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我为何不出母胎而死?为何不出母腹绝气? 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 不然,我就早已躺卧安睡,和地上为自己重造荒邱的君王、谋士, 或与有金子、将银子装满了房屋的王子一同安息。或象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在那里恶人止息搅扰,困乏人得享安息,被囚的人同得安逸,不听见督工的声音。大小都在那里,奴仆脱离主人的辖制。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心中愁苦的人为何有生命赐给他呢?——约伯记3章11-20节

我看到你了。

隔着三十年的尘与土,隔着二千里的云和月,一回头,我看到了你。

你就那样静静躺卧安睡,然而我不安了。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在这一刻的时间和这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那么,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

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夜没有灭没,为何有膝接收你?为何有奶哺养你?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

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引子

旋赊白发号衰翁,旧业今缘次第空。
山鸟乍闻新格磔,峡僧遥寄小玲珑。
坐消纤雨轻阴日,闲踏疏黄浅碧风。
收拾方桥与兰浆,待看红萼慢流中。

300年前,我家乡的诗人袁宏道罢官辞令、归隐故土后,写下此诗。

那时,他在这座名为公安的江南小城中“筑堤围绕,种柳万株”,然后,造柳浪湖,建柳浪馆,并写下这首名为《柳浪初正》的诗,开始了潜学著书,参禅悟道的隐逸生涯。

山鸟、峡僧、纤雨、碧风、方桥、兰浆……这生于斯、养于斯,也隐于斯的故乡,在他的个体记忆中始终很美。

然而,于300年后的我而言,故乡纵有长堤如画、绿柳如烟,纵有我喜爱的诗人公安三袁,纵有所谓钟灵毓秀、地灵人杰的江南美景,记忆却依然如此陌生而冰冷。

是的,陌生而冰冷,为何我对故乡的记忆竟然如此?

记忆像荆棘一般尖锐,又像荒冢一样幽暗,而我,30年后的我,又该如何穿越而过?

然而,我还是一再提醒自己,客观一些,再客观一些。回忆,不是为了宣泄,而是为了医治。在那双奥秘的大手的更新之下,荆棘将夷为道路,荒冢将变为草场,我将得到永远的医治。虽然,在具体的穿越中,我也许仍会偶尔被那尖锐所伤,被那幽暗所袭……

在我的少年时代,在我认为生命并非奥秘而只是偶然的时代,我曾经无数次地问,为何,我的出生注定会被抛掷在这样的家庭?为何,我的存在注定要拥有这样的父母?为何,我的成长注定会与他们的成长复杂纠结?

然而,当时的我没有答案。那么,注定我也只能从我的父亲和母亲开始述说起。

1947年,父亲出生在本地一户富贵之家,据说祖父在本地做着很大的丝绸生意,也当过一官半职。可惜父亲出生不久,临近新中国诞生,政权的迅速更迭导致家道的迅速中落。祖父在郁郁中很快过逝,只留下奶奶和一女四子相依为命。奶奶不得不放下千金小姐的体面,给人当起洗衣妇,生存变得如此残酷起来。这种残酷也相应使奶奶变得冷峻。很多年后,父亲当着奶奶的面说她缺乏温情,还说最让他气愤的就是少年时代有一次向奶奶要钱买书,结果奶奶板着脸拒不理睬,他只好呆呆地站了一个多小时……这段灰色回忆让中年的父亲依然耿耿于怀;由于父亲是幼子,兄姐们都比他年长很多,自家道中落后都各谋生计,不常在一处。手足之情也如同君子之交。

