是即兴体验,浪漫快感,轻舞飞扬的激情,还是珍惜,呵护,忠诚,担当,承诺,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然而比这些更重要的是,神圣在场。或者说,纯洁在场。

在我信主前,认识有一个弟兄,很纯洁,在今天这个时代,说一个男人纯洁(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好像已经成为一种讽刺了。不仅会遭到男人们恶意的嘲笑,也会遭到女人们善意的嘲笑。身体的纯洁,意味着童贞、保守、缺少异性经验;心灵的纯洁,则意味着书生气、理想主义、在社会上难以适应,所以,男人们都千方百计使自己在异性经验(如何征服女人)和社会经验(如何征服世界)上丰富起来,男人的性感和男人的权势一样,已经成为我们时代一个时髦的话题。不是吗?而女人们似乎对此认同或默认态度,至少,一直持后现代立场的我,就对男性的纯洁不以为然。对我而言,他的思想,他的个人魅力,他的英雄气概,是最重要的。

可惜,我一直遇到的都是很传统很传统的男孩子——认为家庭和孩子是必需的。认为恋爱是为婚姻作准备的,认为好男人是要有责任感和重承诺的,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弗兰茨一样,而我是萨宾娜,一个要解构家庭、孩子、婚姻、好男人、责任、承诺这些单词的女子。所以我在作为文化基督徒时,就不喜欢同龄的男孩子,包括教会里的弟兄——他们比最传统的男子还要传统。

记得那位弟兄一次打电话咨询我,说有个他不喜欢的女孩说喜欢他该怎么办?羞涩的,紧张的,惊慌失措的,没有经历感情风雨的样子,就像个小小的男孩子。就像多年前的自己,就象爱米丽。傻傻的。我当时却过来人般嘲笑他,就像苍老世故的张爱玲嘲笑清纯天真的冰心一样。“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这样纯洁啊?”仿佛纯洁是一件旧衣服,该扔了。

我有资格嘲笑他吗?

没有。

有人说:忏悔的心越深,改变的心就越大。的确如此,当我从实践层面和观念层面忏悔旧我后,便格外渴慕成为新造的人。在忏悔过程中,因为对罪恶的敏感,对往事的悔恨,加上自己又是性格激烈之人,情绪往往会涌现出极度强烈的起伏波动,与之相伴生的是无法饶恕自己、原谅自己、接纳自己。尤其在对性的问题上的忏悔上更是如此。在《爱欲和信仰》一文中便很忠实地展示出我当时的各种情绪波动:

信主之前,在性的问题上,我曾经主张“自由选择,自主负责”,不错,我自由选择了轻率,洒脱,无所谓,不在乎的态度,结果呢,只是伤痕累累,这个责我负得起吗?我都无法对自己交代!更别说对我未来的爱情和我未来的婚姻交代!我恨以前的自己!现在我又算什么?我变得有洁癖了,对性也开始持一种极端冷感的态度,就算是自己惩罚自己吧。虽然主赦免了我。

也许,当我报复和攻击过去的自己时,会有一种残酷的快意,而且想流血,哭和自虐。我的过去经历和将来经历,包括现在的经历,都无法彻底脱离,不是吗?我想起我暧昧含混妥协的恋爱,他们让我身心都已蒙尘。是我自己玷辱了自己。糟蹋了自己。看贱了自己。我对我的身体和灵魂都犯了罪!我对一种珍贵而神圣的价值犯了罪!想到我竟曾是如此罪孽深重的女子,突然冷笑着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再去爱?你不配!一点也不配!

当天晚上,我昏头昏脑的给那位我嘲笑过的弟兄打电话。

我说,对不起,我凭什么嘲笑你的童贞和纯洁?你的第一次牵手,你的第一个吻,你的第一句“我爱你”,都完完整整留给你的妻子,这是多么美好多么珍贵多么蒙神祝福的圣事!婚姻即圣事!仿佛一棵洁白的花,一棵青涩的树,只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而开放,就像就像旧式的指腹为婚,就像梁鸿孟光,就象希腊文老师和他的妻子,就像——我说不下去了。不说也罢!

我说,我这些话只是情绪的发泄而已,我本来不配跟你谈这些。不,不要用圣经宽恕我,我都清楚。你就当一个教训,别像我一样铤而走险,玩火自焚好吗,我已经是毁了的人了,要洁身自好,洁身自好知道吗?你要好好保守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干干净净的!只有这样,将来你的婚姻一定会蒙福的——不带一点阴影的光明磊落的祝福。

我说,不要受这世界上的男人们所谓开放的多元的宽容的恋爱观的影响,不要跟你周围的男生轻轻松松说话,都不要听他们,也不要轻易相信女孩子,我们都已经变成泥做的了。一定要找和你一样纯洁如水的姊妹,像圣母玛丽亚那样干干净净的。宁可喜欢内向沉默的女孩,不要喜欢活泼开朗的。这种女孩最容易和世界妥协了,只讨人喜欢,不讨神喜欢!要严肃认真甚至固执古板一点都没关系,不,还要敬畏爱情像敬畏主一样。不要觉得自己傻。好好的等待啊。神一定会保守你的。这样,才对得起你未来的爱人,对得起天父,更重要的是,对得起自个的身心!

电话那一端,弟兄安慰我,可我宁可他骂我几句也不要他安慰我,快意!残酷的快意!是的,我在仇恨地享受我的悲伤!很久,我失控的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突然想到刚才暗暗发誓,从今天起不再爱了。因为不纯洁的我已经没有这种“纯洁的爱着”的资格了!可是我又是多么渴望去爱啊,就象那个女人用香膏膏抹耶稣的那种爱!可是,我可以吗?

于是,我小心翼翼的问他“你说,我还可以去爱吗?”

一秒,一秒,一秒。

“可以。”这一个温柔的判决似乎等了千年。仿佛不是来自于弟兄,而是来自于主自己。

我的泪,终于流下来了。

第二天,我走遍了北京五个天主教堂,没想到,那一天8月15日居然是圣母玛丽亚升天的日子!这真是是冥冥中的天意。我在教堂玛丽亚前的玫瑰花雨中流泪跪下。请求她,这位世界上最纯洁的女子的原谅。也请求自己,从此以后,能像玛丽亚一样:“我心尊主为大,我灵以神我的救主为乐”。做个纯洁如百合的女人。

是的,出于忏悔之心,我当时还买了一张耶稣的画像挂在宿舍的床头,每晚临睡之前,必要跪下来亲吻他的额头一下;也是出于忏悔之心,我当时还走访过家乡的各大教堂,打听做修女的流程。虽然当时这些做法(跪拜圣母、亲吻画像、寻访修女)有些过激,也不大符合教义,但对“新我”的渴慕确实何等宝贵呵!

的确,我何等渴慕成为新造的人,却没想到,这新人的成长却同样是一个艰难过程,同样要经历破碎、疼痛和成长的代价!

自研三开学后,我仍然继续在上希腊文课,不过,我上课的目的不再是为了寻求希腊智慧,而是试图给希腊文老师传福音。老师虽然不是基督徒,但他的师者风范曾在我的生命成长路上起过极大的帮助。出于对他的感恩之心和敬慕之情,我每天都为老师的信主祷告,也为他的妻子、孩子祷告,常常迫切祷告到眼泪稀里哗啦的程度;我也一直和老师保持着通信,在信中不遗余力地和他展开“雅典与耶路撒冷”的辩论;又将对我信主影响最大的前辈学人吴经熊的见证《超越东西方》送给老师,指望他能被感化……虽说,收效甚微,我并不气馁,也常常沉浸在这种颇为诗意的感觉里——或许,这种感觉中还夹杂了某种微妙的恋父情结吧。

直到有一日,阴影出现了。那一日,老师请大家吃饭,席间,他给我们大力推荐一部影片《情迷六月花》。对老师爱屋及乌的我一回去就开始四处搜寻影片。好容易搜寻到了,才发现这是一部情色影片,讲述后现代主义女作家昂纳丝的几段情爱体验历程(包括其同性恋经历)。如果是信主以前,我会心平气和地以“审美即道德”的后现代立场来看待主人公的颠覆解构立场,然而信主以后,我的道德感一下被圣灵更新,重新回归圣经古典立场,开始对后现代伦理深恶痛绝、义愤填膺,于是看此片时再次表现出激烈反应。在《爱欲与信仰》中便记录了我当时的痛苦、愤怒及受伤情绪:

看着看着,我直想哭!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老师,我敬爱的老师,您怎么会喜欢这种片子?”我们宿舍的女孩奇怪一向蔑视任何道德的我这一次怎么会如此道德卫道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道德主义,相反,我自己就是从情爱冒险中走进去又走出来的,曾是和昂纳丝没有什么两样的后现代女子。我深深知道这种自由的“为了体验而体验”的情欲释放看似浪漫妩媚,其实多么危险,又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身心伤害,可是,我那传统士大夫似的老师,还有那么多传统的人,喜欢这部片子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一点:围城效应。就好像一个过着常态的规矩的安全的生活的人,对一种颠覆的,破坏的,诡异的,非常态的人的生活的好奇和渴望。其实老师未必是赞成这些的,可当时,我的思维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老师是推崇昂纳丝那样张扬,暧昧,前卫,充满蛊惑性和颠覆性的女子的。她说:“我越堕落,我越纯洁。”就象希腊神殿的圣妓一样。就像我们些后现代艺术家的大肆吹捧一样,就像我以前对罪毫无敏感一样。

24年来,第一次,我失眠了。整个晚上我只想一个问题:“老师为什么会喜欢这部影片呢?!”我从不失眠,因为信主前,我的心没有爱,已经冷硬但强悍得像块石头,也就不怕受到谁的伤害。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谁,信主后,石心变成肉心,柔软但易碎,会爱,也就会受伤害,因为我在乎呵。

我太在乎老师了!而老师却并不在乎我重生后的价值观——这也是主所在乎的。我该怎么办呢?那时,感觉就像有罪的女子玛丽亚得了主的赦免,决心认罪悔改重新做人后,回到家中,发现他的亲人们却认为她和她的姐妹们根本没有罪,相反还可以给作家们提供极好的艺术灵感,或者,干脆自己成为作家也行。她该怎么办呢?

想得累了,恍恍惚惚中,我又变回了童年时代的那个小女孩,又缩在家里那张阴暗而冰冷的床上,母亲又冲着我歇斯底里的尖叫,父亲又握紧了他巨大的拳头,我紧闭双眼不哭,我捂住耳朵,我疯了!一下惊醒过来,看到自己是在24岁,是在北京,是在自己宿舍的床上,才松下一口气,然而,泪却汹涌上来。

那一刻,我极度想念老师,那一刻,我希望他现在就在我身边,抱着我哭,就像我抱着自己一样。那一刻,我突然强烈嫉妒老师仅仅一岁半的儿子,他现在一定在老师的臂弯里酣然入梦,为什么是他不是我,为什么我不是老师的女儿?可是也就仅仅那一刻而已,接下来,我马上意识到,不,老师不是爸爸,他只是个男人,看情迷六月花的男人,成熟的复杂的中年男人,他是那么成熟,成熟的让我无法企及,又是那么复杂,复杂的让我无所适从。我累了,我不愿再像信主之前对人性的复杂面和幽暗域作津津乐道孜孜不倦的心理潜意识探究了。我只想单纯,像婴孩一样单纯。哪怕傻一些,肤浅一些。没有知识一些。

我想,这是一个将罪性释放当成人性解放的时代,是一个任何欲望都可以被美化被艺术化的年代。是一个人心充满了情欲幻觉却没有爱的真实的时代。我感到窒息,那时我的属灵生命还很小,我想到的只是逃避——每当我一碰到问题,第一个反应就是跟惜春一样:罢了罢了,我且作姑子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大家都耳根清静!

第二天,我去了北京的修道院,决定不顾一切也要做修女,以逃离这个充满情欲的文明世界。

是的,第二天,我真的一大早就出门一家一家去寻找修道院,恰好在此不久前,我刚看了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的封笔之作《云上的日子》,一部有关情欲反思的非常好的片子。最后一个故事正好讲述一个男子邂逅一个第二天就要去作修女的女子。其中三句对白对当时的我触动极大:

“这个世界五光十色,你没有兴趣吗?”“如果你放弃细微的乐趣,你将得到广阔的平静!”

“如果我说,我爱你,会怎样?”“会象一个光明的房间点上一枝蜡烛,如此而已。”

“我害怕衰老,以及死亡,你呢?”“相反,我害怕的是无可回避的人生!”

是的,我也和这位女子一样,那一天,我害怕的是无可回避的人生:童年。父亲。男子。爱欲。人性。成长。我对自己说,与其在这情、色人生中毫无安全感的活着,不如破色相,灭情根,情色入空,遁空入寂,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然而,我是否在修道院找到躲避的心灵港湾了呢?在《爱欲和信仰》中我如此记录到:

这样想着想着,竟来到西什库教堂的女修道院,并没有净空的感觉。相反,仿佛又回到了女生集体宿舍,修女们有的在准备外语考试,有的在清理帐目,有的在晾衣服,有的在生炉子,人人行色匆匆,表情严肃而沉默。没有谁理我这个问“各位修女,谁愿和我聊会儿天”的,散漫而忧郁的多余人——在红尘之中我格格不入,在这里我仍然格格不入。

好容易,一位年龄相仿的修女答应抽出5分钟给我,一上来就开始大谈“神贫、贞洁、服从”,而我,却盯着她男人式的板寸头,男性化的中山装,举手投足毫无女性特质的温柔,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不行,我无法容忍一个毫无自由,美感和想象力的空灵世界——尽管它没有世俗情欲。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拒绝的不是爱欲本身。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爱欲的信仰太美太纯洁,反而无法容忍这个世界情欲的暧昧性和妥协性。以及来自他们对我的巨大伤害。

仅是我受到了伤害吗?不,更是纯洁受到了伤害,美受到了伤害。

我听到爱欲本身在哭泣。

夜,北京的夜,暧昧的妥协的北京的夜。我踉踉跄跄回到宿舍,看着床头主耶稣的画像,还是那样微笑地望着我,这个世界上最圣洁的男子呵,突发奇想,要是我的身旁有个像主耶稣一样的男子就好了,他可以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才华,但必须有一颗对纯洁这个单词敏感的孩童般的心,像现在的我一样。

也许,我的潜意识认为,两个孩子的纯洁抱在一起彼此御寒,就不再孤单,足以抵挡整个时代暧昧之蛇的伤害。在这个众人以暧昧为真理的世界里,他的纯洁却是一座接纳我的纯洁来安全栖居的城堡。

信主后,我如此害怕暧昧这个单词,和这个单词中潜伏着的过去的自己。更怕这个暧昧的自己还会被,被这一暧昧的时代,被这些暧昧的爱欲观,被这位暧昧的昂纳丝复活出来。真的怕。

可是,谁是看重纯洁的呢?这时,我才想起主的美意“信的人和不信的人有什么相干呢?”原来如此,我应该找一个主内弟兄,我固执地认为,这个世界的男人都是泥做的,只有主内弟兄才是纯洁如水的,像宝玉和纳兰容若一样。

24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渴望结婚,渴望家庭,渴望一个丈夫,或者说,一个弟兄,在那个惶恐的夜晚8点;就象我在那个惶恐的清晨8点,如此渴望做修女一样。同样都是为了,也仅仅是为了逃避这个世界内部还有自己内部的爱欲情迷。我会请求他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西藏或者云南或者干脆无人居住区,在纯洁的空气里呼吸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纯洁的爱情,和,纯洁的信仰。然而,我到底是在逃避自己还是在献祭自己?为了逃避而去婚姻,岂不比去作修女更荒谬?!

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逃,逃向修道院,逃向婚姻,逃向云南或者西藏,可都失败了,主让我无路可逃!我知道他的旨意是要我勇敢面对这个暧昧的时代,过去的创伤记忆,我的爱欲中的成长——我一直拒绝成长!不是吗?

2003年9月17日早晨9点,听着倪柝声前辈的歌“如果你的旨意和你喜乐,乃是在乎我负痛苦之轭,就愿我的喜乐乃是在乎,顺服你的旨意来受痛苦,你将车辆赐予别人乘坐,你使他们从我头上轧过,我的所有你正下手剥夺,求你留下剥夺的手给我”。眼泪撕心裂肺的淹没下来,仿佛看到了主那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

一边大哭一边答应主,是的,我愿意,从此放弃任何借外力逃避的念头;是的,我愿意,只是独自的,勇敢的,像个战士一样的去面对,面对世界本身和世界带给我的任何伤害,面对成长本身和成长带给我的任何破碎;我愿意,完全的献祭,完全的走十架之路。完全的——只有你。

那一刻,有种分娩般的尖锐疼痛在心脏最深处划开,破碎了一身的祈祷。再然后,是巨大的含笑的带泪的喜悦。只是瞬间,我对老师的恋父情结,对做修女的心愿,对婚姻避风港的幻想,对任何男子的依赖,都立即消失了,仿佛阿波罗明镜光影一般。我的心,又像5月23日信主那天一样,只有对主一个人的爱情:我那疼痛着的破碎着的成长着的爱情。

是的,经历这重重情绪起伏后,我决定不再逃避了,而是靠着神的真道来坚强勇敢地面对世界、面对时代、面对自己。恰好,有位弟兄见到我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很不够智慧和稳重,便善意地批评了我一句:“小鱼,你太孩子气了,要学会长大呀!”这句话让我很是羞愧,于是内心定下一个志向:“在心灵上做单纯的婴孩;在心志上做成熟的大人。”

然而,我发现我对成长如此操之过急,以至于我开始强烈厌恶自己的孩子气,以前,我每天早晨起床照镜子,会冲着自己俏皮娇憨的笑,对自己说,啊,你是天父爱着的小女儿呢。然而从那天起,早起照镜子,我会不苟言笑一脸肃穆的警醒自己:记住,你现在行事为人有门徒的样子,你必须尽快改变自己以成为一个男子汉般的属灵战士!

我发现坚强勇敢不再孩子气后的自己不再会笑了,不再在祷告中称阿爸天父了,更重要的是,我不再对爱情这个字眼存有任何兴趣了,一天读经,无意中翻到雅歌,以前我会以小女孩初恋般的温柔心情纤纤细细读下去。而那一次只瞄了一眼,我竟有了某种不耻也不屑的感觉。仿佛它只会加重我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和孩子气。但我还误以为,这就是成圣必经之路。于是,把以弗所书“不可教人小看你年轻……”贴在床头;于是,开始学习属灵前辈写的《作主工人的性格》;于是,每天看箴言第三十一章“贤德的妇人”三遍。

然而多少有点不安,难道我又错了吗?带着这个问题,我去请教新木教会的另一位带领人萍姐。萍姐经历过许多感情风雨,又非常有圣经辅导的智慧。在《爱欲与信仰》一文中也记录了我如何从她的辅导中得到真正的自我接纳:

听完我的不安后,她只说了一句:“主都接纳了孩子气的你,你为什么不能接纳完整的自己呢?”我立刻怔住了。是的,我的渴望成圣,到底完全出自于对主的爱,还是掺杂了别的因素——对自己的恨,甚至,对那位弟兄的怨?他的话伤害到了我,然后我又用这话伤害自己,我太在乎别人的评价了,只是我不肯承认而已,不是吗?我不得不再一次刺开自己最深最深的潜意识:我的自卑感,我的自尊心,我的自义,还有我的自虐。我在自虐。以信仰之名自虐。

她又说“爱主,先学会爱自己好吗?”我点点头,心结一下子揭开了,是的,没有爱欲的信仰,再圣徒,再英雄气长,再心志像大人,又能怎么样呢?爱,先从爱自己开始,爱自己的孩子气,爱自己的神经质和情绪化,爱自己的永远不够“贤德的妇人”,爱自己的儿女情长。然后,在完全的爱之上,一点一滴改变和成长。

著名女性主义神学家温德尔说:“谁靠着无条件热爱上帝的力量生活,就会接纳自己整个的存在;肤色和头发、内在和外在、消极方面和积极方面。谁活在上帝的生命域内,就可以说:我善良,我完整,我漂亮。”

而我说:“我疼痛,我破碎,我成长,这让我更爱自己。”我又会笑了,又在祷告中称阿爸天父了,又恢复了对爱情和雅歌的健康感觉。更重要的是,我又能在爱欲中信仰了——一辈子在。

在信仰中承纳爱情的献祭,在爱情中承纳信仰的献祭,这本是神对我的美意。当晚,姊妹温柔地握着我的手,为我未来的,最后一次的,也是一生之久的爱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祷告。她比我年长,可在天父面前却比我更像一个小女儿,她替我代求婚姻的祝福:让天父为我未来的爱人预备了一大串内在外在条件。把我听得都忍俊不禁,想必天父听着这两个女儿的祷告也是啼笑皆非。

其实我很清楚,我也不配有这样条件的人。况且,这些条件也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接纳这样子的一个我,疼痛着的破碎着的成长着的我。这就够了。

虽然,我不知道将来我还会遭遇什么?还会经历哪些疼痛?哪些破碎?哪些成长?既然我不得不象那只把胸膛贴在刺上的荆棘鸟一样。既然这些都是爱的代价。既然主已留下剥夺的手给我。我愿以感恩的心来承纳。

2008年,冷静而理性的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评判2003年这篇炙热而烫手的《爱欲与信仰》,尤其不知道如何评判我上述两个月驳杂凌乱的情感成长轨迹。当然,我可以按今天的“属灵眼光”来批评那时的我真理太不够平衡,情绪太不够稳定,思想太不够成熟……但这样做,是否有些残酷?毕竟,现在的我就是从这样的我成长起来的。

从2003年到2008年,这个阶段其实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无法用简约的片语和印象来缩短已过的行程。每个人的生命历程如果是一片森林,那可以言说的部分就如一群飞鸟飞过森林时所看到的那样。所以我只有安静的还原2003年时的这个女子,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来观照另一种复杂的心情,慢慢去体会到《爱欲与信仰》的最后一段文字——

2003年10月3日深夜2点26分,我写完这篇自白,突然想,此时此刻,我那尚不知姓名的爱人,他在何处呢?他在做什么呢?他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会有心灵感应吗?他会知道,在一个人口几千万的大城市沉睡的黑夜的某一角,有一个同样尚不知姓名的女子,为了他,醒着,写着,爱着吗?

她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她不善良,她不完整,她不漂亮,她也不属灵。雅歌里那个女子唱:“我的心如关锁的园,禁闭的井,新陈佳果为你存留至今。”然而,她没有什么可以存留给他,她未来的丈夫了。除了这篇文字。而且还是一篇残酷而耻辱的文字。可惜,这只能更加暴露她的不好而已,他会惧怕吗?他会不安吗?他会反感吗?为这样一个未来的妻子?哪怕一丝丝的?而她会,无地自容。

然而,她已经不太在乎了,因为无论如何,其实,已经有一位男子完完全全接纳她的不好了,是个拿撒勒人,此时此刻,在她床头,默默陪她,醒着,写着,爱着。她应该知足。

也许,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向她走来,那一天,寒冬已往,雨水已止,那一天,石榴放蕊,风茄放香,那一天,他和她,已是白发苍苍。在主里面,却仍宛如婴孩。三个白发婴孩。一个的三分之一。

他会将一棵小草绕在她指间,作为婚戒。

他说:“我的佳偶,这是你配得的。”

为这一句,她将等候一生。

第八章:蜜色泉源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你要谨守耶和华你神的诫命,遵行他的道,敬畏他,因为耶和华你神领你进入美地,那地有河、有泉、有源,从山谷中流出水来;那地有小麦、大麦、葡萄树、无花果树、石榴树、橄榄树和蜜。你在那地不缺食物,一无所缺。那地的石头是铁,山内可以挖铜。你吃得饱足,就要称颂耶和华你的神,因他将那美地赐给你了。——申命记8章6-10节

终于,行经漫漫归途后,她被牧者领进那佳美之地。

是的,那地果然有河、有泉、有源,从山谷中流出水来;那地果然有小麦、大麦、葡萄树、无花果树、石榴树、橄榄树和蜜。

她饮着泉源中汩汩的生命水,尝着那天上所赐的蜜与奶,如同新生的婴孩。然而是否,不再有干渴,不再有饥饿,不再有歧路的到来?

——引子

2003年5月23日,我重生得救的日子。

从那一天开始,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不再一样了。那是什么呢?  

我想,首先是感觉上的巨大更新。本来我就是感受性特别强的人,所以重生后体验到的,还不止是一般的平安喜乐,更是极度的激动状态了。起初几日,每天晚上我都兴奋得无法入眠,每天早上我都凌晨四点准时醒过来,常常跑到学校花园中唱大半天的赞美诗,一边唱一遍哭……在日记中,便有了这样浓墨重彩的记录:

“一个礼拜以来,真可以说是每分每秒都跟天父在一起,别无他念。在蜜月时期,连《圣经》也是多余。我只需知道一件事:天父爱我就够了。

每天,看到小鸟,就冲它们点头,看到小花,就同它们亲吻,看到任何人,就冲他们傻笑,恨不得抱一下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然后去给他们传扬主的福音和大能的爱,为的是叫每一个人都能得着我这般幸福到了极致的平安喜乐。 

不再看任何神学哲学文学书籍――现在我真的不需要它们,因为天父和女儿之间的交流不是靠任何物质媒介的,包括语言这一存在之家。比如,常常能感到某种电流似的强大力量一次又一次压迫柔弱的心脏,使我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却颤粟般甜蜜,甚至渴望死去。 

徐志摩说:“在康桥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我要说:“在天父的柔波里,我甘心化水而去。”

我终于明白柏拉图所说的“神灵附体”式的迷狂是怎么一回事了!以及狄俄尼索斯“酒神精神”的疯颠是何等美妙的体验! 

我要做的单单是保持对那种最高审美感觉——自由感,平安感,喜乐感,幸福感,陶醉感专一的渴慕,把我的时间全部用在观照倾听主所爱的一切美身上。  

……

存在与时间,多么先知性的隐喻书名:此在者将今生时间献给至高者,从而获得存在的价值。诚然,献是一种意愿,当意愿作出时,就已获得存在(因信称义),然而接下来,当献作为一种践行时,时间献出得越多,获得的美好幸福感觉就越大(因行为分别为圣)……”

从这段日记中可以看出,重生得救初期,我的信仰还是大有偏差的,一是对自己的主观体验(如平安感、喜乐感、幸福感)过于依赖,有一定的灵恩倾向;二是对基本的客观教义(如对称义、成圣、背十架的理解)颇为含混,有一定的律法倾向。为什么会有此偏差呢?——我想,这与我的信仰经历息息相关。

我相信自己确实重生得救,固然基于圣经的客观应许,但也认为与当天自己如此痛哭流涕、如此平安喜乐有关。从此,我就非常注重泪如雨下的感觉和平安喜乐的感觉,进而断定,只有当这些感觉发生时,神最亲近我。

此外,我相信自己确实重生得救,固然基于神的主动拣选,但也认为与此前我愿意认罪悔改,彻底委身有关。从此,我就认定信仰的核心就是献身,为自己的信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进而断定,只有当这些行动发生时,神最悦纳我。

然而,过于关注自己的感觉、过于关注自己的行为,却为我后来信仰实践上的偏差埋下了悲哀的伏笔…… 

虽然,当时灵命幼小,无法意识到这种偏差本身,但还是多少意识到这种偏差所带来的“属灵骄傲”,因此几天后,我在日记上又写道:

到了今天,我忽然又有些不安了――是完全平安喜乐后的一种不安,我发现我对天父及圣灵的“爱”与感恩多过于我对基督耶稣的。难道我全然委身的是一种神秘主义的,超验主义的,审美论的,圣灵论的上帝?按舍勒的说法,上帝信仰一旦抛开对基督耶稣的观照,极有可能会导致个体“此在意向的神化”。我也是这样子的吗?我不得不再一次刺到自己最深的潜意识里!

果然,我发现我心里潜滋暗长着一种属灵的骄傲,一种完全委身给神后,就误以为自己已和神达到天人合一式灵魂感应的骄傲,一种伊甸园里亚当觉得上帝如此宝贝自己所以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的骄傲!不然,我为什么认为我以后不必再去教会听道浪费时间,只需抓紧时间传道就行了?!不然,我为什么会以为连我执都已去掉了就不会再犯罪了就真的是义人了甚至就是基督的灵本身了?!

“当以基督的心为心”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效法基督的圣洁,基督的激情,更是效法他的谦卑。免得叫我们自夸,自夸我们在属灵信仰中的荣耀。要夸,只夸基督十架!因为基督给门徒洗脚时,是下跪着的!

我已立志,我这一生,就是去爱每一个人的一生。可是,我又害怕我一旦重新“回到现象界”,回到人群,会有不知不觉自以为义的属灵的骄傲!这骄傲可是我自己除不掉的,只能靠主基督耶稣的十架除去!求主给我一颗比最谦卑的门徒还谦卑的心,请让我去纯洁,热情,又谦卑地在主里爱人,看任何人都比自己强,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当然,初信之时就能意识到这种属灵骄傲,并真诚地渴慕谦卑品格,是很宝贵的。记得我随后还专门去向弟兄姊妹去借有关谦卑的属灵书籍,以操练生命变得更谦卑。然而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谦卑并不是通过阅读或修炼或就能抵达的,更多是在岁月中、在生活中被神雕刻的过程。我若不对自身的灵恩倾向和律法倾向真正有所反思,就不会明白谦卑的真谛。

此外,那段时间,也常常会被非常细微的事情感动至流泪,蓝天、白云、一朵花的开放,一只鸟的飞过……都让我强烈感受到神创造的荣美。这是24年来从未曾有过的体验,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爱哭!

记得六一儿童节那天黄昏,我走进校园的操场,一个小小的孩子,正在那里玩沙子,我走过去,她也正好抬头望着我,朝我甜甜一笑,并伸出手来。我刹时被击中了,一瞬间,我想起无数的孩子,战争中的孩子,乡村里饥饿的孩子,城市里孤独的孩子,小小王子似的孩子,被卢梭和顾城拒绝的孩子,希腊文老师掌中的孩子,圣母玛丽亚臂弯中的孩子。在这所谓理性智慧发达的文明世界,还有比这一双双眼睛更清澈的仰望,更明亮的微笑,更单纯的委身吗?!

我泪流如洗,握着他交给的手,深深跪在草地上。我是大人!是只知道占有的大人!是不屑去仰望,不敢去微笑,与不愿去委身的大人!是不配吻这孩子纯洁的手的有罪的大人!

孩子问:“阿姨,你为什么哭啊?”

我含泪回答:“因为在天国里面,你们是最大的。”

除了感觉上的更新以外,还有的就是行动上的更新吧。回忆重生之初那段时间,经历到那么美好神圣的感觉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和男友分手,第二件事就是火热传福音。可惜,同样因为我性格的激烈,这两件事也以激烈的方式进行。

事实上,在重生得救前的数日,我还郑重其事地和男友提出过分手。然而他不愿答应,认为我无法体会他的情感痛苦。我反问:“你以为我就不痛苦吗?我比你还痛苦!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最根本的本体问题,没办法解决啊!”说到这里,我竟然在黑夜中无望地恸哭起来。在哭声中,这次分手再次被悬置。是的,若本体问题没有解决,生活中我连斩断暧昧的勇气都没有,只好继续将错就错、得过且过。

然而,或许真是神怜悯我这无望的哭泣,不久后便将我从黑暗幽谷迁到光明国度,所以,我重生得救当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向男友作见证,告诉他那个一直困扰我的本体问题解决了,神刚才向我启示了祂的存在,而且祂的存在如此圣洁!然后,我最后一次向他提出分手,因为神的圣洁光照我的罪孽,让我看到我和他的这段关系是不圣洁的,是神所不喜悦的。

看到我如此坚定严肃,他非常震惊,也非常气愤,但我完全沉浸在喜悦的重生体验里,并没有关注他的受伤情绪,也没有向他道歉我过去对他的种种伤害,反而不合时宜地给他传福音,让他不要执著于人间有限的情爱,而应专心寻求上帝无限的圣爱。

试想,一个处在感情重创下的伤心人,当时最需要的就是来自他人温情的安慰,借着他人的安慰慢慢让他感受神的安慰,而非一味劝化他去感受某个抽象的神。更何况,劝化他的人又是伤害他的人,岂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因失恋导致对信仰的反感么?可惜,当时的我完全不懂得体谅人性,以一种非常决绝的方式和他划清界限。最后,我们终于分手了。

今天重新回首,我感到实在对男友有太多的亏欠——信主前对他的亏欠,信主后对他的亏欠。虽然我们都是罪人,但他比我义——这是真的。我这么败坏的人神都怜悯,也求神更怜悯他。

对圣洁的渴慕敬畏,对罪孽的忧伤痛悔,必然滋生出对灵魂的热爱。重生得救后我才真正意识到神如何宝贵我灵魂的价值,又是何等看重每一个灵魂的价值!这样一来,效法苇岸归隐红尘的心立刻就断了,相反,效法保罗拯救灵魂的心大发,我在日记中如是写道:

5月26日,我用一天时间看这两年来厚厚的日记——无数的道路:古代雅典的道路,后现代巴比伦的道路,古中国的道路,古印度的道路,耶路撒冷的道路;无数的自我:孤傲理性的自我,虚无和享乐主义的自我,浪漫主义的自我,自然宗教的自我,基督信仰的自我……这每一个复杂的自我,都不是抽象的思考得来的,而是真实的血肉生命中活出的;这每一条可能性的道路,都不是过把瘾就死,而只是为了寻求我这一生那一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 

现在,我已经得着。加倍地得着。

“主啊,为什么让我走这么多这么多的弯路?”

“为了让你今后更好的去爱,爱那些可能还在你走过的弯路上流离失所的人,爱他们的软弱,爱他们的艰难,爱他们精神的疼痛,爱他们沉重的肉身。爱他们走可能性道路所付出的代价,爱他们在智慧精神骄傲之罪中的伤痕累累。爱他们自我选择自我负责乐观口号下的悲凉如水和虚无如风。甚至,爱这些人把人字钉上十字架时的轻狂灵魂。因为,我在被他们钉死时,已经说了:‘父啊!赦免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本不晓得啊!’”

“在这条道路上,我已经赐给你生命中非如此不可的最高幸福了,你该如何答谢呢?”

“神啊!让我去爱,在上帝之中爱世界,在世界之中爱上帝,不是为主而活,而是主,求你自己来活。愿我活着就是基督! ”

是的,当时我唯一的祈愿就是象特蕾莎修女一样“在上帝之中爱世界,在世界之中爱上帝”。虽然此番祈愿过于抽象和高蹈,但当时的确有为信仰抛头颅洒热血的心志,充满了传福音的激情。所以,那段时间,无论见到谁,我都会拉着对方讲个不停。宿舍里的女友、系里认识的师兄师姐、校园里从未谋面的师弟师妹……都成了我“游说”的对象。凡是对人文思考感兴趣的同学,凡是教授人文学科的老师,包括自己的导师,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大胆迎上去与之谈论信仰问题,甚至还写了好几封信向希腊文老师展开“雅典与耶路撒冷”精神的辩论。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为了更好传福音,我又在信主短短一周内一气呵成3万多字的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然后发给我学校的“福音朋友们”,盼望他们借着我的见证能够认识神。可惜该见证是重生得救之时就写下的,缺乏时间的沉淀与真理的平衡;又是激情澎湃之际就写下的,缺乏一种更冷静,更低调,也更踏实的叙述方式。所以全文基调太高蹈,语言太张扬,思想太偏颇,总之问题多多。不过,感谢神的怜悯,只因为见证中有一颗真诚自省的心,这样幼稚的文字当时倒也引起不少同道中人的共鸣,并使我后来认识了几位一生之交的挚友,如小约翰弟兄、包兆会大哥……

虽然当时我的灵命极为幼小,对基要真理一知半解,也不知道如何传全备的福音,但因着神亲自的恩临,还是有些果效的:小马开始读圣经了,虽然她疑惑颇多;小华告诉我有一次她批评别人时心里很受责备,觉得自己也有罪,没有资格论断人,虽然她无法从世界的苦难中相信神的慈爱;几位师兄师姐也很认真地看完我推荐的小约翰的见证,并心有戚戚,虽然他们还是无法认同其决定归信的那个契机;几位老师也很为我见证中的真诚感动,还打电话和我交流,虽然他们认为我太年轻,认信的思想不够成熟,而他们已经有了可以支撑一生的成熟信念体系,并不需要信主。 

其实,虽然有这么多“虽然”。但神毕竟在他们生命中动工了,我要做的是为他们恒久祷告、忍耐等待、智慧跟进,并将更多时间花在追求自身灵命成长上。然而,我太着急了,生命根本没达到恒久、忍耐、并智慧地可以帮助他人的地步,只是肤浅地认为给“知识分子”传福音太难太慢——想想看,我自己从第一次听福音到真正重生得救就足足花了5年时间,效率多低啊! 

与此同时,另外一群毫无知识的群体进入我的视野,他们接受福音如此之快、如此之易,导致了我福音策略的激进转变——决心到农村到底层中去传福音!

转变的契机来自于一个在校园里扫马路的小姑娘。她不到十七八岁,长得胖乎乎的,非常爱笑,一脸憨厚的样子。我以前就挺喜欢她,每天见到了总要和她寒暄几句。而重生得救后一个宁静的中午,我又一次遇到她,内心一动,便请她停下手中的扫帚,开始给她讲福音——就像给小孩子讲故事一样,带着强烈的诱导色彩。我不必和她探讨诸如“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等终极问题,只需要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按部就班地告诉她四个属灵定律,最后以“信耶稣,得永生,上天堂;不信耶稣,受审判,下地狱”来邀请她相信,就好象把一盒糖果送给听故事的小孩子一样。

其实,我讲的时候很是心虚,因为连自己都怀疑这种苍白单薄的叙述方式。没想到,当我讲完并问她是否愿意相信时,她居然点点头,一边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故意板起脸说不能嬉笑,现在可是很严肃的时刻,然后便带着她做起决志祷告。不过她还是一边跟着我念,一边忍俊不禁地笑,仿佛觉得这是一件特别新鲜有趣的事儿。倒是我非常激动,因为这可是我重生得救后传福音第一个成功的对象啊!于是一把握住她的手表示祝贺。

然而,当我看到她的手时,不禁愣住了,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啊!黝黑、粗糙、上面布满老茧。完全不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的手,而是刻着坎坷、艰辛、风霜雪雨的劳作者的手,被侮辱和被损害者的手!再看看我的手,洁白、细腻、保养得当,岁月无痕。

对比之下,我忽然感到极为强烈的羞愧!记得同样信仰上帝的薇依曾自问:“当我的同胞在前线连面包也吃不上时,我岂能悠哉游哉地坐在花园里喝牛奶?!”于是,她脱下贵族小姐的衣裳,到最底层的工厂与女工们一起劳作,然而,当我刚才看到小姑娘扫地时扬起的大片灰尘,却还习惯性地皱起眉头,避而远之,我有什么资格养尊处优?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

同样,我又感到极为强烈的悲伤。像她这样扫大街的打工妹学校里有好些,更不用说这个城市了。可是有谁来心疼她和她的姐妹们?校园中少女们鲜衣丽裳,烟视媚行,没有谁会多看这些又脏又丑的打工妹一眼。唯有主耶稣不会嫌弃她们,因为他是贫穷的人的主,愚拙的人的主,哀哭的人的主。 

那一刻,我紧紧地握住小姑娘的手,泪水不可抑制。我心想,一切都是新的了,现在,这是主耶稣深爱着的手,是我在主里姐妹的手。是有永恒盼望的手!然后,我怀着深深的歉意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扫帚,说:“你歇会儿吧,我来帮你扫!”

她立刻不安起来:“不要不要,还是我扫吧!免得把你衣服弄脏了。你是读书人,做不了这种活的。”听到这句话,我再次落泪,为这小姑娘天性的淳朴善良,也为人与人之间历来已久的高低贵贱之分。然而,主耶稣要改变这一切价值观。于是我激动地对她说:“你千万别这样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分别,你和我是平等的,是弟兄姐妹的关系呀!” 

大概觉得我说的话太玄奥,小姑娘只是憨厚的笑。在我的不住请求下,当天晚上她带我去了这群打工妹住的地方,一个阴冷而简陋的地下室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我见到另外几位打扫校园的大姐。我先是和她们拉家常,听他们讲家乡的情形、亲人们的境况、在北京打工的遭遇。这些乡村女子质朴、知足、吃苦耐劳的精神令我深深感动。然后,我开始用最浅白的语言给他们传福音。其实对于基督教他们并不陌生,村里就有教堂,亲友中也有人信主,所以,当我邀请他们做决志祷告的时候,她们便乐呵呵地答应了。

看到他们那么快就接受,我又惊又喜。不过,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我很是迷惑。让他们阅读圣经吧,但他们多不识字;让他们参加教会吧,但他们周日还得上班;何况我也不认识什么合适牧养打工群体的教会。最后,我只能说:“你们每天睡觉前一定要祷告,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告诉神。神会把平安赐给你们!”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把神想像成民间宗教里的菩萨神仙呢?看来,我的当务之急就是带他们学习圣经。这样,我的“启蒙”意识又出现了!

在打工妹中成功传福音的经历让我坚定的相信:底层人群最需要福音,也最容易接受福音,这是一片巨大的禾场,我应该尽快深入底层、到城市边缘和乡村地带去传福音,而不是在大学象牙塔里和知识青年们“坐而论道”。知识徒叫人自高自大啊!雅典和耶路撒冷有什么相干呢?人文和福音有什么相通么?学术和信仰有什么相交呢?激进的我如是想,便日益萌发退学之意。 

我又写了一封信给希腊文老师,讲述这些打工妹对我心灵的震撼,和我决意退学奔赴底层的心志,老师看出我的偏差,马上语重心长地点醒我:“底层并不在远方,而就实实在在地在你的周围,在我们中间。我们应该在现有的环境中发挥自己的所能所长,为公义、平等做点事情,而不是浪漫主义地跑到远方去抛头颅洒热血啊。”老师的话非常中肯,不过,我当时正处在信仰的狂热期,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暂时打消了退学的念头而已,但仍然决定毕业后到乡村去传福音,还特地买了一本《乡村牧师讲道集》来装备自己。

恰好这个时候,非典结束了,学生终于可以离开北京回家过暑假了。听到这消息,我非常振奋,迫不及待地动身出发。这么多年来,我假期总是留守校园,避免回家,这可是我第一次盼望回家!原因很简单,我盼望把福音传给家乡所有的亲人。当时的我天真地相信,福音既然更新了我,也一定可以更新我的家人,改变过往一切的隔阂、破碎、伤害。

我带着团契的韩思懿老师送的福音资料——一套《赞美之泉》的CD,一套远志明的福音见证光盘,几本《游子吟》,踌躇满志地向家乡奔去。途经武汉,我在弟弟的宿舍住了几天,天天给他看光碟、听诗歌,讲述我的得救见证,又到处走访武汉的教堂,与陌生的弟兄姊妹聚会交流,还买了一堆耶稣画像、属灵书籍和十字架饰物回来。而弟弟不仅没信,反而对我的狂热感到大惑不解,赶紧电话告知父母我的可怕改变。

所以,当我一腔热血地回到家中时,家人正忐忑不安地猜疑我是不是已经被西方间谍组织洗脑了!还好,在我信誓旦旦的保证下,他们才如释重负。在家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放赞美诗给他们听,拿见证光碟邀他们看,翻圣经请他们读,并不遗余力地劝说他们接受福音。但他们是比较坚定的无神论知识分子,在听过几首诗歌,看过几盘见证,读过几页圣经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基督教是教导人积善修德的宗教,但他们靠自己就能积善修德,不必信主。所幸的是,他们也不反对我信,只希望我不要信的太痴迷,别学法轮功分子走火入魔就好。 

无论如何,针对我当时的狂热,他们已经非常宽容了。看到福音在家人中初有成效,我便留下圣经,又惦记着我的底层传道“重任”,就决定返校了。正好住在河北农村的翟运松师弟邀请我返校前去他家做客,听说他们邻村都是基督徒,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很想看看在乡村如何开展福音工作的,便欣然前往。

到了河北农村,虽然没有找到基督徒村庄,但北方那种广漠的、壮丽的美将我深深吸引,每天黄昏,我和小翟、小青两兄妹沿着乡村的小路一边散步,一边唱赞美诗,一边畅谈未来理想,小青也主动提出愿意信主……那景、那地、那歌让我深深沉醉,觉得一切都那么甜美,以为随后的日子也会永远这样甜美下去,没想到,当我返校之后,却开始踏上更艰苦的信仰之路……

一回到学校,我就向冀诚师兄借了两大本厚厚的《圣经人物传》和一摞儿童主日学画册,决定以这种方式给学校里那几个不识字的小妹大姐讲圣经故事。

兴冲冲地赶到他们新搬的小棚,却发现他们正和几个青年男工在一起打牌。我只好等他们打完再开始讲圣经。不过感觉他们听得心不在焉,那几个青年男工又在一旁插科打诨的,收效不大;当时,我也颇勇敢地地给这些青年男工传福音,不过他们比那些小妹大姐们更加现实一些,似乎很不屑于我口中乌托邦式的基督教精神。从他们身上,我慢慢体会到乡村到城市的变迁流动中,更多年轻打工者内心的复杂感受。他们很不满城市的贫富不均和贵贱不公,又很羡慕城里人的富足享乐与体面优越,所以最渴望的就是改变自己的现实生存状态,被这个城市所认同,而作为这一群体之外的我,学生气十足地对他们讲什么“基督的救赎和生命的改变”,却是何等单薄呵!