我很怀疑,从小就目睹大时代的荣辱浮沉,以及小家庭的聚散冷暖,对父亲的心灵成长一定有过深深的影响,他很早就意识到出人头地是多么重要。所幸父亲头脑相当聪明,从小到大成绩都是班里的第一名,这使得他开始变得恃才傲物。然而,到了高中,开始有同学批评他“只专不红”,为了证明自己的“与时俱进”,父亲在校参加了红卫兵造反派,其实这种推翻一切的时代气息和父亲某种内在的个体气质是吻合的,当然,再加上青春的热血和激情,年轻的他油印小语录,张贴大字报、千里迢迢坐火车会见毛主席。而当学校的造反派和保皇派相斗争的时候,脾气暴躁、性格冲动的他,也拿着铁锹参加过斗人整人运动……父亲并不回避这段往事,相反,他很坦然地说:“整个大环境都这样,我也是受害者!”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父亲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文革的受害者。因为父亲参加高考偏偏赶上1966年,不幸的1966年。当时他报考的是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无论老师、同学,还是他本人都相信志在必得,谁料就在临考前,学校发布取消高考的紧急通知,从此文化大革命开始。这无疑如晴天霹雳,击碎了他出人头地的梦想。然而,他别无选择,除了参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还能怎样?和那一代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在革命运动和思想改造中荒废掉了青春。终于,文革结束了,近而立之年的父亲被招到县城的化肥厂当了一名电工,然后经人撮合,和同厂的母亲认识结婚,很快就有了一女和一子,也就是我和弟弟。

1977年,已经30岁的父亲参加了文革后全国第一届高考,报考的仍然是北师大化学系,12年前的那个梦想。他的聪明不减当年,竟然考了全县第二名。据说,考第三名的考生比父亲总分低了二三十多分,都上了复旦大学,比父亲总分低一百多分的考生也上了本省的本科院校,而父亲却没有被任何学校录取。因为在他的档案“政治面貌”那一栏上,赫然写着“家庭系历史反革命,个人系现行反革命”——大抵因为国民党时期,爷爷曾担任过两三个月的的县公安局局长;而文革时期,父亲曾参加红卫兵造反派打砸抢运动的缘故。

就这样,因为这两句残酷的黑色批语,和一个政审不合格的红色公章,再次击碎了父亲的大学梦。据说父亲曾苦苦哀求过那位掌管他命运的政工干部网开一面,可惜对方偏偏就是父亲当年参与学校整人运动中的那个被挨打者!所以对方为了报仇雪恨,态度非常冰冷无情。这次打击对父亲极大无比,很多年后常常提及。不幸中的万幸是,邻市还有一个高等工业专科学校,校长是惜才之人,看到父亲成绩优异却无法深造,深觉惋惜,便破格录取了他,不过父亲仍然郁郁于自己虎落平阳之命运。

读完3年专科后,父亲重新回到化肥厂继续做他的电工。没想到,数年之后,他在给工厂做电力检修时不慎触电,脸部和手部大面积烧伤,不久后就离开了该厂,来到了一所工业中专教书。又没想到,数年之后,该校倒闭,他只得在家赋闲了一段时间,常常叹息自己壮志未酬,怀才不遇。政治的重压,历史的牵连,命运的坎坷,生存的艰辛集于一身,这导致他心态日益愤世嫉俗,而脾气更是暴躁了。他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共产主义,只相信一切都要靠自己,而金钱是第一要义。

说完父亲,应该再说说母亲。1952年,母亲出生在本地一户平民之家。她是家中的长女,但据外婆回忆,母亲本来还有一个姐姐,但数月后就得天花夭折了,所以生了母亲后,外婆外公就格外宠爱母亲,正因为从小太娇惯,所以母亲的脾气不太好;我不知道外婆如此推测有没有道理,但的确,印象里的母亲性格抑郁,神情严峻,不苟言笑,缺乏母性的温柔——或许,她是温柔的,从小喜欢看文艺小说,喜欢雨果和屠格涅夫的母亲,应该是内秀而多愁善感的女子,或许曾向往过柔情蜜意的爱情婚姻吧。

然而,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父亲结了婚。母亲是极为注重细节的人,偏偏父亲是心灵世界极为粗线条的人,痴迷于数理化,却对文艺不屑一顾,大约认为不够实用主义,脾气又那么暴躁,母亲便慢慢无法忍受了,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不过,父亲是外向冲动型的,怒气易于言表,过去了也就忘了,母亲则是内敛谨慎型的,会把怒气默默压抑在心里很久很久,她不会像父亲那样频频大发雷霆,更多时候她是以冷漠和嘲讽来发泄她的不满——对父亲行为的不满;对一起同住的婆婆的不满;对粗糙的现实生活的不满。此外,在整个大院里,父母的文化知识水平都算比较高,父亲几乎是唯一念过大学的人,母亲则是涉猎面很广、求知欲很强的人,所以内心都比较骄傲,骄傲的人不容易让步。从记事起,父母两人几乎每天都要吵几回架,语气又冲,火气又高,所以家庭气氛显得剑拔弩张的感觉。