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小妹大姐们一看我来,就开始推说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听圣经等等,青年男工们更是一脸的嘲讽目光,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难真正融入他们的世界,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让我手足无措。 

印象中最深的是此后不久,我走到学校附近的一条即将被拆除的小巷子里去发福音单张。坐在发廊门口浓妆艳抹的女子,眼神猥亵兜售盗版光盘的男子,吸着鼻涕随处大小便的孩子,苍蝇乱飞臭味散发的垃圾,电线杆上歪歪扭扭的性病小广告……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真正的底层,毫无诗意,毫不田园,然而冷峻的,活生生的,藏污纳垢的底层!

我不禁问自己,你愿意长久地呆在这样的地方开展福音工作么?问的时候心里已经清楚,我做不到!我可能凭一腔热血能呆上几天,但潜意识的恐惧感是无法隐藏的。所以,我几乎是逃亡一般仓皇离开那个小巷子,回到绿草如茵的校园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与薇依的灵性距离,其实远如洪渊! 

当去底层传福音的梦想破灭后,我又萌生了新的乌托邦:办慈善公益事业。我幻想借着建工厂、办孤儿院、帮助弱势群体维权来传福音,于是,试着在学校发起为远郊儿童捐赠衣物的公益活动。虽然大家非常踊跃捐献,但活动结束后,我仍然乐观不起来。因为我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所长,而且,做慈善公益事业需要团队运作,而非孤家寡人、单枪匹马。我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当办慈善公益事业的梦想破灭后,我经朋友介绍,又打算去给某教会的一群女中学生做主日学和青少年辅导。朋友告诉我里面有一名来自单亲家庭的十七岁女孩,性格怪异、思想另类,需要格外关怀。由于我自己原生家庭也有很多问题,所以不禁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便和她有了一席长谈。在交流过程中,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外向而孤僻、敏感而桀骜的少女,还带着九十年代后青少年的成长烙印,我甚至听不懂她说的一些流行词汇,感觉很是些格格不入。此外,我青春时代的境遇和她青春时代的境遇完全不一样,故面对的伤痛、挣扎、困惑也完全不一样,我又没受过任何心理咨询的培训,所以除了听她倾诉,我竟然没有半点力量帮助她。夜深了,当我向她告别,坐上公共汽车回学校的时候,望着潮水般的人群,我心里涌上强烈的孤独感和挫败感,还有深深的迷茫——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可以做什么。 

最后,我又想,也许我该去读神学?不过就我曾经学希腊文的艰苦经历来看,一想到还要学艰涩的希伯来文,就有些不寒而栗。不过,这如果是神对我的呼召,我也愿意赴汤蹈火。然而,当我把想法透露给团契的张守东老师时,他并不建议我读神学,因为目前也有不少年轻单身姊妹念完神学后正在服侍教会,处境都非常艰难,是我想像不到的艰难。他认为姊妹要做服侍最好是在婚姻中,比如协助丈夫服侍教会,会有属灵的遮盖……于是,这一想法也不了了之。 

我不禁困惑了,不断求问神:神啊,你知道我这一生活着就是为了服侍你,可是你为我预备的服侍方向到底是什么呢?

然而,让我更困惑的是我所参加的两个教会,神学倾向完全不同的两个教会。

自从重生得救后,我立刻从一个对教会不冷不热的基督徒变成一个热心参加教会活动的基督徒。其中我固定参加的有两个聚会,一个是工商大学田爷爷带领的周六聚会,另一个是人大附近双燕姐带领的周日聚会。两个聚会同时参加,就日益发现他们从会众结构到神学倾向大不一样。

田爷爷带领的聚会里,几乎全是信主很久的六七十岁老年基督徒。大约因为经历过许多的人生苦难和奇异恩典,这些老一辈人,尤其是老姊妹们,相当爱主,在聚会中总是一桩一桩认罪祷告,肝肠寸断,泪如雨下。我也常常被他们的敬虔所感动。这里的聚会气氛也极为肃穆,唱几首古典圣歌后,便是田爷爷长长的讲道。

从神论角度而言,田爷爷总爱讲父本性的公义圣洁,主宝血的来之不易,因此,神对我们这一班救赎的子民也是期望很严格的;扩展到人论角度,自然便是呼吁我们要狠斗私心一闪念、时刻悔改、忠心爱主、走十架道路、过圣洁生活等等。他对我们几位年轻人更是寄予革命接班人式的厚望,盼着我们效法前辈先烈,全然奉献、广传福音、竭力主工……

而双燕姐带领的聚会里,多是初信不久的二三十岁中青年基督徒。颇有意味的是,双燕姐居然是从田爷爷类似的聚会处传统教会出来的,走过一条非常曲折的信仰之路。所以,她在讲道上和一般泛泛式讲信心讲感恩讲走十架道路的正统型讲道大相径庭,很强调神学反思性,并经常以自己信仰中走过的弯路偏差为鉴。另一方面,她认为我们个人所走过的弯路偏差决不只是“纯然属己”的,而是我们置身其中的历史(教会史观或神学史观)直接或间接的影响,所以需要从历史追根溯源,于是,她便会从个人化的反思上升到对历史上某种教会传统或神学观念的反思上。可惜,我当时刚信主,所涉猎的基督教历史书籍甚少,对各种教会传统和神学观念更不清楚,所以,燕姐的“反思型”讲道总让我惊奇不已。

与田爷爷相比,从神论角度而言,燕姐讲道会更多强调神的爱,而神的爱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我们的完全接纳;扩展到人论角度,则非常冷静而低调,由讲人本性的脆弱,信心的反复,生命的创伤入手,细细描述其光景,分析其原因,最后带出神在岁月中如何拆毁重建、鞭伤医治的恩典。她总是会以圣经属灵伟人们不太属灵的某些故事为例,鼓励大家不要太定罪自己,也不要太定睛自己,而是信靠神一定会在时间的流程中带领我们一步一步成长。按双燕姐的说法,这种成长如同熬小米粥一样,神用小火慢慢熬、慢慢熬、慢慢熬……

也因此,双燕姐在成圣观的教导上颇为独特。她并不主张初信信徒过分追求成圣、委身、魂的破碎、灵的出来等等,担心这些教导可能弊大于利,让人走极端;相反,她很注重培养信徒如何在基督里面成为一个“心灵健康的人”——而一个心灵健康的人首先必须是一个心灵真实的人。她说,很多信徒作慕道友时提问踊跃,做基督徒久了反而三缄其口,不是因为灵命长进了没有问题,而是因为怕教会肢体认为自己不够属灵,有问题也憋在心里不敢敞开。社会的竞争压力,甚至教会的属灵压力,都有可能让人不知不觉带上人格面具,看似很属灵,实则活得很压抑,甚至自己都不觉得压抑,反而还蛮有属灵优越感。一个不真实的人怎么会健康呢?所以她常常对这种看似敬虔,实则压抑的“属灵疾病”进行反省,提出:“神造我们不是成为佛教那种太上忘情寂灭无我的属灵超人,而是成为有情有爱有真我的普通人。”

然而,当时的我刚信主不久,真理的装备很少,偏偏对生活的敏感又太多,无法平衡两种聚会在教导上的的差异(尤其“成圣观”的差异),只好思来思去,想弄出个究竟——究竟哪边更对一些,结果不但没想相通,反而弄得自己很痛苦。然而,总体而言,我当时还是更倾向于田爷爷那边的教导,这也许是必然的神学选择——我的偏执激烈性格必然决定了我选择敬虔主义的传统。

恰巧,田爷爷聚会处一对老夫妇看我年纪轻轻就如此“追求”,便送给我一大箱书。打开一看,全是倪柝声、宾路易师母、盖恩夫人等属灵伟人的属灵书籍,以及一些油印的、泛黄的、错别字连连的小册子。而我却看得废寝忘食,如获至宝。

这些书中,最让我崇拜的就是倪柝声的《属灵人》,才读了几页,就马上接受了他的灵、魂、体三元人论,每天思考的就是“魂的破碎,灵的出来”;如何让自己的意识、喜好、思想完全死掉;如何倒空自己被圣灵充满;如何将老我钉十字架,彻底破碎旧人,换上基督……

我其次佩服的就是一个叫莫林诺的奥秘派人士写的小册子《灵程引领》,如饥似渴的读了不知多少遍,然后坐在宿舍床头,从早到晚包括作梦都在冥思苦想书里所说的“与神合一”的奥秘,并且按书中秘诀来努力修炼为属灵人,神秘主义思维更加严重。按室友的说法,我当时人都有些神神叨叨了,后来狂热到一种地步,其他任何书也看不进去——包括以前最热爱的唐诗、宋词、红楼梦,都没有兴趣了。唯一的兴趣就是如何才能达到属灵人境界……

同时,我还读了老一辈人如倪弟兄母亲的见证,里面有一些神秘兮兮的个人经历让我也大为羡慕,不由得盼望和他们一样能够听到神的特殊声音,见到神的特殊异象,尤其盼望神能清楚地告诉我未来的服侍方向是什么……

而今,重新回首那段初信时期,不禁会问:为何当年会信得如此“狂热”呢?是这些属灵书籍错了吗?不,这些书并没有错;是敬虔主义传统错了吗?不,这种传统本身也没有错;或许,错的是读的人本身——当一个思维偏执、情感激烈、行动好走极端,人性都很不健全的人信主后,在一种敬虔主义的严格教导下,在一堆属灵书籍的紧密轰炸下,这份片面追求“敬虔”、“属灵”、“神性”的信仰只会叫他的思维更加偏狭、情感更加激烈、行动更加极端、人性更不健全,最后,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宗教狂热分子!

当时的我便是如此,然而,注定如此。

但神的拆毁与重建也必然临到我,就像《耶利米书》所言:“我先前怎样留意将他们拔出、拆毁、毁坏、倾覆、苦害,也必照样留意将他们建立、栽植。这是耶和华说的。”虽然这将是何等疼痛的成长历程!

第七章:霭色归途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诗篇23章1-4节

在虚无和信仰中挣扎;在暧昧和纯洁中挣扎;在功利和理想中挣扎,在眩晕和清醒中挣扎;在生命中各种各样的分裂感中挣扎……

研一这一年,她蹒跚走过,在牧者杖与竿的引导中,冥色渐渐远了,死荫的幽谷渐渐远了,虽然回家的路还未分明,但牧者已应许,灵魂苏醒的路上,有祂的同在,那地必可躺卧,那水必可安歇。

那么,研二这一年,在这雾霭重重中,她会行经怎样的漫漫归途?

——引子

2002年的9月,我的研二开始。

此时,我已经逐渐从虚无的幽谷中走出来,但离那救赎的归途仍然遥远,因而才在日记中有了这样的表述: 

“我现在从心灵深处相信什么?一是有神存在;二是有灵魂存在;三是个体灵魂在幽冥之域一旦被存在之光唤醒后,就有一种渴望回到光源处的喜悦与痛苦。至于怎样才能会去呢?我私下觉得还是需要靠灵魂自身的修练,灵魂越是自觉地把自己磨练得晶莹剔透,就越是能接近上帝,体验上帝,感觉上帝。所以灵魂得救(永生)的方式主要是靠个体灵魂自下而上的追寻,不断升华、敞开、光照、完善自己,以求更像神!

那么,我问自己,你现在灵魂得救了吗?我觉得还不好说。

其一、我并不知道灵魂是什么。是我的思想?感情?意识?欲念呢,还是它们的内在推动源?这个很重要!因为我的意识中还有很多坏的方面。这岂不是说我的灵魂又好又坏?

其二,我发现灵魂要回到本源处是相当不容易的,尽其一生都很难!我目前尚处修练的初级阶段,如果现在有一个三长两短死了,我很怀疑我这颗浅薄粗糙的灵魂能否进得了天国之门。即使进得了,我想我也不会快乐。就像小学生误打误撞进了大学课堂,什么也不懂,无知,又自惭形秽,因为不能体验那至高无上的本体世界的美,多苦恼啊!

应该是有灵魂的精英和普通之分,智慧和与愚拙之别的,一个像海德格尔似的深刻宽广灵魂才能最快乐地接近上帝,体验上帝,感觉上帝——因为洞识的奥秘越多,领悟的神性才越多啊!所以,有时候我挺羡慕那些极具天赋的大思想家,胜过于羡慕那些虔诚的,无思想之累的基督徒包括耶稣本人。”

虽然此时我对神的认识(是灵魂的光源处)、对罪的认识(意识中坏的方面)、对基督的认识(不如极具天赋的大思想家),对救赎的认识(靠自下而上的追寻)仍然错误颇多,有深深的形而上学倾向,但神始终不离弃我,继续带领我走向那曙色的归途。

如果说,研一因着虚无主义的心,心灵是焦灼的,分裂的,生活是含混的,挣扎的,但圣灵还是一直光照我、警醒我、引导我走义路,那么,到了研二, 圣灵的光照、安慰和引导则更加彻底,借着永恒的道和神圣的爱来刺穿虚无主义的深渊,也让我同时经历理性上的归之旅正、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意志上的悔改之旅,直到最后真正俯伏在十架宝血之下。

先说理性上的归正之旅吧。

研二开学后,为了使自己在所谓“思想朝圣之路”上更进一步,我欣然前往人大旁听希腊文和前苏格拉底哲学。课余,我会花大量时间去图书馆找有关希腊原初宗教的文献来阅读,目的只有一个:期待从希腊原初宗教起源中发现“普遍的人性”。

关于是否有“普遍的人性”,是我读研后一直在追问的主题。一方面,前现代的思想——人出于道,最后归于道,犹如大自然的生灭一般,我无法接受,尤其一想到一个有情有感的我居然要归于无情无感的大道,不由得心生出极大的恐惧;另一方面,后现代的思想——人从偶然中诞生,又在偶然中死亡,从经验纬度我比较认同。的确,我某一天很偶然地出生于我父母的家庭,又被抛掷在这个充满偶然的世界,为自己的存在寻找所谓必然的意义,也许某一天又很偶然地死于不可知的命运,而我生前所寻的必然意义也就归于虚无,但这偶然的世界将继续运转,一代又一代地出生、活着、死去。难道不是么?

不过,我其实很不甘心于人的这种偶在性,所以,内心始终有一个对“普遍人性”的渴望。所以才锲而不舍地查找大量书籍来寻求论据。

最先是看哲学家们的书,可惜各种理论学说互相冲突,让我更加糊涂,便觉得哲学家们多是纸上谈兵,缺乏考证;然后就开始看社会学家和文化人类学家的书,希望能沿着原初的人类考古证据追根溯源,找到关于“人的定义”。记得曾如获至宝般地捧着卡西尔的《人论》苦读,读着读着感觉就要发现那个原点了,但突然间还是嘎然而止。因为卡希尔也是含糊其辞!

失望之余,最后又将对“普遍人性”的求问又投向身边的老师,我的文艺学导师是做后现代文化研究的,关注于文化的历史性、政治性和意识形态性,曾经专门著文来解构“普遍的文学性”,由此可知,他肯定也反对“普遍的人性”;我的希腊文老师是做古典哲学研究的,本以为他会持传统立场,却没想到,他也很肯定地告诉我没有普遍的人性,没有绝对的真理,没有什么永恒的灵魂——灵魂也只是个伪命题,一切自明性的东西都不过是历史的产物!

记得我当时听他这样说,简直痛苦到了极点。既然没有永恒真理,也就没有上帝,还思什么上帝?还信什么上帝?难道我那么长的切问近思之路早已被证明是个玩笑?于是沮丧地问这位希腊文老师:既然没有绝对真理,没有上帝,那么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善与恶、美与丑、崇高与平庸的界限在哪里?为何一定要坚持善、美、还有崇高呢?

老师回答:没有绝对真理,但有相对真理,可以把历史中不断涌现出的生成着的伟大力量看成上帝啊!

然而我无法接受老师的观点,我要追求超历史真理(绝对永恒之神)与我的关联,要是它不存在,而这世界又许诺以追求历史中的真理(相对永恒之神)与我的关联性来安慰我的此在残身,对不起,我宁可回到彻底的虚无主义中去——彻底虚无与我的关联。对我而言,要么有,要么无,不存在中间状态!是的,我要真实,哪怕血淋淋阴森森的真实!我不允许自己撒谎。一切相对主义对我而言,都是皇帝的新装!

还好,我没有重新一头扎进虚无主义的沼泽中去。就最根本原因而言,研一时不断在虚无中挣扎的经历已经让我逐渐相信有永恒的存在。另外,在和男友探讨这一问题时,他也对我说:“当后现代思想家用大量事实来证明没有绝对真理这一命题时,其实也树立了一个前设:即没有绝对真理这一命题是绝对真理。其实不也是自相矛盾的反讽吗?”

接着,我很快又读到张志扬先生的《现代性理论的检测和防御》一书,得知原来语言(还包括经验理性,人的有限性的二律背反)虽然无法证明上帝存在,但也无法证明上帝不存在,这样,也防止了个体在人生观上“本体论”与“虚无主义”的非此即彼之陷阱,那么,当两种独断思维都排除掉后,我作为偶在的个体,该何去何从?

我带着这个问题意识,继续锲而不舍地探寻“普遍人性”问题,就在此时,我遇到了一本对我的生命影响极大无比的书——许志伟先生的《基督教神学思想导论》 。

其实,自从1999年开始阅读《走向十字架上的真》以来,这几年时间,我陆续接触了一些当代神学家的神学思想,比如薇依的神秘主义神学、蒂里希的生存主义神学,舍勒的价值情感现象学等等,由于他们的思想具有非常强的时代感和处境意识,文字又充满了天才般的激情,所以,我会囫囵吞枣般地照单全收,导致我头脑中的观点非常零散芜杂。

殊不知,他们的神学思想其实只是对正统基督教神学思想中某个命题的回应而已,必须放在整个神学发展史的架构中来客观衡量。可惜我对正统基督教神学思想却没有一个全面和整体的了解,大约也是因为一听到“正统”这个单词,就联想到话语霸权和教会专制,难免充满警惕吧。

但许志伟先生的这本书正好弥补了我“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狭隘。该书以圣经为本,系统地介绍了神论、人论、罪论、基督论、救赎论、圣灵论、教会论、末世论等神学核心命题。而且对这些核心命题在历史中的发展变迁(包括我以前接触的各样现当代神学思想流派)都作了清晰的梳理和评介,虽说他是站在正统基督教神学的立场上进行评介的,但学理之平衡、思辨之严谨,都令我心悦诚服,才发现,原来正统基督教神学的内涵竟然是这样深刻!我不得不谦卑下来,去认真思考正统教义中关于神、人、罪、救赎的明确界定。

我最先看的是“神论”部分。在此之前,我心目中的上帝仍然更多是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是道、是逻各斯、是绝对的他者。但许志伟先生却开门见山提出上帝的位格性,以说明上帝是一位愿意与人类建立关系的上帝,他创造世界,他护佑世界,他也有喜悦和愤怒等感情!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位格”这个词,非常惊讶地想,这怎么可能呢?岂不是如蒂里希所说,把上帝贬低到人的水平,和中国民间送福气保平安的菩萨神仙没什么两样?我才不屑于这样浅薄的上帝呢!

然而,许志伟先生一针见血地批评道:“一个非位格的上帝就只能是一位遥不可及的上帝,无法亦无此意愿与人沟通,更谈不上爱了。这即是哲学家思想中的上帝。”这句批判让我思忖良久,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上帝观可能不够平衡,有偏颇之处。正因为过于强调上帝的超越性,忽略了上帝的临现性,才使得我从一开始接触福音,就无法相信上帝是一位会介入世界历史中的上帝,进而也无法相信他是一位会介入我个体生死中的上帝。然而,唯有一位对我的具体生死关心的上帝,才能刺破虚无主义的毒根啊!当我否定上帝的临现性时,岂不也带着自身的人文学背景和理性世界观来“限制上帝的属性”吗?

然后,我继续看“基督论”和“救赎论”部分。在此之前,我也比较认同生存主义神学家所言,十字架是一种爱的道德典范,人的内在生命会受到激励和更新。但许志伟先生却尖锐地指出:“以爱的模式来诠释十字架的意义最大的弊病在于它把救赎的十字架事件的客观性转转变为主观性,被视作是在人心中发生的现象。在个人主义和经验主义备受推崇的现代文化氛围下,这种模式受人欢迎是可以理解的,但却不是我们可以接受的。上帝的爱与他的圣洁分割开来,一旦上帝的绝对圣洁被搁在一旁,人便无须为自己的罪面对审判……”最后,许志伟先生指出这种阐释归根结底反映了人对自身评价的偏差,对人性的过于乐观,相信人有自救能力无需他力救赎,单靠人自身拥有的理性和潜质便能趋善去恶。我看到这里,心里突然有被刺痛的感觉,因为我也是潜意识寄托于自救的,可我自身的心性和行为不都已经表明,人性是如此复杂而软弱,哪里能趋善去恶呢?

这样想着,我翻开“人论”部分——也是我最为关注的部分。是的,我可以将“上帝是否临现于这个世界?”、“耶稣是否在十字架上死而复活”等命题悬搁,但我无法不面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等问题,而我是人类的一部分,因此要想知道“我是谁”,就必须知道“人是谁”。

前面已经细述我在“普遍人性”这一问题上的人文求索历程,但最终结果还是无解。至于圣经关于人的定义,什么上帝用泥土造人,又吹了口气,亚当就成了有灵的活人……这些神话式的语言更是完全无法说服我和感动我。然而,当我读到许志伟先生用现代处境意识的语言解释这些经文时,却在理性上被深深吸引了。

他指出基督教人性论的基础是“人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这意味着只有在“一种关系的维度”中审视“人性”:上帝主动与人建立关系——一种以呼唤与回应,往来与对话为特质的位格式的关系。因此,人的存有被描述为与上帝”结伴中的存有”,“感恩中的存有”,一旦人意图掌握与控制那对话时,神人对话的关系就遭到扭曲,人在关系中所呈现的形态便不再是感恩的开放,而是“封闭式的存有”,“自主式的存有”。其次,他指出“被创造的自由”最重要的含义是,人不能通过依靠自己而完全活出上帝的形象,他只能通过转向“外”和转向“上”的方式朝向上帝而将之活出,上帝的形象以及与之相联的自由,不是我们可以占为己有的属性……”

记得当时读到这一部分真是极为震撼,原来,信仰的起点是“关系中的存有”!真正的自我存在于关系维度中——和神的关系,以及和人的关系;我开始反省这些年来从没有把自己放到感恩的开放的关系之中看待自我,而是在一个封闭的自主的“我思故我在”中寻找自我,以为单单依靠自己的自由意志就可以进行自我超越和自我救赎,因此,潜意识活在自我陶醉和自我崇拜中。没想到,这竟然是一种扭曲的关系!

我惴惴不安地翻到接下来的“罪论”部分。以前我不愿意接受圣经对罪的道德化解释,宁可接受刘小枫富有生存论意识的解释:罪是有限之人存在本身的欠然状态、偶在的悖论状态。但这种解释似乎容易把罪抽象化和审美化了,徒然令人在虚空捕风中顾影自怜;相比之下,许志伟先生根据圣经对罪的阐释却比刘小枫更尖锐,“吃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意味着什么?“表示人自己选择与上帝对抗,人将自身作为价值的唯一基础……在自由的回应中,不承认也不认同外在的律令,而为自己提供律法,试图在一种纯粹个人的自由活动中确认那些选择的东西……人的堕落暴露了人渴望成为一个自我建构和孤立的存有。”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自我建构和孤立的存有?我岂不一直企图在精神上走一条灵性扩张的路吗?难道也是自己分辨善恶的灵性骄傲?

果然,许志伟先生继续分析,罪的核心最终是人的灵,在其自我超越和自由中,不朝向他人,而以自我为中心,这种自我中心的状态又是通过过某种拜偶像的伪装来达到的。人类因为受制于生物的必然性和死亡而对自己的渺小感到绝望,他又不愿承认自己作为受造物的有限性,因此他意图通过某种伪装的神柢,某种神话的形式、事物和机构来肯定自己。

拜偶像的第一个特征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主义;第二个特征是将某种有限之物绝对化,并在这个过程中寻求自我的利益,第三个特征是人的自欺。精明地利用物质的、社会的、学术的和伦理的善作为扩展自己的工具…在身体层次,是纵欲;在心智层次,是知识的骄傲;在道德层次,是德性的骄傲;在财产,地位,人际关系,是能力的骄傲…”

看完罪论部分,我觉得几乎每一句话都是针对我说的,情感上的自我放纵、道德上的自行其是、灵性上的自以为义都在光照下袒露。我不禁问自己:“还有比你更自我中心的人吗?”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阅此书,尽管书中还有很多问题我无法明白,但最核心的福音真谛已经深入心底。圣灵借着这本书不断提醒我,我此前的信仰有某种致命的偏差,极为需要理性上的归正。

其实,理性上的归正是一生之久的事,但起码当时的我有愿意归正的心。我迫切意识到,我以前寻找人性、寻找自我的路都错了,都是以自我为原点来寻找,所以才越找越无解。当务之急是,应该如本书所言,重新回到开放的关系维度(和神的关系;和人的关系)中来确立“自我”!

然而,当我开始把“自我”放到关系维度之中审视时,尤其把“自我”放到与真实他者的情感关联中时,才发现这个“自我”竟然是如此的残缺!20年来,大多时间我都活在一个极为私人化的抽象世界里,而非活在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情境中,在亲情维度,爱情维度、友情维度都缺乏深度关联的建立!

我看到自己在亲情维度上的残缺。也就是在研二时,我第一次在日记本中写下对原生家庭的回忆,自以为彻底遗忘,实则埋藏在潜意识最深处的回忆:自己性情中有哪些不健康的因子是从原生家庭中就开始萌芽的,而书籍在我的童年时代又曾给过我怎样的精神安慰:

“由于生活中几乎从未得到过父母之爱、手足之爱,几乎从未得到过一个正常孩子所应该拥有的,健康而温暖的亲情幸福感觉。只有书,肯看我,也肯被我看,肯把我当朋友,肯爱我——只有灰姑娘、小拇指、海的女儿、青蛙王子愿意用爱接纳我进入他们的世界,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再没有虐待、没有眼泪,没有冷嘲和热讽。没有对幼小心灵的戕害。只有玫瑰色的月亮和相爱着的人儿。真的,那个在瑟瑟发抖中卖火柴的小女孩是我再好不过的写照,如果从小没有书火焰般的想象力支撑,我就活不到今天了。”

当时写到这里,眼泪竟然打湿了日记本。

我同样看到自己在爱情维度上的残缺。这种残缺就如前一章所述,我无法在日常真实中去爱,只能在文字想象中去爱。爱情中的自私导致爱情中的自恋,所以才会写出这样孤芳自赏的诗句:

”我想象自己是水边的阿克索斯,忧伤地爱着自己年轻的影子/我想象自己是舞台上的奥菲利娅,在百合花丛中静静地死/我想象自己是凡高,或他的血耳朵,或他的十三朵向日葵姐妹外的/最后一枝。”

我也看到自己在友情维度上的残缺。我的人缘非常好,朋友也非常多,这只因为我天性活泼热情,乐于助人罢了,但我骨子里是瞧不起人的,即使在帮助人时也是带着居高临下似的傲慢与偏见。从大学起,学弟学妹级的年青追随者就非常多,我也当仁不让地以精神领路人的身份出现——包括热心传福音。给他们传福音时,主要是同他们进行抽象的灵魂探讨与思想交流,多少带着站在高处以真理导师自居的宣教意味,很少真正先伏下来,去了解、接纳、感受这些人的情感创伤与生活苦难。

对不信主的弟兄姊妹如此骄傲,对信主的弟兄姊妹又如何呢?我一直强调信仰是绝对私人化的事情,潜意识对团契是怀疑和抵触的,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人不够知识分子化——我不相信人与人在具体交往中是可以达到共识,也觉得不必达成共识:既不想对他们敞开自己,也懒得去倾听他们,觉得这是弱者的表现。当我软弱时,找书安慰就够了,人是不必的。所以,书才是我的友人!

是的,书在我的成长历程中充当着亲人、爱人和友人的角色。我只和书建立了情感关联性,这些真实的亲人、友人、爱人都跟我的自我存在没有太多的关系。我不禁想起室友对我的评价:“小鱼是一个最没有人情味的人,简直是一个非人类,是独居动物!”我还为自己对任何人没有依赖感而引以为荣。甚至还对别人骄傲地宣称:“我是一个形而上学的人,可以做到完全的情感自足。我不需要真实的别人,什么亲人、友人、爱人都不要!什么亲情、友情、爱情都不要!我只需要一大堆书、一个神秘的神就行了。”

总之,形而上学信仰使我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自恋的女子,一个偏执,狂妄,愤世嫉俗,又多愁善感的骄傲女子。既然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看不到真实的别人是什么样子,更看不到真实的神是什么样子。因此,我眼中的自我,我眼中的他人,我眼中的神,都变成了一种“我思故我在”和“我思故他们在”的产物——理性抽象产物。

其实我也渴望纯善的亲情、纯美的爱情、纯真的友情。然而渴望归渴望,真实的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隔膜(现在想来,很大程度都是我自己的错,不会爱,不懂如何珍惜)让我没有一点安全感和归属感。在日记里我还自叹:“亲情的创伤记忆,爱情的软弱无力,友情的知音难遇,使我不得不拼命抱着自己的影子,如同抱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就像张爱玲说的,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感情不是百孔千疮的。我只能靠自己面对这一切——独自受伤、独自疗伤,再独自受伤。”

以前,我总以为灵魂主要指理性灵魂,但却忘了,其实人还有个情感灵魂的,它在日常生活真实的爱与被爱关系(亲情,友情,爱情,人情)中一边生长一边受伤。可惜,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感情上遭遇过创伤记忆,以至于学会了在受伤后封闭自己,不承认有情感灵魂。不再轻易去爱,甚至不再相信爱本身了。

不相信爱之后,对人间的任何爱都产生怀疑;被人伤之后,极容易去伤害别人。信仰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嘲。比如有一个好朋友,常给我提起一对隐于山水之中的基督徒夫妻,他非常羡慕他们的幸福家庭生活:散着步的,执子之手的,与子偕老的。我听了冷冷一笑,很尖刻的伤他:“你怎么知道他们每天都是这样相亲相爱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对对方有所保留?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有着自己的私心?”

尤其是比较敏感和伤感的知识分子,期待值较高的被爱感觉在现实世界落空后,我们只能在抽象世界(创作,学术,书本,书斋)更加激情地爱着与被爱着。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自我实现,不是吗?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

书给了我那么多在现实世界中得不到的补偿,我才会给与书那么多的关注。也许它是假的,但却是善的,美的,有爱的。相反,我对身边现实生活常常视而不见,不屑去关注,不值得我去关注。也许它是真的,但却是恶的,丑的,无爱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如梦罢了!

所以,我们也逐渐以为,思比爱更重要。或说,想象中的爱比真实中的爱更重要,再进一步说,人对书单独的爱比人与人关系维度中的爱更重要。但真是如此吗?

举一个极有感触的例子,某一天,我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一直读我的海德格尔,有不少灵魂幸福体验,正入佳境时,隔壁一个女同学突然跑过来在我面前直抹眼泪,原来受了其男友的气——他以前对她可好了!

于是,我“慷慨”地放下思想大师找那个男同学评理。他同我说了2个小时,说他小时候被村里异族人怎样的毒打,说他从乡下来到这个大都市后,受到的高等人群怎样的蔑视与侮辱,说他在要出人头地自强不息的心里,却是怎样的悲观和虚无,说他不想害谁,只想好好过日子,可为什么却还要受到那么多不公正的逼迫?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愿意叫他一声兄弟?没有人发泄,只好无意识的发泄到女友身上——他知道对不起她。我只是默默地听着,陪伴着,疼痛着,突然想起基督的一句话: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芦苇他不吹灭。可神啊,你在哪里?!

神对人之爱即使不在。人与人也当互相爱啊!我想。于是,临走时一把握住他的手:“你们两个在这个城市都不容易,更要彼此接纳搀扶着一步步的走啊!干吗还互相伤害?怎么说没人把你当兄弟呢?我就愿意把你当自己的兄弟!”他眼里似乎有泪,但不说话。

看他们又和好如初了,带着饱含祝福的微笑和叹息,我突然心里被一种很温情的东西包裹住了,似乎,不,的确,也是一种灵魂幸福体验,比思出海德格尔澄明之境更澄明的灵魂幸福体验。刹那间,无数热泪盈眶。我突然怀疑,也许,哪怕微弱的,但活生生的爱比“高贵的”,形而上的思更重要?起码对我而言,这两个朋友比海德格尔更重要。

我不禁想到《小小王子》这本书,里面有个学者,只关心永恒问题,认为一朵玫瑰花儿是不重要的,会消失,太不够永恒了!可小小王子说,我对我的花儿的爱,难道不比你的火山研究永恒?他执着地相信,爱和被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这样反思自身爱的匮乏:

今天,多少人文学科的知识分子,忙着研究唐诗宋词山水田园派,却不会停下脚步,对路边的小花小草小麻雀送上一个谦逊的微笑;多少理科的知识分子忙着写解剖学试验报告,却不会在动解剖刀前,对垂死的那只小兔子送上怜悯忏悔的一瞥。我们已经学不会爱了!

在这样一个技术主义,实证逻辑,工具理性成为新的形而上学的时代,我们活生生的心灵也被冷冰冰的理性和热闹闹的欲望所代替!包括艺术、诗歌、音乐,眼泪已经不在场了。因为我们认为眼泪是一种矫情和煽情,缺少对生活批判性的反省和反讽。我承认:在超验者沉重的挚爱尚未安慰我们沉重的肉身,任何眼泪都无处安息。有些作伪的流泪更变成了无病呻吟。但是,我们岂能因此而看轻眼泪本身的柔弱,否定眼泪本身的真诚?

我自己就曾是如此嘲笑眼泪的一个女知识分子,由于潜意识持智慧上与精神上的双重骄傲立场,我看不起那些无知无识的底层人群,认为自己要启蒙他们;也看不起那些在学术上争名夺利勾心斗角的知识政客,认为自己比他们高洁。可是,却不知这就是自夸!在供给我粮食和蔬菜的黄土地面前,在那么高的天空面前,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面前,在一颗默默无闻的含羞草面前,我未曾谦卑,甚至未曾留意!

正是前述这一系列反思使我开始走上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我不断提醒自己,“真正的自我必须在关系维度中建立。”于是,开始尝试着去恢复与真实世界的源初关系。静静地在大自然中散步,静静地去看遛狗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静静地收集平凡生活中的感动。

这里需要感谢我们研究生宿舍另外三个女孩:马新莉,朱靖华,陈晓华。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大都是在一种严苛多于慈爱的文革后家庭中长大的。家里人对我们的爱,就是推心置腹地告诉自己的小孩子,外头人是多么的坏,怎样的卖友,吮血,骗人不眨眼。社会太残酷了!所以,一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后谁也不怕了。我们四个人一致发现,没考上大学前,毫无自由,父母大棒政策是家常便饭,整天拿人家孩子比,学习不好时骂你猪狗都不如。可一考上了,马上奉你为座上宾,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除了一句:以后交男朋友千万要小心。男人坏着呢!感情?爱?这玩意最靠不住了。只有钱,社会地位,自己成为强者才是真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当然,不管他们给我们灌输了多少“防人”智慧。他们仍然是爱我们的——以他们的经验来爱,而不是按真理本身来爱。更何况,文革中人与人怎样批斗挨整,仇恨杀戮,他们看得太多,受得太多,也“吃亏”得太多。他们把这适者生存的伟大智慧又真诚地传授给我们。有人说,文革毁了一代人的心灵。我要说,不,是两代人的。而我们这一代(人与人狂热攻击的政治时代刚过,人与人冷漠防范的商业时代又来)如果仍然相信弱肉强食,自我强力比平等相爱更重要,并又真诚地把经验传授给我们将来的孩子,毁的将是第三代,第四代……

来到这四人之家后,很快成了闺中密友,相互间什么心里话都愿意掏出来说。且很亲爱地呢喃着。是一种孩子般互相撒娇的美好感觉。我们几个的童年都是不太幸福的,甚至都有某种程度的畸型人格。但在这个新的童年之家,我们彼此接纳,彼此同情,彼此怜惜,彼此疗伤。

然而,若没有神的挚爱,我们每个个体的心灵创伤,仅靠有限范围内的彼此团契相爱,是不能从根本上抚平的,最多就能止止痛。

慢慢地,我也发现了这种小家庭的亲爱很软弱,就像红楼梦里的女儿国,一走出大观园进入社会,封闭自足的状态打破,就风雨飘摇了。我想,我需要在人间寻找一份精神质素更强大,却也更柔和的爱。

而最让我感到爱——牧歌式幸福之爱牵引的,却是在每周的希腊文课上,可以说,我那半年来最盼望的事就是每周一次的希腊文课。这里,学生不多,七八个,纯为兴趣而来,所以每个人都那么真诚的敞开讨论着,而我们的希腊文老师也就比我们大七八岁,他是我所见到的最有涵养的人,对任何学生都采用平等的甚至谦逊的对话态度,哪怕是对待最偏激最尖刻最恃才傲物的学生。也和颜悦色的微笑聆听,他的气度总让我想起一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好几次,我都神思恍惚,竟忘了老师在教什么,同学们在问什么了,只是悄悄看着他们明亮真诚的眼睛,傻傻地笑,并深深地叹息。此时,窗外月光如洗,窗内灯光如盈,人与人彼此真诚,柏拉图学院般的诗意氛围……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代的夜晚,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图景吗?

终于,有一天上课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到这里“既不为法来,也不为衣来”,而是为某种牧歌式的幸福体验而来,比起学习希腊文,思考古典哲学,追求形而上学真理所带来的幸福——智慧愉悦感和精神成就感叠加成的幸福,这种幸福——驱除掉智慧上的有为和精神上的强力后,和你所爱着的人们默默相对的幸福更大!后来,我干脆放弃苦心钻研半年的希腊文学习了,我只是去着,听着,看着,并微笑着和叹息着——听什么和看什么已一点也不重要了。是的,无为,彻底的无为。在透明的生动的爱面前,澄明的抽象的思算得了什么呢?思不就是为了爱么?

顿悟这一点后,我突发奇想,要是这种美好状态能永远持续下来该多好啊!这种美好是希腊文老师“召集”而来的,他是这种牧歌幸福的强大牧者,我们都只是柔弱的羔羊。霎那间,我决定去爱希腊文老师。并且,当我这样想时,我认为我已经爱上他了。

在日记里我这样写道:

“只有当一个人在爱着的时候,他才是温柔的、谦卑的、和平的、纯净的,和舍己的——浮躁之气、狂傲之心,执迷之相,驳杂之欲——才一扫而空。那一刻,有地老天荒红尘散的感觉,那一刻,你忽然愿意为某一个人放弃自己所谓的个性,优越感,争强好胜心,自我实现欲望,超人强力意志,放弃一切的一切,只是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是啊,幸福才是目的,漂泊只是不得已。因为无处可以栖居!强力意志带给我的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我突然发现,孤高自诩,目下无尘是一条极危险的路。足以使我变成一个没有爱、温暖、女性情怀的超人。甚至会让我本来畸形的心灵更加畸形。比自我的强力意志更能抚慰个体心灵残缺的,却是爱的在场,是上善如水的柔慈。

我把希腊文老师想象成一个文质彬彬,白衣飘飘,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传统士大夫,永远握一卷苏格拉底,保持在玉兰树下走来走去的剪影。总之,只要老师能在我面前,时时如明光照耀我心中的幽暗之域,把我也净化成和他一样有云淡风轻性情的女孩子,我哪怕是为他洗衣,拖地,干重活也愿意!

越想越美,没料到“爱上”老师的第三天,我就听说老师已经结婚了!我当时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委屈。怎么可以这样呢?命运怎么可以把我这非如此不可的幸福之路无情无义的抢走?!非如此不可么?作为有限在者的一位老师是否可以充当我的救命稻草——那和我一生幸福息息相关的非如此不可的救命稻草?当时,我固执地以为是!

感谢神!他连这最后一条可能性之路也给了我一个验证的机会!他没有让我停留在对老师的拯救式想象中自怨自艾自哀自怜。这要感谢一起学希腊文的郭锐弟兄,路见不“幸”,拔刀相助,居然大胆帮我联系了老师出来喝咖啡!

在我2003年4月1日生日那天,一次奇特的师生三人聚会开始了。席间,我本来开始还一脸的“委屈”,可谈着谈着,我突然发现真实的老师和我想象的老师并不完全吻合,他居然爱逛农贸市场喜欢和孩子一起打电子游戏!居然有时在生活中也忙得焦头烂额心烦意乱不得闲!居然也会像我一样有迷惘,彷徨,甚至虚无的另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很反对我的无为心态——老师是一个很典型的儒家。

一方面,我对老师的拯救式爱情立即消失了,另一方面,我又挺感动,因为总的来说,日常生活中的老师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有时还像一个蛮可爱的大孩子。记得那天老师说,有一次他儿子病了,他非常着急,当听到孩子在病中虚弱地叫了一声爸爸时,他热泪盈眶,觉得可以为陪伴孩子而放弃自己的学术。

当时我就又傻想,要是我小时候有一个像老师一样的爸爸就好了,我会在一种健康而平等的亲情体验中,温暖而友爱的家庭氛围中,单纯快乐的长大,长成和老师一样温和柔慈的性情,而不需像现在这样,不得不为着骨子里日积月累自己又除不去的尖酸刻薄,偏激冷漠而痛苦。

我仍然一脸“委屈”地叹息到:“我多希望您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

“为什么?”

“因为女儿需要更多更多的爱啊!”

然后,我心里默默许愿,老师,如有来生,我做您的女儿,好吗?

告别老师,郭锐弟兄问我:“现在感觉如何?”我笑:“海阔天空!”突然非常自责,为了解决我的“爱情”困境,他可是牺牲了他忙着写论文的时间的!包括老师,也是牺牲了他紧张备课的时间的!他们都整整陪了无聊的我一个下午!我自己做得到吗?

突然间我回忆起来,其实很多很多的人都默默地为我的成长困境,付出了和付出着他们的时间、精力和爱心,但我从来未以感恩的心来思想这些。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好象认为凡人都理当做超人的铺路石一样。 超人是情感自足的吗?要是没有这些不超凡也不脱俗的普通人的帮助,我连自己的一点小事也做不了。更不要说什么情感自足了!

生日当天,我在日记上这样写道:

第一次发现,自我不是建立在离群索居的人类之外的,而是建立在人与人的关系维度之中的,只有在敞开的而不是封闭的、活生生的而不是冷冰冰的、平等的而不是自恋的关系维度中,才会产生健全的人格与健康的心态。从感受别人怎么爱你身上学会怎样去爱人。从别人对真实的你怎么完全接纳和宽容身上学会怎么接纳和宽容别人。更重要的是,不再把自己想象成或扮演为看不起温情的女超人女英雄女权革命家,而是学着去做一个有爱心的平凡女子。其实,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才情、悟性、慧根、灵气,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重要的还是爱心,唯有爱心——但必须是从信仰深处温柔涌现出的爱心。

的确,那段时间,借着情感关系维度的恢复,我开始转变“自我”定位了——从知识女性变为普通女生。这些年我已经培养起一种虚假的自我,就是把自己看作知识女性,不自觉会用语言、用文学、用抒情等抽象之物想象自己,超越自己,美化自己。甚至基督教的那一位超越之神也被当成自我超越的阶梯,好使自己更加强大,反而陷入诸多的自恋之中却不自知;

而当我逐渐把自己当一个最最普通的女孩子看时,不再用语言、文学,抒情这样的东西包裹自己,反而看到真实的自我,而且这一真实的自我有很多不健康性情,比如愤世嫉俗、性格尖锐,孤高自傲、病态审美主义倾向,便格外盼望自己的个体性情被改变,最大的心愿就是从病态的审美主义中走出来,做一个有健全人格和健康心态的女孩子。让一切都从此都明亮、温暖,生动而正常起来。

同样也是在生日那天,我做了如下的祷告:

“谢谢老师,谢谢郭锐弟兄,谢谢大家!谢谢神!谢谢生活对我的恩赐!我要为你们好好活下去,真的。为爱与责任、为美与真纯、为生活与心灵双重的馈赠。为了你们,我恳请我这微弱的生命蓓蕾在爱与美中完全绽放,尤如绛珠草的红尘心愿一般。我明白会这很辛苦,但仍是盛满密汁的重坛啊!24岁了,第一次,我愿意担当,甚至倾空自己――从自恋情结中走出来。第一次,我愿意从萨宾娜式的背叛与孤傲之旅回归特里莎式的传统与和平之家,重新追寻一切珍贵的女性气质,在爱与美与信仰中心如止水地活着。”

感谢神,借着理性的归正之旅,我开始认识福音;借着情感的医治之旅,我开始改变自己。最后,祂又将我引向意志上的悔改之旅。不过,我也看到,意志上的悔改比理性上的归正和情感上的医治似乎更艰难。

当我越是愿意改变自己的性情,成为仁爱、喜乐、和平、良善、恩慈的女子,就越是发现最大的障碍竟来自于自己的私欲。在高扬自然人性和欲望正当性的后现代情境下,很多人都认为私欲再正常不过。我也曾如是观、如是行。

以我陋见,人的私欲似乎可以划分为防守型欲望(控制欲)和进攻型欲望(占有欲)。比如,我们会事先潜意识划分好我们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界限——衣,食,住,行,精力,钱财,时间……界线以内的东西,我们紧紧抓住,唯恐遭到侵犯,这就是控制欲;界限以外的东西,我们会起贪婪之心,嫉妒之意,这就是占有欲。

这两者我都有。我当年在报社工作时贪恋不义之财就是占有欲的表现,后来,蒙圣灵观照,才幡然醒悟,离开报社。为了避免受试探,让自己耳根清静,我别无选择的办法就是,尽量逃避现实世界(与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接触的世界),尽可能躲进书斋世界(与琴棋书画诗酒花相对的世界),并天真地以为,只有在那里,我才是干净的,纯洁的,完美的,没有贪欲的,而我污浊,驳杂,丑陋的另一面真实全是外部环境加逼给我的——罪并不是来自黑暗的中央,而是黑暗之外的黑暗?