然而,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父亲却生下这样的我。一个争吵不断的家庭中的我。如果,我是独生女也许还会幸运一些——我知道很多家庭虽然父母关系不和,但对独生的孩子倒是一致爱护的。据说,我刚出生时父亲也很高兴,可惜母亲生下我一年多后又生了弟弟,而父亲却不知为何变得重男轻女起来,而且这种倾向日益严重,成为我们大院众所皆知的典型。

父亲性格的极端导致他子女教育上的极端:对我是苛责有加,嘲讽不已,对弟弟则是溺爱过度,娇宠无比。其实弟弟小时候是个人见人爱的乖孩子,和我的感情也很要好。但慢慢地,在宠溺中他性格变得飞扬跋扈、自我中心起来,脾气也变得象父亲一样暴躁专横,成为我们家中的小霸王,稍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大发脾气,父母也只好百依百顺。他也学会拿出父亲的权威对我指手画脚,看到我受责骂时又常常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总之,在这样相反的家庭教育中,在这种对立的成长环境中,姐弟俩的手足之情也越来越淡……

正因为父母弟脾气都糟糕,三人言语稍不投机,看法稍不一致,便大肆争吵起来,彼此指责,互相攻击,家中形成三足鼎立式的势力相峙。问题是,当他们相峙不下时,便将出气和发泄的矛头指向我。而我,从来是骂不敢还口,打不敢还手的,只是一味的躲躲闪闪,唯唯诺诺,竟成为亲戚圈、朋友圈、方圆几里的邻舍圈中公认的好脾气女孩。大家便给我起了一个绰号:“小老鼠”——在生存夹缝中掩口残喘的小老鼠。

所有温馨的儿时记忆只是在5岁之前。

那时,我寄住在外婆家。外婆和母亲性情不大同,是一个非常慈祥温柔的女性,常常微笑着给我打蒲扇,帮我赶蚊子、带我串人家。所以,想到外婆时,我反而会有想到和母性有关的美好记忆。

另外,我的二姨是一个艺术天赋很高的美丽女子,会画西洋油画,会做服装设计,她那时未出嫁,也住在外婆家,便教我背唐诗。据说我记忆力很好,很快就学会背70多首,那应该是3岁左右的事。在80年代初的中国,父母们都忙于生计,孩子们能有饭吃、有衣穿就不错了,很少会考虑到儿童早期启蒙教育,所以,我是幸运的。

此外,我还有一个要好的小伙伴,名叫赵鲜,比我大一两岁,就住在外婆家隔壁。所以我常常跑到她家去玩。赵鲜的母亲是聋哑人,成天坐在缝纫机旁做活,但人特别善良,看到我们这些小孩,总会友爱地对我们微笑。她家很穷,但院子里种了很多的花草。赵鲜便一一告诉我它们的名字:海棠、茉莉、一串红……我便好奇地蹲下来看它们。

然而,很快,这些美好的记忆便被打碎了。父亲来接我走,我拼命地哭,要留在外婆的家,不肯回父母的家。但还是被带走了。那是化肥厂的职工大院。这个大院大概是我一生中记忆最灰暗的地方。

大院里有很多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照理说应该度过很快乐的童年。但事实上,除了一个叫杨红的小女孩,我和其他小朋友很少能玩到一起。因为大人们总习惯拿自己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相比较,而父亲尤其喜欢做这种比较。记忆中,到了黄昏,他就把大院里的小孩召集到操场上,然后出各种智力题来考考大家。父亲自己是数理化的高手,所以他出的智力题多属于“一张方桌被锯掉一只角,还剩几只角”之类的问题。偏偏我小时候形象思维能力虽好,但是抽象思维能力很差,所以当其他小朋友都能正确回答出“还剩五个角”的时候,我却居然笨笨地回答“还剩三个角”,这让父亲火冒三丈,颜面无光。而一些智力抢答题我也永远落在最后,看到我反应如此迟钝。望子成龙的父亲便大为失望起来。

1984年,我5岁半的时候,便上小学了——能够那么早上学的理由似乎是我的唐诗背得又多又好,招生老师很喜欢。但能背唐诗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出现明显的偏科,语文考高分,但数学却很糟糕。这可是父亲不能容忍的,从小到大,他的数学总是全校第一名,怎么女儿没有半点遗传自己的数理化细胞呢?