但我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远离社会“进攻性”诱惑的普通日常生活状态,我还是有不小的控制欲——对人的控制欲,对事的控制欲。一从书斋状态走入非书斋状态,我很容易看这也不顺心,看那也赌气。我以前总是归结于是日常生活本身的错:平庸,琐屑,形而下,毫无诗意!

后来才发现,一地鸡毛本身没有错!是我根本没有用一种形而上诗意的眼光去对待它们啊!!!为什么没用?还是因为占有欲太多,自我为中心。好多东西放不下,舍不得。私有观念太强,而世界与他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与我的“正当利益”发生冲突,这利害关系将伴随一生了。

有时觉得自己挺庸俗甚至挺小人的。所以,又有点瞧不起这样时候的自己。但为什么我在阅读,写作,思考,祷告等书斋状态时,会觉得很喜乐呢?而且又变成一个君子了呢?因为我们跟语言,文字,还有上帝没有利害关系!我们是以感情面对它们的,更多是审美鉴赏之心,长久以往,连爱恋之心也有了。这时,欲望不在场。罪也无计可施。可不在场不等于没有啊!只要你一走出去跟人跟事跟打交道,欲望又苏醒过来,利害又扑面而来,罪又卷土重来。当我仍然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我开始能体会到圣灵与情欲的相争了。信仰变成了人性的善与恶,小我与大我,天使一面和魔鬼一面的争战。

早期,我看到这种身心争战及所造成的痛苦——与道德良心无关的痛苦,与审美体验有关的痛苦,是自己美好的一面瞧不起自己丑陋的一面的痛苦。我自嘲:你跟那些礼拜天基督徒有什么两样?人家前六天属世,第七天属灵。你不过各占一半,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伪君子一个!我自叹:为什么你在想象世界中游刃有余,却在真实世界中软弱无力?到底是这世界有太多诱惑的问题还是你自身有太多私欲的问题——什么都想要,既要在尘世获得幸福,又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人不能太贪呵!

可是自嘲归自嘲,自叹归自叹,在我对心灵永恒之许诺仍半信半疑时,潜意识我是立志坚持“两手抓”方针的。——我的确这样做了,但却有一种被分裂的痛楚。印象最深的是有段时间看巴尔塔萨的《神学美学导论》,每每阅读时,都能穿过语言之维,抵达神圣的本体之美。我沉浸在那样的境界里,或喜悦或流泪。但一旦抛下书回到现实生活状态,回到人群之中和世事之中,我又变得不快乐了,而且看什么都是冷嘲热讽的口气。

在这种张力下,我开始厌倦这样分裂的生,甚至向往一种纯粹的死。研二伊始,我在巴尔塔萨这本《神学美学导论》最后的空白页上,写下这样伤感的文字:

2002年9月3日夜,不止一次渴望死亡。我相信只有死亡才能获得一次性永久的幸福,先是光,然后是翅膀,最后是摇篮,每一个人都象婴孩一样躺在流蜜与奶之地。

世界真令我们沮丧,我们真令我们沮丧,生之年真令我们沮丧……读着此书,想着自己的在世残身,想着已走过的路,正走着的路,未走过的路,当然,还有蹒跚的足迹,自己对自己的不满——走得太糟糕了,仍然毫无起色的样子,才发现人最尖锐的沮丧就是行在幽暗之域,得不着神的光照与美。

其实明白是自己的原因,不是神不向我敞开,而是我不向神敞开,愿意,就是没有能力。真的,我们本是不晓得如何去生活的。想着自己的渺小与罪过,想着神的爱与在场——他一直在场,我却关他在门外,充满了悲伤,泪如泉涌,也很幸福。什么也不要,只想单单和你在一起,那时,我见到光,见到翅膀,见到摇篮,见到我眼神明亮,见到我自由飞翔,见到我就躺在你的肩上。

中期,这种身心分裂的痛苦慢慢消解麻痹了。因为灵魂和欲望达成了妥协,卡吉娅在我耳边温存细语:“你的神爱你、宠你,因为他不愿意你为难自己。他答应让你走一条轻舞飞扬的信仰之路。毕竟好逸恶劳、避重就轻是人的天性么!”这样我就舒坦多了。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井水不犯河水。

从此,日常生活状态的我,继续轻佻放达,大家也公认我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典范。是的,我看不起名教,一切的名教。可是,我自己的“任自然”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自然?朴素寡欲的庄子似的自然,还是有复杂多欲的列子似的自然?我想更多是后者。

这其实也正是后现代伦理的困境。在道德相对主义(虚无主义)的时代,自律的正当性在哪里?高扬自然人性和欲望正当性本无可厚非,可是我们已经离异、苍老、世故了,贪欲这根生命中的倒刺已经随人类文明长得好长好长了。我们真的可以凭自己回到返朴归真的自然人性状态吗?回不去了!

苏格拉底说:“罪是无知。”克尔凯戈尔却说:“罪不是无知,而是知而不行。”今天的知识分子可以扪心自问,我们以欲望的正当性为借口,做了多少知行不合一的事情?然而苏格拉底仍然是对的。我们不知道有永恒,所以当真善美不与永恒相关联,人的潜意识是存着虚无的心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本能的就会把“官能上的动物信仰与理性上的怀疑主义”当作最高原则。

我用卡吉娅似的快活舞步,像阿蕾特许诺的神灵幸福潇洒走去。先是快活,后是冷静;再是麻木。然而我还是不快乐,真的不快乐。不是道德良心不安引起的不快乐。我说过,我是一个没有康德式的 “心中道德律令”的人,可是,我有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她时时刻刻渴望在激情中活着,并在激情中找到她那非如此不可的幸福——心灵激情与心灵恬静的完美统一。然而,目前状态的信仰只是让我觉得离幸福更加遥远。

到了晚期,我意识到是自己太爱惜自己的小我,不肯彻底放弃我执本身。可让我在没有品尝到那最美好的幸福之前,一步步、一点点、一丝丝逐渐放弃,我执的那些心爱的东西,太痛苦了。记得有几天我都在祷告:“主啊,让我完全顺服!减少旧我,换上基督。”可是我根本不愿意完全顺服,旧我的藕断丝连让我留恋:就好像你自己的强大“旧我”是一磅肉,却每天都得为那婴儿似的弱小“新我”割下一克。旧我是疼痛而压抑的,不错,信仰要付代价,可是当我没有感觉到“新我”完全强大后的吸引力时,我是不愿意付代价的,觉得不值。

在2003年4月22日的日记里我这样写道:

理性不能验证神。欲望不愿接受神。人潜意识幽暗之域,何等的深啊!荷尔德林说,只要人心中尚有一丝良善,纯真,他就愿意用神性尺度丈量自身。不错,人是愿意的,但他不能够。他不是神,他还有魔性的一面尺度。除非神亲自下坠,用神性将他完全充满!”

我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靠着苦修的方式涤除私欲,便向神讨价还价:主啊,你若不把你应许的天堂幸福先让我在尘世中就得以甜蜜品尝,我就不愿意,也不能够,跟随你走各各他山的艰苦道路!

然而,神还是忍耐我这样的讨价还价,以奇妙的方式等待我顽梗的心被感化。

这一阶段的我,开始很认真的读圣经了,可惜,因为自己感性的性格使然,读圣经只能读出严格的律法,而非细腻的体悟,于是,我转而大量阅读见证,渴望从他人的经历中得到潜移默化。就这样,在团契韩思懿老师的推荐下,我读到了一部对我影响极大的见证——前辈学人吴经熊先生的信仰自传《超越东西方》。

吴经熊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法学家,在上大学期间,受教会学校老师的影响而接触基督教,又因认同基督教精神而受洗,但几年以后,他开始从一个狂热的信徒变成一个彻底的怀疑主义者。

关于上帝,他还是朦朦胧胧相信其有必要存在;关于基督,他则“开始仅仅把基督视为人,视为人间导师,他超乎寻常的人格和闪电般的道德洞识仍能吸引我。基督与别的宗教的创始人的不同只是程度上的,而非本质上的。”关于人,他则认为“人是可以成为神的。”关于圣经,他依然在读,却“是作为一个自由思想家读的,我从它吸收一切合我口味的东西,拒绝一切令我反感的东西。我依靠的是内在之光,他作为上主对个人灵魂的默示要高于圣经,并且是宗教信仰的终极规则。”

远离正统的基督教信仰后,尤其在他30多岁时,被世俗潮流所裹挟,其灵性走进最低谷:日日官场,夜夜宴乐;热衷算命,不满婚姻;疏远妻儿,移情外遇……但即使在这种迷失的生活中,他的内心也会有分裂的痛苦:“我一直都对自己极为不快,对自己不满意,我却不能够将脚拔出淤泥。我越是不快,就越是急切地寻乐;我越是耽于享乐,就越是不快。我所卷入的是一个可怕的漩涡。我变成了绝望的牺牲品。”

在这种心灵挣扎中,他写下许多内省反思自身的文字:

我不再迷恋上主,但也不全是圆滑世故的,我真感到自己是一个堕落天使!”“我用一个又一个东西替代宗教,但它们全都不能满足我。友谊?书本?科学?钱?健康?名声?女人?孩子?动物?花园?自恃?”“在我内心深处,我感到有一个虚无之深渊。为什么把写作看得这么重?你真的以为写作会将你从最后的解体中救出来吗?你这样就能杀灭时间的细菌吗?”

甚至,他还写下不少沉思默观上主的文字:

在长时期的心智浪游后,最后我回到了上主那里。上主有一切的人生幸福,并能提升它们的意义……他加强你的道德和理智的弦,引导你脱去自我的蚕茧。”

然而,内省反思己身也好,沉思默观上主也好,并没有真正让他悔改,就像他自己所言:

“对上主的这一观念似乎是高尚的;那么我是不是真的投向他了呢?没有,心里并没有真正的改变,灵魂也没有真正的平安。上主只能用他的方式来发现,即借着基督,谨守他的诫命,而不是仅仅对他进行思辨。”

我细细思索着这些话,发现这也是我目前的问题:对神的真道的思辨太多,对神的诫命的遵行却太少!

直到半年后,由于中日战争爆发,吴经熊不得不举家撤离,静避一室中,再次沉思生与死、战争与和平、上主和人等等问题,为此他开始阅读从家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几本书,正是这几本书催促他“将眼睛从外部世界及其苦难转向灵魂内部及其罪与不幸。一个人在回向上主之前先得回到自己那里。”“要皈依,一个人必须先意识到自己处于悖违之中,看低自己的第一步,就是走向上主的第一步。我的骄傲已经被击碎了,但要继续谴责自己却是太痛苦了。”

最后,他开始读帕彼尼写的《基督生平》,那个犯罪的妓女玛丽亚用香膏膏耶稣的脚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他,还未读完,他“就抑制不住地为我自己而嚎啕大哭了。”并忏悔道:

“耶稣啊,我也是一个妓女,上主赋予了我美好的灵魂和理智,我却将它们浪费在寻求世俗的荣誉和物质的财富上,在所有这些时候,我都忽视了你。我的救主和配偶啊!原谅我,耶稣,并让我用眼泪来傅你!原谅我所有的姐妹那些可怜的卖唱女吧,她们比我好多了。让她们成为你的圣人罢!”

当他吐出这些忏悔词后,

灵魂涌入了如此的喜乐和安慰,感恩的泪水从心底喷涌而出,与忏悔的泪水合在了一起。在那一刻,我感到基督再次伸开他的臂接受了我。我体验到这么一种狂喜,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觉得,正是帕彼尼讲述的这篇故事促使吴经熊最终认罪悔改,重生得救,所以,我也认真地将这个故事读了好几遍,我承认它语言的确优美,感情的确细腻,但我读后并没什么格外的感动,为何吴经熊读后却能感动到痛哭流泪的地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我还未达到他那么深的罪感意识吧。不由得心生羡慕之意,很盼望能够像他一样经历如此美好的重生体验。

我发现,很多人信主前精神探索的感受我都能深深体会,但促使他们跨出“最后那一跃”,彻底相信的那一契机,我却觉得非常奥秘,难以理解。便想,也许每个人的“最后那一跃”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所以,我无法照搬他人的境遇,只能真实地面对我自己的境遇,纯然属己的情境。我不知道自己等那一刻还需要等多久,也渴望那一刻的到来,殊不知,若没有自身的悔改倒空,就很难带出圣灵的奥妙充满。

除了前辈学人的见证,我也会看一些当代学人的见证。当时,很幸运地找到一个叫《信仰之门》的网站,里面的见证文章非常有思想深度,常常能引起我的共鸣。而最触动我的一篇见证则是小约翰弟兄的《从漂流到回归》。

由于作者和我一样也是学中文的,和我一样也喜欢反思自己,也和我一样曾处在“一边祷告一边怀疑的状态”,所以他的信仰经历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可贵的是,这位作者不仅从精神层面不断逼视自身的罪性,也从生活层面不断坦承自身的罪行。更可贵的是,发现问题后,他还愿意付代价改变自己,追求圣洁生活,我被这一点深深震撼了。

基督教“信、望、爱”理念很美好,但理念的认同无法等同于意志的委身。决志后我过的是一种“神是神,我是我”的生活。有时候去去教会,听听道,唱唱诗,听别人祷告祷告,有时也看一些神学方面的书或翻翻《圣经》;但生活上依然我行我素,没有根本改变。这个时候我不信并不是理智的原因,乃是心灵的原因:说到底我不愿意失去堕落的权利,不愿意接受基督教清规戒律的束缚。我是一个君子,但不放弃做小人的权利!

人为什么故意不信?是因为人太喜欢犯罪了,太喜欢享受罪中之乐。人的犯罪从来都是人选择犯罪,人的堕落从来都是人先决定堕落,再为堕落找理由。培根说很多人都是先有欲望,然后用理性来为欲望辩护。我承认当时自己正是这样。人从来都不喜欢赤裸裸地面对自己,就像讳疾忌医的蔡桓公……

目前,大陆“文化基督徒”们做了很多工作,不缺少对基督教价值观和基督教理念的了解,但是一碰到关键问题,比如个人利益与男女关系时,便很易露出本来面目。”

我一看到这几段话,马上受到圣灵光照,内心有一种深深被刺中的感觉。发现他说的这些问题,也是曾经自诩为文化基督徒的我的问题。奇怪的是,此前当我把自己当知识女性看待的时候,即使看到这些话也会不屑一顾,觉得审美是我的道德,不屑以圣经道德观来评判,而如今居然出现内疚之感,若不是圣灵的光照,我又岂能为罪、为义、为审判,自己责备自己呢?

又有一日,我的学长,诗歌评论家荣光启弟兄和我聊起了他的信主见证,他在叙述自己的经历时,痛心疾首,反复叹息道:“唉,我真是一个罪人!真是一个罪人!”

看到他是如此懊悔己罪、渴慕圣洁的样子,我突然感到非常羞愧,不错,我也向别人谈起过自身的罪,但我更多是谈论自己的罪性,不会关注自己的罪行。即使关注也止于感概人性软弱而已——仿佛软弱可以成为犯罪的借口。然而,仅仅在理性上认罪,仅仅在情感上悔罪,却不在意志层面上改罪,是真正的认罪悔改么?

当日回去后,荣师兄的话仍不断在耳畔回响,于是我在日记上写下这样一句:“感谢师兄的分享……我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决断,一个彻底的决断。但决断是不容易的,如同跨越一个深渊。但我现在依旧软弱……”

阻止我迟迟不肯做决断的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是怕吃苦受累,怕舍己,怕付出“做门徒的代价”。

十一

就在我对“决断”踌躇时,非典开始了。

在非典开始之前,我的生活是忙碌而充实的,要学英语、要准备论文、要去外校听课、包括周日还要去教会……非典开始之后,课程中断了,学校封闭了,哪里都不能去,剩下的就是在校园中大把大把的时间。

于是,我一下子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隐士”,除了到食堂吃饭和回宿舍睡觉以外,其他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仿佛又回到了前农业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与我有何哉?

这其实正是我平生最大的梦想:传统士大夫梅妻鹤子的生活,陶渊明、林和靖、王维的归隐生活。当然,以前,我之所以这样梦想,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逃避我面对世界时纷繁的欲望,但现在,我开始反思自己——我们人类到底多少欲望是必须的非如此不可?

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恰好读到海子和苇岸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书《瓦尔登湖》,并直接切入自己的问题意识。我被梭罗实践简朴生活的勇气打动了,批评消费文化与享乐文化的知识分子不计其数,但能像梭罗一样身体力行去实践的人微乎其微。

他穿的是家纺的粗布衣服;吃的是自己种的土豆;住的是亲手盖的简陋房子,花不了什么钱。所以,他认为,就个体而言,达到基本的衣食住行并不难,物质必须品是很少的,一日三餐吃饱,四季衣裳穿暖,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就够了,除此以外都是一种并不必须,可有可无的物质欲望罢了。

当然,他也敏感地意识到自身中低等的官能贪欲,但他愿意克己修身:“我们的整个生命是惊人地精神性的……如果你想要贞洁,你必须节制!天性难于克制,但必须克制。”

这样的话无疑当头棒喝,我不禁问自己,同样在北京这个城市,一个打工姐妹一个月500块钱也不到!他们能顽强地生存下来,你能吗?你占有了她们多少布匹、粮食,和土地?!其实,任何过多的物质占有欲望都可归结成一种精神占有欲望:占有好多的他人目光,占有好多的自傲快感,占有好多好多的——爱。可诗人骆一禾也说了:“我的心也不占有土地!”

此外,梭罗在瓦尔登湖独处,远离资讯新闻,远离社交活动,反而有了很多时间与大自然面对面,聆听默想风、树、湖水、禽鸟的启示。恰巧非典时,我在校园独处,同样远离资讯,远离社交,也有很多时间与大自然面对面。时值五月,校园里一片郁郁苍苍,很多花都开得明媚鲜艳,我开始学习停下脚步,俯下身子,仔细阅读每一株花上的“标识牌”: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来历,它们的花期。看到它们谦卑而安静地在那里生长,而相比之下我如此骄傲、张扬、贪妄,心里好惭愧!更让我惭愧的是,我曾经在诗中写过它们赞过它们,然而我根本没有花过时间欣赏它们关注它们,我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惭愧之余,非典期间,我还和好友于军姐姐悄悄翻墙跑到北京植物园,拿着笔记本很认真地记下每一株植物的名字,也算是作为对它们的道歉吧。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花草树木在拉近我和本源的关系。它们仿佛在提醒我:以占有爱为借口的虚荣心与成就欲在大自然面前算得了什么?一颗自开自落的小狗尾巴草,在乎同伴和人类怎么喜悦它吗?我刹时突然明白了王维那首著名的《涧户》:“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就这样,当我把自己彻底放逐在人为的历史时间之外和社会空间之外,彻底跟真实的宇宙时间和自然空间面对面时,方才看清,小我计较的那些东西真的是虚空的虚空、捕风的捕风,不过水月镜花般的假象而已!我不由得再度问自己:你什么时候才能如它们一样,活在真相之中?难道非典之后,你又要继续在人为的历史时间之中和社会空间之中暧昧地活下去吗?

十二

这个问题如此咄咄逼人,无法回避,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读完《瓦尔登湖》后,我又读到了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大概也是我读过的最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书吧!有一天,我读到这样一处细节:

年轻的音乐家为了理想沦落巴黎,穷得“一天只在下午一点钟吃一顿。他买了一条粗大的香肠挂在窗上:每顿切着那么厚厚的一片,加上一大块面包,一杯自己发明的咖啡,就算是盛宴了。他还很想把那个量分做两顿吃。”但是“他绝对不把自己的艺术看得比灵魂更重;不是自己挣来的面包,他是咽不下去的。”

我被这一微小的细节深深感动了,不由得想,如果换了是我会怎样?肯定又忧愁又沮丧,只想着先挣点钱生存下去好了。对于我这种骨子里充满妥协的人来说,理想主义只是在有足够生存保障前提下的审美感受罢了,真遭到生存艰难时还是现实妥协一点为妙,所以,我潜意识在抓一些东西,抓一些保障自己生存安全感的东西,抓一些既能维系理想主义幻觉又无需负什么代价的东西!

然而,主人公约翰·克里斯朵夫却一再表明,真正的理想主义是从舍弃开始的,如果我现在都不学习舍弃,将来就更难了。是的,就是现在!

刚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有很严肃的声音问道:“那你还等什么呢?” 我突然明白过来。是的,我还等什么呢?听道吗?我明白的美善之道已经够多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行道!

我立刻做了一个最彻底的决断:哪怕付出舍弃生命的代价,也要做一个行道的人!几乎是同时,我在红尘上所有眷恋的东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美食、华屋、建功、立业,包括我最最看重的今生时间和自我实现欲都黯然失色,一切竟成阿波罗明镜光影而已。心是那么的空,原来,不执的感觉如此美好。

我闭上眼睛,大悟,复尔大笑。如果当时真的有一僧一道,向我走来,我一定会抛舍一切,与他们同去青埂之峰!重新睁开眼睛,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从此真的要做那无为、无相、无功、无业,甚至无姓名的人了。田园将芜,胡不归?!”

这一次,我真是彻底准备在意志上付出行动了。于是,很快做出了归隐的决定。决定一年毕业后,就正式归隐,把红尘彻底遗忘。也彻底让红尘忘了我——世上有这样一个我的存在。

5月19日,正逢苇岸先生逝世四周年纪念日,我给双燕姐和陈光等几位好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决定——明年的今天,25岁生日一过,便继承昌平诗人苇岸先生的遗志,在昌平小北营村他的故乡,也是我所热爱的母校,中国政法大学附近,租一间民房,种一亩薄地,当一名郊区教师,终了残生。工作糊口之外,就是阅读,写作,拥抱自然。

那几天心境真是出奇的宁静,看看老庄,看看诗词,琐事来了,我开始物我两忘地对待;人群来了,我也开始宠辱不惊地接受。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甚至还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的感悟:

“开始看佛经,翻开一句便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长叹一声,为什么以前就没有想到呢?曾几何时,我在欲望的捆绑中,道德主义似的朝朝勤拂拭,不使染尘埃,后来反感,进而与罪妥协,达成和解,而今发现,小我已死,欲望已空,罪怎能够再滋生?”

不过写此日记时,多少把自己的“灵性状态”看得太高,误以为从此就不再有贪、嗔、痴,。不过,心倒是真诚的。

日子又流水一般地泻过去,为了纪念苇岸先生并为写一本先生传记作准备,我重新把他的精神自传看了一遍,结果到了5月22日白天,突然发现,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泛自然主义者,而是超验主义者。这时我灵魂的不安分感觉突然又来了。到底是天,地,人还是天,地,人,神?我必须明白我到底信的是哪一位?在这个宇宙自然之道上,还有没有一位位格神?我要这个真。难道我这一次的心灵幸福——“委运大化间,不喜亦不惧”——还不是那最高阶段的——非如此不可吗?

头脑有点乱,毕竟这个真不能靠理性证明。在对有没有一个位格神还不太确信之中,我很不经意地做了一个祷告:“神啊!如果你存在,就求你启示我。”但我并未对这个祷告抱有多大的期待,因为我当时最关心的不是神的存在问题,而是我的归隐问题。

所以到了22日晚上,我还在图书馆里专门借了一本《中国女尼》,惊异地发现,历史上竟然有那么多女子,生于名门富贵的家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为了追求生命之道,毅然在最美丽的青春年华削发为尼,清贫度日,青灯古佛,静候一生!比起她们的舍弃,我所谓的归隐实在算不得什么,这更加深了我行道的心志。

十三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2003年5月23日清晨,我背着书包,又随手拿了一本赞美诗来到学校的花园,想唱几首赞美诗后再去图书馆看书,没想到翻到的竟是一首《流血歌》:

嗟乎我主为何流血,为何忍受死亡?为何甘为卑微的我,遍历痛苦忧伤?
救主忍痛十架之上,果真为我罪愆,大哉慈悲奇哉怜悯,广哉主爱无边。
故当十架显现我前,我亦羞惭掩面,我心融化热烈感谢,悲伤涕泪流连。
纵使流尽伤心之泪,难偿爱心之债,我惟向主奉现身心,稍报恩深如海。

这首歌我不知唱过多少次,也没有特别感动过,但这一次,圣灵的光照几乎是突如其来的。当我才唱第一段时,“为何甘为卑微的我”这几个字猛地击中我的心,我觉得自己真的是那么卑微而且败坏的一个人,而主耶稣居然“流血忍受死亡”等待我悔改!为何?为何?

我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忏悔道:神啊,离开我,我真是一个罪人……我不断忏悔着,泪纷纷而落,大哭了近半个小时,一种这一生24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感觉把我的心充满,同时也感受到流泪悔改时,有一种极为神圣永恒的光在照耀我,非常肯定上帝以那光启示我,祂的确存在。

既然我都能相信主耶稣是为了我的罪而流血舍命,那么,圣经中其他我一直不太能接受的部分,诸如上帝的创造,耶稣的复活,末日的审判,圣经的绝对权威……我便能顺理成章相信了,更不用说神存在与否的问题。事实上,从那一刻开始,我再也没有怀疑过神的存在。在归信几天后的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中,我这样记录了当时的心态:

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范柳原问:“流苏,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文明都全部毁灭了,那时候,你会不会真心多爱我一些?” 白流苏总是笑而不答。想,那一天不会来的。1940年,香港真的沦陷了,仿佛一座城的毁灭,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无名小女子平凡的,却是真心的,爱情。

在我的暧昧信仰历程中,神也总是问:“小鱼,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把自己彻底隔绝在所有文明所有世界和所有人目光之外,那时候,你会不会真心多爱我一些?”小鱼也总是笑而不答。想,那一天不会来的。2003年,北京真的封锁了,仿佛一座城的隔绝,也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无名小女子平凡的,却是真心的,信仰。”

那一天,我的重生得救体验非常强烈,也在这篇见证中专门做了很多诸如此类不够严谨和踏实的感性描述。那时,并不知道,其实重生只是一扇门,来到这扇门之前的路“道阻且长”,走进这扇门之后的路依然会“道阻且长”。

不过,一晃5年多过去了,当我重新回顾自己5年前的重生得救经历,仍会觉得不可思议:从个体的角度而言,固然是由认罪、悔改、接受三个层面逐渐循序而成的,但从神的角度而言,为何神的“恩”选择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临到我的“信”呢?这仍然是一个无法言说的奥秘——

我真不知神的奇恩为何临到我身;
我也不知不堪如我,救来有何足多?
我真不知救我的信如何进入我心。
我也不知何以一信,便得一个新心?
我真不知圣灵如何引人知道己过,
并由圣经显明耶稣,使人接祂为主?
惟知道我所信的是谁,并且也深信他实在是能
保守我所信托祂的,都全备直到那日!

第六章:冥色幽谷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因此,公平离我们远,公义追不上我们。我们指望光亮,却是黑暗;指望光明,却行幽暗。我们摸索墙壁,好象瞎子;我们摸索,如同无目之人。我们晌午绊脚,如在黄昏一样;我们在肥壮人中,象死人一般。我们咆哮如熊,哀鸣如鸽。指望公平,却是没有;指望救恩,却远离我们。我们的过犯在你面前增多,罪恶作见证告我们;过犯与我们同在。至于我们的罪孽,我们都知道。——以赛亚书59章9-12节

从大四到研一,只是一年时间。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没有变,她仍然继续阅读、思考、写作、追问信仰,探索生命存在的根基。

一切都变了,在这种表面的继续下,她敏感地意识到,理想在湮没,纯真在消逝,虚无在生长,暧昧在蔓延……

从日之暮到夜之冥,为何指望光亮,却是黑暗?指望光明,却行幽暗?摸索,如同无目之人?绊脚,如在黄昏一样?她如何跌入死荫的幽谷,如何行过死荫的幽谷,又如何走出死荫的幽谷?

——引子

2001年的9月,从法大到师大。从一座校园迁到另一座校园。

一样有菁菁校树,一样有萋萋庭草,一样有被爬山虎掩映的古老教学楼,但不再有法大那般宁静的人文气息,或许,因为师大处在繁华的市区,城市的光影声色倒映在这座校园中,也倒映在初来乍到的我的眼中。

正如我大四毕业前夕在文章《生活在别处》中所叹息的:“考研仅仅解决了我的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个体与社会),却未能解决我的存在与虚无的矛盾(个体与自身)。前者,能考自救,可后者呢?”那时,虚无主义的气息初露暗潮,到了研一,这种虚无暗潮则开始汹涌生长。

然而,我岂不是已经受洗了吗?岂不是处处传福音吗?岂不是宣称自己是一名文化基督徒吗?为何还会虚无呢?这里,我不得不重审研一时自己所“相信”的基督教信仰——

神论:我承认神的超越性,但无法接受神的临现性;具体而言,我所相信的神类似古希腊思想中的逻各斯,他是万物的源头,是宇宙的始因,是灵本身,是道本体;而非圣经中那位临在人类历史之中说话的耶和华,我无法接受神会有嫉恨发怒、审判赏赐等拟人化的性情行为,觉得这简直是农村老头老太太才会相信的神话;

人论:我承认人是有罪的,但无法接受圣经定义下的罪;具体而言,我所承认的罪更多是存在论上的罪,即人生存本身的偶在与欠然状态;而非道德论上的罪,如没有遵守神的律法诫命,没有活出神的仁义圣洁。因为自己一向不屑于道德,审美才是我的道德。  

基督论:我承认耶稣是人性的典范,但无法接受他是神;具体而言,我觉得耶稣十架受难反映了人心中最崇高的上帝意识,可歌可泣;但耶稣道成肉身以及复活升天就太荒谬太迷信了;

救赎论:我承认人需要救赎,但无法接受耶稣是唯一的救赎之路;具体而言,我认为人需要救赎是因为人常常处在“非我”状态,所以才要像耶稣一样,不断提升自己的灵命与道行,以抵达本真的本我;但宣扬耶稣是唯一救赎之路充分表现了正统基督教的偏狭不宽容。当今是我更倾向在多元化的情境中寻求普世宗教灵性整合之路,以及“自我超越”的救赎观。

总之,圣经和正统基督教信仰体系对我而言,是美的,也是善的,但不是真的,或者说,只有一部分的真。所以,我需要汲取精华,过滤糟粕,根据自己的经验和理性来取舍教义,建立更“合情合理”的基督教信仰体系;归根结底而言,就是如亚当夏娃一样妄图靠自己分辨善恶之果,靠智慧营造巴别之塔。但问题是,研一时我突然发现,我自我建构且自我相信的这一套基督教信仰体系居然有一个最大的破绽:那就是它在我作为真实个体的死亡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我岂不是只将神视为“道本体”吗?问题是,神(道)不死,我却要死,我的死和神(道)有什么关系呢?化为神(道)的一部分吗?“委运大化”也好,“生死齐物”也好,美化死亡淡化死亡也好,古典式信仰立论的客观凭据究竟在哪里?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罪视为“存在论上的偶在与欠然状态”吗?问题是,当这个偶在的我死后,灵魂与肉身都灰飞烟灭,又如何与这个必然性的道(神)合一?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耶稣视为“人心中最崇高的上帝意识”吗?问题是,这位人性的典范耶稣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惨烈!那么耶稣十架受难的意义是什么呢?给人类留下永恒的精神遗产吗?可连人类都必有一死,还有什么意义是可以永恒的?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救赎视为“自我超越”吗?问题是,无论是处于非我,还是处于本我,都是一个终将死去的我,又何必在生时苦苦追求道行和灵命呢?为何不快快乐乐享受今生呢?我战栗了。

难怪尼采说:“形而上学必然导致虚无主义”。同样,我巴别塔式的宏大信仰并未将我引向永生之义路,相反,反而因其破绽令我滑向虚无之幽谷!

大学时代的我基本上是没有虚无感的,正因为上大学期间始终模糊地相信有一个形而上学的“道”的存在,所以,我才能充满理想主义的生活,办社团、出报纸、写文章、关注启蒙话题,以人文精神的担当者自居,甚至接触福音后,也会把人文精神之“道”和基督信仰之“神”嫁接起来,即使曾有时怀疑这套信仰体系的根基,但因着青春年少,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很多怀疑被悬置和遮蔽起来。

直到读研后,社团不办了,报纸不出了,文章不写了,青春的激情热血也渐渐平息下来,我反而有更多安静的时间和空间来面对自己,尤其面对自己所恐惧的“必死性”这一事实,上述被悬置和遮蔽的问题才凸现出来,并日益纠缠于心,我转而开始怀疑这个“形而上学”的道(神)本身存不存在!而接下去的怀疑是:如果道(神)真的不存在,我为何还要充满理想主义的生活呢?

是啊,反正我是必死的,为何还要理想主义的生呢?为何不活得逍遥一点,妥协一点,享受一点呢?

几乎顺理成章地,于我而言,本体论层面虚无主义的弥漫又逐渐导致现象界层面享乐主义的滋生。其实,虚无与享乐,只是一个铜板的两面而已。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正因去日苦多的虚无之感,才会生出对酒当歌的享乐之愿。

回忆起来,我心中这种享乐主义的潜滋暗长,竟然源自研一时看的一个故事,刘小枫在《沉重的肉身》中引用的故事,名为“十字路口上的赫拉克勒斯”的故事。

年轻的男子赫拉克勒斯坐在树底下,正在思考怎样才能得到他这一生非如此不可的幸福时,有两个女子向他盈盈走来,一个叫卡吉娅,一个叫阿蕾特。

首先,风情万种的卡吉娅搂着他的肩:“阿赫,我看你好踌躇,不知采取哪一条道路走向生活才好;如果你跟我交朋友,我会领你走在最快乐、最舒适的道路上,你将要尝到各式各样欢乐的滋味,一辈子不会经历任何辛苦……你可以生活得轻松惬意:随心所欲闻生活中的各种香味,欣赏自己喜好的任何东西,追求到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女人……”

而自称为神明伴侣的阿蕾特在一边怯生生地说:“神明赐予人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需要辛苦努力就可以获得的;如果你要使身体强健,就必须使身体成为心灵的仆人。与我一起,你可以听到生活中最美好的声音,领略到人生中最美好的景致。卡吉娅只会使你的身体脆弱不堪,心灵没有智慧。因为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做过什么美好的事情。她带给你的生活虽然轻逸,但只是享乐,我带给你的生活虽然沉重,却很美好。享乐和美好尽管都是幸福,但质地完全不同。如果你选择被神明所弃绝,被善良的人们所不齿的卡吉娅,一切声音中最美好的声音,你听不到;一切景致中最美好的景致,你也看不到。”

两千多年前,在道德哲人苏格拉底的讲述下,赫拉克勒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阿蕾特,因为她有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而两千多年后,作为一个站在后现代十字路口的赫拉克勒斯,我开始怀疑“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这一前设是否真实。如果没有神明,没有神明许诺的幸福,我为何还要选择阿蕾特呢?

当我怀疑苏格拉底形而上学的本体之路行不通的时候,卡吉娅过来劝我了:“何必非要达到阿蕾特式的灵魂幸福呢,这个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本来不过是阿蕾特天真想象出来的,是哲学家们虚构出来的本体论假设。既然她阿蕾特的荆棘之路和我卡吉娅的鲜花之路最后都将以灰飞烟灭的死亡告终,可毕竟,我的路容易多了,轻盈多了,逍遥多了。起码,你可以快快活活舒舒服服的走向死亡啊!”

作为现代的赫拉克勒斯,我宁可选择卡吉娅。选择享乐式的幸福! 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传统伦理?道德良心?集体意识?不!只有自由是最高的!一切压抑我个人自由——哪怕虚无中极端享乐自由——的东西,我拼死拼活也要反抗!

享乐式的幸福——我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这样去做。未彻底解决虚无主义的毒根前,我看不出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现实生活虽然不值得一过,但还是得继续过,至于怎么过呢?没有绝对善恶标准,就按官能、利益、情欲来当作我的善恶吧!

面对信仰的怀疑态度也影响了我面对生活的暧昧态度。在具体现象界层面实践中,则表现在我对工作问题和感情问题的暧昧处理上。

研一伊始,我找了一份兼职工作。一家很主流的文化报纸录用我做实习记者,或许,记者这份职业本身就充满动感气息。上网扑捉业界新闻的动态,电话追踪文化名人的动向,去书店调查畅销书籍的卖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写新闻或时评,这种风尘仆仆的感觉最初让我觉得新鲜十足。

但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倦怠这份工作。越来越感觉到,我所报道的新闻基本上都得以市场趣味为中心,但表面上也要披上一层精致的文化的外衣。要为这些泡沫式的东西处心积虑,便有些不是滋味,觉得很浪费时间——大好时间还不如呆在图书馆里读本经典著作呢。

另外,我发现,在里面待久了,我开始变成一个心浮气躁、意乱情迷的人,与我原先仅仅是为了赚钱供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写着哗众取宠文化快餐式的新闻,堆着八面玲珑职业化的微笑,我不由自主被卷入一个喧嚣而缤纷的社会大舞台:采访、打电话、出入高级写字楼、与文化界的名流打交道,最后还卷入了一场极为荒唐的笔墨官司,见到教授间为了丁点利害关系而勾心斗角,落井下石,甚至大动干戈,更是引发出我的愤世嫉俗之感。

其实当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我心中潜意识就没含有将来为了进入这个知识分子话语圈做准备的倾向?难道当他们拉拢我的时候,我没有洋洋自得、沾沾自喜过?是的,我现在毕竟年轻,才二十来岁,与他们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所以我还能自夸出淤泥而不染(其实心已染黑不少了,不敢承认而已)。可这并不能保证当我到了三四十岁他们那个年纪时,照样也会为了我认为我应得的权利:职称评定、学术地位、话语霸权跟别人认为他应得到的权利而计较冲突起来?我会不会对学术泰斗们奴颜媚骨呢?我会不会对学术同僚们不是捧杀就是骂杀呢?会不会对学术新秀们不是暗地排挤就是近亲繁殖拉帮结派呢?我不敢问自己这些!

甚至,我比他们更糟糕。比如,既然不屑于此道,我完全可以选择辞职不干,但我没有。原因很简单,只要写一两篇稿子,每个月就能挣到500元以上。那时,研究生每月补助也就200多元,所以500多元对于我们这些穷学生不算小数字;虽说我生活习以简朴,200多元也能维系,但攒一点积蓄,心里面总是安全而踏实很多——人似乎本能会对钱财生出安全感来。更重要的是,虚无感让我觉得人生如梦,世事如幻,也就不必要把这种为稻梁谋的兼职工作看得太较真,不如抱着一种游戏的态度得过且过吧。

但毕竟,我受了那么多年人文理想主义的熏陶,无法完全的游戏人间,这使得很多时候我的生活和心态变得很分裂:去采访的路上,我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读着刘小枫的神学文字,激情澎湃,但一到目的地,马上摆出职业化的应酬神情,冷静算计着如何以最快的效率炮制文化快餐。自己还感伤地在日记中写道:

“一边是校园,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书香墨影,一边是衣香鬓影;一边是淡泊如菊,一边是欲望如潮,我行走于两端之间的钢丝上,小心翼翼。”

是的,我只是伤感,但从未想到要彻底跳下来,还指望要成功地行走于两端。不知道总有一天会被钢丝抛掷了下来。

同样,研一伊始,我卷入一段复杂感情。在前一章已经提到,当我决定考研时,认识了师大中文系的一位读研的师兄。

这位师兄是一个心灵朴实、性情执着的男生,典型的书生气质。大约看到我好读书、爱思考,和他同样关注人文精神,又颇有理想主义式的真诚,居然放弃热门的法律选择冷门的中文,便觉得我是一个很特别的女生,自然而然地爱上我,然后,为我买书、找复习资料、抄录整理专业课笔记、每天夜晚给我默默写一封信,写了100多篇。他不是基督徒,却在每一篇的最后,坚持为我的考研成功祷告:“主啊,请你保佑小鱼考上研究生,让她永远栖居在古色古香的空气里,从此过上牧歌般纯净幸福的生活吧。”

对于他为我在考研期间所做的牺牲,我非常感动,可是,感动归感动,我并不爱他,所以一再拒绝过他。可惜我并不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尽管当时已经受洗,然而从内心最深处并不相信神的存在,既然不相信神,自然也谈不上敬畏神,更谈不上用神的话语去归正自己的私人生活。因为歉意,因为情欲,因为自己的报恩思想,因为对方的不舍追求——因为很多很多错误的“因为”,我最终还是和他走在了一起。

但没过多久,我也开始倦怠这份感情。虽说最初交往中也有很美好的东西,比如阅读经典,比如写作诗歌、比如畅谈思想……但就像所有的校园爱情一样。这些质地都太轻盈,只是自我为中心式的浪漫而已。我大学时已经历过校园爱情的,认为第一次值得珍藏于心,第二次就乏善可陈了,何必呢?更何况,当时我的虚无感已越来越深,并渗透到爱情观和爱情实践上。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最痴迷的就是与他讨论信仰,而非爱情。我认为,在信仰本体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任何现象界的实践都是软弱的、荒谬的、可有可无的。于是,我会反复问他:“如果没有永恒,人为何要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呢?为何要爱呢?”也会反复问自己:“如果没有更深信仰的盼望,没有更高纬度的支撑,此在的婚姻情爱有何价值呢?小家庭般的幸福在最本体的虚无面前有何意义呢?

他很明白我的追问,其实作为一个内心敏感的学子,他同样也会感到那种存在的虚无。然而毕竟他是学中国古典文学的,深受孔孟思想的熏陶,庄禅智慧的润泽,看待生命就多了一份心平气和,少了如我一般的痛苦恐惧,虚无不会那么深地刺痛他。所以他回答我:“这些本体问题,不是你我可以给出答案的,也不必想太多,始终执著于本题问题不放,不如悬置起来为好。”

其实,他在信仰本体论上并不是真的“悬置”,相反,他有自己的一套信仰体系,中国古典式的信仰体系:就世界观而言,他基本上相信有一个善的、奥秘的、值得敬畏的天道;就人生观而言,他认为人应该尽量遵循这天道的法则来生活。所以常常带着中国古典式平静的宿命感对我说,“生命如一条静默的河慢慢流淌,也慢慢层现,随缘而转,随遇而安。”就价值观而言,他为人慎独自律,所盼望的是淡泊宁静、与世无争的书斋生活;就爱情观而言,他对我忠贞不渝,所向往的是执手偕老,生死契阔的室家幸福。

总之,本体论层面的自足使得他更多关注于现象界层面的实践,尤其是关注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而我在本体论层面是缺失的,又痛苦纠缠于这种缺失,根本无力去顾及现象界层面的实践,包括爱情实践。所以,他对我最大的批评就是“执着天空,却忽视大地”,并一直想把我拉回“大地”。每当我又开始发呆时,他便常常叹道:“别想那些形而上问题了,目前要紧的是好好珍惜感情,好好过日子。但你从来不去在最平凡的生活中去感受生命的美好。其实在生活中处处都是道啊!”

虽然他指出了我的表象偏差,但却无法触及我的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什么?是我无法如他一样相信古典式的“信仰体系”——我问:凭什么相信有天道?当这个前设令我怀疑时,接下来的问题才是:人生观上,凭什么应该遵循天道?价值观上,凭什么应该慎独自律?爱情观上,凭什么应该执手偕老?

是的,爱情观上,凭什么应该执手偕老? 我竟然找不到理由!

在爱情观上我的确是分裂的。虽然当学校的学生社团请我做有关爱情的讲座时,我仍在台前言之凿凿地说:“我的爱情理想是古典式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何等的自欺!我在形而上想像世界里是向往古典的爱情模式,但在形而下真实世界里实践的却是后现代的爱情模式。或者说,古典主义气息只是我的一面,我身上还有后现代主义的另一面,虽然他们潜藏得很深,但却对我的人格发生着影响:比如极深的虚无感、没有原则、逃避责任、解构传统价值观,更重要的是,这另一面必然会伤到我身边走得最近的人。

其实在一个后现代爱情泛滥的年代,象他那样古典的男生是不多的,如果当年他遇到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全然古典的女子,他们的生活是很有福的。可惜,他遇见了我——一个表面上古典,文字上古典,阅读上古典,但内心却在后现代式的虚无中苦苦挣扎的我,一个在分裂感中迷失的我, 一个充满暧昧的我。注定如此的我。

除了爱情观上我分裂不小,爱情实践上我更是伤他太深。,

我是自私的,我明明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和我执手携老的,我却口头上敷衍,心底下打着好聚好散的算盘。因为婚姻意味著付出牺牲,承担责任。我还有大把的青春飞扬,可不甘心被婚姻制度羁绊……

我也是骄傲的,由于我们的恋爱关系一开始就“不平等”,他对我一直锲而不舍,而我对他若即若离;所以,即使在一起了我还有些屈尊俯就的感觉,会不自觉地以一种颐指气使、居高临下的方式来对待他,常常生出很多的挑剔、抱怨、不满来……

我也是冷漠的,他将我看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在我心里他却并无特殊之处,所以不愿当众承认他是我的男友,不会将他介绍到我的朋友圈,甚至在重要的节日里,宁可选择和其他异性好友一起吃饭,也懒得和他在一起,很少去牺牲自己的感觉去尊重他的感受……有人说,婚恋是最私人化的领域,也最能暴露人性赤裸裸的狭隘、利己、傲慢。之于我,的确如此。

我的骄傲、冷酷、自私让他一次又一次受伤,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忍耐我,以为我现在还不够成熟,将来自会懂得怜悯。记得他常常对着我说出《八月桂花香》中的一句歌词:

“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飘泊,尝尽人情淡泊;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

其实我也会常常良心发现,试图会对他温情一些,但不久又再次刚硬。我没法控制自己不这样——没有寻到信仰,灵魂始终无法安息,空洞的心岂能生出爱的能力?我日益意识到一个令我恐慌的事实,我只能在想象中去爱人。面对一个真实的个体,我无心去爱,也无力去爱,一度想着不如分手,却还是将错就错、得过且过,将感情耗了下去。

所以,尽管我给他推荐刘小枫的书,和他交流基督教思想的博大精深,甚至还带他去参加圣诞节福音晚会,但他并没有接受救恩。从某种意义来说,只有生命才能感染生命,我的生命如此千疮百孔,又岂能感染他人?

相反,他作为旁观者,倒是更清楚我的真实面目,不止一次质问我:“你以为自己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吗?不,你不纯粹!你就像托马斯,是特丽莎与萨宾娜的混合体。所以才能在这个世界轻舞飞扬。你能不能好好低下头来,看看真实的自己?”

我的确不纯粹。特丽莎和萨宾娜在撕扯我,阿蕾特和卡吉娅在撕扯我……

这种撕扯中,他遇我不淑。

是的,我倦怠我的工作,但又认为既然有点钱赚,就凑合着继续吧;是的,我倦怠我的感情,但又认为有个人陪,就凑合着继续吧;虽然我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不纯粹,却懒得改变这种分裂的生活状态。

如果说,大学时代,我虽然高调浮夸,但还算是一个认真的理想主义者,在法院实习的分裂经历曾使我义无反顾地选择理想主义式的考研,到了研究生时代,我的理想主义情怀却江河日下,一败涂地,反而失去了唐吉珂德式的勇气。仅仅是因为年岁渐长,青春不再,热血冷却,激情耗尽吗?多年后,重新审视,我发现,最深层面的原因却源于虚无主义的毒刺。

这种虚无主义的冥色也笼罩在我读研后的每一篇文字上。翻阅旧迹,我发现,无论是当时的学术论文,还是当时的个人随笔,反复浮现出虚无的呢喃气息,以及由虚无衍生出的惶恐感、焦灼感、绝望感……在一篇丁玲作品评论《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和悖论》中,我给教诗学的王光明老师写了这样一段关于生与死思考的后记:

我常常想,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小说中的她们呢?白天,我们上进,我们努力,我们追求理想,我们说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我们在世界之中编织我们自身。然而到了深夜,世界开始沉睡,我们开始清醒,可以在世界之外,甚至自身之外面对自己时,突然会觉得,白天的一切都是徒劳。所谓追求,所谓幸福生活,所谓一种别样的命运,终不过水中月镜中花——美的,但是虚的。按佛家的说法,芸芸众生,皆求者,脱不了一个“色”字,稍迥异者,也不过一个“情”字,然色即空,情也是空。最后都要还彼太空鸿蒙,归彼青埂之峰。

那生又何为?我想,主要是结这一段段尘缘吧。然而,即使明明晓得了梦是假的,但还是不肯,不舍得醒来,厚着脸皮去把梦做完,把想象耗完,把日子过完。或者,因为还太年轻,不忍(非不知也)将三春看破的缘故吧!

有时候,会觉得生命是由无数的欲望想象(也许与幸福有关)所纠结出的个体心性感觉的碎片。很审美,也很伤悲。正如叔本华所断定的,我们的一生像钟摆,晃荡于不得痛苦和得之无聊之间。如果有人问我,幸福是什么?我会答 :是当你走在无聊和痛苦的中点的时候, 

只有在那一刻,因着前面良辰美景的召唤,痛苦感行将结束,而发现那不过是海市蜃楼的无聊感尚未开始。

只有在那一刻,你的欲望最美,激情最深,想象力最强,幸福感最真。 

只有在那一刻,生活和尘土相继死去,诗歌和少女一齐诞生。 

从这篇后记可窥见我当时的光景——在虚无中清醒,也在虚无中沉醉;在虚无中自嘲,也在虚无中自怜。

不过,我虚无主义的心日益生长,但又很不甘被虚无击垮,于是同时,我对抗虚无主义的心也日益生长。

如何对抗虚无?我仍然企图沿袭大学以来的路径:借着大量的阅读、思考、修悟,以自我灵性扩张的方式来自救。这种自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能缓解虚无的侵噬。比如当我在书斋生涯中沉心静气时,就能体验不断被永恒击中的幸福。可惜这种体验有高峰也有低谷,以后者居多。低谷时,我就悲伤,高峰时,我就快乐,我渴望永远地感受这种高峰体验,然而竟然不能够!

记得有段时间天天看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可惜太艰深了,连他的十分之一都看不懂,便极为沮丧,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我认为冥冥中某有种东西是与我的存在息息相关的,但同时又充满爱而不得、慕而不能的痛苦。他们在我眼前绕来绕去。但我就是捕捉不到。大概我是没什么思想家天赋的,仿佛泅渡的人,不知如何抵达彼岸,但更不愿意返回此岸世界。唉,就让它在海面上随风漂流吧!”

这种难以抵达永恒的沮丧使我经常能感到一种价值焦虑——信仰焦虑——时间焦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切问近思上,通过争分夺秒、日积月累的思想修炼,现在低级智慧功力的我能有朝一日达到智慧最高境界。像小李飞刀一样。不过,即使在思想修炼中,我内心深处还是会有一种自欺的怀疑感。就像我大四后期开始反思的那样:自救是否仍然是一种虚无?

除了靠古典式的“修悟境界”来抵抗虚无以外,我还企图靠后现代式的“审美体验”来抵抗虚无——具体而言,我希望象福柯一样,把生活彻底艺术化,然后享受不断的审美高峰体验,并在这种体验中遗忘死亡问题。是的,我恐惧死亡,但还好,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死亡似乎遥远,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虽然心里对死的惶恐感必然影响到对生的焦灼感。于我而言,生的焦灼主要体现在对青春流逝的焦灼,怅然感觉能够轻舞飞扬的日子越来越少,而生活中的可能性越来越多,但我似乎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非如此不可。

然而,我何等渴望找到那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因为读研后离城市近在咫尺的缘故,我可以去经历很多的可能性,于是,我去旅游、学舞蹈、画油画、泡酒吧、练气功……带着我全部的激情,开始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后现代审美体验中。

这个世界给我们的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提供了太多可能性,及实现的途径,没准哪一条背后就藏着那个与你有关的必然性——你自己的非如此不可。可哪一条是的呢?需要时间:用最短的时间去尝试每一条可能性之路。实践是检验幸福的唯一标准!此在时间又成了我最看重的东西。 

几个月下来,我最大的感觉就是眩晕。眩晕是一种很快乐的感觉,就像灰姑娘在跳舞,但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一停就虚空。而且,当这无数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变成现实后,我也没觉得什么幸福。我在日记里写道:

“可真实现某一种,我们又觉得不过如此而已,还好,还有下一种,但还是不过如此而已,再换下一种,再一次不过如此而已。每一种新的可能性,都是一种依旧的不幸。我有时想,如果所有的可能性最后都只是不过如此,有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接下来还有那么多未经尝试的可能性之路需要借助物质媒介——读万卷书生涯时的我本是一个比较淡泊的女子,但一旦我决定掉头把眼光放到万丈红尘无数可能性中,寻找我的必然性时,才发现金钱是多么重要! 

比如,我曾梦想有一份中产阶层的,体面的,从容的,优雅的生活环境,就像我们时代的广告上,杂志上,电视上的那些有闲又有钱的“幸福”女人,在小桥流水人家间手持一本纳兰性德散步,自言自语作陶醉状:“人,诗意地栖居……”于是,我们也跟着陶醉了,觉得大家闺秀加中产身份加小资情调就是幸福——这也是今天这个时代新型知识分子主导的最大幸福神话啊! 

不可否认,学美学专业的我对色香味声触法之美有着纤细的鉴赏力,按时髦话说,颇具小资情调。我曾经在日记里对味多美西餐厅进行过精致的描述:

“闻着蛋糕蓬松的香味是我所喜欢的,听着水边阿丽丝蒂娜的乐曲是我所喜欢的,看着身边那些穿着白衣衫红布裙的年轻女侍者安安静静走来走去是我所喜欢的,草绿格子的餐布是我所喜欢的,深蓝色玫瑰的木头干花与叶子是我所喜欢的,仿制的老式油灯闲闲地吊着是我所喜欢的,墙上印第安人图腾似的壁画是我所喜欢的,还有朱红的砖墙,拱形的月门,油彩的藤椅,像童话插图中的许许多多的窗子——倚过朱丽叶、莴苣姑娘、顾城的窗子,这一切,都是我所喜欢的。”

然而,康德说了“审美无利害”。但当我普鲁斯特般的这样细腻回味时,我是否潜意识渴望将上述“我所喜欢的”据为己有呢?审美感动正悄悄变成一种审美享受进而再变成一种审美消费。当至高之美不在心中时,平庸的眼睛很容易把人间之美当作最高的欲望对象。——这正是我们这个所谓审美消费时代的媚雅。 

是的,我已经在一步步不自觉地走向卡吉娅了,披着审美面纱的占有欲的卡吉娅。然而,感谢神,阿蕾特始终在呼唤我,尽管呼唤是那样弱! 

这里,我也非常感谢我的导师陶东风老师,他发起当代审美消费主义文化批判研究,让我思索《美学人——新的知识分子偶像?》,又鼓励我选择相关的《西美尔思想中的现代人形象研究》做毕业论文,让我间接而直接的遭遇(或说逼视)我处的时代和我自己本身。记得当时我写信问导师:

“我更为关注的是从文化批判中看清处在文化裹狭中的自己。我足够的真诚吗?我站在怎样一个学术立场与生活立场?我是否潜意识里甚至还有些认同我所批判的东西——这个时代欲望和诱惑的东西如此纷繁,且如此不动声色的,暧昧的,迷离的。在他们头上还笼罩着一个神秘的字——美。这个时代,一切欲望都被美化了,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眩晕感的,轻舞飞扬的!而消费社会正好不断地利用了我们这一点。不是吗?” 

导师给我回信道:

“我们与消费主义之间的关系的确是一种暧昧的关系,我们在享受我们批判的东西,在批判我们享受的东西,但是这似乎是西方底色批判理论家也难以摆脱的命运。但是这样的批判更具有自我反思的意味,能够走进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不信有神,虚无便是神。我只能凭本能信靠我自己的欲望——日益膨胀的欲望。且自我反思后也无力自拔。最多自嘲自嘲罢了。

在美本身尚未得到灵魂女神之永恒依托时,欲望便与美结成了姐妹神女,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大行其道。虽然,这些美的商品,美的物质本身是无辜的。 

谁在诱惑我们?这个城市吗? 

不,是我们自己。

然而,从上述读研时生活实践来看,我虚无,但并不是彻底的虚无;我享乐,但并不是彻底的享乐。在我的工作经历中,功利与淡泊同在;在我的感情经历中,暧昧与古典同在;在我的修悟之路中,自救与怀疑同在,在我的审美之旅中,眩晕和清醒同在;许多无法理解的悖论都交织在我的思想性情里互相撕扯。自我分裂的痛苦如此真实!

于是,我不止一次在文字里怀念大学时代。那时的我,没有虚无感、没有分裂感,充满理想主义地活着,为何只是一年,竟然蜕变得那么快呢?

记得2001年的1月,大学毕业前夕我写过的那首《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少女的雪的白面颊/红了/少年的阳光的金色眼神/暖了/橙色的大地的光/银色的天空的光/相爱着的光……

然而一年后,我却这样写道:

“才过了一年,好多东西却已改变。成长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仍呆在校园并不代表什么,现在的校园已经不干净了,现在的她比校园还不干净——离激情与纯真越来越远,离平庸与世故越来越近。这是件好事,它能让她在这个世界茁壮成长,成长得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心满意足地等着作学院化的小资。

不仅我,所有人也在一样,也会一样,也不得不一样——离激情与纯真越来越远,离平庸与世故越来越近。没有人能避免这种命运,没有人。没有。时间长短不同而已。

2002年的1月,当阳光出来了,雪融化了的时候,这个女子和所有人一样,很高兴,一点也不伤感,有什么可伤感的呢?这意味天气要变暖和了。她缩缩脖子,跺跺靴子,想,这该死的雪,什么时候才能化完呢?

是的,不再有光。我渴望回到从前,但也冷静地意识到回不去了。大学时的理想主义情怀不过是一种人造的光,被青春、被热血、被激情包装起来的光,却没有看到存在本身的虚无,更没有看到自我本身的分裂。从某种意义上说,看到虚无和分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研究生的时候,我注定遇上北村的书,注定爱上北村的书。刘小枫的书淡出我的视野,而北村的书进入我的视野——这大约也象征着我的信仰关注点开始变得更生活化。

那是研一的时候,很意外地读到北村的一篇小说《强暴》,当时的阅读体验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颤栗。

男女主人公都是知识分子,平日性情温柔优雅,非常相爱,被传为佳话。

“他们常常看见刘敦煌擎着雨伞揽着美娴的腰在顺义街的细雨中缓缓而行,如胶似漆,美娴抬头看丈夫的表情深情而美好。”

然而有一天,出现了突发事件:女主人公被强暴,男主人公身上的自私和怨恨竟然一发不可收拾,他恨那个强暴者,恨他妻子,也恨自己,为了求得心理平衡,他开始与别的女人有染,开始抽烟、酗酒、赌博、说脏话。然而,他也挣扎,那种挣扎让人看了锥心刺骨,但又能怎样呢?他无法胜过自己的恶;而女主人公看到丈夫的行径,伤心至绝望,自暴自弃,同样为了报复丈夫,竟然与当初强暴她的青年混在一起,只是为了自虐。

最终夫妻俩都堕落了,丈夫成了嫖客,妻子成了妓女,他们在旅馆相遇,妻子冷笑着让丈夫给钱,丈夫哭了起来:“我们到底怎么啦?”看到这里,我欲哭无泪,但没想到作者居然在小说结束处加了这样一段文字:

“有人在下雨天看到他俩撑着一把雨伞,缓缓而行,美娴抬头看丈夫的表情依然深情而美好。”

我当时在书店站了很久,极为震撼。第一次看到这样残酷而悲悯的讲述方式,便直觉这个叫北村的中国作家身上有强烈的罪感和救赎意识。

于是,开始留心收集北村的其他作品。其实北村小说的语言并不算出色、构思也不算精致,但却深深的打动了我。或者说,深深打动我的是他笔下的那些主人公:《伤逝》里的子君、《张生的婚姻》里的张生、《玛卓的爱情》里的玛卓、《水土不服》里的康生、《公民凯恩》里的凯恩……从本质上说,他们都是真诚的理想主义者,都自以为义,自以为良善,但很快借着最普通的现实生活发现了自己人性中的恶,这让他们震惊和躲避,他们想抗拒这种恶,却无法超越自己的限度;他们意识到需要有更高维度的救赎,却没有找到出路,终于陷入绝望的挣扎中,大多以自杀告终。

他们说:“我们盼望生活像天使,实际上它像垃圾。”

他们说:“我早就看出人不可靠,只要一有条件,他就犯罪。”

他们说:“我们像走迷的羊,都走在自己的路上,我巴望尽快离开这条黑暗的河流,一定有个安慰者,来安慰我们,他要来教我们生活,陪我们生活。”

一次又一次,我读着北村小说中这样的句子,泪流满面,那时,我分明意识到,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

于是,我开始写《爱是什么——读北村小说《玛卓的爱情》有感》,一边写一边流泪。写完后,拿给男友看,我说:“我们的感情很像他们。就像玛卓没有更高的信靠,就像刘仁没有爱的能力。”他沉默了。是的,他们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他们。

北村小说的主人公大都自杀了,然而,那毕竟是虚构,我又开始考察真实的人的自杀——诗人的自杀。 我近乎偏执地在图书馆寻找有关诗人自杀的文献资料,三毛、戈麦、顾城、海子……也近乎偏执地纠缠于同一个问题:是什么让这些精神敏感的人走上这条不归路?而查考的越多,关于诗人真实的一面也就更深的浮现出来,顾城的自我美化、海子的自我分裂、常常让我去更深思考人性的复杂,以及我自身的复杂。

记得读大学时,象许多文艺青年一样,我曾将这些自杀的诗人当作精神烈士一般崇拜,相信诗人是世界之光,照亮这污浊世界的黑夜。就像荷尔德林所言:“在这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可是,你却说,诗人是酒神的神圣祭司,在神圣的黑夜中,他走遍大地。” 然而,到了读研究生时,我逐渐发现,诗人其实只是寻找光的人,也不知不觉把自己当作光的人。

我想起到海子,他渴望成为太阳,实践作为光的一生,然而,最终看到真实的自己和想像的自己之间的分裂——不是神,只是一个人;不是光,只是黑暗的一部分;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分裂,但有没有找到神,没有找到真光,于是,死成为唯一的告别。我又想到苇岸,他找到了吗?或许,他的大地信仰也只是另一种神话而已?反倒是北村对人性真实的洞察更让我感同身受:

“诗人额头上出色的光环/让人头晕/当他神圣的形象破碎后/神的脸从后面浮现出来/这就是诗人的一生。”   

是的,我真实看到自我的分裂——这是走向福音的第一步。因为耶稣说:“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我越来越深相信福音的一个核心教义——“我没有义”、“我不能爱”;

然而,我拒绝解决自我的分裂——这是走向福音的第二步。为什么?或许还是虚无这根毒刺的辖制,叫我无法相信福音的另一个核心教义——不相信神的实存高过虚无,神有更高的义、更深的爱。

因此,我的问题仍在原地徘徊:虽然看到自己对于罪的无能,虽然看到自己对于爱的无力,只是自嘲却懒得悔改。殊不知,这是另一种骄傲。昔日,是自义者的骄傲。今日,是自嘲者的骄傲。

然而,我无能无力,圣灵却是大有能力的,它的光照却从未离开过我。借着聚会的光照,借着在感情问题上的光照,借着在工作问题上的光照,借着肢体的光照,我一步一步走出虚无的死荫幽谷。

先说我研究生时代的聚会情形,虽然基本上每周日还是照去不误,但比起大学,更是怠惰许多。自从读研住到了市区,我便不再参加昌平的学生团契,而是转入人大的学生团契。聚会的地方离学校很近,坐车也不过20分钟,但我还是经常迟到,迟到了又不好意思进入敬拜的房间,便拿张小板凳在过道里坐着,大抵也是心不在焉的。等到道讲完了,我便赶紧在混乱中离开。

除了郭锐弟兄和曹志大哥以外,我基本上不会和其他弟兄姊妹有什么交流。有什么可以交流的呢?关注点完全不同。大家关注的是敬拜、赞美、祷告之类的话题,而我关注的是生存论哲学之类的话题。于是便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好在团契中有一位在人大教授基督教思想的孙毅老师,于是,逮着机会便会问他一些问题,诸如“如何看待西蒙娜·薇依的不受洗行为和她非正统的教会观?”“如何看待《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提出的质疑:当孩子们受苦时,上帝在哪里?”

孙老师非常谦卑,但他不是善言之人,加上我问的这些问题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说得清楚。所以,我仍然得不到信服的答案。不过,团契里有一个小书架,里面的书是可以自由借阅的,我便常常借几本书回去看,印象中还借过《苦难神学》之类的大部头著作,可惜我无法对教义性作品发生兴趣。几乎不读经,也不祷告,更不用说参加什么教会服侍了。

不过,思想问题归思想问题,情感问题归情感问题。我依然会被教会弟兄姊妹的爱心和单纯所感动。他们只要有活动就邀请我去,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印象最深的是2002年的五一劳动节,当时北京几个大学生团契在远郊联合举办退修会,大家又邀请我参加,我也只好滥竽充数一把了。

此次退休会请到的讲员是一位在海外传道大半生的查老弟兄,和一位在文革时为信仰做过30年牢的杨心斐老姊妹。他们都已经七八十岁了。那位老弟兄祷告时声如洪钟,激情洋溢,让我叹为观止,不过,等到第一天他讲道时,我就有些不耐烦了。认为他翻来覆去总是说半世纪前的陈年旧事,一句话重复多次,缺乏当下意识。

那天,我正好和小师妹张翀坐在一起,发现她似乎也听得索然寡味,我便在纸条上写了一些不满的话给她,于是,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在纸条上发表起自己的高见来。最后,我们一致认为,与其听老弟兄讲道,不如自己读圣经!结果我俩一人拿一本圣经读起来。

好容易下课了,我们便问坐在前排的法大师兄王轶坚听后有何感想。这位师兄平素看上去风趣诙谐,本以为他会得出和我们一致的结论,没想到他居然很认真地说出这样一句:“按查老弟兄这样大的年纪,能讲出这样的道来,又站这么长的时间,实在很不容易啊!”

我顿时征住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多么骄傲,难道师兄没有发现老弟兄讲道时的疏漏吗?不,他很清楚。但他却能存着爱心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接纳和认可,这却是我没有的爱心,我不该惭愧么?事后,张翀也悄悄告诉我,圣灵光照她,让她学习谦卑的功课。

因此,到了第二天杨老姊妹讲道,我们就认真多了。虽说我心里面仍然不习惯老一辈人的思维模式和表述方式,但她祷告时真的是诚挚恳切,反复求告:“主啊,求你怜悯!”、“主啊,求你怜悯!”

我听了心里很受触动,尤其是“求你怜悯”这四个字,也许正反映我当时内心深处的呼唤。到了第三天,那位查老弟兄开始呼召,邀请愿意完全奉献自己的年轻人站起来。当时的场面非常热烈,老弟兄带领大家一遍又一遍地唱起一首短歌《主,我愿单属于你》:

我的主,我心爱你,我的主,我渴慕你
愿你爱来吸引我,使我心单单爱你
哦,耶稣,我需要你,炼净我,完全属你
愿你爱来摸着我,使我心全然属你

一个又一个弟兄姊妹站了起来,流着热泪,泣不成声。我偷偷瞄了一眼,一多半的人都站起来了,便非常尴尬,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站吧,觉得很虚伪——毕竟没有太多感动;不站吧,又觉得很自责——这种场景下怎么可以没感动呢?真是铁石心肠!犹豫了半天,后来,当大家唱到一句“炼净我,完全属你”时,心里居然有点惆怅,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我愣愣地站了起来。

老弟兄看到那么多年轻人愿意奉献自己,非常欣慰,便邀请站起来的弟兄姊妹和他一起合影,并说10年之后再来中国时,要看看合影中的年轻人中会出现多少宣教士和传道人。我一听此言,便吓得不敢照相了,我非常清楚自己离什么全然委身基督差得太远了,即使10年后,也估计还是老样子。但愿10年后千万别再碰见这位老弟兄。汗颜啊!

从肃穆庄严的远郊退修会返回,重新踏上喧嚣浮华的城市大街时,我突然涌上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赞美诗、上帝、宣教、奉献都变得像一场梦;我开始怀疑那是一个过于被属灵氛围营造的世界,而我们的生存却不得不要返回这个繁重的、琐碎的、细节的日常生活世界,问题是:当我们返回日常生活世界时,三天的灵性高峰可以在我们心中维持多久呢?

不过感谢神,很快回答了我的问题:那就是,祂的光照绝不只是停留在公共聚会中,更参与在我的私人生活中。虽然我常常自以为义并自行其是,但只要我留心听圣灵的劝诫,祂便愿意扶持我走义路。

还是先说圣灵在感情问题上对我的光照吧。

前面说过,我和男友在交往期间的种种问题,到了交往后期,问题变得更多。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已经没有爱了,只剩下所谓的责任。可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就会失去了放任的自由,于是一直考虑要和他分手。但是他已经报名参加北大的博士生考试了,这次考试对他至关重要,我也真心希望他能考上。如果这段时间向他提出分手,肯定会严重伤害他的感情,甚至会严重影响他的复习。于是,我自作聪明地决定等他考上后再提不迟。暗想,就当我考研时欠他的人情,他考博时我来还吧!这样想的时候,反而还觉得自己颇有牺牲精神呢。

虽然我嘴上没有提出分手,但心上已经开始放任自流。恰好在此时,我认识了在哲学系念博的洪,又一个性格单纯、思想传统、非常书卷气的学院派男生,而我表面上给人的印象也是爱读书、爱思考、性格也很单纯的学院派女生。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这种类型的女生似乎会对同样类型的男生有吸引力。坐而论道中,洪也对我有了些好感。

按情理来说,面对来自异性的好感,我应该保持距离才对。一则我还未和男友分手,对男友来说,是不义;二则我并不打算和洪走在一起,对洪来说,则是不仁。但我并没有刻意和洪保持距离,反而继续和他维系个人化的交往,虽然也就仅限于吃顿饭,聊会天,很普通的礼尚往来而已。然而,不难想象,一个男生会随着这种个人化的交往的继续而好感继续,所以从伦理学角度来说,我这样仍是“消极的不道德”。但问题是,我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道德!因为道德评判的标准全在于我的感受美丑与否。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我反而感到很“审美”呢!

这就不得不提及我继续和洪交往的动机了。我发现,在这种朦胧交往中,自己会不自觉地显出性情中美好的一面来。并步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谈古老的哲人,谈思想的灵犀,谈喜欢的书籍,这一切显得单纯而明亮。这时候的我心似乎是安息的,那些虚无之殇似乎变得遥远。不过,一切到此为止就好。

我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不打算再和任何男生深入交往下去了。因为一切深入都必然暴露人性的复杂和幽暗,而复杂和幽暗带来的只是伤害。犹如张爱玲所言:“人世间,没有一种感情不是百孔千疮的。”所以,我非常清醒地知道我谈话的底线在哪里。我不会和洪分享我过去的成长经历,也不会告诉洪我现在的情感状况,更不会让洪知道我本质上对感情的态度其实不是冰心式的古典主义,而是张爱玲式的虚无主义。总之,我只表现我最美好的一面,只让对方记住我最美好的一面,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在男友面前,我也并不隐讳和洪的交往。男友自然非常生气,认为我这样做是一种对感情非常不忠诚的行为,而我却认为这是我个人的自由,交往的底线我会把握,他无权干涉。我和他并无婚约,也就无所谓忠诚,如果他觉得接受不了,那就最好分手。男友忍无可忍,但又不想和我分手,非常痛苦。他是如此重感情的传统男生,可偏偏遇到我这样的非传统女生!最初岂不是也因着和我谈诗词、谈基督教、谈人文关怀,而以为我是高山流水的古典性情女子吗?原来骨子里竟然是如此的后现代!而且还是打着“审美”的名义!

然而,终于有一天,圣灵的光照来了,使我意识到,我的“审美”不过是我的“自私”而已。

那一天,我和洪见面时,他正好要去导师办公室取资料,便邀请我同去。没想到该办公室脏乱不堪、灰尘满垢。洪在电脑上打论文,我闲着没事,又实在看不惯这幅景象,便当起了义务清洁工,开始动手收拾打扫,忙得不亦乐乎。当时我穿着一件很古典的纯白色连衣裙,洪大约看到我也不怕弄脏白裙子,一趟又一趟地卖力提水拖地,便又是歉疚,又是感动,不由得称赞了我一句:“小鱼,你真是纯洁!”

我一下子愣住了,纯洁?他居然说我纯洁?!我?纯洁吗?立刻,内心有声音责备道:“不!你一点也不纯洁!一点也不!”

我默默地提着水桶来到盥洗间,一边洗着拖把,一边继续聆听这微声:“你明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但你不但不回避交往界限,反而为了满足自己所谓的审美感觉和他继续见面,也不考虑对方会不会加深好感、引发误解,这是纯洁吗?对方其实是一个在感情经历上非常单纯的男生,你这样忍心伤害他,你不觉得内疚和罪过吗?看看你身上穿的白裙子,你穿它是为了显示你的纯洁吗?是为了让对方视你为纯洁吗?其实,你心里有那么多的败坏,实在不配穿它们!如果说纯洁,洪倒是要比你纯洁多了!

我翻然醒悟,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和洪交往下去了,于是匆忙离开。从那一天起,我便开始疏远他,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即使有见面的时候,我也会自觉站在对方的角度来谨慎自己的言行举止,反而和他的关系更加海阔天空了。

很多年过去了,我和洪一直保持着明朗的友谊,其实都是得益于圣灵那一天的光照。更重要的是,很长时间圣灵都借着洪的这一句话,让我看到真实的自己,毫无纯洁可言。

如果说,圣灵在感情问题上的光照,我还算顺服,但等到圣灵在工作问题光照我时,却经过一番极大激烈的争战……

前面说过,我工作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挣钱,心里鄙薄自己所作之事,眼里却恋慕自己所得之财,这就导致我心态很不健康——写稿时能敷衍就敷衍,能投机就投机,稿件质量很粗糙,总觉得精雕细琢会浪费我很多精力时间,实在不值得。

到了后来,我经过长期观察,发现对于实习记者而言,报社的工资制度是这样:本月只要发表一篇文章,便可以得到该篇的稿酬100多元和该月的固定补贴400元,而发表一篇文章和发表多篇文章所领到的固定补贴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一些稿酬而已,但发表多篇,需要付出更多的辛劳,我可不愿意付出我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于是开始琢磨,如果我每月月初就发表一篇,然后就收手,岂不能实现既得利益最大化么?显然,这是一种投机取巧,偷工减料的伎俩,一点也没有从报社的角度着想。但我居然一点也不以为过,反而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大约有两个月,我都成功地实施了此策略,但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2002年的5月底,我发表了一篇新闻报道后,便以为高枕无忧了,可到了去领工资时,居然发现只有50元稿酬,并没有那400元补贴;原来,报社有一项规定,当月稿酬不够70元的,不能领取补贴。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但我听了很不甘心,怎么那篇新闻稿就值区区50元呢?便赶紧同该版的曹编辑联系,请他帮忙把稿酬提高一点。没想到,这位曹编辑是一个原则性特强的人,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义正辞严地将我批评了一顿,说作为当代的大学生,为人处事要脚踏实地,怎么可以如此急功近利呢?

其实他说得非常对,但因为我一向自视甚高,而对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丑陋低俗的另一面,我便听得又羞又怒,且滋生出对这位曹编辑的怨怼来。气冲冲地回到宿舍后,我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争强好胜的心膨胀起来,觉得不能就此善罢甘休,非要讨回这个公道不可!

很清楚的记得,第二天上午是我非常喜欢的“西方古典文论”课,平时常常沉浸在柏拉图和康德的美学意境里,但那一天我压根没有心思听,完全被妄念席卷而去,脑海中翻天覆地的挣扎着。一个声音说:“算了算了,息事宁人,别去想它了,就当自己吃点亏吧!”另一个声音却说:“凭什么要自己吃亏?不行,我非要把这件事弄妥当。我就不信没有别的办法!”结果,争来吵去,还是后者占了上风,于是开始搜肠刮肚地想各种解决之道,那是何等可怕的三个小时!

好容易下了课,从校园出来,我的头昏沉沉的,仿佛有个心魔想要捆绑我的灵魂,然而我居然束手无策!不过,当时还自负地想,只要找到解决之道,心魔就会消失。我直奔电话亭,给另一位专门负责此事的魏编辑打电话想评评理,没想到他说我晚了一步,当月评估表昨日已经上交。

看来真的是无计可施了,但我仍未想到要偃旗息鼓,心魔反而越来越膨胀,对曹编辑的怨怼,对自己的责备,对不义之财的惋惜,对不佳之运的懊悔……统统涌上脑海,简直要崩溃了。我不是一向善于自我反思的么?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法让自己心如止水?

绝望之余,我突然想起了曹志大哥。于是,赶紧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开门见山就说:“曹志大哥,我快不行了!”

曹志大哥听得一头雾水,忙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则回答道:“我不想说,你帮个忙,念一句圣经经文给我听,只要一句。就一句!”

曹志大哥沉吟片刻,缓缓说出一句:“那我给你念《箴言》4章23节吧,这是我最喜欢的经文:你要保守你的心,胜过保守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

圣经话语的确带着苏醒人心的能力,听到此句,如醍醐灌顶般,圣灵一下子光照到我内心的昏聩处,突然间清醒过来。是啊,要保守心灵清清洁洁的。我现在这么意乱情迷,都是因为心灵不洁所发出来的果效!

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哽咽着说:“太谢谢你了,我要的就是这句!”

为了掩饰失态,赶紧挂了电话。坐在床头,才发现,当认罪的眼泪纷纷而落,心里贪、嗔、痴等各种妄念也立刻止息,一点也不想争什么,夺什么了。我突然意识到,心灵的清洁是何等宝贵!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的。

十一

我并不想夸大此事当时对我有何重要的属灵影响,但无疑,它使我开始更严肃地思考信仰与生活的关联性。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我都早早起来读四福音书,并很认真地做起了读经笔记。但心里还是满了诸多的困惑。心想,如果神造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断贪嗔痴、住戒定慧,克己修身,那还不如当初把我造成一颗石头,彻底无欲无念无执无愿,白茫茫一片大地更干净!

困惑之中,我便打电话问郭锐弟兄这个问题。没想到,郭锐弟兄居然非常肯定的回答:“石头没有灵魂,但人有灵魂啊!灵魂是神赐给人的最美好的礼物!”

他的话深深的触动了我,更奇妙的是,我竟然第一次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这一步信心之跃虽小,但对当时的我却何等重要!所以,在2002年8月,我写下这样一篇不算见证的见证:《观照与聆听》。

1989年的2月,海子写道:“我已经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2002年的6月,我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种绝望。

所有可能的路都尝试过了——最先,寄托于人文理想主义的一生,相信个体活着的意义就在于通过精神自足,道德自律的追求而成圣,结果却只让我看到藏在皮袍里的渺小和卑弱;

后来,又寄托于审美主义化的一生,认为个体活着的意义就在于体验各种各样精致的自我心性感觉,包括忧伤,孤独,颓废,漂泊感与眩晕感。然而,我越是在深渊中自爱自怜,自怨自艾地沉醉,以为可以忘却存在之渊,越是感到自己处在已逝的青春和未知的死亡之双重阴影下,无法彻底生活在别处,在瞬间,在每一刻的当下;

再后来,我既不打算做什么圣人,也不打算做什么诗人了,就像大多数人般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算了,我拼命地吃,喝,睡,宣扬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边,我成了一个享乐主义者,一边,虚无主义的心也越陷越深。常想,人生如梦,梦是毫无意义的,人生也同样毫无意义。那还活下去干什么?为继续把梦做完?死亡也如梦,人之所以不选择死,而选择生,只不过像叔本华说的,盲日的求生意志罢了。结果越来越看不起自己。恨不得变成青埂峰下的那一颗石头,从此割断这人间痴爱情长罢了。

只剩下最后的两条路:要么自杀,要么信主。

对于信主,我不太有信心,尽管我从大二就开始听道,大四就受了洗,但我仅仅把自己当作一个文化基督徒——我只在形而上思想领域强烈认同祂,但就我个体存在而言却很少与之发生实质关联——我太相信可以靠自己了。根本原因源于无神论:尽管我不断“真诚”的推理、假设、思辨,还是对神到底存不存在半信半疑。

至于自杀,我已准备好了。在6月23日的日记里我写道:“死并不是问题,如果死能解决一切其他问题的话。”我记下自己解决不了的三个问题:1、活着有无意义?2、即使有的话,意义在不在神那里?3、即使在神那里,伟大的祂的存在与渺小的我的存在有何相干。

也就是在第二天,我质问一位弟兄,如果真有一位爱人的神.难道不应当赐人类死亡,归彼大荒,结束一切痛苦吗?他说,可是灵魂不死,灵魂才是神赐给人的最好礼物,教信他的,不止没痛苦,反而还有灵魂的幸福,这岂不比做虽然没有痛苦但也没有灵魂的石头更好?

听了这话,我一下震撼住了。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如同一线微光忽地照在寒气森森,锈迹斑斑的地下室的窗内,连尘埃也明亮了。

我想,我真正从生命深处认信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虽然有点神秘主义和柏拉图化。但我知道神对每一个人的带领都不一样。也许,祂在我身上的启示就是:从神学(思)开始,到神(信)结束。甚至是从神(至高者)开始,到基督(爱者)结束。这种结束是永不止息的。正如信,望,爱永不止息一样。

我现在还处在开始阶段,就象刚出生的婴儿,它对一切在之奥秘都充满好奇的疑问,但这些问题不再像以前只是为了得到理性智性上的愉悦,而是为了真正解决灵性上的虚空与饥渴。

两个月来,好多的问题多有了答案,因为神只看顾真正需要祂的人的心。我以前不就象“聪明”的法利赛人吗?其实仍是灵里的瞎眼而已。

有时,也会担心对上帝之思会不会阻碍圣灵的切入?对神学及神学家的迷恋会不会减少对神本身的爱?带着太多希腊哲学观照的烙印会不会回到因思想行为称义的路上?

感谢神,不轻看忧伤悔改的心。每每想到自己的混浊和神的澄明时,总是泪流满面,甚至渴望死去与祂同在一起,这岂是理性能达到的?

每每读到舍勒、薇依、巴尔塔萨、克尔凯郭尔作品中涌荡的纯美时,更能体会到神不可言说的奥秘,一面挚爱地敞开着一面又羞涩地隐蔽着的奥秘。这岂是审美能感到的?

每每发现个体之思却无法抵达哲学所思之神时,才进一步体会到若不籍著耶稣基督道成肉身,没人仍到父神那里去。这又岂是人能想到的?

不知是不是生命有了真正的改变,我开始认为,学习神学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思出上帝,而(更)是为了活出上帝——做一个渺小的基督徒比做一个伟大的神学家重要得多。因为对于每一个个体(包括天上的飞鸟,地上的百合花,介此之间虽劳作如蝼蚁却还仰望苍穹的你我他)而言,生命中最大的福分就是知道并感受,参与和分享基督的永远在场之爱。

最大的收获则是,越来越感到,在默祷、冥想、神游中感受基督与在现世日常生活中活出基督并不是一回事,但又密不可分。我想,后者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艰难的),但绝对是神对人的最大祝福。是比前者的奥秘还要大得多的奥秘。我也愿意更多地从认识神(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开始,从经历神(我活在基督里面,基督活在我里面)结束。

而这种观照,这种聆听,这种属灵生命的践行,仍将永不止息。

第五章:暮色骊歌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你趁着年幼,衰败的日子尚未来到,就是你所说”我毫无喜乐”的那些年日未曾临近之先,当记念造你的主!不要等到日头、光明、月亮、星宿变为黑暗,雨后云彩反回;看守房屋的发颤,有力的屈身,推磨的稀少就止息;从窗户往外看的都昏暗,街门关闭,推磨的响声微小,雀鸟一叫,人就起来,歌唱的女子也都衰微。人怕高处,路上有惊慌;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因为人归他永远的家,吊丧的在街上往来。银链折断,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旁损坏,水轮在井口破烂;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传道书12章1-6节

青春、笔墨、书香、诗歌、友谊、爱情、校园民谣……伴着这一串串明亮的履迹,我看到她走过大二,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来到1999年的9月。

然而,很快星宿要暗了,雀鸟要叫了,杏花要开了,歌唱的女子要衰微了,人所愿的都要废掉了,尘土要归于地了,未来两年往高处的路上,是谁惊慌了?

当离别的骊歌响起时,我为何竟然察觉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暮色?

——引子

 

1999年的9月,我的大三开始。

如果说,在大一,我的理想主义开始萌芽,大二,我的理想主义开始繁盛,那么,在大三,我的理想主义却开始走向凋谢。我不知道这种凋谢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从大二结束时就已经临到。

这还得和曹志大哥的交往说起。尽管我去教会并不积极,疑惑颇多,在信仰上没有达到他的期望,但他并没因此而疏远我,相反,他不时向我和小海推荐一些好书,如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等,也会在我们出报纸、办社团时给予很好的建议和指导。此外,他也是一位非常有人文关怀意识的学长,但或许因为是基督徒的缘故,他的文字不像我那样浮夸张扬,而是充满厚重而低调的气息。每每阅读他的文章,总是受益匪浅。渐渐地,我便视他为自己在校园时代精神的领路人。

可惜的是,曹志大哥大四毕业时没有考上研,最后不得不回家乡的一个电台做记者。那是一个充斥着官僚气和商业化的机关媒体。他不肯写遵命文章,不屑弄新闻炒作,不愿意给上级送礼行贿,结果遭到领导诱逼、同事排挤,生活举步维艰……得知这一切之后,我非常难过。因为发现这不只是一个特例,我已经目睹不少法通师兄师姐们一走入社会后“理想主义的情怀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黑色经历。更重要的是,想到自己不久即将毕业,将来是否也会注定如此孑然的结局,不由得升起浓烈的悲凉气息,进而开始怀疑起在校园坚守理想主义的意义。

因此,在校园里参加一次关于启蒙话题的讨论时,群情热烈之际,我却冷冰冰地问道:“启蒙,启蒙有什么用?不错,我们在这里谈价值、谈意义、谈自由主义理念,都受着启蒙,可一旦离开这里呢?除了继续走学院化道路的极少数人外,大多数散落民间,没有了启蒙语境,便只好斯人独憔悴,荷弋独彷徨,而书生气质又被社会所排斥,连立足之地、生存之道也艰难,又怎样坚持他在校园内的启蒙心态——启己之蒙和启人之蒙?”

大家竟然沉默了。我又将同样的问题带到曹志大哥面前,他回答道:“许多大学生在学校期间也意气风发,可踏入社会不久就被同化得面目全非,其实终是信念不够的缘故,他们的理想主义热血和激情的产物,而不是扎根于心的信念。单纯的热血、激情一放到复杂的社会,立刻土崩瓦解,这是难免的。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应有的不仅是热血、激情、乌托邦冲动,而是一种信念,这种信念是用以支撑他在走出校园后继续的坚持,不管进入体制内,还是体制外,不管进入主流社会,还是民间底层……”

听到他的回答,突然回忆起,曹志大哥毕业后,在生活那样艰难的情形下,还经常从远方给我打长途电话,鼓励我们的社团走学生自治道路,鼓励我们的报纸成为公共交流空间,鼓励我“少说,多做,学着当一根默默发光的蜡烛。”语气中尽是殷殷之盼。当时还觉得他有些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迂腐,现在才明白,为何在外部环境重压时,他仍然能坚持在大学时代就实践着的理想主义立场。因为:两个字——信念!

他的信念根植于何处?无疑来自他的基督信仰,所以才在文章中反复提到福音、罪过、忏悔、仰望:

“我们常陷入“精英”——“俗人”的漩涡难以自拔。但我们不是精英:精英自以为代表绝对真理,到头来不是独裁者,就是奴才。单枪匹马的确做不了什么大事,不过一个人能做点小事,几个人能可做些实事,我们应为民主事业默默做一些扎实的不可逆转的基础性工作,水滴千年石亦穿!我们也不应是“俗人”:十字架上的宝血和真爱的信仰换来我们高贵的品格和纯正的心灵……” “耶稣的宝血洗净我肉身的污秽,感谢主如此宽恕地接纳一个狂妄过迷失过的戴罪羔羊。”

可惜,这些文字是当时的我无法体会的。我不由得问自己,既然我无法如他一般信仰耶稣,那么,我的信念又根植于何处呢?

在当时的一篇文章《在路上》中,我这样剖析道:

“支撑我理想主义立场的,只是生活在别处的青春、只是热血沸腾、只是激情洋溢,真正缺乏的却是信念本身。信念靠什么呢?直到现在,我仍在求索。并开始进行一场艰难的精神阅读,关于近现代知识分子心灵史,关于当代人文精神讨论反思的反思,关于朱学勤、钱理群、王晓明、张承志的人格化写作,心中便存着法喜充满的感觉……现在我只做一件事,致力于对自己精神的拷问和赎答,如果,阅读是一种自虐,思考是一种自残,那么,写作,对我而言,是唯一的自救!我将一生以这三者为足印,走在这条寂寞的路上,正如蜡烛成灰也罢,泪干也罢,不回头、不回头、不回头……”

不过,由上述充满精英式悲壮气息的表达方式可以看出,当时我的信念仍根植于自己的“内省意识”,所以才不惜用拷问、赎答、自虐、自残,自救等激烈而决绝的词汇,以烘托出暮色中的寂寞挽歌……

事实上,并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理想主义的暮色,男友小海也同样在追问相似的问题,甚至比我追问的更早。大二后期,我们一同读了余杰的《给理想一把梯子》,随后,他写了一篇《到何处去》的文章,作为他彷徨的追问,我则写了一篇《到去处去》的文章,作为我笃定的回答。

他写道:

“我转而拷问起自己的种种劣根性,你周围的人是不理想的,你自身也是不理想的……我深深怀疑自己的热血和激情,我惧怕这仅仅存在于四年学院生涯之中,四年之后呢?一旦手握失去制度约束的权力,我无法断指发誓不整人不害人,不贪赃不枉法,不徇私不舞弊,因为我清楚我无法用道德之光去驱走身上无处不在的小,我做不了海瑞,也做不了孔繁森,我无比痛恨那些对下如无尾恶狗般刁悍,对上如去势宦官版卑谦”的官僚,可是,可是,我怀疑这就是对未来的我的刻画!未来!未来!到哪里去?到哪里去?”