学习成绩上不优秀已经是罪过了,更让父亲忍无可忍的是,在日常生活上,我也没有遗传他反应敏捷、行事利落的性格,做什么事情都是迟钝的、慢吞吞的、笨手笨脚的。记得刚上小学时,看到我背着书包慢腾腾地在马路上走,父亲很生气,便拿起家里的晾衣杆在我后面追,我在惊吓之余赶紧拼命向前飞奔,以免受皮肉之苦。另外,从小我就比较糊涂,常常丢三落四,常常是今天一只鞋垫找不见了、明天忘了盖墨水瓶盖,所以频频惹父亲发火。而父亲脾气暴躁,发起火来神情是相当凶狠的,言语也是相当难听的,什么“弱智”、“蠢猪”、“白痴”都脱口而出了——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从没有听到来自家庭的任何鼓励和赞许,永远是“笨”、“傻”、“蠢”、“丑”之类利箭般伤人的话。遇到他心情不好,巴掌也会随之而来。所以,自打我记事起,便格外地怕父亲,这使得我的性格日益内向、自卑、胆怯,而且高度紧张。

这种性格自然影响到了我在学校的光景。我是全班最腼腆的学生,总是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老师,也不敢看同学,上课下课都一言不发,也没有同学主动和我说话。同龄的女孩子们莺莺燕燕的,大多都阳光灿烂。但习惯躲在阴影深处的我,却不属于她们的世界。

更惨的是,到了四年级时,班里有一个比我大许多的女孩,注意到我如此害怕父亲,便开始不断威胁我,让我偷家里的钱给她,如果我不照办,她就要编造各种罪名向父亲告状,让他狠狠惩罚我。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言听计从。有好几次放学后,她逼我乘父母还没下班之前在抽屉偷钱,而她在我家大门口望风。我至今都还记得她从我手里接过钱时,脸上那种胜利的得意表情。所幸的是,她后来辍学了,不过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对我恐吓道:“小家伙,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的!”我害怕极了。还好,这恐吓并未成为事实,但却象噩梦般笼罩着我的小学生活。

苦涩生存中唯一的慰藉就是阅读。从小学开始,我便对书籍,尤其是文学类书籍产生了巨大的阅读兴趣——因为文学带我进入一个与现实世界完全相反的想像世界,一个温暖的、有爱的、有光的世界。

不过在八十年代初期,对于尚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普通市民来说,书籍依旧算是奢侈品。父母一向勤俭,不会给我们买什么书籍,所以我能阅读到的书籍都应该算是上天恩赐的礼物。

记忆中,最早接触的是童话。印象最深的就是在一个黄昏,我搬了小板凳在家门口静静地阅读一本叫《小红花》的童话故事集,身后是同龄的孩子在嘈杂的房子里跳舞蹦迪,但我完全沉浸在童话的世界里。因为家庭氛围剑拔弩张的缘故,从很小开始,我就锻炼出在最吵闹的环境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神游象外、心境如水的本领; 童话世界打开了一扇温暖的门,门内,是一个纯真、良善、唯美、温情的世界,一个让我感到自由、接纳、还有爱的世界。