我则回复道:

“对于真正把知识分子精神作为毕生信仰的人来说,注定要以崇高来涅磐……关于未来的四条去处,我早已经象志摩一样注定了选择——到去处去。不论去处多么苍凉。”

其实,当时他对人性的认识比我要清醒得多,他能看到自己的“劣根性”,怀疑自己的“热血激情”,我却只看到自己的“崇高”,坚信自己的“知识分子精神”,所以我大而无当的回答并不是小海要找的答案。

可惜,到了大三,小海似乎不再敏感地追问这些自我张力的问题,他开始变得更务实更冷静了,对“未来到哪里去?”的定位日益清晰:找一份稳定体面的好工作,可以让辛苦劳作的父母安度晚年;再找一位温柔贤惠的好妻子,可以为他洗手做羹汤、品味平常饮水室家幸福。本质上,小海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传统男生,性格本身又比我成熟稳健,他开始脚踏实地的往这两方面发展。

而我则相反,变得更决绝更激烈了。作为一个非典型非传统的女生,我整日关注的就是上述人文反思的问题。我既不愿成为一个“社会精英”,也不愿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却希望成为一个灵魂强大,精神自足的独立知识女性。尤其到了大三时,我的女性主义意识日益强烈,对陈染、张爱玲、安妮宝贝的个体灵魂漂泊气息一见如故,而象波伏瓦这样挑战婚姻制度的女强人则成为我的偶像。

当然,小海也发现我很难成为贤妻良母,也无意成为贤妻良母,我的性格又太浪漫,太高蹈、也太自我,还有些不识人间烟火、不知世道艰难的英雄理想主义。显然,他清醒意识到,他未来的伴侣不会是我。而我早就意识到,我未来的伴侣不会是他。甚至,受原生家庭婚姻阴霾的影响,我从未考虑过未来伴侣的问题;况且年轻,总觉得有大把的青春还可以飞舞,自己从来就不是对爱情痴迷的女子,而任何男子不过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所以,恋爱之初,我就在送他的日记本上写下八个大字:“执子之手,与子携走”。 虽然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仅仅相差一字,但所体现的爱情观却相差万里。

或许,我当时的爱情观中已经浮现出“好聚好散”式的后现代色彩,缘分来了,就认认真真地携手共走一段人生旅程;缘分尽了,就和和气气地分手各奔东西。但颇悖论的是,我当时的爱情实践中仍然寄托着“高山流水”式的古典理想,毕竟这是我的初恋。我很真诚的去“执子之手,与子携走”,虽然,这是一种没有任何责任感为依托的真诚。

就这样,我们日益感到彼此在价值选择和爱情选择上的分歧,于是,2000年寒假返校后的一天晚上,我们非常平静地分手,彼此一致认为,以后做朋友远比做恋人更合适。然后,半伤感半微笑地,在夜色中告别。

我们的爱情是标准的校园民谣式爱情,单纯、朴素、朦胧,但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沉重质地,还不能算作真正的爱情。正是因为我们轻盈地开始,所以,我们才能同样轻盈地结束。

虽然也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然而只是校园式的伤感而已。就像老狼和叶蓓在《青春无悔》里所吟唱的: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

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

不忧愁的脸,是我的少年/

不苍惶的眼/等岁月改变/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斜/

人和人互相在街边/道再见 。”

是谁的声音 唱我们的歌
是谁的琴弦 撩我的心弦
你走后依旧的街 总有青春依旧的歌
总是有人不断重演 我们的事
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
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生的誓言
都说亲爱的亲爱永远
都是年轻如你的脸
含笑的 带泪的 不变的眼

是的,初恋结束了。而我突然也预感到,与初恋相伴而生的理想主义也要结束了。

当时认为,我们的分手,与其说是一种爱情选择,不如说是一种价值选择。不可避免地,我们要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然而, 10年后的我会走向哪里?10年后的他又会走向哪里?

事实上,初恋后期,我就带着某种哀伤,构思了一篇女性成长小说《成年礼》:

一个理想主义的30岁大龄单身女子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和父母的格格不入,和单位女同事们的格格不入,和各式各样男人们的格格不入,连身边最支持她的女友自己也因为爱情的背叛而选择了破罐子破摔的婚姻,并反过来劝说她赶快丢掉这份20岁少女式的理想情怀,和大家一样,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

在彻底地被孤立后,她终于决定选择放弃自己,从而“成长”为这个时代众多的女人之一。然而,在放弃之前,她还想进行一场告别仪式。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前往另一个城市去找一位诗人,也就是她10年前青梅竹马的男友,并准备把自己仍然保持着的处女之身献给他,如同对理想主义,对他当时写过的校园朦胧诗,对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白衣飘飘的年代的——一次献祭。在她心里,那个男孩本身就是纯洁的象征,也是她这10年来仍然以身心双重的纯洁来抵御世界的污浊的最后一根支柱。她只是在10年后把10年前该献出的东西返还给他而已。

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原来,他们大学时都在话剧社,排演过一出歌舞剧《成年礼》:希腊少女爱斯美拉达因为家境贫寒负债累累,决定在18岁自己的成人礼完成后去当舞女,在典礼举行的那个晚上,她悄悄去了那个深爱着她的纯洁少年阿辽沙的家,蒙着面纱把处女之身献给了他,然后用成人仪式献祭专用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美丽的脸,并悄然而去。从那以后,当地出现了一位最著名最放浪最邪恶的蒙面舞女。

她当时演的就是爱斯美拉达,而他演的则是阿辽沙,演的时候还哭了,仿佛头上有一只巨大的命运轮回之手。10年后,她决定在现实中,再一次,扮演爱斯梅拉达。

可惜,现实有时候比戏剧还戏剧,在到他的家后,她与他进行了一场错位而荒诞的谈话:她试图极力唤起他对校园诗歌,对青春理想时代的回忆,而他,根本就懒得去回忆,他只注重当下,是否能有一次旖旎的,暧昧的,异域情调的一夜情。就像他众多的外遇中的一次。

他早就淡忘了他的初恋时代。他以为她的突然来访叙旧只是因为少妇的情感寂寞而已,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许多中上流社会女性寻找周末情人一样,就像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性伴侣一样。他还在写着诗,但已经脱离诗歌的本质,已经美名其曰:“中年写作”,是一位文化名人,是女人们仰慕的诗歌评论家,是这个时代众多中产阶层知识分子型成功男士中的一个。

她突然明白自己到底错了,她仍然是那个希腊少女爱斯美拉达,而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希腊少年阿辽沙,她的献祭晚了十年!十年可以改变多少东西啊!她自以为悲壮的祭品不过是他又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而已,现在,连理想主义式的告别机会都没有了!

在那个纯洁而暧昧的夜晚,这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丁点理想都破碎了,她开始残酷的微笑:既然迟早都要破碎,就破碎得再彻底一些吧!在破碎之前,破碎。在破碎之内,破碎。在破碎之上,破碎。

一场成人礼开始了,这个陌生的男人的陌生的身体覆盖过来,她闭上眼睛,面无表情。手心里自始至终握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10年前他和她在校门口的合影。

成年礼结束了,从不抽烟的她点上一根烟,将那张照片燃为灰烬,如同爱斯梅达划破自己的脸。她递给他一个地址,很冷峻地笑:“有空来找我。”然后推门而出,向河边走去……

校园的苍苍夜色中,我将这个没写的故事讲给小海听,并告诉他:“这篇小说最后一句我已经想好:一扇门的轮回中,一个少女走了进去,一个成年女人走了出来。秋。北京。一座风衣在行走的城市。”

他听后很愕然地问:“太残酷了,你怎么会编出这样一个残酷的故事呢?”

是否在我20岁时,就已经预感到校园式理想主义的暮色即将袭来?

然而,暮色中依然有明亮在涌荡。不过,这抹明亮竟然来自基督信仰。

如果说,大二时我对基督教信仰仍是避而远之,那么,从大三起,我居然开始对之发生巨大兴趣。这得益于我意外中读到的一本书——《走向十字架上的真》。

然而论到这本书和我的缘分实在非常奇妙,也多少和曹志大哥有关,他毕业后,我一直想送本书给他作为礼物,因为他也是爱书惜书的读书人,可是送什么书好呢? 在蓝梦书店徘徊良久,突然一本书映入眼帘:《走向十字架上的真》。我立即想起来曹志大哥曾多次向我推荐过此书,还建议我买来看看。我自然是不会看的——一听这书名,一股咬文嚼字的学究气,我就觉得肯定乏味无比。不过,既然曹志大哥喜欢,就送给他收藏吧。于是欣然买了下来跑去送他。结果他说他已经有了一本,让我自己保留。我自然不会保留这样枯燥的书,赶紧重返蓝梦书店退书。没想到,我偏偏把小票给弄丢了,店员说什么也不给退。我只好悻悻地带着这本自认为“一无是处”的书回到了宿舍。

既然这书似乎注定跟我有缘,姑且看看它到底在说些什么吧。我只好带着屈尊俯就的心情翻开了它。没想到,这一翻,居然使我从此以后的信仰道路开始发生重要的转变。

我向来读书有个习惯,先读作者前言或后记,以了解作者的写作动机是否足够引起我的共鸣。翻开此书前言,便看到这样的句子:“我只关注一个问题:十字架上的真与我们的在、我们的语境之关系及其在存在论上的相遇。”“十字架上的真不是人构造的真,而是上帝在爱的苦弱和受难中启示给我们的真,是活的真,是关怀个人的存在与非存在的真,对于这种真,需要个体从自身的存在和境遇出发去聆听和践行……”类似这样富有质感的句子比比皆是,立刻改变了我起初对这本书充满“说教味”的看法,直觉作者一定是个真诚而温情的人,是啊,十字架上的真与我们的在到底有什么关系呢?这也不正是我所关注的么?便立即被这些纤细而柔细的语言吸引住了。

然后再看目录:“人是祈祷的X(舍勒)”、“分担上帝的苦弱(朋霍费尔)”、“倾听与奥秘(拉纳)”光听这些充满隐喻色彩的标题,就让我浮想联翩。于是翻开第一篇《从绝望哲学到圣经哲学》,一口气将正文读了好几页。文章开头便以一个麻风病人用血淋淋的头撞墙的小说来表现一些敏感的俄罗斯知识分子追求生存真实的写照。

舍斯托夫说:“对于置身于自然性、必然性和规律性的命定之中的存在者——人来说,接近如此真理的路,是伴随着哭泣、愤怒、悲哀、诅咒和欢乐与爱情的路,是用流血的头撞一切必然性的铁墙的道路。”我立刻便想到了鲁迅所宣称的“真正的勇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想到了蔡翔、余杰、摩罗、王晓明、钱理群等人所关注的“刺从中的求索”。非常自然地,这本论述基督教神学思想家的著作就和我之前的人文阅读方向接上了轨,不会象阅读圣经或教义手册那样出现阅读障碍。

不仅如此,更让我振奋的是,这本书因着神性维度的介入,使得人文之路变得更加开阔和敞亮。当一个个基督教现代神学思想家进入我的视野,虽然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被这些天才式的哲人大大震撼了。相比之下,我此前所推崇的中国现当代知识分子都显得暗淡下来。在无神论背景下,中国知识分子大多关注的仍是“社会——个体”之间的张力,诸如个体如何从群体性和民族性中挣扎出来?自我如何在强权和功利下超越出来?如何捍卫人性应有的尊严和价值?而这些神学思想家关注的是“绝对者——个体”之间的张力,诸如个体安身立命的根基在哪里?此在的意义源头由谁来注入?生存本体性的虚无黑暗用什么来照亮?

记得阅读过鲁迅《野草》中最本质的绝望和荒寒后,会问自己:就这样结束了吗?然而,看到这些西方思想家同样面对鲁迅式的问题,依然有信靠、有温暖、有盼望,让我大得激励,就像我最喜欢的西蒙娜·薇依所言:“我被抛入了深渊,我承受着重负,我的爱遭到了凌辱,我的生命受到强权的威胁,我的存在受到伤害,尽管如此,我的生命属于爱、正义、希望。”

她何以这样确信?绝不是肤浅的人文理想主义,而是由于神恩这一超验维度的开启,使今生的一切重负变得有意义,于是,我认定我所关注的“终极关怀”问题找到了突围之地——此在与彼岸、肉身与灵魂、卑微与神圣、苦难与荣明等一切悖论性的张力都在基督教神学思想中得到完美的突围。

我这才发现,原来基督教不再是简单、机械而冰冷的“四个属灵原则”,而是如此的深邃、如此的奥秘,如此充满爱与思的激情;上帝不再是圣经里那个爱憎分明喜怒无常的上帝,而是在神圣之爱中隐匿和敞开,借着苦弱十架与每个个体在生存论上相遇的他者;人也不再是圣经里充满原罪只有被动等待救赎然后不断改邪归正的人,而是在上帝之光照彻下敞开自我的在者;

我本身就是一个感受性比较强的人,听到这样充满诗意的阐释,自然非常认同——曾几何时,我觉得自己无法进入教会的语境,正如教会无法进入我的语境。觉得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当我无法从“命题式真理”中喜欢上基督教时,刘小枫倡导的“相遇式真理”让我对基督教信仰“一见钟情”。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便常常捧着这本书阅读,其实作为一个20岁的年轻学生,我的知识结构和生存体验都相当的有限。所以,我无法对这本书进行学理上的系统把握和冷静分析,只是觉得,这些文字充满汪洋恣肆的激情,直抵心灵深处,所以长久地沉浸在他们的激情里面或叹或悲。

当然,我最感谢的就是这些基督教思想家的介绍者——刘小枫先生。从某种意义上说,当这些思想家充满激情地阐释信仰时,他则充满激情地阐释着这些思想家。而且,刘小枫的语言非常独特,既富有古典的忧伤情怀,又弥漫着后现代的呢喃气息。所以,单单是他的文字感觉就足以让我为之迷醉,从此,我便牢牢记住他的名字,并到处打听和搜寻他的其他作品。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刘小枫始终成为我心中挥之不去的一个情结。

因着刘小枫,我重新对基督教信仰产生了好感,于是,大三时,在停止了一段时间的聚会后,又继续去张老师家参加聚会。会后,便拿着那本《走向十字架上的真》向弟兄姊妹推荐,然而回应寥寥。

一位学姐很尖锐地说:“刘小枫是文化基督徒,看他的书没什么好处。我们的信仰是生命,不是神学!”我一愣,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文化基督徒这个概念。暗暗想,信仰是生命,不是神学——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呢?怎么分辨呢?不管怎样,听到别人如此蔑视我的偶像,心里很是难过,就不愿意再表达自己的感受,甚至产生抵触情绪:怎么能说刘小枫的书就不是生命呢?我从他的书里体验到的是那些充满激情和挚爱的心灵在向我的生命说话,相反,倒是这些正统基督教教义、使徒信经、教理小问答才是冷冰冰的神学呢!就这样,我日益亲近刘小枫,也日益疏离正统教义。

其实,我对正统教义的偏见和师姐对刘小枫的偏见是同一个道理。如今,我重新回顾师姐的话,能够明白她是为了提醒我,在对正统神学的认识不够扎实之前,先接触刘小枫之类的新派神学容易出偏差。但在成长过程中,个体与某类书籍的契合似乎是必然的。当时,无论我的性格倾向,还是我的关注焦点,注定要从刘小枫充满处境意识和时代感的生存论神学开始起步。更何况,在90年代末仍然比较封闭的情境下,中国学人接触基督教神学多是从刘小枫的译介开始。在致力于神学本土化的过程中他算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先驱者。所以,能在大学时代读到他的书,我心里至今充满感恩。

当然,我也会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为何我读了刘小枫的书,仍然没有真正重生得救?是因为刘小枫的神学思想不够“正统”,对我产生了误导么?不,公平地说,刘小枫的书一直在尝试将人带到神圣的上帝之道面前。

所以,问题不在刘小枫,而在于作为阅读者的我,我是否真的愿意“尽心、尽意、尽性、尽力”地去追随他书中那神圣的上帝之道,是否真的愿意像微依那样去高贵的活着,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许我本质上是以自我为中心判断善恶的人,而不是以上帝之道为中心判断善恶的人,甚至是用上帝之道来美化圣化自我的人。然而,真正等我觉察这点,却是几年后的事。

我说自己并不是一个以上帝之道为中心的人,这并不是自谦,事实上,在大三开学时发生的一件事就足以证明,我的言行有某种奇怪的断裂,但我并不自知。

那时,新的《《峥嵘》》筹又要出刊了,但我却发愁办报资金还没有着落,怎么办呢?看到来来往往去上课的大一新生,我突然想出一个高招:卖教参。原来,大一新生进校时几乎人人都要准备一本教参用书《大学英语精读参考指南》,我无意中打听到,如果在学校附近的书店买,零售价只能打九折,而如果到海淀图书城去买,批发价可以低至六折。我灵机一动,决定批发一车书回学校,再以八折卖给大一新生。

事前,我每天晚上到大一新生的宿舍进行推销和征订。由于是第一次卖书,出于信任或说出于幼稚,我没有按照惯例向新生索要押金。看到购买者还挺踊跃,我便租了一辆车将书从海淀图书城运到昌平。然而,没想到,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另一社团闻此“商机”,也如法炮制,但他们给出的折扣是七五折,新生们自然是趋之若鹜了。反正他们也没有在我这里交定金,只是登记了名字而已;所以,等我将书发送出去时,很多人居然摇头说不要了,有的还振振有词地说我不够经济头脑。书没卖出去,反倒受了一肚子气,我既后悔自己当初太傻没收定金,又怨恨他们怎么可以如此出尔反尔?每当拖着疲惫的脚步空手而归时,我简直到了出离愤怒的地步。

又加上我们大三老生住在四层,大一新生住在五层。每天中午,就听得楼上乒乒砰砰框框当当的,有时连天花板都被震响,我们被这些噪音吵得无法午休,室友曾跑到楼上提醒过他们,也曾用扫帚敲击天花板以示抗议,但仍然无济于事。我也曾写了一篇委婉的告示贴在五楼楼道口,但还是徒劳无功,于是,我便再次变得怒火中烧。

愤怒之下,我决定采取报复手段,教训教训一下这些小家伙们,于是奋笔疾书出了一篇《进化时代》,将大一新生巧妙地口诛笔伐了一通。罗列的罪状一大堆:不顾诚信;知法犯法;自私自利等等。结果,再次在校园中激起了强烈的反响。

这大概是我大学时代写过的唯一一篇泄愤文字,如果只读文字本身,一定会以为作者是一个义正辞严、语重心长的学长,但我很清楚自己当时的动机,不过是借公理报私仇而已。心里毫无宽容,只有怨恨,但仍然摆出一副表面公允的姿态。更重要的是,当我罗列这些大一新生的罪状时,我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同样有这些“罪状”——

我说他们不顾诚信,其实我何尝不是如此?常常在逛街时看到一件喜欢的东西,便口头答应老板过几天来买,但事后却并未履约,倒也心安理得; 我说他们知法犯法,其实我何尝不是如此?常常拿着其他同学的月票去坐车,也并不觉得羞愧;我说他们自私自利,我却比他们更自私自利。当时,虽然卖书的整个流程是我独自操办的,但我却是以社团名义开展的,所以最后的收入理应当全归于社团名下,但事实上,我大部分交给了社团的师弟师妹,让他们去出报纸,却私自截留了一小部分放到了自己的腰包,大概有几百元左右。我当时不仅不觉得这是不义之财,反而认为自己劳苦功高,理应得到一些回扣,其实,这和那位孙同学挪用公款有何实质性差别?

总是这样,严于待人,却宽于律己;总是这样,轻而易举看到别人眼中细小的荆棘,却看不到自己眼中巨大的梁木。总是这样,进行“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自我美化,却不知自己其实已经浊如泥水。

当然,也不能轻易说当时的自己毫无良知,总的来说,我极其不愿做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情。但问题是,良心其实是非常主观的东西,那么,谁来为我主观化的良心客观地立法?立法者既不是一种在我之外的社会公德——我一向不屑于什么伦理道德,所以道德约束不了我,也不是一个在我之上的绝对他者——我仍然不相信有上帝存在,所以上帝也约束不了我。所以,立法者仍然还是回到我自己,更确切说,是我自己的主观好恶——用后现代术语来说,审美就是我的道德。

比如,我的审美并不觉得,自己不履行诺言是恶,自己用别人的月票坐车是恶,自己在文章中说一些小小的谎言是恶,拿一点小小的回扣是恶。做这些事情不会让我的良心觉得“不安”,不会让我的审美觉得“不悦”。那么,什么才会让我的良心不安,什么会让我的审美不悦呢?应该是“被世俗化”、“被平庸化”、“被物化”等不能保持理想主义激情的事情吧。 由此看来,我是以我自己主观色彩极强的“良心”和“审美”来评判是非善恶,客观善恶问题竟然被合情合理地转换为主观好恶问题!

不过,21岁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种分裂。

然而,很快,我就感到另一种分裂。一种让我的良心不安、审美不悦的分裂。那是在大三即将结束之时。

快到大四了,大家的紧迫感突然而至。很多同学都准备考研,但我从未想过。那时,我的理想仍是做一名法律工作者,以实现入学时“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的誓言。正好2000年7月,学校组织我们这些准大四学生到各地法院实习。于是,当大部分同学放弃实习留守校园备考时,我却积极地报名去山东省日照市某法院行政庭实习。

选择日照的原因很简单,昔日在法通社的潘丁师兄毕业后去了那里。我们一直书信往来,却很少有见面的机会;选择行政庭的原因也很简单,自从我大一暑期到报社做社会实践后,便意识到,对于中国老百姓而言,最难执法的是民告官的问题,自己如果想以后为弱势群体做一点事情,就得在法院行政庭好好学习司法流程。然而,当我一腔热血地跑过去,才发现现实和理想完全不一样,令我大失所望。

上班呢,就是翻一些无关痛痒的卷宗。我倒是很想看看真正有价值的卷宗,但大部分民告官的卷宗都年复一年地被积压起来,一个驳回上诉的批文就使这些冤案永无昭雪之日。有一次,一位老人到法院来告状,他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说话也是不太连贯,法院的人便露出厌恶而漠然的表情,也懒得理他。而我看老人大热天老远赶过来怪可怜的,就倒了一杯水给他,没想到,竟遭到法官们的嘲笑,认为我太学生气,对这种刁民根本不值得同情。我一下子给愣住了。后来,这样的情景越见越多:那个在法院门口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夜的女人,那个被法官大人们呵斥来呵斥去就差点下跪的老伯……

下班呢,则得常常跟着法官们去赴宴,设宴的都是日照某局某所的政府官员,为的是请法官们摆平某些案子。席间,还得向诸官员诸法官频频敬酒,自己也得频频喝酒,甚至还有官员叫我们女生唱歌助兴。山东人的规矩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有一次,我被迫喝了13杯,吐得不行,觉得这种围着“轮子转、盘子转、骰子转”的生活太可怕了。

更让我失望的是那位潘丁师兄,我明显感到他生存的分裂状态。一方面,自从被分配到这样一个无人交流的地方,他在孤独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和法通同仁写信,凭吊昔日的美好时光。所以当我们这些师弟师妹远道而来时,他非常高兴,在他那个开满海棠花的安静小院子里,他跟我谈文学、谈音乐、谈艺术、背着他自己在大学里写的诗歌《不死鸟》,激情满溢。他又常常花重金请我们到饭店吃饭、到海边游泳;也非常重义气,遇到谁有困难,总是倾囊相助。

但另一方面,他却又在那些觥筹交错的社交场面上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甚至不客气的说,还有些声色犬马。我也知道,象他这样一个性情中人呆在那样一个官僚机构,心情实在是太压抑了,所以常常喝得酩酊大醉以借酒消愁。但有一次,一位老农过来找他办案,竟遭到他极不耐烦的呵斥。我很震惊,对那些官员逢场作戏也就罢了,怎么能够对普通老百姓也来这套官僚作风?于是,当场就责问他怎么能这样没有同情心。他反倒批评我太鲁迅了,老是忧国忧民,戾气太重,应该学学周作人的审美生活艺术……看到热情和冷漠、真诚和世故、理想主义和玩世不恭同时鲜明地集中在一个朋友身上,我的心情非常难过。

但最让是我失望的还是我自己。或者说,我体验到的不仅是社会的幽暗或他人的幽暗,更是自身的幽暗。短短一个月,我就发现自己也在迅速地蜕变,在日记中,我这样描述道:

我没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每天做着身不由已的事,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过着行尸走肉猪一样的生活,也曾试过要澄清事实,伸张真相,但换来的只是法官们的嘲讽和同伴们的反感:”你怎么这样书生气?””一百年后,还会权大于法,现在生存都不容易,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较什么真?顶什么用?不过如此而已。”我想,的确不过如此而已,激情与热血一点点死掉,麻木不仁的眼与漠然无情的心一点点生长,融入到众人中的我,感觉很好,很好。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个多可笑的人,是的,从大一起,我就以全部的身心投入到写文章、办社团、出报纸中,自以为自己多么理想主义,这次实习终于让我清醒:校园里的理想主义跟水仙花似的,一点风吹雨打就枯了蔫了折了,不堪一击!不名一文!

八月,实习结束,我带着满身心的尘垢回到学校。那天,又听到了广播台久违的淡淡的古乐,又闻到了宿舍楼下久违的郁郁的花香,又看到了低年级孩子们久违的干干净净的脸,我顿时热泪盈眶,觉得这些才是我想要的,本以为丧失掉的感受力与想像力又重新回来了。心想:看来,我不是一个适合在真实世界里生活的人。那么,还是继续留在我的梦游世界中吧!

于是,我决定考研,暂且留在校园继续梦游。

2000年9月,我的大四开始。

由于这次去法院实习的黑色经历对我打击太大,我不再对“法制救国”抱以幻想,又幼稚地认为,法律不够浪漫,不够接近个体生命本身,而我迫切需要像飞蛾一样,拥抱某种可以点燃我生命激情的职业或事业。所以,就像鲁迅先生年轻时“弃医从文”一样,我也决定“弃法从文”。

恰巧,回校后认识了一位在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读研一的师兄,他去年参加过考试,告诉了我很多经验之谈。也正好,此前我一直在关注1994年王晓明先生发起的“人文精神讨论”,广泛阅读各位学者的争鸣文章后,发现有位首都师范大学的陶教授的观点最为平衡全面,很让我心悦诚服,便专门买了他的一本《社会转型与当代知识分子》。我从师兄处得知这位陶教授今年也招文艺学方向的研究生,便毫不犹豫地定下我的考研大计了。

回校后第一周主日参加聚会,正好那天讲道的主题是苦难与信仰的关系。我因为实习遇挫,便问了很多关于苦难的问题,清风姐则用王尔德的诗回复道:“虽然我们置身于苦难之中,但我们依然仰望星空。”这句话极大的触动了我。

于是,当天的日记中。我写下在实习期间“自甘堕落”的认罪与忏悔。这也应该是我接触福音一年半以来第一次认罪与忏悔。不过,尽管文字中频频出现“主啊,赦免我,原谅我”的祈祷之语,但更多还是一种“三省吾身”式的自我祈愿,我依旧相信靠自己有洗心换面、革故鼎新的能力。

因此,当这一年,也就是2000年的12月24日,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圣诞节福音晚会时,我还是没法接受耶稣基督为我生命的救主。不过那天晚上还是让我印象难忘。那是一个大雨之夜,我们从昌平赶到市里时,晚会已经开始很久了,我坐的位置又靠后,人来人往,乱哄哄的很嘈杂,我根本没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节目上,更谈不上圣灵感动了。到了最后,牧师开始做决志呼召,许多人都站了起来,整个会场气氛热烈而激动,坐在我前面的两位女子居然抱头大哭起来。年长的女子一边哭一边对年轻的女子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为你祷告好久了!感谢主!”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戏剧化的场景,我简直目瞪口呆!

返校的路上,雨还在继续下着,想到圣诞晚会上牧师反复强调的“神是爱”,我用手指在迷朦的车窗上写了一个“爱”字,不禁迷惑了:爱到底是什么呢? 

或许是为着理想主义而考研的缘故,整个复习期间,我的心态都比较平和,还写上“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作为座右铭。那时候,与郭锐成为考研好友,彼此占位,彼此督促……后来我将这段考研经历写在纪实散文《恋曲2000》里。

直到2001年1月12日,考研的前一天的黄昏,我坐在图书馆里,望见外面的雪和阳光,听见他们开始破碎的声音,我突然再次陷入不安的预感里,预感到我的理想主义即将临近落幕,于是伤感地写下《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当雪与阳光相遇
当银色的大地的光
与橙色的天空的光
相遇

少女的雪的白面颊
红了
少年的阳光的金色眼神
暖了
橙色的大地的光
银色的天空的光
相爱着的光

可是雪开始哭了
于是阳光开始慌张了
不停流泪又不忍给他看到的雪
不知所措又不敢为她擦泪的阳光

为什么
那样婴儿般初生的雪
会在阳光的亲吻中
迅速地死去
又为什么
那样天使般年轻的阳光
会在雪的死亡中
迅速地老去

雪葬在哪里
哪里的阳光
从此就
白发苍苍

为什么雪化后
阳光一下子红起来
是给哭红的
那么长那么长的泪水
从云上流到草上
流成春天
春天有点咸

放下笔,突然间,我明白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考研生涯?大学时代?还是青春?我想,我不得不想——是青春。

是的,是青春。考完研后,仿佛所有的青春激情都在考研这最后一搏中都耗尽了,我陷入到一种迷茫的虚无感里。此前我给考研注入太多形而上的意义,以为只要考上,就能过上一种牧歌般诗意的生活。但实际上真是如此吗?记得当时天天抱着一本《 走向绝望的深渊——克尔凯郭尔的美学生活境界》冥思苦想,此书很尖锐地拆毁了有关“美”的乌托邦神话,让我再次感到无路可走。

所以,当3月一个风沙很大的午后,师大的师兄打来电话告诉我,我考上了,而且是总分第一时,我竟然没有什么惊喜之情,反而有一种幻灭和断裂之感。毕业前夕,我在法大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生活在别处》中,我很真实地剖析了当时的心路历程:

可以说,考上研的一段时间竟然是我四年里最为痛苦的日子,我曾给坚信的“美既意义”的价值观遭到可怕的幻灭和断裂,我不断地反省自己这四年——即使是此时此刻写此文,我也是充满矛盾的。

一方面,我还在对所谓的美、舞蹈、诗意化、艺术至上恋恋不舍,沉迷其间;另一方面,又知道这只是我在真诚的虚伪罢了。我的唯美只是一种伪美。四年来,我口口声声说爱人,但我何尝愿意躬身抱慰真实生存中的不幸和苦难?我口口声声说艺术,但当看到自己内心深处一些潜伏着并显露过的阴暗面,如骄傲自大、放纵自得、卑劣无耻、淡漠无情等不仅不艺术,反而极丑陋的地方,我何尝不是忽略过去或为自己的自私找各种理由吗?

除此以外,这种痛苦来自于美的价值虚无,仿佛一个相信沙漠中有绿洲的旅人,终于走到绿洲面前,却发现是海市蜃楼,而沙漠仍是沙漠。考研仅仅解决了我的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个体与社会),却未能解决我的存在与虚无的矛盾(个体与自身)。前者,能考自救,可后者呢?

当我发现我为自己注入的意义仍要“出于尘土,归于尘土,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是捕风”时,我开始彻底的绝望。任何一种美学生活观都是绝望,每一个过着美学化生活的个体都处在绝望中,不管他意识与否(克尔凯郭尔)。真的没有出路了呵!

我们,这一群敏感又迂拙的人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无意义,却又试图靠自己给这个世界注入各种意义:比如相信“真”、相信理性启蒙、相信人文精神、相信个体的完善、相信自我的超越、相信美或诗人是世界之光,但这些可能吗?可行吗?尤其,具有绝对意义和终极价值吗?这种注入本身是否就是虚妄的,我们靠什么来拒斥和确信?一种自己想象出来又不能永恒的意义吗?在面对死亡的恐惧和战栗面前,哪里才是我们生命的故乡?哪里才有我们存在的根基?哪里才得着我们今生的盼望?

福音传来,我才真正明白刘小枫先生为何从诗化哲学走向诗化神学,十字架的真,是道成肉身的真,是高于爱,高于善,也高于美的真。一代又一代追求审美主义的诗人来了又走了,诞生了又自杀了,诗人是世界之光吗?不,他们更多是世界上寻找光的旅人,却没有寻找到那光,因为离开了神就必须进入世界的黑夜——不论他是不是诗人。

张守东老师在我对美执迷不悟,深信不疑的时候,就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也许看到窗外秋虫唧唧、秋风瑟瑟,觉得这样很美,可其实,窗外正一片漆黑,你即使采摘到一路的鲜花,也走不出人生的黑夜。”只是,只是如今我才明白……

然而,是应该有真正的白天的,因为,神说过,要有光,于是,便有光。

从此文可以看出,其实,神的光已经深深临到,让我敏感地意识到自身之罪和启示之需,而且,里面很多诚挚的追问确实触摸到福音的根基,虽然,这种信仰意识很模糊,这种信仰追问也很模糊。最大的拦阻是我还不肯轻易放弃自救之心——以审美的方式自救,甚至,借上帝的名义自救,比如走向所谓的诗化神学之路。虽然在此篇文章里又深深怀疑这条路行不通。这成了我在张力中的焦灼,在矛盾中的痛苦。

“然而,应该有真正的白天的”——我当时真正完全相信这一点吗?

十一

无论如何,当时的我是真诚的在相信“信仰”,所以也极为希望能有更多师弟师妹相信“信仰”。尤其临近毕业这段时间,自知在法大的日子已经不多,于是我非常积极的传福音——虽然我所传的未必是真正的福音。

正因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关注个体化相遇的信仰道路,所以,我也会倾向一种个体化相遇的叙述方式来给校园里的孩子——那些比我们这一代心灵更纤细敏感,立场更边缘化,怀疑也更彻底的孩子传讲信仰。

比如,我只要看到哪位师弟师妹在阅读哲学书籍或有什么心灵困惑,便非常热情地跟他们探讨信仰问题。我基本上都是从生存论维度入手,先谈存在中人本质的虚无,再谈虚无中对永恒的渴慕,接着谈渴慕中自上的仰望,最后谈仰望中自下的救赎。我把这一路径称作“自下而上的人文之手与自上而下的神圣之手的相遇”。虽然,这不是真正全备的福音,但在2001年,我对福音最真切的体验只能到此为止,所能传讲给别人的也只能到此为止。不过,见很多师弟师妹听得心有戚戚,我便更热情地将刘小枫、高全喜、薇依、克尔凯郭尔等人的书借给他们看,然后,自己也和他们一道继续寻索。

惭愧的是,受刘小枫的影响,我在传讲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做“文化比较”。那时正在看《拯救与逍遥》,该书借着屈原、陶渊明和荷尔德林,曹雪芹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中西诗人的比较,对中国传统思想作出了很多批评,而我自己对这一领域的了解也非常肤浅,于是,很自然就接受了刘小枫式的批评。

很清楚的记得,当时我常常对师弟师妹们说:“儒家提倡天人合一,内圣外王,认为人皆可以成尧舜,这是一种人本中心主义,对人性过于乐观,缺乏对超验维度的关注,只有乐感和德感意识,但基督教则充满罪感和爱感意识;佛家主张四大皆空,万象皆幻,认为世界的本质是虚空,这是一种价值虚无主义。但基督教则认为世界的本质是实有,有情有爱的世界……”在这种比较下,我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基督教思想优越论了。

今天看来,我这种比较是非常可笑的,孔孟固然讲天人合一,但很强调人与天之间的界限,并非妄自尊大,而且也不缺乏基督教所谓的“罪感和爱感意识”;同样,佛家固然讲四大皆空,但这里的空也并非简单等同于现代哲学中的虚无概念。我传福音中描述的儒道佛精神早已不是真正原初的儒道佛精神了。当我把西方近代人本主义的思想加诸于儒家,又把西方近代虚无主义的思想加诸于佛家,然后向已经被现代性歪曲的儒道佛精神开火,以为这样就可以证明基督教的精神优越性,扫除福音之路上的本土文化障碍。其实,这对传统文化的态度是不公允的,也是不尊重的。基督教神学思想固然需要本土化,但未必意味着要同时将传统汉语思想“西方化”——这是真正的福音吗?

所幸的是,我并没有成为一个反本土文化传统的基督徒激进分子,大抵还是因为我自小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尤其是对传统文化经典文本情有独钟。只要翻翻《论语》,就会被孔子的谦卑所感动;只要翻翻《只缘生在此山中》,就会被佛法的慈悲所感动;只要翻翻《唐诗宋词元曲》,就会被字句中细腻的生存体验所抓住……事实上,在我后来的认信经历中,普遍启示反而逐渐把我引向特殊启示,就像吴经熊先生的信仰见证《超越东西方》中所言:“在众光之中,我见到上主的光。”

十二

不过,就在我给他人传福音时,一个尖锐的问题却摆在我面前:我应该受洗吗?

由于即将离开母校,张老师就问我们这些毕业生要不要一起受洗。郭锐、华辰银、翟运松等几个朋友都决定了,只有我仍然犹豫未决。心里最根基的那个问题:神到底存不存在,我仍然没有完全的把握,怎么能轻易受洗呢?

记得受洗前夕我还问华辰银:“我觉得基督教和其他宗教没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教导人行善修道吗?”而才参加团契没几个月的小华居然已经很有护教头脑,坚定地回答我:“表面上一样,实质上完全不一样,基督教不是叫人做好人,而是拯救罪人。”什么好人罪人?我听的还是一头雾水。那时候我对教义的分辨毫无兴趣,还是觉得正统基督教太抽象,无法融入。

虽然心里有诸多问题,却觉得自己听了2年多的道都成老慕道友了,大部分赞美诗也都会唱了,还不受洗,似乎也对不起团契,又加上朋友们的怂恿,终于决定受洗。而且颇浪漫地遐想,受洗那天,当牧师将我的头缓缓按入水中时,圣灵也许将如鸽子般降下,让我醍醐灌顶,皈依真如吧。

2001年5月17日黄昏,我们一行人来到十三陵水库,并在水中受了洗礼。礼毕,大家面对山光、水色、夕阳,一首接一首的唱赞美诗,很多受洗的弟兄姊妹感动得都哭了,可惜,我却几乎没什么感动,便很是沮丧,为何圣灵没有感动我,让我体验到圣灵赐予的新生命呢?

在这种沮丧之中,我告别了法大。

如今重新回忆受洗情景,并非圣灵不在场,而是因为自己的罪感意识还是不够强。我始终将自己视为“真理寻求者”,而非“罪人”——要承认自己从理性到情感到意志都“全然败坏”,实在太难了,也太不符合我的审美人性观了。更何况,整个大学期间,我都几乎处在“象牙塔”内一帆风顺的生活中,很难暴露和洞察自身的罪性。我还没有经历过塔外的生活本身——真实的、世俗的、沉重如叹息的生活本身这一维度,所以,只能从精神资源的维度,来寻找于神相遇的可能性。

许多年后,再回首,才发现,这个纬度的切入虽然不能完全带我走向个体认信,但却是前一纬度的必要张力。在学校期间对基督精神的寻找与认同,能使我们在走入社会后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断质疑和反省,并保持真诚和敏感的心,对真正的认罪悔改起到铺路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在真诚的追求真理的路途中,又很容易高举自己的理性、悟性,产生精神上的优越与自义,骄傲与独断——那怕是不知不觉的。这种不肯放弃自救的强力意志使得很长时间内,我无法在真理本身面前谦卑俯伏下来,承认自己本质上的虚弱和欠然。承认人的尽头,神的起头。

不过,福音本不是一劳永逸的一次性事件。即使愚顽骄傲如我者,神也未放弃,在接下来的研究生阶段,继续在真实的生活中不断光照我,直到我最终走向彻底认罪悔改的那一天……

十三

关于法大,我到底留下了什么记忆?作为中国最高的法学学府,从它的历史沿革到现今概况,无数的宏大事件,足以写成厚厚一册。然而,这些对我来说似乎太抽象,也太繁华。我只能以自己真实的经历来描述某些与法大有关的记忆。聚集起来,既不是法大的自由民主精神,也不是我年轻时代追求的人文理想,而是我在法大实实在在的成长。我深深相信在法大的每一步成长故事都不是徒然的。在成长中,我们会与又真又活的那一位神单独相遇,再次相遇,并不断相遇。

如果说,未进法大前,我的成长脉络中暗色的脉络远远大于亮色的脉络,那么,到了大学后,暗色的成长脉络越来越淡。随着对原生家庭和应试教育的疏离,我外部的成长空间变得如此自由——我可以自由地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办社团、出报纸、写文章、阅读自己喜欢的书,包括自由地考研;这种自由使我曾被扭曲的生命一点点健康起来;与此同时,亮色的成长脉络越来越深。大学时所阅读的书籍:无论人文书籍还是基督教神学书籍,更深地拓展了我的理想主义情怀;大学时所结识的友情:无论“法通”师兄师姐们的接纳还是《峥嵘》师弟师妹们的支持,包括初恋的那段校园式爱情,都更深地给了我心灵的温暖,善恶美丑的对比力量在我身上发生了明显的转化。

所以回顾我的大学时代,真是需要特别感谢神,虽然我此时并未认识神,但神却认识我,祂的恩手早已覆庇在我成长的亮色脉络中,11年后的今天,我再审视,那些阅读过的书籍,那些相遇过的友人,不都是神在我成长之路上设立的恩典吗?就像泰戈尔所言:“天空没有飞鸟的痕迹,但它已经飞过。”

然而,成长中那条暗色的脉络从未彻底消失,或者说,外部环境的幽暗消失了,而我自身内部的幽暗反而开始凸现:我的世界观仍有无神论的根基,人生观仍有适者生存论的底色,价值观仍有精英论的气息,婚姻观仍有婚姻黑暗论的阴霾。从我大学时的文字,我大学时的某些生活细节上都能看出,我的生命并不是和谐的,整全的,我的品格仍有许多的悖谬和残缺。成长的亮色脉络中,无论书籍的净化,还是友情的温暖,都不足以彻底熄灭这种自身内在的幽暗。

什么才可以彻底熄灭这种内在幽暗呢?这正是大学毕业后的我将要追问的……

第四章:墨色青春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少年人哪,你在幼年时当快乐。在幼年的日子,使你的心欢畅,行你心所愿行的,看你眼所爱看的;却要知道,为这一切的事,神必审问你。所以你当从心中除掉愁烦,从肉体克去邪恶,因为一生的开端和幼年之时,都是虚空的。——传道书11章7-10节

1998年的9月,这个女孩子的青春在笔墨中莺飞草长。

一年前的她,还只是一个羞怯的,迷茫的小女孩,一年后却开始变得日益明朗和坚强。这所校园给予她如此大的自由成长空间,使她能行心所愿行的,能看她眼所爱看的,于是,她说:法大是我的祖国。

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然而,是否那条亮色的成长脉络会越来越宽广?是否那条暗色的成长脉络会越来越淡出?

——引子

1998年的9月,我的大二开始。

不再寂寥。社团、报纸、文字编织起我的新生活。我热情澎湃将报纸发到每个宿舍,又热情澎湃地策划社团招新。一如一年前那些师兄师姐们。不少认识我的人都大吃一惊,连说我变了——从一个说话都脸红的小女生变成一个摇旗呐喊的女革命家了。

然而,我只是表面上变了。高中时代的含混和复杂仍然没有变。性格中那些暧昧的、断裂的因子反而借着办社团、出报纸、写文章更加充分暴露出来。

正是这个9月,校刊一位编辑老师得知我来自抗洪重灾区,就向我约稿,我便写了一篇关于家乡抗洪抢险情况的文章,但这篇文章有几处地方并不属实。比如,我提到自己作为记者也去了抗洪第一线,亲眼目睹解放军战士谱写了哪些可歌可泣的事迹。其实,险情严峻时,我人已经回到北京,哪里能目睹什么!不过将听途道说之言信口开河地发挥一通罢了,完全是为了制造某种现场感。问题是,虽然我说了谎,却不觉得有何不妥,理由是艺术之美高于生活之真——为了抵达普遍的善,完全可以利用细微的恶,作为一种写作策略,并无大妨。

没想到,该文在校刊发表后,被系领导读到了,正好系里开展抗洪教育大会,就让我代表灾区学生在大会上做报告。我这下可傻了!最后只好上台依葫芦画瓢了一番。讲的故事也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更可笑的是,当我报告完毕,我还故作深沉地加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中国!阿门!”其实我是彻底的无神论者,说这句话不过是一种煽情而已。如果上帝真要的鉴察,祂岂看不出我的虚谎么?

11年后,我审视这个女孩子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她如此真诚地追求理想;另一方面,她也如此虚假地表达谎言,这两种特质怎能同时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呢?虽然,我无法触摸到11年前她的灵魂,但通过阅读11年前她的文字,我发现,她的理想主义太轻盈,随意性太强、原则性太弱,缺乏厚重的品格力量做支撑,个性中有太多高蹈、浮夸、华而不实、投机主义的因子,而这些因子在特定条件下往往便导致恶。所以,她的心灵是不健全的,尽管,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在世界的恶,即使意识到,也未必觉得这就是恶。

那时,我关注的仍是外部世界的恶;那时,我终日一头短发,一身黑衣,衣上有鲜明的几个英文大字:Remember your roots;那时,我在《峥嵘》创刊文中写下“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堂吉珂德在法大”之狂语,立志以堂吉珂德之姿在法大这间铁屋中呐喊。

巧的是,同样在这个9月,“呐喊”的气息也同样弥漫法大。一场名为“寻找法大精神”的话题讨论轰轰烈烈开始,年轻的我自然也参与其间。

关于“寻找法大精神”的话题,在法大似乎有某种历史承传。由于学校地处偏僻京郊这一文化沙漠,又靠近古老的十三陵,于是很多法大人批评学校是十四陵——陵墓一般暮色森森、死气沉沉。其实,这批评并不公平。法大的人文气息非常强烈,每隔一段时间,校园就会兴起一股寻找法大精神热——我们称之为“铁屋中的呐喊”。 先是校园里一些文化讲座、社团海报、学生报纸专版讨论中会频频出现这类寻根的主题:“何为真正的法大精神文化?” “上帝死了,时代何为?法大何为?”“批判法大文明的现状是为了疗救,然而法大人的出路在那里?”然后是一些年轻的孩子们发出他们年轻的文字和年轻的声音,虽然那么地稚嫩。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同样又是敏感的孩子。同样又是呐喊的文字和声音,真诚的、焦虑的、疼痛的,然而也张扬的、浮躁的、偏执的文字和声音。不过,呐喊了,寻找了,却没有答案,相反,我们被更多的主义、思潮、理念所迷惑。启蒙、自由、怀疑精神、存在主义似乎成为我们的药方,其实我们生了什么病,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但我们仍然呐喊——也许呐喊本身足以满足我们的青春激情,1998年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记得某天深夜,我坐在法通社办公室内,用了不到两小时的时间,信手写下了一篇名叫《伤逝》的批判法大女生的文章。文中频频出现这样张扬的句子:

法大流行语是:“留长发恋爱,剪短发学习”。显然失误,绝对失误的是;法大女生永远不会如复旦女生那样剃光头,以示对现实的不调和。我们在政法的被告席上,现实地调和着我们破了的、碎了的、散了的半边天。

难怪某个石油大学的女生一针见血对我说:“你们法大女生最大特点:浮!”浮?浮华、浮浅、浮躁……北大女生是清泉,清华女生是岩浆,连油大女生都是深深的古井,只有法大女生,是无根的浮萍!无根已很悲哀,更悲哀的是不去找寻。法大女生,宁愿麻木地快乐,也不愿痛苦地清醒,她们找寻的,是不需为之逝的事业和不需为之伤的爱情。

所以,法大女生总记得自己是女生,是女辈,是女性,总忘记自己是人,是大人,是法大人……尽管学习,尽管恋爱,却还是找不到生存的状态、生活原点、生命坐标:这是我们的致命点。

人在法大,身不由己。尤其是女生,曾有的才情、慧眼、灵气、悟性没有了;曾没有的侠骨、柔肠、剑胆、琴心更没有了。认识了一个很秋瑾式的法大女生,不肯学所谓的习、恋所谓的爱,她在法大独自呼吁自由平等民主博爱和校园女性精神。法大视她为异类,她如子君一样,镇静地缓行,坦如入无人之境。

我看见一个沿着子君的血、汗、泪固执地找寻伤逝的幽灵。

她穿着印有Remember your roots 的黑色亚麻。

她戴着主耶稣殉难时的黑色十字架。

她说着堂吉诃德的黑色疯话。

说实话,该文写得非常浅薄,想想看,不到两个小时写下的且未加修改的文章,除了血气的汹涌,情绪的泛滥,典故的拼凑,语言的矫饰以外,还能有什么价值?不过是我大一那些批判文章的高峰而已。但有道是“文如其人”,此文多少能体现出我当时的性格特征。其一就是浮夸。我甚至怀疑文中引用的外校女生批评“法大女生如浮萍,石油女生如古井”之语是不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为要给我的批判添油加醋而已,如果我自己都这般浮夸,还有什么资格批判别人如浮萍呢?其二就是孤傲。当我肆无忌惮地批判法大女生的同时,还树立了一个秋瑾式的法大女生形象,大约就是我自己,以烘托出所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悲壮美,对比之下透露出何等孤傲的精英意识!

不过,我万万没料到,也正是文末最后一句“她戴着主耶稣殉难时的黑色十字架”,竟使我误打误撞地与福音相遇。

那是在该文发表不久以后,大概因为《伤逝》在写作内容上针对的是法大女生这一特殊敏感群体;在写作形式上又显出剑拔弩张、咄咄逼人的气息,发表后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居然传遍了整个校园,很多人都在问,这作者是何许人,居然胆敢这样说话?轰动效应之下,附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争鸣者有之。

很快就有一位叫郁挺的大四师兄,读到《伤逝》后,颇为法大女生不平,也警觉到我文章中的精英意识,便写了一篇争锋相对的文字《我是一个俗人》投到了法通社,很自然辗转到我手里。那时候,我正在懊悔写了这篇不够负责任的文字,也为自己文中的刻薄与偏激感到不安,等我拜读了郁挺师兄的文章,更是被其诚意所感动,随即写了一篇回应文章《我也是一个俗人》。

郁挺师兄看到我的回应后,便和我见了一次面。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叫曹志的大四师兄。当时见面的时间、地点、谈话的内容我都已经忘却,唯一极清楚记得的是这位曹志师兄临走前突然问我:“我看了你的《伤逝》,最后提到了耶稣和十字架——你是基督徒吗?”

几乎不假思索地,我居然肯定的回答道:“是啊!当然!”

此回答有些大言不惭,其实我对基督教一无所知,但曾有一副著名的俄罗斯油画让我过目难忘:夜色苍茫的旷野中,耶稣坐在石头上低头祈祷,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神情非常的忧伤。这忧伤如此深地触动了我,或者说,触动了我年轻时代的某种英雄受难情结,以至于我还专门买了一条黑色的十字架项链戴在脖子上。所以当我写《伤逝》时,便将自己与这位旷野上孑然独行的耶稣相提并论起来——既然我愿意效法耶稣的受难精神,所以也应该算是基督徒了。

听我此言,这位曹志师兄很是高兴,便热情地邀请我星期日去法大的张守东老师家,参加他们的团契活动。 一听是张老师,我立刻来了兴趣。这位老师是法大极为传奇的一位人物,早在大一的时候,我就听过他一场讲座,居然说人一生的归宿就是从摇篮到坟墓,虚虚的来,空空的去,犹如一声叹息……年少的我听得似懂非懂,但不禁被他那种哲学家式的气质深深吸引住了。而到了大二的时候,他教我们中国法律思想史,却会在课堂上阐发许多生命哲学问题,这正好是我的兴趣所在,便常常向他请教,而每次他都回答得精彩之极,也让我佩服之极。所以,我以为去张老师家参加团契活动就是一群学生与张老师面对面进行思想交流,便欣然答应了。

于是,1998年12月,某个雪后的周日下午,曹志师兄就带我去了张老师家。

去之前,我还带了一本刚买不久的书:《灵魂的需求——论文明之源》。这是我有生以来接触的第一本有关宗教的著作,探讨了内宇宙世界和终极关怀的问题,本书提出:

在物质文明高速发展的今天,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精神空虚将人们变成了孤魂野鬼,在精神的废墟和人生的荒野四处流浪……宗教是人类的温暖的共同的精神家园,是它赋予了生命的永恒的意义……因此,人们需要一个比科学思维更高级的,在宗教思维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思维……”

这种典型的“普世宗教论”让年轻的我一见如故,便主观地认为,基督教作为一大宗教,应该关注的也是这些终极问题,甚至打算和张老师思想交流后就将此书送给他呢。

终于,辗转来到一个小小的房子里,没想到居然密密麻麻坐满了陌生人。里屋水泄不通,外屋也拥挤不堪,人人捧着一本大册子,兴高采烈地唱着歌。曹志大哥拿了个板凳让我在外屋坐下,随后他就进里屋去了。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很局促,也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等歌声停止后,坐在里屋中间的一位中年男子开始向大家讲话,我也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很快,曹志大哥就走出来,悄悄地把我领到隔壁一间书房,让我在这里坐坐,说等一会儿会有人过来和我谈一谈,随后他就离开了。

独自坐在这间书房,心情一下放松了许多。环观四壁,书架上的书堆得满满的。我带着钦慕的眼光一本一本地打量过去。那些书名我几乎都从未听说过,想必高深莫测,这大大激发了我的求知欲。不过,未经主人允许,我也不敢贸然翻阅。所幸自己还带了一本书,于是,我拿起那本《灵魂的需求》,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一边看,还一边将里面一些精彩的段落默记下来,以备和张老师交流之用,免得到时候理屈词穷。

不知看了多久,有人推门而入,抬眼一看,竟然不是张老师,而是向大家讲话的那位男子。想必,他就是基督教所谓的牧师了。他友善地问了问我的名字,然后就开门见山给我讲福音——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还记得他所讲的内容。

首先,他讲到,这个宇宙,以及我们人类不是从进化而来的,而是上帝创造的。为了说明上帝创造之工,他还给我打了一个比喻:如果你捡到一块手表,你会相信手表是由什么东西爆炸而来的吗?不会,你一定相信这精密的手表是由一位钟表匠精心设计出来的,同理,我们这个精妙的世界背后一定也有一个智慧的设计者,那就是上帝!

其次,他讲到,人类的始祖亚当夏娃不听上帝的话,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犯罪后被赶出伊甸园。罪一代又一代蔓延下去,人类越来越堕落,不仅今生与上帝隔绝,死后还要承受上帝的审判和地狱的烈火。

再次,他又讲到,上帝爱世人,不愿世人灭亡,为了救赎人类,派遣他的独生子基督耶稣道成肉身来到人间,降生在卑微的马槽里,受苦受难,最后还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三日后复活,才使得人类从罪中得到赦免,从死中得到释放。为了说明基督耶稣为何要道成肉身,他又给我打了一个比喻:如果你要向一只小麻雀表示友好,你贸然向小麻雀喊一声我爱你,小麻雀一定会吓跑对不对?因为麻雀听不懂我们人类的语言,除非你变成另一只小麻雀向前一只麻雀说话,它才会明白你的爱!

最后,他讲到,只有信耶稣才会有今生的平安喜乐和永生的盼望,为了加深我的印象,他还特意拿来那本大册子,原来这是一本赞美诗歌集。他很动情地给我念其中一首歌的歌词。这首歌叫做《为了爱》:

为了爱,他来到世界上,离开尊贵天,变成人模样。为了爱,犹太为故乡,渔夫是那友,父亲是木匠。为了爱,耶稣来到这地方,给我新生命,自由和理想。为了爱,他被钉十字架,他的爱,使我心有盼望。

虽然这位牧师给我讲得声情并茂,但我却感觉这些信息对自己而言完全是异质的,如听天方夜谭一般。而且,歌中那些术语,什么尊贵天啊变成人啊犹太啊渔夫啊木匠啊,听得我晕晕乎乎的,觉得跟民间宗教一样迷信。我更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我从来不关心这个世界是进化还是创造而来的——这么古老而遥远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吗?而且我现在不信耶稣,一样也不缺什么平安、喜乐和盼望呀!

还没等我转过弯来,他已经讲完了,又问我有什么问题没有。轮到我说话了吗?我这下精神抖擞起来,开始讲我对信仰的理解。什么人类应该有终极的指向和追问,冥冥宇宙之上应该有种超验性的神秘力量等等。所述内容基本上都来自于《灵魂的需求》一书——其实对于此书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而已。

正当我侃侃而谈的时候,张老师走进书房拿东西,听到我的“高言大智”,他离开前突然插了一句:“信仰没有那么玄吧!其实很简单。”脸上笑吟吟的,而那位牧师也笑吟吟的。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仍然热诚的继续发表我的高言大智。

其实,我相信,正如我听牧师说话听得一头雾水一样,牧师听我说话也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待我讲完,他并没有针对我的想法回应什么,反而突然问我,要不要接受耶稣,和他一起做一个决志祷告?

接受耶稣?决志祷告?什么意思?我又犯晕了,但看到牧师始终友善地微笑着,眼神明亮,神情柔和,油然对之生出一种信任感。便点了点头。

“那么,我说一句,你念一句。”

心里还在犯嘀咕,他已经振振有词地开始祷告了。我只好鹦鹉学舌般跟着重复。念完后,他非常高兴地和我握握手,向我表示祝贺,然后说他还要到里屋继续讲道,先告辞了。又剩下我一个人呆在书房了,心里不免有点失望,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还指望有人和我好好探讨一下“终极关怀”问题呢!我只好继续看起我的《灵魂的需求》来,至于牧师所讲的我早已抛于脑后。

不到一会儿,曹志师兄走进来,原来他们的活动结束了。看到张老师旁边围着不少人,也不好向他讨教,便先告辞了。 后来才知道,这位牧师叫金天明,几乎每周都从城里来昌平讲道,来回往返三四个小时,却不畏艰辛,不辞劳苦。

从张老师家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

曹志师兄听说我决志了,便请我到东门外的蜀园饭馆吃晚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大抵谈了些读书、办刊、写文章的想法,最后,他开始聊起他的考研生活,并给我讲述起他最近遇到的一段情感经历。当时,我们刚吃完,饭馆很嘈杂,这种环境似乎不适合作深度分享,他便问我愿不愿意到学校操场上去走走,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们围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黄昏非常非常地冷,小雪又渐渐飘落起来。特别清楚地记得我的脚都快冻僵了,还一边哆嗦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自小起我就非常喜欢听别人分享他们的心灵故事,更何况,曹志师兄的故事又那么脆弱和伤感。讲完后,他很感激我的认真倾听,我则自告奋勇提出帮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坐在图书馆二楼看书,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纤细的阳光透过窗子柔柔地拂过来。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朦胧唯美的画面:一位大四师兄在图书馆靠玻璃窗的地方看考研书,对面坐着一位同样复习考研的大四师姐。但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阳光洒进来。温暖而安详。直到有一天,对面的师姐突然朝这位师兄微微笑了一下……我的耳畔淡淡飘过老狼在《恋恋风尘》忧郁的歌声: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立刻提起笔,写下一篇微型小说《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一反昔日文字的戾气、杀气和狂捐之气,只有牧歌式的哀婉。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大学里写得最好的一篇文字。比起那些张扬的人文理念化的文章来,它的基调是如此安静朴素。写完后,我加了这样一句题记:“送给一位大四师兄和永远的校园年代……”

很多年后,我无数次回忆起自己初次接触福音的那一天,意外地发现,那一天,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牧师的教义宣扬,不是自己的决志祷告,而是学长的个体叙事。因为那种个体叙事里面有种纯然个体相遇的关系。在曹志大哥的讲述中,她与他相遇。而在我的倾听中,以及我的写作中,我又与他们相遇。因为这种相遇,我的生命开始变得温润和柔软。

所以,那一天也预示着我后来在信仰探索之路上的关注点,不是“命题式真理”,而是“位格式真理”。1998年的我,甚至好几年后的我,曾不自觉地认同这样的观念:“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的信仰,与其说是由某些命题化了的信念以及重重知识聚合而成,不如说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形成的。关注一些看起来不可妥协的信仰命题,不如去关注属于我的以及属于周遭他人的故事,透过这些生命故事的讲述与聆听来确立自己的身份。我们并不是从某些抽象而普遍的教理出发来理解我们自己的生命,而是从每一独特个体的特独经历中,透过讲述这些故事的方式,来理解这些教理。”

当然,过度关注“位格式真理”,而忽视“命题式真理”,也使我在认识福音之路上发生很大偏差。然而,这种偏差,于我浪漫的青春时代,于青春时代浪漫的我,似乎注定如此。

在曹志大哥的带领下,我开始参加张老师家的周日聚会。

那时候,团契里都是高年级学生,和我同级的学生似乎没有。但学长们倒是对我很热情,守东老师和其妻子清风老师也都非常有爱心。然而,我的怀疑和抵触还是相当多。

神创世?跟我无关。我有罪?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么!神爱我?我怎么没感觉?我也不需要这个爱。倒是我自己应该主动去爱一个神,把儒家、道家、佛家、基督教精神资源为我所用,最后,“吾圣心备焉”。人的意义就在于自我超越——我是笛卡儿主义“我思故我在”的坚定信奉者。

我尤其不能容忍“因信称义”这一教义。记得一次聚会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我还向朋友罗南鹏抱怨道:”基督教太狭隘了。举个例子,岳飞是英雄,秦桧是小人。但如果秦桧信了耶稣,不管犯多大的罪都可以上天堂,而岳飞不信耶稣,哪怕再善良再正直,也不得不下地狱吗?太不人道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宁可不信,跟岳飞一起下地狱,也不跟秦桧这种坏蛋上天堂!”

我相信那时自己一定问过许多类似的问题,也相信那时的大家也一定给了我符合教义的解答,但我却无法被说服。一方面,主要是太骄傲,不够谦卑,自以为是,也自以为义;另一方面,也和我比较浪漫感性的性格有关,我所接收到的只是冰冷的命题式教义,在这些教义中,我无法看到更温情、更诗意、也更接近自身处境的东西。我如是问:“如果基督教的福音不能象中国传统文化一样,转化成一种扣人心弦的生存体验,触摸到我的灵魂深处,福音与我有何相干呢?”

聚会无法融入后,我又想,要不先看看基督教的经典之书——《圣经》吧。于是,拿着张老师送我的《圣经》翻了起来,打算好好瞧瞧里面到底说什么,结果,不翻则已,一翻大失所望。

我先看旧约部分:《创世纪》开门见山就是上帝创造天地、自然和人,我倒并不反感,因为中国也有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传说。接下来《出埃及记》、《利未记》等等便应该是讲以色列的历史吧,我一向不喜欢历史,包括中国历史,觉得里面无外乎战争、诡诈、暴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法则。果然,便看到什么满城杀戮,民众造反,臣子叛乱,帝王荒淫以及繁琐的宗教礼仪,于是不耐烦地速速向前翻,终于翻到了弟兄姊妹们向我推荐的《诗篇》,读着读着我不由得皱起了眉,这写的哪里像诗呀,简直就是喋喋不休的大白话。内容重复,感情泛滥、毫无含蓄与节制之美,实在犯了诗歌写作的大忌,比起唐诗宋词元曲差远了。而且,居然有那么多的诅咒和怒骂,一点宽容精神也没有!而最让我不屑一顾的就是《雅歌》了。开篇就是什么“愿他用口与我亲嘴,因为你的爱情比酒更美。”觉得听着就像俗套的流行歌曲,里面的一些描写那么肉欲化、完全破坏了我对爱情的审美感觉,暗想,这希伯来人的文学素养也太差了点,真应该让他们拜读一下《诗经》里的爱情描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再继续翻,大小先知书,充满了睚眦必报的愤怒,更是一头雾水。

好,终于到了新约部分了,先是四福音书,讲耶稣的生平轶事。童女怀孕和死里复活自然是浪漫主义神话,不必深究,倒是耶稣在世上的教导,比如登山宝训很有价值,但也无外乎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等儒家之道,这在中国古代的《论语》里都有。于是,马上将耶稣定位成孔子一般伟大的道德圣贤;再是门徒书信集,内容也差不多,进一步强调人要效法耶稣,弃恶从善,遵循天道去生活,追求仁爱、宽恕、公义、谦卑等美好的品格,类似中国古代的四书五经;于是,马上将彼得、保罗等耶稣的门徒和颜回、孟子等孔子的门徒画上了等号。最后,终于翻到启示录了。觉得实在严厉,宣传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思想,有点像中国的民间宗教,而且还描述地狱有什么硫磺火湖,天堂有什么黄金碧玉,真是太功利,相比之下,佛教所宣称的“彼岸清凉世界”反而更诗意更唯美一些。

在这种囫囵吞枣的阅读状态下,我把《圣经》阖上,总结出两句话:内容上(思想水平上)等于《论语》;语言上(艺术水平上)逊于《诗经》。既然如此,我还是先好好地吸取中国几千年前的传统文化精髓吧。于是,我放下《圣经》,拿起《唐诗宋词元曲300首》,这是从遥远的家乡一路带来的,也是从遥远的幼时一路走来的。更是从遥远的古中国传统精神中一路流淌过来的。

这就是我初次与圣经相遇的心态。很多年后,读到南大中文系的小约翰弟兄的见证,描述他初听福音的心态:

“从感性上我就不喜欢它,从某种本能的好恶中,我宁可选择佛教禅宗,因为禅宗“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皆是真如”和“砍柴挑水,无非妙道”的境界,圣俗不分,连狗都有佛性,才是普渡众生的门径和超越尘世的经纶啊。”

才发现,原来持这种文化比较心态的不止我一个,或许这也是大多数受过中国传统文化熏陶过的文科学子初次阅读圣经的心态吧。

但不可避免地,当我们接触圣经文本时,必然会带着本土的文化背景和阅读视域。同样,《圣经》文本也充满了复杂的希伯来历史文化背景。阐释中的断章取义、主观偏见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可惜,自己并未曾受过系统的人文学训练,并没有接触正统的解经书,并不懂得如何以整体性的方式阅读圣经——也许,更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兴趣去了解圣经。所以,它便在我的案头远远地搁置起来。

既然集体聚会也好,单独读经也好,都没有觉得什么思想上的收获,渐渐地,我便打起了退堂鼓。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抽身而退,在校期间仍然断断续续参加聚会。因为,天明牧师讲完道后,偶尔当我鼓起勇气从人文角度提一些问题时,张守东老师和另一位教哲学的韩思懿老师会给出富有诗意和哲理的回应,让我如有所悟。

也正是由于两位老师的缘故,我还常常邀请一些文友,诸如写诗的罗南鹏、写小说的张逊过去听道,希望他们也能“如有所悟”。

但我的心显然没有真正融入基督教神学教义。我的关注点仍然在人文领域,仍然继续着自己的阅读、思考、写作、识友、出报纸、办社团之旅。

自从大二开始,我仍然关注余杰和他的新书,但同时,更多人文知识分子的书籍进入我的阅读视野。这要感谢“草原部落”成功推出余杰这第一匹黑马后,继续推出的“黑马文丛”和随后策划的“知识分子文存”:钱理群的《拒绝遗忘》、朱学勤的《书斋里的革命》、秦晖的《问题与主义》、徐友渔的《自由的言说》……一时间,群英荟萃,让我大开眼界。

在“草原部落”诸君中,给我震撼最大的还是摩罗和他的《耻辱者手记》。摩罗是余杰精神上的知交,所以,两人在精神气质上很接近:同样的真诚,同样的赤子之心,同样对知识分子价值立场的坚守,但是,由于摩罗比余杰年长几岁,又比余杰经历过更艰难、更底层的生活体验,所以,摩罗的文章更厚重、更有穿透力,也更残酷。而让我最触动的则是摩罗自我逼视和自我拷问的真实勇气。他总是将批判的剑最终刺向自己内心的幽暗,哪怕刺得鲜血淋漓。所以,每次阅读摩罗的体验都是惊心动魄的,他的自我拷问会让读者也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深处。不过,由于自己当时还是生活在悠哉游哉的象牙塔内的年轻人,摩罗的苦难记忆、底层体验、虚无意识于我而言,仍是无法企及的遥远。

其实,不仅是我一个人在阅读这些书,而是许多年轻学子都在阅读。很多人叹息九十年代末人文精神衰退,其实不然。记得在1999年的大学校园,书商们摆着地摊做书展,将这些有“草原部落”特色的大部头黄皮书籍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而且都是5元至10元一本的低价,很快便被抢购一空。虽然有盗版之嫌,但于我们这些穷学生而言,实在是一种幸福生活。

这些草原部落知识分子丛书被激动的传览、热烈的宣扬,一度成为我们这一代学生的阅读风气和精神动力,于是,新左派、自由主义、文革反思、经济改革、都挤进了我们年轻而稚嫩的头脑。此外,我们还邀请过钱理群、刘军宁、摩罗等人来法大做讲座,他们的人格魅力和人文激情曾让我们深受感动。由此可见,九十年代末的校园中还是不乏理想主义的余晖,正如八十年代末的校园,有六四精神和诗歌运动作为象征的那一代校园。

作为一名法大学生,除了关注上述草原部落知识分子以外,两位与法大息息相关的诗人也进入我年轻的视野。一位是海子,一位是苇岸。

我最早听说海子是因为读余杰的纪念文章《向死而生》,才知道这位在北大求学、在法大教书、最后却在山海关卧轨自杀的传奇诗人死的时候,年仅24岁。

24岁,那么美好的年纪,为何要选择离开?余杰说:是诗性的孤独。读到这样的句子,我落泪了,然后,在落泪中背下这样的诗句:

“泉水白白流淌/花朵为谁开放/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吐着芳香/站在山岗上”。

其实,年轻的我并不真正懂得海子的诗,我只是被诗中所流露出来的纯净的抒情诗人气质所吸引了。因着他曾在政法大学昌平校区住过的缘故,便觉得海子特别亲切,于是,除了四处收集海子的诗以外,我还向学长们打听海子的生前轶事:他住过的房间以及房间里奇怪的油画、他夜晚写诗的习惯、他在这个学校爱过的女子……这些都能引起我长久的遐想。当然,在年轻时代,总是容易将抒情诗人审美化和偶像化,对人性缺乏更深入的了解,而更深的去认识海子,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我最早听说苇岸则是因为读苇岸的纪念文章《怀念海子》,才知道这位海子的生前好友居然是一位在昌平隐居的诗人。然而,不到一年,就意外得知他去世的噩耗。在1999年的5月,法通社的陈光师兄带着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我看到洁白的棺木和黑的纱,躺在里面的诗人出奇的瘦和安详。据说临终前,他曾要求亲人将骨灰撒在田野、树林、河流间,并以他热爱的法国乡村诗人雅姆的《为他人的幸福而祈祷》作为悼词。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诗。

天主啊,既然世界这么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既然集市上膝头沉沉的老马
和垂着脑袋的牛群温柔地走着:
祝福乡村和它的全体居民吧。
你知道在闪光的树林和奔泻的激流之间,
一直延伸到蓝色地平线的,
是麦子,玉米和弯弯的葡萄树。
这一切在那里就像一个善的大海洋
光明和宁静在里面降落
而树叶们歌唱着在林子里摇晃
感觉到它们的汁液迎着欢快明亮的太阳。
天主啊,既然我的心,鼓胀如花串,
想迸发出爱和充盈痛苦:
如果这是有益的,我的天主,让我的心痛苦吧
但是,在山坡上,纯洁的葡萄园
在你的全能下温柔地成熟
把我没能拥有的幸福给予大家吧,
愿喁喁倾谈的恋人们
在马车、牲口和叫卖的嘈杂声中,
互相亲吻,腰贴着腰。
愿乡村的好狗,在小旅馆的角落里,
找到一盆好汤,睡在荫凉处,
愿慢吞吞的一长溜山羊群
吃着卷须透明的酸葡萄。
天主啊,忽略我吧,如果你想……
但是……谢谢……因为我听见,在善的天空下
这些将死在这只笼子里的鸟,
欢快地唱着,我的天主,就像一阵骤雨。

这是我读到的第一首和基督信仰有关的诗,第一次阅读时,我就被深深触动了,心想,怎么会有质感如此温暖,语言却如此朴素的诗?那种在祈祷中的绝对信靠,对乡里一草一木等日常生活细节的感恩,还有被爱完全充溢的平安喜悦,是站在信仰门外的我没有的。

后来,在法通社王宝卿师兄的推荐下,读到苇岸的自传《一个人的道路》,和他惟一的一本散文集《太阳升起以后》,了解到苇岸主动选择归隐的心路历程,同样被深深触动,然后,便逢人就推荐苇岸的书。我只见过他一次,而且见时已是生死相隔,但没想到,苇岸却在我后来的信仰之路上起到了极特殊的影响。

因着这些心灵阅读的感染,我的写作开始不像大一时那样尖锐和张扬,更多开始沉潜自己,虽然这份沉潜仍然非常稚气。与此同时,大二后期,我的校园理想主义情怀也达到了顶峰,并开始写《法大是我的祖国》,该文清晰地体现了我从大一时的“呐喊”到大二时的“寻找”的转变。

大一,我们荷戟独彷徨,一边彷徨一边呐喊——铁屋中的呐喊!是的,我们想当然法大是铁屋子,想当然自己是斗士,结果,想当然的失误导致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式我们的失败……同时,呐喊消失,而彷徨不止。我们把我们的失败蜕变归咎于法大:”我是爱法大的,但法大不爱我啊!”法大从不爱我们成了我们不再爱法大的最好理由,当然,包括我。

是杜拉斯那句:”我从未爱过,只是自以为爱过,我从未写,只是自以为写过,我从未做过——我只是在你紧闭的门前等待。”让我重新反省与反思:难道我从未真正为法大爱过,为法大写过,为法大做过——只是在她门前等待么?

于是,大二的我开始寻找,寻找门里的法大,寻找意味着掷弃浮躁,进行沉淀,并且,去看,去听,去感觉!我在校徽利剑与天平的价值中寻找法大的心脏;我在图书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气质中寻找法大的脉搏;我在张守东杨阳那一类老师全新的传道,授业,解惑中寻找法大的筋骨;我在那些置身法大民间特立独行,并有着民主理念,平等意识,自由精神的青年辈中寻找法大的血液……它告诉我一个真法大:她孜孜不倦的精神,她生生不息的灵魂。

我是法大的几千分之一,我是法大几百万平方的总和,法大用她的累累伤痕,喂养着迷惘过,深思过,沸腾过的我。她不仅以她的心脏,脉搏,筋骨,血液对我进行启蒙,还给了我成长!许多年以后,依然会记得有个偏僻的地方让老了的我刻骨铭心——洒过我的热血与热泪,记下我的启蒙与成长,系着我的呼吸与生命的法大——青春时代的我的青春时代的祖国!当然,法大是不需报得三春晖的,我唯有因我寸草的心来奠答——在法大底层和底层法大做微量元素的酶,献给这片祖国的富饶,自由,荣光!尽管,我只能奉上我后两年的青春;毕竟,我还能奉上我后两年的青春!

当然,该文在自我反思的同时,仍然可以看到自我美化的英雄主义痕迹,所以,心灵的成长还只是一个浅浅的开始,而福音依然遥远。

除了继续地阅读、思考、和写作以外,出版《峥嵘》成了我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峥嵘》的成长就如我自己的成长一样,充满了坎坷。9月第一期出版后,我却决定退出《峥嵘》。退出的理由很简单,《峥嵘》最初的设想就是一份报纸,而不是一个社团,办社团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它作为报纸,我会始终关注和支持,但作为社团,应该交给有领导能力的人去管理。我天生没有领导能力,也害怕成为核心人物,还是急流勇退,拱手让贤为宜。

苏伽林得知我要退出,很是生气,质问我:“《峥嵘》就像一个初生的孩子,你怎么能够狠心抛弃它呢?”他批评得实在有道理,正如照顾一个新生婴儿,责任感远比能力重要。如果说,《峥嵘》是唐吉珂德,那么苏伽林就是那位在很多年里一直忠心耿耿支持它的仆人桑丘。作为创始者的我反而没有这种桑丘式的责任感,我只是急于四处物色合意的负责人选。

正好那时,有位孙同学表示愿意接手,他颇有才华,却又不带书生气,在社交场合是一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人,于是,我便天真地以为这种类型的人最适合领导社团了,高高兴兴地将这个初生的孩子“过继”给了他。万万没想到,所托非人,《峥嵘》竟遭重创……出于与人为善的目的,我这里不便详说,总而言之,我最初留下的办报资金被莫名其妙地挪用一空,报纸因而无法出版;而且由于缺乏良性的社团管理制度,也缺乏社员之间的凝聚力,招来的新生基本都流失掉了,1998年底的《峥嵘》,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我又悲愤,又心痛,又自责——如果当初自己多一些责任感,也不至于让《峥嵘》落魄到今天这个地步了。都怪我,不负责任地将报纸交托给一位更不负责任的人,其实,我和孙同学比起来,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这种情形下,我只能开始重新接手《峥嵘》。

第一步就是解决办报经费问题。好在团委的赵云鹏老师一向支持学生的理想主义,又非常具有同情心,得知《峥嵘》遇到的困境后,居然破例答应帮我们解决第二期办报经费,令我感激不已。经费解决后,第二步就是火速组稿,让报纸及时出炉,可惜由于稿件都是仓促筹集的,总体质量并不理想,经过一系列紧张的运作,第二期《峥嵘》终于姗姗来迟。在这一期的刊头,我写了这样一段话:“想说爱你,并不容易!”

当《峥嵘》》开始重新走向正轨后,我意识到,自己可以单枪匹马再做两年,可两年后呢?如果要延续下去,需要更多新鲜血液的加入,这一次,我开始变得谨慎了,决定培养能够真心呵护这个社团的人,渐渐地,就在法大民间认识了一群爱读书、爱思考、也为人真诚善良的师弟师妹,如杨洋、熊斌、程艳、张翀、雷小政、翟运松、刘杰、高鹏芳、贺飞、雷安军……;渐渐地,我开始和他们通信,给他们推荐好书,与他们探讨问题;渐渐地,我的名字就变成了喻师姐。

十一

我是幸运的,在大二,不仅因文字契机认识了很多的师弟师妹,也因文字契机结识了很多的师兄师姐,法通社的师兄师姐。

法通盛产民间诗人:陈光、宝卿、老马、潘丁……在大一时,由于我生性羞怯,和法通社学长们并不熟悉,但私下却一直对他们心存景仰之意,到了大二,一次偶然的缘故,我却和他们有了更深的交往。

那是大二那年的国庆节,《法大人》的主编苏芸和刘静告诉我,她们要进城去送郭晔师姐、接潘丁师兄,但需要露宿街头一晚,又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一听能见到初来法通时给我们开讲座的两位学长,我便欣然答应和两位学姐前往。

没想到,就在露宿街头那一晚,我得以瞥见几位学长的落寞的内心世界:送别郭烨师姐后,已经凌晨。我们在大马路上走啊走啊,也不知要走到哪里去。那么漫长的路,学长们彼此都不说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伤感里面。黑夜,街上清冷,只听得到我们寂寥的步履,只看得到我们沉默的影子。其实,白天学长们都是嘻嘻哈哈谈笑风生的,我突然猜想,是不是只有在天街月色凉如水的夜,人的情感才过滤得更加真实、更加本我?

这才有些明白,苏芸师姐常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颓废了。是的,颓废。但我无法体会颓废。那时的我,有理想,有激情,积极、乐观,是上进青年。但我真的想安慰他们的颓废。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慰,那么,就选择沉默吧,虽然脉脉无语,我与作为个体的他们反而更加接近。

而接到潘丁师兄后,我又了解到这些学长,尤其是潘丁师兄的隐痛。在法大的时候,他以法通为家,常常在这里吃饭、熬夜、写诗、喝酒,视法通为自己一生中的精神圣地。可惜他很早就离开法大了,到了一个遥远的小城市法院,做着毫无精神价值可言的功利之事,又无人交流,内心非常痛苦,所以常回母校看望法通诸友。无奈随着昔日熟悉的知交一个一个毕业,重来这座日益陌生的校园,难免会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伤感,似乎属于他们那一个白衣飘飘的年代已经过去了。

那几天和学长们相处的经历让我极有感触,便想写点什么。恰好法通社有几本法通日记本,它的功能类似于今天校园网络中的BBS,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畅所欲言,却无需留下名字。当新学期新的法通日记本买过来时,我便将国庆那天我和学长们进城的真实经历写在首页,而且以一个旁观学妹的视角记录了我对每一位学长的印象。

其实,我也是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能给他们带来些许温暖。起码不要那么颓废。几位学长看了我的这篇日记,也许有些感触,便接着往下写,类似于今天BBS上的“发帖和回帖”。有的,留下寥寥数语,有的,记下洋洋千文。有的写着写着,还会在日记本上画副画表达心情。逐渐地,这本日记本的人气开始旺盛起来,在很多法通人的手上、眼中、笔下、心底传递。借着这种文字的交流,我和学长们的感情越来越近,也日益融入法通社这个大家庭里。

而这些学长们也对我非常照顾和扶持,给我讲法通的旧闻轶事,带我参加老法通人的饭局聚会,让我了解法通社的理念——“光荣与梦想”、“宽容和友爱”,大有薪火相传,激励后进之意。其实那时我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然而,这些学长们的接纳、宽容、鼓励对我的成长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十二

行走在校园理想主义的路上,我不仅初遇单纯的友情,也同样初遇单纯的爱情。

那时1998年11月的一天晚上,我正好在法通社值班,和我一起值班的还有法通新闻部的小海。在此之前,我们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而那晚,我们无意中聊起余杰和摩罗的书来,很意外地发现,他的阅读视野和思考路径和我很相似,而且,我们同样关注大学校园、启蒙、自由以及知识分子问题。所以,两人聊得很投机。

聊到最后,我们各自谈到最近在法大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我便提起几天前一件让我很伤感的事情:我非常喜欢法大校门口的一位卖花姑娘,人长得朴素而古典。便常常跑到校门口去看她卖花,有一个大冷天,一个男孩买了一束玫瑰,大约是送给心上人吧,他站在校门附近,在寒风中等了很久,终于伊人姗姗来迟,微笑地接过男孩的玫瑰花,但等到男孩一走远,便不耐烦地将玫瑰扔到马路上,潇潇洒洒离开了。我发现那个卖花姑娘看到这一幕非常难过,于是暗想,如果我是一个男生,我一定会买一支玫瑰送她,谢谢她给这座校园带来爱和美……

小海听到我居然有这样的奇思怪想,非常诧异,又还有一些感动,便说他愿意去送花给那个卖花姑娘。我又惊又喜,不禁对他产生了很好的印象。后来,我便将卖花姑娘的故事写成一篇校园微型小说《玫瑰之约》,也和小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多年重新回顾,19岁的我相貌平凡,素面朝天,一年四季一头短发,一天到晚一身黑衣;而且神情严肃、说话偏激、性格尖锐,总之没什么女性气质,不是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的那种。他能喜欢上我这样一个徒有浪漫激情和高蹈理想的文艺小女青年,大约只有一个原因:少年时的单纯而已。

不过,我们的关系更像革命同志,而不是恋人。他在学校办《政经评论》,而我在学校办《峥嵘》;他每期必买的《读书》和《南方周末》我总能先睹为快,我买的《耻辱者手记》等书则被他认真地划上黑线,密密麻麻写满读后感。所以,我们见了面,聊天的话题便多是办社团、开讲座、《读书》上的人文思想、《南方周末》上的反腐新闻、摩罗叙事中的苦难记忆等等。聊完后,又一起写有关此类话题的文章,一起在校园民间报刊上发表。

所以,我们年轻的爱情带着五四的浪漫主义和六四的理想主义呼啸而来。

虽然我们白衣飘飘的年代转眼成歌:

当秋风停在了你的发梢在红红的夕阳肩上
你注视着树叶清晰的脉搏她翩翩的应声而落
你沉默倾听着那一声驼铃象一封古早的信
你转过了身深锁上了门再无人相问

那夜夜不停有婴儿啼哭为未知的前生模样
那早谢的花开在泥土下面等潇潇的雨洒满天
每一次你仰起慌张的脸看云起云落变迁
冬等不到春春等不到秋等不到白首

还是走吧甩一甩头,在这夜凉如水的路口
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风里面
你还在怀念
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
那白衣飘飘的年代

第三章:寂色校园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他不争竞,不喧嚷,街上也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等他施行公理,叫公理得胜; 外邦人都要仰望他的名。——马太福音12章19—21节

虽然草是弱的,但压伤的芦苇,为何没有被折断?虽然光是弱的,但将残的灯火,为何没有被吹灭?虽然人是弱的,但这卑微的生命,为何还有仰望?

18年后的她,怀着柔弱的仰望,走进这座渐渐在薄暮中沉寂下来的校园。

校园外,原生家庭的阴霾,越来越远;应试教育的阴霾,越来越远;18年的暗色脉络与灰色记忆,越来越远……

而校园内,是否有她曾憧憬的“广阔而自由的光明世界”?

——引子

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还清晰地记得自己来到法大第一天的那一幕剪影。

这个女孩就那样独自坐着,在1997年9月的傍晚,在法大校园2号楼前面的台阶上,坐着,独自。行囊在一旁,负着二千里的风尘。

那晚,这所坐落在北京郊外的大学校园竟然如此沉寂,远处,似乎有山,灰蒙蒙的看不分明;而近处,是稀稀落落的柳树,路上偶尔会穿梭着几个晃晃悠悠的身影,但无人驻足。我想,这就是自己未来4年要就读的大学吗?但为何看起来萧瑟而荒寒?也许是秋天到了的缘故。也许是夜的缘故。然而,我还是有些不安了。

天黑得很快,但父亲还没有出来。他进去该有1个多小时了吧,我不由得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校学生会的后窗。窗子里灯火通明,谈笑风生。想必父亲和学生会的哪些学长们聊得很投机。我也很想进去,外面实在有些冷了。但我不敢。我一向怯于在人多的场合露面,更何况,有那么多的陌生人。

那么,只有继续等待了。于是,我再次坐下来。独自。

一个秋天,一个女孩,一个茫茫然的未来。

或许,这一天悄悄预示了我大一这一年的基调:灼灼桃夭,寂寂华年。

然而,最初还是充满热烈的。集体性的热烈。

在学校新生欢迎大会上,江平老校长讲话,一张鲜红色的小卡片发到每个新生手中。小卡片正面印着中国政法大学的校徽:横着的是一架天平,竖着的是一柄利剑,粗看起来象一个黑色的十字架;而小卡片反面则印着四句入校宣誓词:“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我反复默诵着这四句话,心里明亮无数。

其实,初来乍到,岂能真正理解这宣誓词背后的深意?只是因为年轻,有着青春的激情,以及英雄主义式的自我想象,便很容易被“正义”、“圣洁”等美好的字眼所吸引,我郑重其事地把小卡片放到学生证里,想,一切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学校新生欢迎大会之后,还有年级迎新会、班级座谈会、宿舍联谊会、老乡会……一切都那么热烈。然而,热烈很快消逝了,在一切步入正轨后,初进大学的好奇劲和新鲜感越来越淡,我才发现,大学生活似乎跟高中时代没有两样,上课、下课、吃饭、午休、再上课、再下课、再吃饭、最后还有晚自习,而且,还比高中时代更严格——清晨六点就得起来做早操。而大家的目标也越来越一致:争取入党、争取考托、争取拿奖学金……

清一色的校服、清一色的行动、清一色的高中时代沿袭下来的思维模式。在这种整齐划一下,隐藏的是个体敏感的心灵,年轻的我不禁迷茫了:深受小学、初中、高中应试教育如此久远的“毒害”,现在好容易解脱出来,我岂能重新作茧自缚?这就是大学四年生活全部的意义吗?

不是没有答案,也有思想教育课,新生辅导会,然而,真实的成长,还是要靠自己慢慢摸索。宿舍里六个女孩子,单纯的陈曦、典雅的陈璐、聪明的王菲、耿直的赵霞、大姐式的邢琪、还有我。都是同样青涩的新人。

那时,仍然继续保持着从小写日记的习惯,有一篇便借着”做早操和买午饭”的经历表达了自己对机械化、模式化的抗拒与困惑。这也是我到了法大之后第一篇发表的文字,叫《大一日记》。

早晨

蓝的衣,绿的衣,整个世界涂抹成两大版块,在我眼中泛滥。前后左右上下平仄,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以及广播一样的声音。

天,真是很冷了,在这冷的天里,我看着整个世界:机械的臂、膊、头、脚,机械的飞舞,机械的冷,冷得只好让我缩回自己的壳里看着自己,然而,自己也竟然是愈来愈陌生的那种冷——机械的冷,竟然!

不由怔住,停了下来,想到的确是一句话:“人生就是一部机械运转着的马达。”是的,我停了下来,因为不甘心,不服气,还是对机械心理的不调和?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这种遗世独立的感觉并不好受。那么地孤注一掷,那么的楚歌四围,才明白我所谓的“遗世”只是某种被世界遗忘的遗世;我自嘲的“独立”只是某种鸡立鹤群的独立!于是,停了下来的我更加的冷。

我输了,在墨守成规的人生规律面前,我输得如此不堪一击!我继续机械运转我的马达,机械着那一样的姿势、动作、表情,飞舞、飞舞、飞舞……飞舞成一只冷冷的螺旋,却不懂为什么?为什么?

人生,又何尝不过如此?我螺旋飞舞着的,不过是深入骨髓的厌倦和落寞罢了,然而,厌倦也好,落寞也好,我不得不飞,不得不舞。

人在江湖,身,总是不由己的。

中午

从我到窗,或者,从窗到我,是整整二十个人。

从窗口延伸出去,一个头接一个头,蜿蜒成一条黑发的路,驿站是我这儿。

从我这儿看过去,看不见窗口,也看不见那二十张表情。但我可以想象,窗口有怎样暗香盈袖,热气沸鼎、箪味可口的诱惑,那二十张表情是怎样的去朝圣的感觉,或翘首而立,或望穿秋水吧。

人总是要等待的。一生又有多少这样的等待。等待小、初、高、大的接力赛,等待功名利禄的进化论。从小,我们就被告知,适者要生存,生存要竞争。人活着就是不停往前爬、望上爬、要立大志、成大业、干大事、铸大器,不能不等待,等待不也是一种竞争——耐心和毅力的竞争吗?

一个接一个,我前面的人满载而去了;一步接一步,我离窗口的路近了。忽然,觉得很累,我为什么要这样等待呢?等待,到底在于过程,还是在于结果?生命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等待么?

横看,是黑发的路;竖看,却是黑发的山,当你爬上山顶,包围着你的,除了高处不胜寒外,就只有世人尺度下得到的诱惑了。如果这些诱惑不是自己愿意的,喜欢的,真爱的呢?想到此,朝圣的感觉荡然无存,其实只是为了生存而生存罢了!如此鄙薄自己,以至准备放弃。放弃诱惑?心中一凛,难道等待那么久就是为了最后一刻的放弃?

取与舍之间,我递上饭盒和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后退的悲伤。

不禁自嘲着问自己,生存的压力和生活的尊严,究竟哪一个更重要?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在这种对主流教育体制的抗拒和困惑中,我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法大民间的社团活动上。

每年的10月,学校民间各社团都开始进行轰轰烈烈的招新活动。食堂门口的招新海报铺天盖地,令我们这些新生眼花缭乱。我默默地打量着,学生会、准律协、农研会……不,这都不是我兴趣之所在,自己情有独钟的仍然是文学,但举目望去,似乎文学社寥寥。直到有一天,终于看到中国政法大学通讯社(简称法通社)的大海报中有一行小小的字:“文学创作部”,便知道就是它了。

然而我是何等羞怯的女孩子,徘徊好几天,才带着十二分的紧张进入法通社的办公室,看到一个大眼睛、苹果脸,长得极甜美的师姐,她温柔地对我微笑,招呼的声音同样甜美。我的心便放松了。

按要求,每个报名文创部的新生都要交一篇作品上去。我回去后翻遍高中复读时候那本厚厚的文集,最后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一篇文字,关于古龙小说《天涯·明月·刀》的读后感交了上去。 在这篇文字的前面,我曾写下这样一段题记:“强者不是压倒一切,而是不被一切压倒——傅红雪。”那时,傅红雪,经历过无数不幸和伤害,却依然坚韧如山的傅红雪,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就连他的孤傲和落寞,也成了英雄气质的高贵象征。

很快,就得到录取通知。后来才知道,学长们看到我时大吃一惊,他们原以为此文出自须眉男生之手,没料到作者却不过是个瘦瘦弱弱、还极度内向的小女孩。

录取结束后,法通社两位学长开始给我们做人文培训。一位是潘丁师兄,讲五四文学的反思。他刚看完球赛,从足球明星一直讲到民国知识分子,时而旁征博引,时而自抒己见,风趣极了;一位是郭晔师姐,讲外圆内方的生活艺术。至今我还记得她气定神闲地站在讲台下面侃侃而谈,笑起来时嘴角带着酒涡的样子,很有亲和力;我一边认真地做着笔记,一边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们,想到以后一定会常常听到这样的讲座,心里很是振奋。

然而,自两次人文培训讲座后,法通社就不再举办类似的思想交流活动,取而代之的则是每周一次的例会。十多个大一新生正襟危坐在那里,恭恭敬敬听着部长王静师兄讲话。这位师兄人很善良,但性格比较严肃,所以开会的气氛也就变得严肃起来。而副部长游月清师姐,也就是我见到的那个美丽的师姐,一边做例会笔记,一边笑盈盈地注视着大家,严肃的气氛便多了一丝柔和。部长讲完话后,轮到部员们自由发言了,大家都呆在那里面面相觑,我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部分的新生渐渐融入进来,彼此变得熟稔,例会的气氛也就活跃起来,大家有说有笑,但只有我仍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尤其每次例会若迟到了,就会在门外徘徊良久,不敢贸然进去,唯恐所有人都会将眼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后来曾有一位社里的部员这样评价当时的我:“你大一时特别的内向,不敢正眼看人,无声无息的,就像一只小老鼠。”此评价再恰当不过。这种在公共场合的高度紧张感,是自小以来在家庭中造成的,初到大学仍是如此。

然而,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表面上不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但内心深处却相当渴望与人建立深度关联,只不过对于象我这样内向的人来说,无法靠开会交谈与人建立深度关联的,或许,文字交流是最合适的沟通方式。可惜,那时部里的文字交流机会很少,很大一部分时间都花在开例会和拉外联上。其实,这些学长们也不过大我们一级而已,他们可能也不知道如何带领这些师弟师妹们,所以,只能靠约定俗成的机制来维持社团运作。虽然,他们心里也希望彼此间能建立更深度的关联。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感到心灵的孤独,也许是每个大一新生都会有的孤独。

在这种普遍的孤独中,亲情成了大多同学的精神寄托,尤其很多女同学都非常想家,三天两头给家里打电话,常常打着打着就哭了。我则无动于衷,很少给家人电话,打也只是因为义务。见我如此漠视亲情,室友们颇为惊讶,问:“难道你不想家?”“家?有什么好想的呢?我正庆幸自己终于离家呢!”这种冷漠也影响了大家对我的印象。室友陈曦很多年后说,初到大学时,她甚至有点害怕我,因为我眼神显得很阴郁,不苟言笑的冷。

其实,我的内心是很渴望爱和温暖的。所幸,亲情不足以成为寄托时,还有友情,所以,上大学的前半年,给车胤中学的旧友写信,就成了我排遣孤独、交流情感的最重要方式。

1997年,仍然属于通讯的现代化程度很低的年代,没有手机可以发短信,没有电脑可以发邮件,甚至宿舍的电话只能打进不能打出,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当然,那个年代打长途的电话费用相当高,所以,更多时候,鸿雁传书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而我大一时对写信的热爱就像高中时对小纸条的热爱一样——那是我整体灰色记忆中淡淡的明亮。

总觉得,一张纸,一支笔,一页信封,一枚邮票的感觉很古典,缓慢而悠长的情致是今天的电子邮件无法能领略的。买上很漂亮的信笺纸,管寸之间,把所有的心情——迷茫的、怀旧的、暗淡的、喜悦的心情都摊开来。写完后,将纸叠成心型,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上对方的邮编、地址和名字,而落款处却故意不署名,想象对方收到信后惊讶的表情,自己不由得得意地微笑了。有时还在信封里夹上在校园小径深处捡到的一朵花或一片枫叶,最后,贴上邮票,小心翼翼地投到绿色的邮筒里。然后以“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心情,等待对方回信。同样,收到回信后,很小心地沿着信封口用小刀裁下来,一点点展开信纸,一点点的读,再一点点折好信纸,放回信封。比较特殊的信还会塞在枕下入梦。有闲情的日子,便将自己所收到的信一封一封按时间顺序排列起来,用丝带扎成一束束,这种感觉很是美好。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个旧友都有了各自在大学的不同生活轨迹,我日益意识到,大家能够共鸣的话题越来越少。这种通信更多变成一种独白和倾诉,而非双向意义上的交流和分享,如果通信只是一种怀旧式的逃避,对于心灵的成长又有何益处呢?

或许我太敏感,当察觉应试教育无法安顿心灵、社团活动无法敞开心灵,通信往来也无法慰藉心灵时,我再次将目光投向书籍。从小我的精神支柱就是书籍,觉得只有阅读的时候,才能摆脱面对日常人事的紧张不自如,使心灵才能达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境界,到了大学,我的精神探索同样从阅读开始。

上大学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自由自在地读自己真正想读的书。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学校图书馆的借阅证发下来了,便带着近乎朝圣的心情向这片浩瀚之海跑去。那个年代学校图书馆还没有实现开架阅览,更没有计算机借阅系统,所有的图书目录卡片都放在如鸽子笼般的小抽屉盒子里。我常常一盒接一盒、一张接一张地,细细翻阅着那些陈旧的、发黄的、散发着霉味的卡片,细细辨认着用漂亮的楷体字写在上面的书名。这些书名都是那么的陌生,我居然从未听说,实在是惭愧,便更加深了“好读书、读好书”的志气。遇到心动的书名,我便赶紧抄下来,每每抄了一大串清单,却还得忍痛割爱地划掉好些书名,因为,一次只能借5本,于是,便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对那些没有被拣选的书名致歉:下次吧,下次一定带你们走。

尽管,用这种古老的方法寻觅好书的过程艰难而漫长,但我倒也乐在其中。尤其,当书终于借到手时,欢天喜地的心情真是无法言表。每本书的封底会夹着一张小小的借书登记卡,上面记载着借书人的学号和借书时间,我便会根据学号来推测都有哪一级的学长们,在他们哪一年的时候借过此书?他们读这本书的感受是什么?想象这本书曾在好些人的青葱岁月里被阅读、被传递、被时光流转。心里面会涌上某种温暖而神秘的感觉。

可惜,作为一所政法院校,法大拥有的文学类书籍并不多,大概借的人也多,很多好书常常借不到。失望之余,便常常跑到学校附近的蓝梦书店过过书瘾,一站两三个小时,也不觉得累。那时,生活费有限,书自然是舍不得轻易买的。不过也有例外,往往在书架最底层,会有一些非常便宜的处理书,而这其中说不定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日,我便发现了这样一个极大的惊喜:那本书皱巴巴地蜷缩在角落里,所有的书页边角都被水渍染黄了,并全黏在一起,需要一页一页拆开。看上去真是惨目忍睹,然而,我还是被那本书的书名吸引住了:《日常生活的诗情消解》,多么伤感的书名!再一看,封面上有这样一段简介:

“一个粗鄙化的时代业已来临。对市场的浪漫憧憬已经终结。市场经济的体制确立,一方面导致了经济的繁荣,而另一方面又鼓励了平庸的价值取向……自由、平等、公正等等曾经被知识分子赋予精神激情的口号,现在被填注进“私利”的涵义,并作出种种世俗性的阐释……”

虽然似懂非懂,但还是格外感动,便如获至宝地买了下来。回去后,读了一遍又一遍,该书通过对当代许多作家及其作品的分析,展示了当代文学中的人文精神维度,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瓦解的过程。在阅读中,年轻的我渐渐被作者蔡翔先生那种激情、痛楚、和深深的精神忧患意识吸引住了。

这是我在大学期间买的第一本书,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人文精神”这个词。并且,一见如故。

然而,真正带我进入人文启蒙之旅的,却是一位仅仅比我大6岁的学子。他的名字叫余杰。

1998年的春天,在北大念研究生二年级的余杰出版了他的抽屉文学处女作《火与冰》,而1998年的春天,在法大念大学一年级的我,正模模糊糊寻找某种东西,某种可以点燃青春激情,与心灵相契合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我读到了余杰,激动的心情无法形容,似乎年轻的我想要表达、想要找寻、想要为之燃烧的东西,都蕴含在他的书里面了。

当然,从治学的角度来看,余杰的文字问题颇多,例如立论先入为主,论据却不够严谨;断章取义,随意性太强;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够平衡和全面。但我这里无意评价余杰,只是想表述19岁的我为何会喜欢上25岁的他的文字。

一方面,吸引我的是他书中强烈的社会关怀意识。最能引起青年学子共鸣的应该是他关注的焦点始终立足于当下:当下的校园、当下的教育体制、当下的知识群体走向问题、当下的底层状况。作为一个大一学生,我渴望的是如何从多年被定势化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以一种独立观察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而余杰带给我的正是这样一种全新的角度。

另一方面,吸引我的是他书中真诚的古典价值立场。尽管“批判的态度、怀疑的立场、边缘的状态”是他的写作方式,但最终的目的却是要树立人文关怀的价值立场。这与后现代式的“调侃式的批判和怀疑”大不一样。从他文字中对天真、朴素、怜悯、崇高等古典品质的推崇,可以看出,余杰骨子里其实是非常传统的士大夫情怀。恰好我自幼也是从诗经、楚辞、孔孟之言、鲁迅之文、琼瑶式爱情、金庸式传奇这一路古典传统中走过来的,对侠义道精神的担当、对君子人格的向往已经潜移默化到骨子里。所以,对余杰的书心有戚戚,几乎是注定的事。

当然,除了社会关怀意识和古典价值立场的原因外,余杰阅读视野之阔、写作涉猎之广也令我惊叹不已。尤其他对近当代东西方人文知识分子的评论,让我大开眼界。也正是因为余杰的介绍,我开始知道殷海光、陈寅恪、帕斯捷尔纳克、哈维尔……这样一群饱经个体和时代的苦难,却依然坚守理想主义立场,在金钱利诱和强权逼迫下都不肯低头的知识分子。然而,他们的命运终究是寂寞而苍凉的。所以,在感动之余,我总是有悲哀得想恸哭的冲动。

1998年的春天,我一页一页翻着余杰的《火与冰》,遇到那些让我感动的文字,便一丝不苟地抄录到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上,反复阅读、并默诵于心。抄得累了,便掩卷望着书楣上这位带着眼镜的25岁大男生,钦敬地想:“如果当我25岁时,能达到余杰那样的思想境界,大学生活也就无憾无悔了!”

2008年的夏天,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重新将余杰的《火与冰》还有《铁屋中的呐喊》拜读了一遍,仍然会有复杂的感动,但细观11年前自己所钟情的这些文字,并不会觉得是什么机珠之言,神来之笔,但这又何妨呢?11年后,我还是要特别感谢余杰,在我19岁那一季,25岁的他所开启的一扇窗。而窗外,是广袤的心灵史的长河。

读得多了,也想的多了,就渴望写点什么。

我在高中时代写的文字多属于小桥流水的散文和小小说,读大学后,不知是不是受了余杰文字的影响,开始写随感体的杂文,也开始更多关注当下。而我所能接触的当下无外乎自己所置身的大学校园了。校园的人、校园的事、校园的文化便自然成为我最大的关注点。

记得初来法大,听到一句“北大的疯子;清华的傻子;法大的痞子”的评论,心里很是抵触,认为肯定是其他学校恶意的攻击,然而,进入法大半载,的确看到了某些不良现象,就像许多敏感而激进的大学新生一样,积郁于胸,便难免批评于笔了。

翻阅大一时几篇批判文章,其实是非常模式化的三段论:“找论据——作批判——发感概”。首先,速速地针对某些法大学子的言论或行为拿来当作定罪的论据。其实,这些所谓的论据并不充分,也未细加考证;接着,便急急地作出一大堆批判,批判法大的功利之盛行、人文之衰败;最后,再长长地引发出一大堆感概,感概白衣飘飘的年代而今已成为遥远的绝响。感慨之余,大抵心中是充满不自觉的精神优越感的,所以文中会刻意营造出悲壮而凄美的文字风格,大有“举世皆浊我独清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况味。

当然,这个19岁的女孩子显然意识不到文字“英雄理想主义”情结下所深藏的精神优越感。不过,这些东西会在以后的岁月中浮出表面,直到她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致命伤。

所以,还是原谅她吧,毕竟,那个时候,她对理想主义是认真的。

有道是“以文会友,以友辅仁”,那时的我,不仅自己写文字,也会格外关注法大校园里其他人的文字。因着某些机缘,我竟意外地发现了几个读大一的同龄人的文字。常常会因为欣赏一个人的文字而欣赏写文字的人,如写小说的张逊,写诗的罗南鹏,虽然只是远远的君子之交。

因阅读而思考,因思考而写作,因写作而识友,到了大一将近结束,我竟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创办一份报纸,一份属于我们这群97级人的报纸。几乎是同时,眼前浮现出这份报纸的名字:“江湖”。是的,江湖,笑傲江湖、饮马江湖、仗剑江湖。一个气贯长虹、义薄云天的好名字。 

这一想法其实暗藏在心底很多很多年了:初中时也曾和好友芦春梅成立了一个诗社,可惜只写过几首诗就不了了之;而高中时又曾和好友殷艳创立过一份小报,可惜只办了一期报就无疾而终;而今,青春的梦想又重新被点燃。

办报的想法日益在心中强烈起来,于是,便开始悄悄地咨询一些做社团的学姐,有的说要取得团委的审批很难,有的说即使团委批准了,办报的经费还要靠自己筹集,维系下去也很难。不过,她们都鼓励我不妨到团委试一试。

那时的我仍然是一个非常内向的女孩子,但为着理想的缘故,反而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勇敢,于是,忐忑地跑到团委打听办报的事。管学生社团的赵云鹏老师倒是一个仁心宅厚的好人。他说:理想是好的,年轻人要有理想。我的心便安定了半分。不过,他又说:但按学校规定,不能以个人名义办报纸,只能以社团的名义;而且江湖这个名字匪气太重,做报纸名不妥当呀!我的心便又凉了半截。没想到,他继续说:你要不写一个创办社团的申请,再把名字改一改吧。

我大喜过望,便意识到赵老师基本上同意了。当然,我并不想办什么社团——社团意味著组织、架构、管理,非常繁琐,我不过一介书生,难以胜任此等大任,不过,我已经打定好主意,先找一些同仁加盟社团,等第一份报纸出来了,我便赶紧让贤,邀有志之士接手之。

至于报纸的名字,“江湖”被否决了,心里觉得实在可惜,叫什么好呢?开始冥思苦想,后来,在室友陈璐的启发下,我打开了毛主席诗词:“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她问:你看看峥嵘这个名字怎样?我想了想,峥嵘倒也和江湖一样,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名字,却少了几分匪气,多了几丝雅气。于是,社名就这样敲定了。

与此同时,意气风发地写信给罗南鹏等几位写文字的同仁,邀请诸君加盟,还引用了鲁迅先生在老槐树下做古钞时,钱玄同邀之办《新青年》的劝说之语:“我们办报的宗旨就好比铁屋中的呐喊……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不过,他们大都自由自在地做文学青年惯了,只愿投投稿,码码字,不太愿意受一个组织约束,所以应者寥寥。最后,反倒是有一个不怎么写文字的非文学小青年苏伽林,听到我要办社团的事,很认真表示愿意加入,并从此成为我很得力的朋友。

接着,很顺利地通过了审批。《峥嵘》报社就这样诞生了。那是1998年的6月。我的大一即将结束。

很快便放暑假了。我并不想回家,但考虑到自己从没有正式办报纸的经验,还是应该到家乡的报社去实习一下,学点编辑排版的经验,以为将来办好《峥嵘》做准备,于是,便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家里的空气仍然是紧张而淡漠的,窒息得很,便速速地想逃离,在姨夫的介绍下,我来到县城的唯一一家报社进行实习。主编递给我一大摞旧报纸,说:“小同志,你先研究研究我们的报纸吧!”于是,便认认真真地研究起报纸来。然而,翻来覆去不过是什么县长讲话、红头文件,全县形式一片大好。偶尔有一些文艺副刊,登点风花雪月的小散文,看多了,也无甚新意。其实,我自己是期待南方周末那样反映民生疾苦的新闻报道。但作为一份机关报纸,这怎么可能呢?接下来的日子,便对着一方桌、一壶茶、一张报纸研究过去了。

然后,终于有一天中午,我悄悄溜出去察看民情,结果看到马路上一条取缔客运摩托车的官方通告,客运摩托车是我们家乡,或说,是中国许多南方小城市街道上的一大风景。60%的车主都是失业下岗工人,但这一红头通告贴出来,显然意味着这近千辆车主将面临再次失业。我当时颇为震惊,直觉里面一定有很多黑幕。于是开始去大街小巷中去采访一个又一个的摩托车司机,去了解他们的疾苦,又想着借助法律手段为他们声张正义,同时借助舆论手段为他们打抱不平,没想到最后遭到种种压制。那时,年轻的我缺乏社会经验,性格又相当不成熟,受到一点打击便心灰意冷离开了报社。还为此写了一篇纪实文章《第一步》,发表在《中国大学生》杂志上。

也就在此期间,家乡又开始发洪水了——作为一个长江边上的县城,几乎每年都会发生洪水,早已司空见惯了。然而,没想到,洪水越来越大,最后竟导致98年特大洪水事件。很快,县城开始戒严,有消息传开,通往外界的交通即将中断,而家里的气氛似乎也更紧张了。在这种局势下,我便决定立刻返回北京。

返校后,才得知家乡虎口脱险,水位居然奇迹般地退了下去。心总算放了下来,然后开始考虑《峥嵘》这份报纸的资金问题。

据了解,出一期报纸大约400元左右,比较大的社团办刊物会有团委资助,但小型社团就得自谋生路——向周围的律所、书店、饭馆等场所拉赞助。而作为交换条件,社团会提出帮这些赞助单位张贴商业海报或商业广告。

政法大学西门外,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饭馆。我便一家一家地侦查过去。当年我是何等腼腆的女孩子,在学长面前都难免紧张,更不用说面对这些陌生的叼着烟的老板们——这比写文字可是难多了!所以,我总会在某饭馆门外徘徊半天,先看看老板是否面善,然后考虑如何开口,最后,等逮着对方空闲下来的时间,便硬着头皮冲进去,怯生生地说明来意,还要忍受对方或漠然或怀疑的目光,然而得到的还是拒绝,而且拒绝的理由也很一致:几个月前别的社团刚刚来过。

遭遇拒绝,起初心里还有些羞愧,到后来反而越来越坦然。因为知道自己是为了理想的缘故。有什么可羞愧的呢?反而越来越萌发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了。

非常感恩的是,隔壁宿舍的女同学李延枫看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太单薄,便主动帮我一起去拉赞助,我们很快便遇到一位新开张餐厅“西贝面馆”的年轻老板,由于对方也同样是事业新开张,多少能理解我们起步的艰难,也多少能欣赏我们创业的激情,很爽快地给了我们400元,条件是让我们给他印几百张餐厅的打折卡。这样,便有了第一笔赞助。

首战告捷后,又在室友陈璐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和一家大饭店达成协议,条件是给他们印名片,另外开学时给该饭店做一期商业海报。这样,便有了第二笔赞助。到了开学之初,我居然陆陆续续地筹集到了一千来块钱,足够办2期报纸了,便赶紧金盆洗手,开始下一步的计划——出刊。

十一

我问自己:这份报纸的定位是什么?

记得办报之初,曾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堂吉珂德式的妄想而已。立刻,我脑海中浮现出堂吉诃德的形象。是的,就是他了!虽然有点疯疯傻傻,但本质上却是真诚而激情的理想主义者!

于是,从图书馆借来杨绛先生翻译的《堂吉诃德》,看到全书结尾处有一首墓志铭:

邈兮斯人,勇毅绝伦,不畏强暴,不恤丧身,谁谓痴愚,震世立勋,慷慨豪侠,超凡绝尘,临殁見真。”

大为感动,也不顾最后“临殁見真”四字似乎有自嘲之嫌,就决定将之作为《峥嵘》的创刊词。然后,自己也激情洋溢写了一篇创刊文:“你好,堂吉诃德!”写完后,还觉得意犹未尽,心想,若在刊头“峥嵘”二字旁边配一副富有象征意味的小插画就更好了。很偶然的机会,在一本旧书上看到一副黑白版画:一位佩剑骑马的侠士跋涉于两座崇山之间,便觉得实在是对堂吉诃德精神再好不过的阐释。最后,在报纸的中缝,我浓墨重彩地填上东林书院门上的一副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构想设计好后,我拿着一堆稿件跑到校刊编辑部,请一位学姐打字排版,又交给一家专门为法大社团印刷学生刊物的小印厂出片。很快,一千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就送到我手中了,那感觉就像是捧着一个刚诞生的婴儿,说不出的喜悦。

其实,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份报纸错别字很多,版式设计也不美观,报纸印制的质量非常一般,文章的风格也太过统一——大多是批判与反思法大文化现状的文字,也就当年我自己比较偏狭的阅读和写作风格。不过,毕竟太年轻,就像堂吉珂德一样不够成熟,唯一值得纪念的就是一颗真诚而简单的心。所以,对我而言,这张报纸的青春意义远远大于它的思想意义,犹如年轻时代沈庆那首青涩的歌《青春》:

青春的花开花谢
让我疲惫却不后悔
四季的雨飞雪飞
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
轻轻的风轻轻的梦
轻轻的晨晨昏昏
淡淡的云淡淡的泪
淡淡的年年岁岁

第二章:残色少年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人在幼年负轭,这原是好的。他当独坐无言,因为这是耶和华加在他身上的。他当口贴尘埃,或者有指望。他当由人打他的腮颊,要满受凌辱。因为主必不永远丢弃人。主虽使人忧愁,还要照他诸般的慈爱发怜悯。因他并不甘心使人受苦、使人忧愁。——耶利米哀歌3章27到33节

从幼年到童年,从童年到少年,成长的足迹为何更残缺不堪?人在幼年负轭,原是好的么?当独坐无言、当口贴灰尘、当由人鞭打腮颊么?

在原生家庭、应试教育和所纠结的暗色成长脉络中,她如何掩口残喘?在书籍和友情所交织的亮色成长脉络中,她又如何仰望美善?

在这两种成长脉络相反的张力中,她会形成怎样抵牾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婚姻观?又会拥有怎样复杂的个体性情?

——引子

高中时代开始了,那个渴盼着的二十岁,那个毛毛虫变成蝴蝶飞翔的年纪,远远看不到、听不到、也等不到。而我,仍不得不一步一坎地捱过这灰色雾气形成的隧道,没有尽头的隧道……

高一时,家里的空气变得更加荒寒。或许因为我是出钱才上的重点高中,而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当着家人的面将我数落一顿,又常当着邻人的面将我奚落一番,而我仍然是唯唯诺诺,躲躲闪闪,见到父亲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恐惧,于是我们大院里的人便常常将我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看我的表情充满了优越的怜悯,犹如对待祥林嫂一般;我自尊心受到如此伤害,不仅恐惧回家,连每日穿越大院也恐惧起来。

于是,我每天思考的事就是如何逃走,逃出父亲巨大的命运之手。在无数个被责骂的夜里,我都幻想着拥有阿拉丁神灯,只要一分钟,只要擦一下,就这么着,轻轻擦一下,灯神使者就来了:“我的女主人,你要我做什么呢?”“请带我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然而,没有神灯,也没有灯神,更重要的是,没有钱。那时,读《倚天屠龙记》。少年张三丰不堪同门师兄弟欺辱,跑到武当山,却成了一代大师。我也萌发了出家的念头,我想象自己跋山涉水,浪迹天涯,终于来到峨眉,主持定会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孩子,你受苦了!”然后,苦尽甘来,我在庵里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这美好想象的前提条件却被我忽视了——我没有钱,连一张到省城的汽车票都买不起!

而学校也同样压抑,在这样一个人才云集的重点班级,竞争格外激烈,气氛也格外紧张。大家都不苟言笑,埋着头拼命用功,唯恐周围人超越自己。同学们太优秀了,就显出我的蠢笨来,我完全听不懂那些代数方程式,便常常在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的课上昏昏入睡,这位老师看我的眼神便日益冷峻起来。

那时我和卢春梅和李华华都不在同一个学校了,但我在家庭和学校双重的孤独中却仍渴望友谊。但我在家庭和学校双重的孤独中却仍渴望友谊。这时我注意到,同学中有一个叫殷艳的农村女孩,成绩非常优秀,但不像其他同学那样骄傲自负、争强好胜,相反,她性格极为谦和腼腆,一说话就爱脸红,声音细细的,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柔顺安静的小羊羔。此外,她象我一样也不善交际,孤僻内向。

于是,我在踌躇好久后,终于给她写了一封匿名信。这份信的开头我至今都还记得:“殷艳同学你好,当你收到这份不速之信的时候,一定倍感诧异吧,但是,请不要惊奇,我只是班里一名默默无闻的平凡女生。然而出于对你的敬慕,我冒昧地写下这封信……”接下来,我写了很多自己留心观察到的,能够反映她美好品格的细节,以表达我的敬意,最后,我很诚挚地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朋友,如果愿意,两天后请她用粉笔在教室的大门上打一个勾;如果不愿意,则请她打一个叉。这封信我修改了又修改,直到自己觉得措辞无可挑剔之后,才悄悄地放到她的抽屉里面。

在紧张的期待中,我终于看到教室门上出现一个轻轻淡淡的勾,如同她一般腼腆地袒露着心迹。我非常激动,然后又写信约她晚自习后到校园后面的小亭子里见面。在月色黯淡的黑夜里,我和她见了面,两人都怯怯的,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讷讷地分手。于是我们便选择以书信的方式往来。见面时情怯,写信时反倒下笔千言万语的,把所有无法用口头言语表达出来的东西:迷惘、梦想、青春的悸动、对友谊的渴慕倾述与纸上。我们两人都是表面内向孤僻,而内心充满激情和幻想的女孩。后来俩人还悄悄地办了一份手抄的文艺报纸《雨雁》,我写文章,她配插图,把青春期的梦想都倾洒在薄薄一张纸上。

在那样一个在应试教育重压下延口残喘的年代,孩子们都变得冷漠疏离,缺乏爱和温暖,我们的友情却犹如微光照亮彼此。然而,只是微光而已。不久,我们的通信,还有我们的报纸都被父亲发现了,他对此种“歪门邪道”大大嘲笑了一番,然后命令我们不准再来往,渐渐地,我们的交往便不得不停顿下来。正好很快到了高一结束,要分文理科的时候。那个年代理科的升学率高出文科很多,所以殷艳自然选择了理科,而我觉得终于可以摆脱物理和化学了,便毫不犹豫选择了文科。后来,我们只是在年级走廊上遇到时互相微笑一下,就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怯怯的,仍不知该说什么。

当友情也被封闭的时候,我唯一的慰藉只有简媜的书籍《只缘生在此山中》。这是女作家为了追寻生命真谛,在台湾佛光山佛学院参禅悟道时写下的心路历程,包括她自己的心灵故事,许多年轻女子的心灵故事,那些僧尼住持们的心灵故事。因着这些真实的心灵故事,我第一次开始对“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到何处去?”等终极问题产生朦胧的好奇,也第一次开始对“苦谛、正觉、渡化”等佛法答案产生莫名的神往,于是,开始在笔记本上整篇整篇的抄这些心灵故事,并默默记住诸如“若人生如逆旅,谁不是行云?唯寻得永恒生命者,方能向三千世界洒去……”

然而,这时,我和书籍的关系已经不那么纯粹了。因为我开始偷书——高一那一年,我常常放了学就跑到附近的新华书店看书,喜欢的书太多,但能买得起的书太少,于是,便起了私欲贪心。终于有一次,我趁书店营业员不注意,将一本书放到外套里面,大摇大摆往外走。第一次得逞,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但终于有一天,我的恶劣行径被书店营业员发现了。两位营业员罚我在书店入口处站了老半天,不停对我进行道德教育。

然而,自孩提起,我就没有什么公共道德观念了,我的道德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我败了,又遭如此奚落,心里充满的只是愤怒。事后,我对那两个店员耿耿于怀,甚至暗想买一个炸药包把那个书店炸掉,以解我心头之恨。记忆中,撒谎和偷窃是少年时代的我犯下的两大恶行——虽然我当时完全不觉得这是罪恶。如果说撒谎尚有外在环境压力迫不得已的缘故,偷窃则完全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然而,年少的我却并不以为然,更不以为耻。

高一离家出走未遂后,高二时的我曾试图和父母做深入的沟通,于是写了一封长达7页纸的长信,将我这些年对他们的感受表达出来,希望能够引起家人的关注。有一天早晨上学前,我偷偷地将信压在公用的小镜子底下,孰料当天去学校后偏偏读到一篇作文,讲一个女孩子常常受父亲的责骂,也抱着极大的幻想写了一封沟通信,盼望家人的态度会因此好转,没想到,回到家后,父亲和几个弟弟拿着信当笑话似的念了一遍,还讽刺她的错别字,令她欲哭无泪。

在那样巧合的时间看到那样巧合的文字,让我升起不详的预兆。中午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等着相同的遭遇,却发现父母脸上毫无表情。我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往小镜子底下看了一眼,那封信居然原封不动地放着,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还没有发现这封信。如释重负中,我赶紧将信先转移到极为隐秘的角落,最后就永远地搁在了学校的小抽屉,从此断了与父母沟通的念头。

没想到,这封信不知怎地被坐在我后排的女孩于娜读到了,竟然给我写了一封信,说非常同情我的遭遇。论到于娜,可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不仅有沉鱼落雁之貌,照片被照相馆作为招牌放到橱窗展示,而且有能歌善舞之才,曾在学校歌手大赛中获得第一名。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风光无限的公主居然会主动给我这样不起眼的灰姑娘写信,我真是有些受宠若惊,于是开始和她鸿雁传书。我才慢慢知道她和我一样,家庭中充满伤害。她父母感情长久不和,似乎父亲还有外遇,多愁善感的母亲常常以泪洗面,抱着她和弟弟痛哭。但她对自己的家庭不幸一直守口如瓶,而且在公众面前还要强颜欢笑、表现出很坚强很幸福的样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也非常同情她的遭遇,便写了很多鼓励的话语给她。渐渐地,我们成为惺惺相惜的好朋友,常常一起谈婚姻、谈理想,谈琼瑶……

关于婚姻,我专门写了一篇《论婚姻罪恶》的文字,批判恋爱中人一旦进入婚姻,建立家庭,就会成天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争吵吵,打打闹闹,毫无宽容和怜悯可言。更重要的是,夫妻双方可能习以为常了,却不知会给孩子带来多大的伤害,因为他们会将生活中一切的不满、怨怼、愤怒发泄在最弱势的孩子身上,不把他们当人,只当出气筒,完全不关注孩子们的感受,孩子们的心灵以后也会畸形成长,形成恶性循环……最后得出的结论则是,我长大后可以谈恋爱,但坚决不结婚、不生育,要做一个独行侠式的女子终老一生。

的确,自幼目睹原生家庭中的种种伤害,在我十五岁时,心已经极度灰暗,根本不相信什么婚姻美满的幸福,反倒觉得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做尼姑或修女。我把这篇文字给于娜看,本以为她会同意我的观点,没想到,她居然写了长长的回复给我,说我太偏激,放弃婚姻做独行女侠是幸福;选择婚姻做贤妻良母也未必不是幸福,所谓幸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已;我立刻明白她虽然受父母婚姻之伤,却仍对婚姻本身持有美好之盼,于是,我便觉得她的想法太天真守旧,还惋惜了好久。

关于理想,我告诉她自己希望有一天能远走高飞,剃度修行,而且很想以小说的方式将这种理想表达出来,但一直找不到写作的切入点。没想到,没过几天,她居然神秘地递给我几张信纸,说是送给我的礼物。展开一看,竟然是一篇袖珍小说《过客》:一个终日活在父亲责骂下的女孩子在高中毕业后悄悄去了佛光山,削发为尼,在青灯古佛前修习佛法,数年后还俗,到处流浪飘零,成了一个类似三毛式的女作家的故事。读到此文我格外震惊和感动,震惊的是她居然有如此的才情!感动的是她实在为难得的知音!

关于琼瑶,那是我们俩共同热爱着的女作家。当时最让我心仪的,并非琼瑶小说中的言情故事,而是她小说中的古典情怀:古典的文字、古典的意境、古典的人性,古典的心灵、古典的生命哲学,还有那些古典的书名……因着这些书名,我开始热爱中国的唐诗宋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庭院深深深几许,乱红飞过秋千去”;“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林花谢了春红,匆匆,太匆匆”……吟着吟着,竟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是怎么忧伤温柔的境界呵!

而于娜比我更灵慧,她居然将琼瑶所有小说的书名串成了一篇很精彩的言情小说!我读完后觉得她简直就是琼瑶第二!她又在我生日时送我一个精致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琼瑶处女作《窗外》中周雅安送高中好友江燕容的一首歌曲:“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叹知音难遇……我俩相知,情深不渝,永结金兰契!”让我甚为感动!

在于娜影响下,我悄悄地把看过的所有琼瑶小说的诗歌辞赋抄录到语文课本空白处,密密麻麻一大片,觉得这些文字比语文课本上的文字美多了。当不苟言笑的语文老先生在台前讲授枯燥的应试作文技巧时,我则如醉如痴地默念着、背诵着这些古典诗词,仿佛自己也跟着这些古典诗词走入了古色古香的朝代,成为浣纱、采莲、织桑的女子。

尽管父亲常说琼瑶金庸之流应被封杀,但这么多年后,我仍然要说,我感谢琼瑶。她深深地培养了我对中国古典美学传统的热爱,并让我知道,现实世界即使再灰暗,也一定有更明亮的心灵世界。

虽然痴迷琼瑶,成绩倒莫名其妙地变好了,高二分科以后,有一次还考了前几名,然后我就被分到一个高三文科重点班。

这个高三文科班除了我们这些成绩还不错的应届生以外,大部分都是上届高考落榜的复读生。那些复读生都是经历过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残酷情景的,所以,班里的气氛也格外地紧张。学习强度更是极重无比,从早上7点到晚上9点,十几节课,真是争分夺秒。

那时,重新分配座位后,于娜坐到了教室的最前面。她写了张纸条给我,说她为了母亲要开始努力学习,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摆脱父亲的阴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我也试着要开始努力学习,但功课并不见起色。而且,每天回到家洗耳恭听父亲的责骂,令我痛苦不已。记得父亲为了激起我奋发图强的斗志,便说:“你也知道你在家里的地位低,你只有考上大学,地位才能提高,考不上,对不起,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好自为之吧!”然而,这句话不仅没有激起我卧薪尝胆的竞争意识,反而使我更心灰意冷——我不相信自己可以考得上大学。在这样的压力下,我延口残喘的方式仍然是看小说。仿佛只有在小说梦幻的世界里,我才能找到心灵的安息之所。

这时候,又一个叫詹立的女孩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有道是人如其名,她的确是一个非常特立独行的女孩子。终日一头短发,一件风衣,长得像男孩子,性格也像男孩子,但论智慧,任何男孩子也不及她。所有人对她的评价就是一个词:绝顶聪明。

由于她天资超群、个性洒脱,气质独特,深受老师宠爱和同学追捧,所以成了众星捧月般的公众人物,而那时的我仍只是一个平凡到极点,也内向到极点的黯淡女孩。然而我们有幸同桌一段时间后,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内心世界,常常用小纸条写上只言片语鼓励我。那些言语给了当时孤独的我非常大的安慰。可惜她的好友太多了,我并未能和她建立起如于娜式亲密的友情。更多时候,我只是带着崇拜的目光,远远地、默默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喜欢校园民谣,于是我便开始听《同桌的你》、《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她喜欢武侠小说,于是我便开始读《欢乐英雄》、《绝代双骄》;她常常以古龙笔下的主人公自居,文字风格很像古龙,利落、犀利、一句一段,我便也喜欢上古龙笔下的主人公,并模仿起古龙式的文字风格。

奇怪的是,聪明的她课上听音乐、看小说、还常常旷课,成绩居然比那些努力用功的复读生还优秀。而我既不够用功又不够聪明。所以,那一年的高考,我的分数仅够专科自费线。而古龙式的詹立考上了西南联合大学,琼瑶式的于娜则考上了杭州商学院。

看着他们一个个远走高飞,我心里很是落寞。家人要求我复读,我实在不想复读,于是央求父母让我随便上一个职业大学,甚至还给父母写了一封信,说我以后想要走文学创作这条路,结果遭到他们激烈的反对。

在那个落榜的夏季,我很意外地遇到杨,一位曾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的业余美术老师——或许,这个故事的叙述要漫长艰难一些……

杨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离了婚,有一个8岁的女儿,在某效益不好的单位做美术宣传干事,也在县美术馆教书法。他提出我可以跟他学习艺术字体书法,收费非常低。我为了逃避家中那种压抑的气氛,便答应了。然后,我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溜到他住的简陋小院子里学书法。杨虽然穷,但身上有种孔乙己式的近乎迂腐的理想主义。他给我讲书法,讲艺术,讲美学,但我心情灰暗,哪有闲情雅致听呢?

唯有一次在给我上课时听他说:“16岁的少女是最洁白的,像一滴水。”而我那时,正是16岁。我想这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而且是个好人,我可以善加利用的好人。

于是,我告诉他,我在家庭里的生活太痛苦了,一心想要逃得远远的,到遥远的北京去,因为北京有一两所职业大学在县城招生,我想去试一试。他则告诉我,他和一位在首都师范大学教书的女子通信已经有好几年,甚至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然后他又兴致勃勃地拿出那女子的书信和照片给我看。而我对他们的罗曼史毫无兴趣,除了杨有意无意中说的那句话——他也想着去一趟北京找她。
我便想出一个好主意,那就是和他结伴去北京,他去找他的恋人,我去找我的学校。毕竟,我一个16岁的小姑娘家还不敢独自冒险去遥远的大城市。而且,直觉告诉我,杨是一个非常老实的男人,可以在路途中充当护花使者。
于是,我一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边把他那位准未婚妻大大夸赞了一番,然后怂恿他和我一道去北京,没想到他却踌躇了。而我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孩,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强力意志,给现实逼出来的。我逼他带我离开这个地方——用我16岁所有能想到的柔弱和强硬。

那段时间几乎每一天,我从家里溜出来,像债主一样去游说他,去他单位,去他朋友家,去他自己的家,他的似乎永远在洗衣服的母亲,和他的似乎永远在跳橡皮筋的女儿,似乎永远用一种飘忽的眼神,瞅着我进到他家的院子,那种眼神,我现在都还能记得,敌意的,不屑的,惊恐的,然而又是怯生生的笑着的。他们到底怕什么呢?怕这个16岁的女孩把这个儿子,这个父亲,这个男人抢走?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根本看不起他,这个只知道跟我坐在他潦倒而暗淡的小屋里絮絮叨叨谈美术的男人,却不闭上嘴伸脚走出哪怕一步。我又有点恨他,恨他的懦弱,瞻前顾后,毫无男人的英雄气概。然而,几天后,他到底是屈服于我的决绝了。”

虽然他同意去北京了,但又告诉我他没什么积蓄。我不大相信,他便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带我去银行取钱,没想到,存折里面真的只有100元了。他羞愧地对我说,这只够一个人到武汉的费用。我震惊于他居然如此清贫,又瞧不起他的清高——连向亲友借钱也怕丢面子。但我是不怕丢面子的,尽管我并无亲友可借。我居然向一个在路边卖冰棍的小贩借到了50元。我对杨说,现在我们俩各自到武汉的费用都有了,我有一个表姐在武汉航空公司。也许能让她帮忙买到北京的火车票,到了北京,我们先去找你那位未婚妻,然后我也可以向她打听北京的学校……这时轮到他对我言听计从了。
然后,在一个晚上,我悄悄回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家里人还是在争吵,他们似乎永远在争吵。但我以为这些从此都与我无关了。到了杨的家里,他让我洗个澡好坐夜班车出发。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杨和他母亲低低的,然而是激烈的争执。而我正在他家破旧卫生间的水龙头下,洗着我16岁单薄的身体,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或者还有眼泪,指间冰凉而温暖。16岁时的我一定被杨的母亲看作是个邪恶的女孩了。也许我真是个邪恶的女孩。我想。

回到杨的房间,他惊喜地看着我,如同臣仆看着公主一样。我明白他的惊喜,这个16岁的少女刚从水里溢出来,是水中的水,最洁白的那一滴。水。

坐下,我开始对着镜子梳头,他在一旁看着,突然说道:“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还未等我转过头看,我已经感到脖子被轻轻地吻了一下,还有他同时自以为幽默的声音:“小傻瓜,这就是我的礼物啊。”我极为愤怒,还有屈辱。犹如童贞、尊严、骄傲一齐遭到玷污。他以为他是谁?他怎么敢这样放肆!然而我不动声色,只是继续梳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颤抖。我发现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我过于相信一个好人不会打一个小女孩的主意。我居然以为自己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指挥他。好吧,就算一点小小的代价吧。但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安慰自己。

由于我们坐的是夜车,人很拥挤,都象逃荒的流寇。杨好不容易给我挤出一块地方让我躺下,而他就在旁边蜷着身子蹲着,夜很冷。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还问到:“冷不冷?”那一刻,年轻的我看着眼前这个衰老的男人,第一次,没有轻蔑,没有嘲讽,没有骄傲,没有控制,第一次,感到了心底某种温柔的不含杂质的东西,16年里没有过的。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个东西叫被爱。

然而也只是一刻而已,第二天早晨,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武汉,杨看到路边一个黄包车车夫,就问到表姐所在街道要多少钱,那车夫闪着诡异的眼神,说:“一元。”我直觉这其中有诈,杨却不肯相信,执意要上车。果然,那车夫绕了一圈后又把我们拉回原地,却索要十元的高价。杨很惊讶地问:“你刚才不是说一元吗?”那车夫很轻蔑地笑:“你们外地人真傻,武汉人说的一元就是十元的意思。”杨这才知道被他骗了,很书生气地要和他理论。一堆不怀好意的车夫涌了过来。我赶紧塞了10元钱在车夫手里,迅速拉着杨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那一刻,我沮丧之极,暗想,我怎么遇到了这样一个又贫穷又迂腐的男人?还不如我一个小姑娘呢!
的确,当我看着他被一帮欺生的车夫骗了还迂腐地跟他们据理力争的样子,当我看着他抱着那本破画夹在省城的街头张皇失措的样子,当我看着他遮遮掩掩畏畏缩缩对我说:“我没带多少钱出来,不过我有熟人在这里,可以向他们借……”的样子,我的鄙视和愤怒又来了,终于知道,当时的我要的是一个男人的强大,自信,安全感,英雄气概,而不是他的外套一般温柔但无力的爱。这种爱,在现实中一无是处。在省城巨大的车水马龙中,我拒绝牵他的手,骄傲的独自过马路。骄傲的长大。骄傲的对自己许诺,从此不再靠任何男人,靠自己。
好不容易,我们找到了表姐的家。她很热情的接待我们,还答应帮我们买火车票。但另一方面,他们对杨和杨的那位未婚妻起了疑心,表姐夫托北京的熟人查遍该师范大学的教职员工名单,却也没有打听出有此女子的存在。记得那个漆黑的夜晚,表姐夫表情严峻,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北京的电话号码,而杨表情尴尬,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嗫嚅着:“不应该啊,我和她还通过好几年的信呢。”而我坐在一旁欲哭无泪,知道我出走的梦想注定要破灭了。
杨自然就打退堂鼓溜了,我也自然被亲戚遣送回家了。整个家族都愤怒了,私奔?这的确是他们的耻辱,而我自己则觉得是双重的耻辱,来自于两个中年男人的:强悍的父亲,懦弱的杨。我说我是主动求杨带我走的,父母自然不肯相信,这样一个平素委曲求全,逆来顺受,温良恭俭让,打骂都不还手,羔羊一般的好女孩,怎么可能主动跟一个年龄可以当父亲的男人“私奔”呢?这个男人一定是个情场老手!父亲甚至开始怀疑我的贞洁,并且去找了杨,骂他道德败坏,逼他写保证书,还扬言要告发他诱拐少女。其实,哪里是他诱拐我呢?倒是我在利用他呢!
出逃未遂后,我再也没去找过杨,倒不是怕父亲,而实在是他对我毫无利用价值了。就像一粒尽管忠心耿耿却不能保帅的棋卒而已。杨倒是去学校找过我几次,我都冷冷地说:“我现在很忙,要考大学呢。”

原谅我16岁就那么残酷,因为,他是我别无选择的赌注。可我到底是赌输了——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这个男人既没有钱,又没有见过世面,更重要的是,没有一点男人气概。根本不是救莴苣公主逃离巫师城堡的那位骑士。我一直在骗自己!然而,我也知道这就是宿命:他若真的是一个强悍铁腕的男人,就决不是什么老好人,对我也不会这般怜香惜玉,那恐怕不是一吻的代价了。

我只能开始没有退路的一注赌,也是最后一注赌——考大学。

再后来,我只好选择回到一中复读。那是我最灰暗的一年,没有任何明亮的记忆。除了无望的复习、复习、复习。

然而临考前,我突然起了某种不详的预感。我知道这次肯定又考不上了。虽然我根本不相信什么鬼神,但隐约觉得应该有某些宿命的东西。果然还是落榜,而且比第一年考得更糟,连自费线也没有达到。

父亲自然是大大的愤怒了,怀疑我是不是天生的弱智。而我也是心如槁木,万念俱灰,不止是因为高考的落榜,也不止是因为家人的奚落,更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命就是如此,从小就得在父母冷眼下苟且偷生;长大了又得在应试教育下延口残喘,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啊?

于是那一次,就下定决心投江自杀,从小到大,萌生自杀的想法不知有多少回了,初中时有一次,我在受到责骂后一个冲动下跑到江边,在江边大哭一阵后还是回了家,反而遭到父亲更深的嘲笑。但这一次不同。我并不想“崇高化”自己17岁那年的自杀行为——不是因为我开始领悟到人生的虚空,或是开始怀疑起存在的意义,才选择自杀——我17岁时根本没能力也没精力去思考此类终极问题。我其实很想活下去,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整个计划我酝酿了好几天,然后,在某天傍晚,趁和小表妹一同上街之际,我撒了一个谎从她身边溜开,先是跑到朋友张明家告别,然后在她家楼下的隐蔽处,把十几年来跟着我东躲西藏的几本日记本烧了,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灰烬,仿佛自己的生命也化为灰烬。夜色暗下来的时候,我朝离家最远的那一段长江码头奔去。

江风萧瑟,江水呜咽,又到了长江涨潮的季节。我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向水中走去。水很深,刺骨的冰凉。不禁想到刚才路过防汛指挥部时,依稀听到有人在说今天的水位又升高了,要加强防洪工作。有多高呢?我不知道。但埋没一个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生命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我开始想像水怎样一步步漫过我的脚,我的腰,我的肩,我的头顶;然后,我整个身体会被水窒息住,无法呼吸;最后,我将在那片无边的幽冥之域挣扎又挣扎。会有某种可怕的水怪或妖魔向我袭来吗?我仿佛已经看到某种东西正潜伏在水的深处觊觎我的到来。太可怕了!

我突地停止了脚步,感到极大的恐慌,倒不是怕死——我相信人死如灯灭,死掉反正没有意识,什么也不会思想,我怕的是生死之间那一段挣扎的坎。虽然挣扎最多不过一分钟而已,但那一分钟,我却得以清醒的头脑和无能的身体去面对那冥冥中可怕的未知,那一分钟也许会像一个世纪那样长!想到这个事实,我失去了勇气,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只好返回岸,又换了一个下水的地方,但走了几步后,我再次想到那与未知挣扎的恐怖情景,再度踌躇起来。反复几次后,我开始对自己绝望起来。觉得生太苦,死也太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究竟要怎么办呢?为何天地之间要生出一个我来呢?若17年前不来到这世上该多好!就不用为生而延口残喘,为死而提心吊胆。在那漠漠的江水面前,我的眼泪默默地流着。然而,眼泪毫无益处。毫无。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我感到极其的冷。跌跌撞撞地走着,就走到码头附近一户人家门口,隔着窗户,看到高高一堆的报纸。我想到露宿街头,用报纸包裹全身御寒的流浪汉苏比,就麻木地敲门,问房主可否借几张报纸御寒,男主人正欲给我开门,但女主人却执意不肯,觉得深更半夜跑出陌生人来敲门定是有诈。我凄楚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走,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终于看到路灯了,我便蹲在灯光下,因为灯光让我感到温暖。附近,码头边纱厂的一群青年男女工人借着微弱的灯光在打扑克。他们注意到我,便问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我则撒谎说我迷路了,家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是一群好心的青年,便让其中一名女工带我到她宿舍过夜,第二天早晨,他们还执意送我回家。我谢绝了,一个人走,快到家门口了,我徘徊又徘徊,最终还是走进去了。那时才知道,因着我昨晚的不告而别,全家族的人,包括外公外婆都惊动了。他们到处找我,家里已是鸡犬不宁。

自杀未遂之后,父亲对我的态度突然有了转变,然后在我的央求下,不再逼我到公安一中那个令我倍感压抑的学校去复读。我转到另外一个升学率远不及一中的学校:车胤中学。

去车胤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学校。它坐落在县城的郊区,学校四周是绿油油的稻田和金灿灿的油菜花,馥郁的香气一直蔓延到教室里。在学校入口的主干道上立着一尊东晋学子车胤的塑像。这位《三字经》中褒奖过的勤奋少年,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提着灯笼,灯笼里萤火虫在流光中飞舞,这就是著名的“囊萤苦读”的故事了。然而,最让我感动的却是这少年脸上喜乐满溢的笑容了。第一眼见到他时我就想,若我也能这样喜乐满溢该多好啊!

那一天,我见到了一个慈眉善目,模样可爱的小老头,也就是教我语文的戴经书老师。他微笑地看着我,当着我父亲的面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让我感到非常温暖,毕竟在一中时很少见到老师对我这么宽容接纳的。

由于学校离家有些远,我便在校住宿。这是我头一次离家,心里感觉真是自由。宿舍里的几个女孩都非常善良淳朴,我也认识了诸如郑小荣、梅芳、王孟丽、赵丽、芙蓉等不少朋友;此外,每一个老师也都那么友善,尤其是班主任盛老师,很有感召力,每每看到我们学习劳累,面露疲惫的时候,便让大家合上书本,同声唱诸如《真心英雄》、《爱拼才会赢》之类的励志歌曲,以鼓舞士气。

而下了课,我们便拎着饭盒,三三两两地跑到校门口去打饭,那里小饭馆林立,价格低廉,但做得非常好吃。朴实厚道的老板总是笑眯眯地冲我们打招呼,大概有些心疼这些为高考奋斗的孩子,常常会在我们的饭盒里再添上半勺。然后,我们带着满溢的香味回到教室,一齐分享各自的饭菜。有时候,父亲也会骑车带饭来,我感到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好多了,起码没有再责骂或嘲讽我。这一半也是戴经书老师的功劳。他每逢见到父亲就说:“不要给孩子精神压力。多鼓励,少批评。”

如果说,在我一生中的前17年,记忆中充满苦涩,那么这第18年,日子突然开始明亮。记忆中多是温暖的东西:校园、老师、同学、住宿的生活、香甜的饭菜、宽松的氛围,包括父亲转变的态度……是因为我成绩变好了吗?恰恰相反,成绩的变好只是这一切的结果,正是来到这所学校后,外部环境变得宽容了,在爱的氛围感化下,我的心一点点积极起来,开始相信生活是美好的,温情的,值得去奋斗的,并开始带着感恩的心好好学习。虽然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却并没有太大的精神压力,更多是动力。

所以,我在紧张的学习中,反而写下大量的文字,评价古龙金庸的故事,评价三毛琼瑶的故事,还有无数关于梦想的故事,厚厚的录成一个集子,叫做《雪泥鸿爪集》,在同学中广为传阅。在集子扉页,我端端正正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尔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虽然,这首诗的真意,当时并不懂得。

那一年,我高考志愿上填的全是北京的学校。重点本科院校那一栏,第一志愿是北京广播学院“广告传媒”专业;普通本科院校那一栏,第一志愿是北京印刷学院“印刷出版”专业。在那个年代,除了新闻专业以外,其他跟媒体有关的专业还是新鲜事物,但我相信新鲜的一定是多姿多彩的。不过我竟然从未想过第一志愿报考中文系。大概在我的潜意识里,真正从事写作的人是不需要上大学的;既然那么辛苦地考大学,再去从事写作就太不值得了。由于这些年的经历,我已经接受“物竞天择”的思想了,能把理想和现实冷静地分离开来——理想是理想,活在现实世界,就要遵从现实世界的法则。

1997年,我第三次高考了。总成绩还算不错,比重点大学的录取线多了2分。不幸的是,那一年北京广播学院的录取分数线格外高。亲戚便问我愿不愿意调剂到在武汉的华中师范大学新闻系,那也是重点本科院校。但我摇头,我对自己家乡的记忆太灰暗了,只想远走高飞,宁可选择去念非重点的北京印刷学院。但家人觉得,我奋斗多年最后若只读一个普通本科太可惜。一些亲戚便开始帮我“活动”,就问我愿不愿意去北京的中国政法大学读法律。对法律完全没有任何兴趣的我居然不加思索就同意了。只因为我渴望去北京。后来才知道,该校在本省扩招,在原有的指标上,又分配了十多个指标名额,过了重点本科线就可以考虑接收——当然,过重点本科线的人不少,所以,没有所谓的“活动”也进不去。

这样,我带着不太光荣的色彩,幸运地走入这所大学。虽然我是不配的,但这所大学还是完全接纳了我。事实上,我未来一生实在要感谢上帝借着这所大学对我的恩待。

30年后的今天,我回忆自己充满纷乱、破碎、惊恐、阴郁、耻辱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心情复杂之极。其实,如实的敞开并记录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向谁敞开呢?更多的时候,是向自己。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人总会不自觉地选择记忆和美化记忆。然而,我一再地告诫自己,真实、真实、再真实。更真实的敞开自己,才能更真实的解剖自己,也才能更真实的经历神的医治大能。若不解剖,何来医治呢?

因此,回首这些细细碎碎又磕磕绊绊的足迹时,才发现,虽然表面上看似杂乱无章,但的确有两条清晰的成长脉络一点点浮现出来。

一条成长脉络是暗色的。大部分跟原生家庭的小环境有关,还有一部分跟应试教育的大环境有关。由于过早体验到生存的残酷,这一条脉络中成长起来的自己,性格既是卑琐的、懦弱的、委曲求全的,也是倨傲的、强悍的、冷漠无情的;内在的扭曲性格必然导致外在的扭曲行为。我在回忆中已经列出自己少年时代犯下的几项恶行,如初中时代的撒谎、高中时代的偷书、;公平地看,有一些恶行的原因并非完全是家庭环境或学校环境导致的,而是我自身主动选择的结果。所以,我并不赞成当代心理学所得出的“原生家庭决定论”和“童年伤害决定论” 。

但原生家庭和应试教育的确可以深深塑造一个少年个体的思想。所以,在我上大学之前,我的世界观是“无神论”的,相信人死如灯灭,人活靠自己;我的人生观是“适者生存论”的,认为要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使自己变得强大,以面对这个弱肉强食的竞争世界;我的价值观是“精英论”的,相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的婚姻观是“婚姻黑暗论”的,立定心志不结婚;尽管这些观念还很模糊,并未最终定型,但已经潜滋暗长,将对我今后的人生影响深远。

另一条成长脉络则是亮色的。虽然这种亮色的调子不是很强,就好象是黑暗隧道中透出来的几束淡淡的光。但黑暗越深,这微薄的光也就越珍贵。论到这光的来源,最重要的就是书籍,尤其是文学类书籍对我心灵的熏陶。童话、成长文学、简媜的佛理故事、琼瑶三毛的言情小说、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它们给予我的真美善之光何等宝贵!尽管现实世界如此灰暗,但在一个想像的文学世界中,纯真、唯美、良善、还有爱和诗意等品质仍然如此苒苒生辉。犹如荷尔德林的吟唱:“人,在大地上劳作如蝼蚁,却依然仰望苍穹。”这使得我的心灵不至于变得过于庸俗和麻木,也支撑我对真善美的渴慕,对某种更高世界的向往。

光的来源其次便是友谊。我发现,在我生命艰难的每一阶段,身边总有一两个朋友,他们或在生活上打开家门接待我,或在精神上传递书信鼓励我,这种友谊质朴而真诚。另外,这些年的求学经历中,有寥寥几位老师曾对我说过肯定的话,有的老师甚至只说过一两句,但对于终日活在父母极度否定中的我而言,那肯定是何等的宝贵,让我多少认为自己的存在是有一点点价值的。念大学之前,我曾逐一给这几位老师写信,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这些来自朋友或老师的点滴温暖情谊使我不至于变得极端自闭、阴郁和绝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瓦解着我心中荒寒冷酷的一面。

与此相对应,因着书籍和友谊的润泽,我的世界观尽管是“无神论”的,但我也隐约地相信有某种更崇高的天道精神;我的人生观尽管是“适者生存论”的,但我也朦胧地感觉有某种更超越的生命意义;我的价值观尽管是“精英论”的,但我极端反感应试教育的洗脑,仍对心灵的自由持有深深的渴望;我的婚姻观尽管是“婚姻黑暗论”的,但我宁可遗忘原生家庭的阴霾,仍对古典的爱情抱有淡淡的向往。

30年后的今天,我虽然还无法从那条暗色的成长脉络中,尤其从原生家庭中看到生命的奥秘,虽然我可以很高调地摆出姿态,表明自己没有出生在更暴力更残酷的家庭应该感恩了。但是拿更大的恶来消解较小的恶,并作为感恩之道,足够真诚吗?我只能真诚地说:面对这条暗色脉络,我,包括我的父母都仍然需要那更高之手的医治,在未来岁月中的逐渐医治。但是,我的确从那条亮色的成长脉络中,看到那更高之手的医治已经默默开始。不然,在18年来成长的每一阶段,为何始终会有书籍陪伴我?为何始终有友谊温暖我?为何这美善的普遍恩典竟然会在冥冥中牵引我?

当然,亮色的脉络与暗色的脉络相比仍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弱不经风的。不过,这种美善的微声和弱势,更多是我自己的主动选择。

书籍所象征的理想主义精神并不足以使我变成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虽然我在阅读写作中富有理想主义情怀,但我在为人处事的时候更多会权衡自身利益得失,然后做出最现实主义的选择。比如,当我面对父亲时,我是弱势,他是强势,我就不能像现在的独一代那样要求什么民主、平等、自由、沟通,我也不能像绿山墙的少女安妮那样表现出最真实的本色。我清楚按理想主义情怀生活只会导致自己遭到更多的伤害,唯一可行之道就是察言观色、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强颜欢笑。这套生存策略我应用了十几年,也就逐渐形成了我面对现实世界的原则。当然,也有不少青少年在面对家庭伤害时,不惜被打被骂也要反抗斗争、表现真我,但我不会。为什么不会?现在回想起来,根本原因是认为“好死不如赖活着”。赖活着容易吗?在我18年的经历中,连赖活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外部世界如此的挤压,在现实中想要获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太难太难。我的生存目的其实很简单,只是为了活着本身。这足以证明,在幼时我就注定不会成为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至于友谊所象征的温情也不足以让我变成一个充满温情的人。由于在家庭感受到的温情近乎空白,故当这些家庭以外的温情向我漂流而来时,我便像溺水的人迫不及待地抓住浮木一样,我需要释放、需要舒展、需要喘息;是的,我只是需要,只是抓住,但我无法给予,无法付出。在爱匮乏的外部环境下,我自己内心如此枯涩,不懂得爱,也不能够爱。回忆我和我的女友们的交往,常常会随环境的疏离或小事的冲突无疾而终。考上大学时,当我决定彻底遗忘过去、遗忘家庭、遗忘学校时,我也试图将暗色记忆中亮色的她们一起遗忘——只因她们“不幸”相遇相识于我残酷的少年时代。那是一个无爱的,充满心机的,蔑视软弱的,极端自我中心的少女。

1997年,当我来到大学时,并不是白纸一张,而是携带着18年纯然属己的个人经历而来。虽然,我决定忘记过去,彻底的忘记,以白纸般崭新的面目面对大学生涯,但我却不知道,过去的经历可以忘记,但过去的经历所孕育出的“我”却无法割裂。这个虽还未定型,但善恶美丑已经集于一身的“我”将继续生长。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因缘,什么样的境遇,是我所不知道的。而在新的因缘和境遇下,我身上善恶美丑的对比力量会发生怎样的转变、怎样的消长,也是我所不知道的。

就这样,带着18年在家庭、学校、阅读中所形成的抵牾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甚至婚姻观,带着18年的生活经验所形成的复杂个体性情,我站在大学的门槛上。

第一章:夜色生命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我为何不出母胎而死?为何不出母腹绝气? 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 不然,我就早已躺卧安睡,和地上为自己重造荒邱的君王、谋士, 或与有金子、将银子装满了房屋的王子一同安息。或象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在那里恶人止息搅扰,困乏人得享安息,被囚的人同得安逸,不听见督工的声音。大小都在那里,奴仆脱离主人的辖制。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心中愁苦的人为何有生命赐给他呢?——约伯记3章11-20节

我看到你了。

隔着三十年的尘与土,隔着二千里的云和月,一回头,我看到了你。

你就那样静静躺卧安睡,然而我不安了。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在这一刻的时间和这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那么,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

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夜没有灭没,为何有膝接收你?为何有奶哺养你?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

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引子

旋赊白发号衰翁,旧业今缘次第空。
山鸟乍闻新格磔,峡僧遥寄小玲珑。
坐消纤雨轻阴日,闲踏疏黄浅碧风。
收拾方桥与兰浆,待看红萼慢流中。

300年前,我家乡的诗人袁宏道罢官辞令、归隐故土后,写下此诗。

那时,他在这座名为公安的江南小城中“筑堤围绕,种柳万株”,然后,造柳浪湖,建柳浪馆,并写下这首名为《柳浪初正》的诗,开始了潜学著书,参禅悟道的隐逸生涯。

山鸟、峡僧、纤雨、碧风、方桥、兰浆……这生于斯、养于斯,也隐于斯的故乡,在他的个体记忆中始终很美。

然而,于300年后的我而言,故乡纵有长堤如画、绿柳如烟,纵有我喜爱的诗人公安三袁,纵有所谓钟灵毓秀、地灵人杰的江南美景,记忆却依然如此陌生而冰冷。

是的,陌生而冰冷,为何我对故乡的记忆竟然如此?

记忆像荆棘一般尖锐,又像荒冢一样幽暗,而我,30年后的我,又该如何穿越而过?

然而,我还是一再提醒自己,客观一些,再客观一些。回忆,不是为了宣泄,而是为了医治。在那双奥秘的大手的更新之下,荆棘将夷为道路,荒冢将变为草场,我将得到永远的医治。虽然,在具体的穿越中,我也许仍会偶尔被那尖锐所伤,被那幽暗所袭……

在我的少年时代,在我认为生命并非奥秘而只是偶然的时代,我曾经无数次地问,为何,我的出生注定会被抛掷在这样的家庭?为何,我的存在注定要拥有这样的父母?为何,我的成长注定会与他们的成长复杂纠结?

然而,当时的我没有答案。那么,注定我也只能从我的父亲和母亲开始述说起。

1947年,父亲出生在本地一户富贵之家,据说祖父在本地做着很大的丝绸生意,也当过一官半职。可惜父亲出生不久,临近新中国诞生,政权的迅速更迭导致家道的迅速中落。祖父在郁郁中很快过逝,只留下奶奶和一女四子相依为命。奶奶不得不放下千金小姐的体面,给人当起洗衣妇,生存变得如此残酷起来。这种残酷也相应使奶奶变得冷峻。很多年后,父亲当着奶奶的面说她缺乏温情,还说最让他气愤的就是少年时代有一次向奶奶要钱买书,结果奶奶板着脸拒不理睬,他只好呆呆地站了一个多小时……这段灰色回忆让中年的父亲依然耿耿于怀;由于父亲是幼子,兄姐们都比他年长很多,自家道中落后都各谋生计,不常在一处。手足之情也如同君子之交。

我很怀疑,从小就目睹大时代的荣辱浮沉,以及小家庭的聚散冷暖,对父亲的心灵成长一定有过深深的影响,他很早就意识到出人头地是多么重要。所幸父亲头脑相当聪明,从小到大成绩都是班里的第一名,这使得他开始变得恃才傲物。然而,到了高中,开始有同学批评他“只专不红”,为了证明自己的“与时俱进”,父亲在校参加了红卫兵造反派,其实这种推翻一切的时代气息和父亲某种内在的个体气质是吻合的,当然,再加上青春的热血和激情,年轻的他油印小语录,张贴大字报、千里迢迢坐火车会见毛主席。而当学校的造反派和保皇派相斗争的时候,脾气暴躁、性格冲动的他,也拿着铁锹参加过斗人整人运动……父亲并不回避这段往事,相反,他很坦然地说:“整个大环境都这样,我也是受害者!”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父亲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文革的受害者。因为父亲参加高考偏偏赶上1966年,不幸的1966年。当时他报考的是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无论老师、同学,还是他本人都相信志在必得,谁料就在临考前,学校发布取消高考的紧急通知,从此文化大革命开始。这无疑如晴天霹雳,击碎了他出人头地的梦想。然而,他别无选择,除了参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还能怎样?和那一代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在革命运动和思想改造中荒废掉了青春。终于,文革结束了,近而立之年的父亲被招到县城的化肥厂当了一名电工,然后经人撮合,和同厂的母亲认识结婚,很快就有了一女和一子,也就是我和弟弟。

1977年,已经30岁的父亲参加了文革后全国第一届高考,报考的仍然是北师大化学系,12年前的那个梦想。他的聪明不减当年,竟然考了全县第二名。据说,考第三名的考生比父亲总分低了二三十多分,都上了复旦大学,比父亲总分低一百多分的考生也上了本省的本科院校,而父亲却没有被任何学校录取。因为在他的档案“政治面貌”那一栏上,赫然写着“家庭系历史反革命,个人系现行反革命”——大抵因为国民党时期,爷爷曾担任过两三个月的的县公安局局长;而文革时期,父亲曾参加红卫兵造反派打砸抢运动的缘故。

就这样,因为这两句残酷的黑色批语,和一个政审不合格的红色公章,再次击碎了父亲的大学梦。据说父亲曾苦苦哀求过那位掌管他命运的政工干部网开一面,可惜对方偏偏就是父亲当年参与学校整人运动中的那个被挨打者!所以对方为了报仇雪恨,态度非常冰冷无情。这次打击对父亲极大无比,很多年后常常提及。不幸中的万幸是,邻市还有一个高等工业专科学校,校长是惜才之人,看到父亲成绩优异却无法深造,深觉惋惜,便破格录取了他,不过父亲仍然郁郁于自己虎落平阳之命运。

读完3年专科后,父亲重新回到化肥厂继续做他的电工。没想到,数年之后,他在给工厂做电力检修时不慎触电,脸部和手部大面积烧伤,不久后就离开了该厂,来到了一所工业中专教书。又没想到,数年之后,该校倒闭,他只得在家赋闲了一段时间,常常叹息自己壮志未酬,怀才不遇。政治的重压,历史的牵连,命运的坎坷,生存的艰辛集于一身,这导致他心态日益愤世嫉俗,而脾气更是暴躁了。他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共产主义,只相信一切都要靠自己,而金钱是第一要义。

说完父亲,应该再说说母亲。1952年,母亲出生在本地一户平民之家。她是家中的长女,但据外婆回忆,母亲本来还有一个姐姐,但数月后就得天花夭折了,所以生了母亲后,外婆外公就格外宠爱母亲,正因为从小太娇惯,所以母亲的脾气不太好;我不知道外婆如此推测有没有道理,但的确,印象里的母亲性格抑郁,神情严峻,不苟言笑,缺乏母性的温柔——或许,她是温柔的,从小喜欢看文艺小说,喜欢雨果和屠格涅夫的母亲,应该是内秀而多愁善感的女子,或许曾向往过柔情蜜意的爱情婚姻吧。

然而,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父亲结了婚。母亲是极为注重细节的人,偏偏父亲是心灵世界极为粗线条的人,痴迷于数理化,却对文艺不屑一顾,大约认为不够实用主义,脾气又那么暴躁,母亲便慢慢无法忍受了,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不过,父亲是外向冲动型的,怒气易于言表,过去了也就忘了,母亲则是内敛谨慎型的,会把怒气默默压抑在心里很久很久,她不会像父亲那样频频大发雷霆,更多时候她是以冷漠和嘲讽来发泄她的不满——对父亲行为的不满;对一起同住的婆婆的不满;对粗糙的现实生活的不满。此外,在整个大院里,父母的文化知识水平都算比较高,父亲几乎是唯一念过大学的人,母亲则是涉猎面很广、求知欲很强的人,所以内心都比较骄傲,骄傲的人不容易让步。从记事起,父母两人几乎每天都要吵几回架,语气又冲,火气又高,所以家庭气氛显得剑拔弩张的感觉。

然而,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父亲却生下这样的我。一个争吵不断的家庭中的我。如果,我是独生女也许还会幸运一些——我知道很多家庭虽然父母关系不和,但对独生的孩子倒是一致爱护的。据说,我刚出生时父亲也很高兴,可惜母亲生下我一年多后又生了弟弟,而父亲却不知为何变得重男轻女起来,而且这种倾向日益严重,成为我们大院众所皆知的典型。

父亲性格的极端导致他子女教育上的极端:对我是苛责有加,嘲讽不已,对弟弟则是溺爱过度,娇宠无比。其实弟弟小时候是个人见人爱的乖孩子,和我的感情也很要好。但慢慢地,在宠溺中他性格变得飞扬跋扈、自我中心起来,脾气也变得象父亲一样暴躁专横,成为我们家中的小霸王,稍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大发脾气,父母也只好百依百顺。他也学会拿出父亲的权威对我指手画脚,看到我受责骂时又常常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总之,在这样相反的家庭教育中,在这种对立的成长环境中,姐弟俩的手足之情也越来越淡……

正因为父母弟脾气都糟糕,三人言语稍不投机,看法稍不一致,便大肆争吵起来,彼此指责,互相攻击,家中形成三足鼎立式的势力相峙。问题是,当他们相峙不下时,便将出气和发泄的矛头指向我。而我,从来是骂不敢还口,打不敢还手的,只是一味的躲躲闪闪,唯唯诺诺,竟成为亲戚圈、朋友圈、方圆几里的邻舍圈中公认的好脾气女孩。大家便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小老鼠”——在生存夹缝中掩口残喘的小老鼠。

所有温馨的儿时记忆只是在5岁之前。

那时,我寄住在外婆家。外婆和母亲性情不大同,是一个非常慈祥温柔的女性,常常微笑着给我打蒲扇,帮我赶蚊子、带我串人家。所以,想到外婆时,我反而会有想到和母性有关的美好记忆。

另外,我的二姨是一个艺术天赋很高的美丽女子,会画西洋油画,会做服装设计,她那时未出嫁,也住在外婆家,便教我背唐诗。据说我记忆力很好,很快就学会背70多首,那应该是3岁左右的事。在80年代初的中国,父母们都忙于生计,孩子们能有饭吃、有衣穿就不错了,很少会考虑到儿童早期启蒙教育,所以,我是幸运的。

此外,我还有一个要好的小伙伴,名叫赵鲜,比我大一两岁,就住在外婆家隔壁。所以我常常跑到她家去玩。赵鲜的母亲是聋哑人,成天坐在缝纫机旁做活,但人特别善良,看到我们这些小孩,总会友爱地对我们微笑。她家很穷,但院子里种了很多的花草。赵鲜便一一告诉我它们的名字:海棠、茉莉、一串红……我便好奇地蹲下来看它们。

然而,很快,这些美好的记忆便被打碎了。父亲来接我走,我拼命地哭,要留在外婆的家,不肯回父母的家。但还是被带走了。那是化肥厂的职工大院。这个大院大概是我一生中记忆最灰暗的地方。

大院里有很多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照理说应该度过很快乐的童年。但事实上,除了一个叫杨红的小女孩,我和其他小朋友很少能玩到一起。因为大人们总习惯拿自己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相比较,而父亲尤其喜欢做这种比较。记忆中,到了黄昏,他就把大院里的小孩召集到操场上,然后出各种智力题来考考大家。父亲自己是数理化的高手,所以他出的智力题多属于“一张方桌被锯掉一只角,还剩几只角”之类的问题。偏偏我小时候形象思维能力虽好,但是抽象思维能力很差,所以当其他小朋友都能正确回答出“还剩五个角”的时候,我却居然笨笨地回答“还剩三个角”,这让父亲火冒三丈,颜面无光。而一些智力抢答题我也永远落在最后,看到我反应如此迟钝。望子成龙的父亲便大为失望起来。

1984年,我5岁半的时候,便上小学了——能够那么早上学的理由似乎是我的唐诗背得又多又好,招生老师很喜欢。但能背唐诗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出现明显的偏科,语文考高分,但数学却很糟糕。这可是父亲不能容忍的,从小到大,他的数学总是全校第一名,怎么女儿没有半点遗传自己的数理化细胞呢?

学习成绩上不优秀已经是罪过了,更让父亲忍无可忍的是,在日常生活上,我也没有遗传他反应敏捷、行事利落的性格,做什么事情都是迟钝的、慢吞吞的、笨手笨脚的。记得刚上小学时,看到我背着书包慢腾腾地在马路上走,父亲很生气,便拿起家里的晾衣杆在我后面追,我在惊吓之余赶紧拼命向前飞奔,以免受皮肉之苦。另外,从小我就比较糊涂,常常丢三落四,常常是今天一只鞋垫找不见了、明天忘了盖墨水瓶盖,所以频频惹父亲发火。而父亲脾气暴躁,发起火来神情是相当凶狠的,言语也是相当难听的,什么“弱智”、“蠢猪”、“白痴”都脱口而出了——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从没有听到来自家庭的任何鼓励和赞许,永远是“笨”、“傻”、“蠢”、“丑”之类利箭般伤人的话。遇到他心情不好,巴掌也会随之而来。所以,自打我记事起,便格外地怕父亲,这使得我的性格日益内向、自卑、胆怯,而且高度紧张。

这种性格自然影响到了我在学校的光景。我是全班最腼腆的学生,总是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老师,也不敢看同学,上课下课都一言不发,也没有同学主动和我说话。同龄的女孩子们莺莺燕燕的,大多都阳光灿烂。但习惯躲在阴影深处的我,却不属于她们的世界。

更惨的是,到了四年级时,班里有一个比我大许多的女孩,注意到我如此害怕父亲,便开始不断威胁我,让我偷家里的钱给她,如果我不照办,她就要编造各种罪名向父亲告状,让他狠狠惩罚我。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言听计从。有好几次放学后,她逼我乘父母还没下班之前在抽屉偷钱,而她在我家大门口望风。我至今都还记得她从我手里接过钱时,脸上那种胜利的得意表情。所幸的是,她后来辍学了,不过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对我恐吓道:“小家伙,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的!”我害怕极了。还好,这恐吓并未成为事实,但却象噩梦般笼罩着我的小学生活。

苦涩生存中唯一的慰藉就是阅读。从小学开始,我便对书籍,尤其是文学类书籍产生了巨大的阅读兴趣——因为文学带我进入一个与现实世界完全相反的想像世界,一个温暖的、有爱的、有光的世界。

不过在八十年代初期,对于尚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普通市民来说,书籍依旧算是奢侈品。父母一向勤俭,不会给我们买什么书籍,所以我能阅读到的书籍都应该算是上天恩赐的礼物。

记忆中,最早接触的是童话。印象最深的就是在一个黄昏,我搬了小板凳在家门口静静地阅读一本叫《小红花》的童话故事集,身后是同龄的孩子在嘈杂的房子里跳舞蹦迪,但我完全沉浸在童话的世界里。因为家庭氛围剑拔弩张的缘故,从很小开始,我就锻炼出在最吵闹的环境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神游象外、心境如水的本领; 童话世界打开了一扇温暖的门,门内,是一个纯真、良善、唯美、温情的世界,一个让我感到自由、接纳、还有爱的世界。

再接下来接触的就是作文书了。幸运的是,母亲的好友陈阿姨将她女儿读小学时订阅过的作文书全部送给了我,那是怎样一份厚礼啊!看到高年级学生写的优秀作文,我大为钦羡,他们的文笔怎么这么流畅?感受怎么这么丰富?我不禁开始跃跃入试,正好陈阿姨所送的作文书里,还一本厚厚的《写作词林》,它按写景、状物、抒情、叙事等文体类型细分,罗列了大量的修饰形容词,每当我写作文时,就翻开这本书尝试着将各种各样的形容词放到我的作文里,并比较放哪些词最合适。这是我最快乐的时间,令我觉得遣词造句是一个再有趣不过的魔术,就好象一副人体本来只有单薄的躯干,给它穿上斑斓的彩衣后,霎那间就华美起来。此外,本书还按文体类型相应收集了名家名篇中的精彩片段——其实这名家名篇无外乎80年代初“伤痕文学“中的佼佼者,但于七八岁的我看来已经是高山仰止了,便反复的默读,强化的记忆,最后竟然大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了。尽管是囫囵吞枣的背诵,自己的文字感觉却开始潜滋暗长起来。

有限几本能接触的书籍中,阅读时间最长,阅读印象也最深的就是《文学辞典》了。那是母亲在厂里的知识竞赛上所获的奖品。此书编撰收录了古今中外的名家名作简介以及文学流派,幼时我一有空就拿起这本书看,久而久之,书里面几乎所有内容都记在脑海里。虽然理解很有限,但知识面和想像力得到极大的开阔,所以,这本书应该算我的第一部文学启蒙书。不过遗憾的是,此书是文革刚结束的产物,会采用阶级分析法来评价任何作品,一律要加上“本书有较高的艺术价值,无情地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罪恶和腐败,但在思想上仍然摆脱不了小资产阶级情调……鼓吹博爱精神和人道主义……没有看到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伟大力量”等结束语。好在我年幼,不懂什么叫做阶级分析法。反而因为这种介绍更加渴望去读一读这些“鼓吹博爱精神和人道主义”的名著。

当然,阅读文学书籍的时间是不多的,在父亲看来有些不务正业,而小学升初中的压力日益扑面而来。父亲常常神情严峻地在饭桌上训话,记忆中有一天晚上,报纸上报道一位望子成龙的母亲,因儿子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一气之下失手将之打死。没想到,父亲读到这则新闻,居然当着我的面夸赞这位母亲打得好,还借机教育说,孩子不争气,就是该打!如果我成绩考得不好,也要像那女人一样把我打死。我相信父亲只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我,过过嘴瘾而已,但幼小的我听了,可真是心惊胆战。好在我小学5年级毕业联考时,居然以较高的分数考上了县一中,也就是所谓的重点中学。

那是1989年,我10岁半。

到了初中,功课更重了,还加了两节晚自习。许多同学都巴望早点放学、早点放假,而我却希望在校的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因为一回到家,就意味着责骂、冷嘲、压抑、没有安全感。虽然学校也不是一个温暖的地方——老师们是以成绩好坏来对待学生,成绩优异的学生和成绩差的学生是老师最关注的对象。而我除了作文受老师赏识以外,其余科目并不出色,数理化是最糟糕的,总而言之,成绩平平。对于成绩平平的学生,老师不会象父亲一样冷嘲热讽,只是淡淡的忽视而已,但这种忽视反而让我的心灵有了更多自由舒展的空间。

是的,我宁可被老师天天疏忽,也强过被父亲时时责骂。我是如此惧怕呆在家里,所以周末和寒暑假就成了我最痛苦的时光。我只能把自己钉在大门口的桌子前装出一动不动学习的样子,因为任何举动都可能引起一顿责骂。后来,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每天早上故意赖床不起,中午也故意睡很长的午觉,其实头脑是清醒的,但只有这样,才可以免受父亲严峻的目光和不停的责骂落到自己身上。

然而,假寐也不是长久之策。为了逃离家里的阴郁,我开始对父母撒谎,骗他们说学校周末要继续补习,然后一大早就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开始在县城比较隐蔽的地带“流浪”。幽深小巷里、废弃车厂中、长江大堤旁都留下过这个小女孩长久徘徊的身影,而县城中寥寥可数的小书店更成了我常常光顾的地方。感恩的是,身无分文的我虽然总只看不买,书店的老板们却并未予以冷眼。

而正是在学校对面的那家油江桥的小书店里,我读到一本名为《绿山墙的安妮》的小说。小说讲的是孤女安妮被收养在绿山墙农舍中的成长历程, 便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和我年纪相仿,却在艰难中依然乐观、勇敢、坚强、对生活富有美好幻想的红头发小姑娘。直到快免费读完此书,我还是爱不释手,最后毅然省下了几天的早餐费将它买了下来。

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买的第一本书吧,从此,小女孩安妮就成为我生存艰难中的最大安慰。为了打发寂寞的流浪时光,我会一边四处游荡,一边在脑海里编织各种各样的故事,故事的原型无非来自我看过的文艺图书:仙女、精灵、魔法、城堡……这就是我自得其乐活在想像世界的方式。就像小女孩安妮会把最平常的林荫道想像成“白色的欢乐之路”,把最普通的小溪想像成“森林女神的水泡”一样。虽然,最后回到家的那一刻,我需要立刻将自己从想像世界拉回真实世界。

所幸的是,后来我在班里认识了两个好朋友:卢春梅和李华华。她们和我一样,也是性格羞怯、富于幻想、成绩平平的边缘小女生,凑在一处倒是情投意合。三个人每天下课了就一块玩耍,每天放学了就一起回家。遗憾的是同行的路很短,刚走到学校那条大马路的十字分叉口就得分手,所以每当我们来到十字路口,都会停下来说好多好多话,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自从认识她俩后,我周末不再轻易到处流浪——毕竟光天化日难免被熟人撞见,后顾不堪设想!我改为一大清早就跑到卢春梅或李华华家里“藏匿”,而那时他们往往还没起床呢。这两位好友的父母都属于脾气温和、尊重子女的家长,对我也非常接纳——不是那种客套式的接纳,而好像真把我看成他们家中的一员。最让我羡慕的就是这两位好朋友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便是海阔天空的小世界,一举一动不受任何监视,那种身心自由的感觉真的非常好。记得卢春梅的父母在楼下开鞋店,我和她就在楼上一起做作业、看书、吃饭,以及谈那些女孩子们特有的梦想。

我们的梦想和我们所阅读的书籍有关——那时,我已经在读《红楼梦》了,但年少懵懂,自然读不出里面悲伤的生命哲学,只是对书中一大群年轻女孩子发生兴趣。记得她家里有本繁体竖排的《红楼梦人物评传》,我居然也津津有味地读完了。黛玉、宝钗、湘云、探春……一个个少女鲜明的形象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尤其对她们结社作诗的闲情逸致羡慕之极,于是,我俩便筹划要建一个诗社,还像模像样地写了几首古体诗,但诗社却不知什么原因终究无疾而终。

除了去这两位好友家“藏匿”以外,我还有一个可以逃避的去处,那就是外婆家。由于自家离学校较远,于是母亲就让我每天上晚自习前到外婆家吃晚饭。外公外婆我父母的脾气相反,非常平和谦逊,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责骂人。外婆是温良恭俭让的典型传统女性,而外公是非常讲党性的老共产党员,一辈子克己奉公、与世无争,为人信念是“宁可他人负我,不可我负他人”。他的儿女们都觉得他傻,跟不上时代,我却觉得外公外婆的内心属于谦卑柔软的古老儒家世界,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却静静地散发出美善的馨香,和我周围那些有知有识反而强悍冷硬的大人很不一样。所以,初中时我常常找各种理由去外婆家,目的不只是为了吃顿饭,而是那里亲切友善的气氛会让我感到平安,以及接纳。

此外,外公在原来的老房子上又盖了两间小阁楼。那里是一个安静的私人空间,我喜欢放学后溜到阁楼上写日记,绘画、创作诗歌,静静翱翔于自己梦想的小天地里。所幸的是后来居然在小阁楼的几角旮旯发现一大堆旧书,包括八十年代初期的《小说月报》、《收获》、《当代》和《电影画报》。这一发现让我大饱眼福,从此,只要去外婆家吃晚饭,就争分夺秒地跑到阁楼上去翻几页,然后第二天再过来看。

那个时代的文学界和影视圈似乎都是相当淳朴的,有着某种伤痕式的理想主义情怀。印象尤深的是这些书报上反复出现同类型的故事:文艺男知青下乡饱受批斗,或认识了单纯爱慕委身他的乡村少女,或认识了偷偷帮助保护他的乡下老人,后来知青返城,牵扯出这些人物之间的恩怨纠葛。这些故事多以回忆的方式娓娓道来,有大时代的苦难、有小人物的真情、有主人公的内省,有时空交错间悲哀的乡愁。连幼小的我看了也会为命运的飘零而长久沉浸在伤感中。

三毛说她少年时代逃学是为了读书,而我少年时代逃家也是为了读书;在马路上流浪也好,在好友家藏匿也好,在外婆处逃避也好,同样是为这种心灵阅读。虽然不得不为此常常撒谎。

其实,初中时我的撒谎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不仅限于谎称周末去学校补习一事了。比如,为了考试有一个良好的分数和名次,好在父亲面前有个交代,我曾经挖空心思找对策。那时,学校有所谓的考后纠错程序,我便利用这一程序,私自纂改评分后的试卷,然后谎称是老师改错了请求重判。而老师常常信以为真,便会重新加分,这一加可能是十多分,分数名次上去了,便又可免遭一顿责骂了。

但谎言也会有被戳穿的一天。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初二时,一位男同学把教室门撞了一个大洞,而那晚小偷趁机入室,将同学们放在抽屉里的用品席卷一空。我最为不幸,丢了一件大衣。老师便让这位同学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但这位同学口头上答应,实际上并未履行。父亲不依不饶,逼着我去这位同学家找他家长索赔,否则拿不到钱就别想回家。我傻傻地在那位同学家门口站了好久,但那位同学的家长铁青着脸,故意对我视而不见,徒劳而返的我在大街上踌躇良久,最后实在走投无路,便到外婆家向太姥姥借了50元,回去谎称这是索赔之财。没想到,数天后太姥姥向父亲提起我借钱之事,这谎言就给戳破了。父亲大发雷霆,把我狠狠地大骂一顿,并讽刺我是撒谎学校调教出来的高材生,完全可以给我颁发荣誉证书了……

这种常遭冷嘲热讽的艰难生存状态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夜里都会躲在被子里哭,但又不敢大声,只能咬着被子,任凭眼泪往心里流。

就这样,我战战兢兢地结束了三年初中生涯,直到中考来临。

由于我数理化一直不好,导致中考总成绩仍然平平,离公安一中这一重点高中的分数线还差20多分。其实,以我的分数若去其他普通高中倒是名列前茅的,我也暗自希望能到其他高中,这样就可以在学校寄宿,远远逃离家庭了。然而,家人执意让我继续到公安一中就读,最后出了2000元,把我塞进了这所重点高中,又通过关系,把我塞进了这所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班里有90%的学生不是通过中考录取的,而是通过中考前的四科竞赛考试选拔出来的,可谓尖子生中的尖子生。

那是1992年,我十三岁半。黯淡的小学时代和初中时代终于结束,但我已经预感到即将开始的高中时代将更加举步维艰,不知何时才能长大,才能自由飞翔,才能进入有光亮的国度?就像三毛在童年回忆《蝴蝶的颜色》中描述的那样 :

每天面对着老师的口红和丝袜,总使我对于成长这件事情充满了巨大的渴想和悲伤,长大,在那种对于是囚禁苦役的童年里代表了以后不必再受打而且永远告别书本和学校的一种安全,长大是自由的象征,长大是一种光芒,一种极大的幸福和解脱,长大是一切的答案,长大是所有的诠释……

而我,才只有这么小、在那么童稚无力的年纪里,能够对于未来窥见一丝曙光的,就只有在那个使我们永远处在惊恐状态下女老师的装扮里。我的老师那时候二十六岁,而我一直期望,只要忍得下去,活到二十岁就很幸福了

想到二十岁是那么的遥远,我猜我是活不到穿丝袜的年纪就要死了,那么漫长的等待,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没有东西可以摸触而只是灰色雾气形成的隧道,而我一直踩空,没有地方可以着力,我走不到那个二十岁……

13岁半的我,如她一样,也问着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挨到二十岁,那个毛毛虫变成蝴蝶飞翔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