再接下来接触的就是作文书了。幸运的是,母亲的好友陈阿姨将她女儿读小学时订阅过的作文书全部送给了我,那是怎样一份厚礼啊!看到高年级学生写的优秀作文,我大为钦羡,他们的文笔怎么这么流畅?感受怎么这么丰富?我不禁开始跃跃入试,正好陈阿姨所送的作文书里,还一本厚厚的《写作词林》,它按写景、状物、抒情、叙事等文体类型细分,罗列了大量的修饰形容词,每当我写作文时,就翻开这本书尝试着将各种各样的形容词放到我的作文里,并比较放哪些词最合适。这是我最快乐的时间,令我觉得遣词造句是一个再有趣不过的魔术,就好象一副人体本来只有单薄的躯干,给它穿上斑斓的彩衣后,霎那间就华美起来。此外,本书还按文体类型相应收集了名家名篇中的精彩片段——其实这名家名篇无外乎80年代初“伤痕文学“中的佼佼者,但于七八岁的我看来已经是高山仰止了,便反复的默读,强化的记忆,最后竟然大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了。尽管是囫囵吞枣的背诵,自己的文字感觉却开始潜滋暗长起来。

有限几本能接触的书籍中,阅读时间最长,阅读印象也最深的就是《文学辞典》了。那是母亲在厂里的知识竞赛上所获的奖品。此书编撰收录了古今中外的名家名作简介以及文学流派,幼时我一有空就拿起这本书看,久而久之,书里面几乎所有内容都记在脑海里。虽然理解很有限,但知识面和想像力得到极大的开阔,所以,这本书应该算我的第一部文学启蒙书。不过遗憾的是,此书是文革刚结束的产物,会采用阶级分析法来评价任何作品,一律要加上“本书有较高的艺术价值,无情地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罪恶和腐败,但在思想上仍然摆脱不了小资产阶级情调……鼓吹博爱精神和人道主义……没有看到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伟大力量”等结束语。好在我年幼,不懂什么叫做阶级分析法。反而因为这种介绍更加渴望去读一读这些“鼓吹博爱精神和人道主义”的名著。

当然,阅读文学书籍的时间是不多的,在父亲看来有些不务正业,而小学升初中的压力日益扑面而来。父亲常常神情严峻地在饭桌上训话,记忆中有一天晚上,报纸上报道一位望子成龙的母亲,因儿子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一气之下失手将之打死。没想到,父亲读到这则新闻,居然当着我的面夸赞这位母亲打得好,还借机教育说,孩子不争气,就是该打!如果我成绩考得不好,也要像那女人一样把我打死。我相信父亲只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我,过过嘴瘾而已,但幼小的我听了,可真是心惊胆战。好在我小学5年级毕业联考时,居然以较高的分数考上了县一中,也就是所谓的重点中学。

那是1989年,我10岁半。

到了初中,功课更重了,还加了两节晚自习。许多同学都巴望早点放学、早点放假,而我却希望在校的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因为一回到家,就意味着责骂、冷嘲、压抑、没有安全感。虽然学校也不是一个温暖的地方——老师们是以成绩好坏来对待学生,成绩优异的学生和成绩差的学生是老师最关注的对象。而我除了作文受老师赏识以外,其余科目并不出色,数理化是最糟糕的,总而言之,成绩平平。对于成绩平平的学生,老师不会象父亲一样冷嘲热讽,只是淡淡的忽视而已,但这种忽视反而让我的心灵有了更多自由舒展的空间。

是的,我宁可被老师天天疏忽,也强过被父亲时时责骂。我是如此惧怕呆在家里,所以周末和寒暑假就成了我最痛苦的时光。我只能把自己钉在大门口的桌子前装出一动不动学习的样子,因为任何举动都可能引起一顿责骂。后来,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每天早上故意赖床不起,中午也故意睡很长的午觉,其实头脑是清醒的,但只有这样,才可以免受父亲严峻的目光和不停的责骂落到自己身上。

然而,假寐也不是长久之策。为了逃离家里的阴郁,我开始对父母撒谎,骗他们说学校周末要继续补习,然后一大早就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开始在县城比较隐蔽的地带“流浪”。幽深小巷里、废弃车厂中、长江大堤旁都留下过这个小女孩长久徘徊的身影,而县城中寥寥可数的小书店更成了我常常光顾的地方。感恩的是,身无分文的我虽然总只看不买,书店的老板们却并未予以冷眼。

而正是在学校对面的那家油江桥的小书店里,我读到一本名为《绿山墙的安妮》的小说。小说讲的是孤女安妮被收养在绿山墙农舍中的成长历程, 便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和我年纪相仿,却在艰难中依然乐观、勇敢、坚强、对生活富有美好幻想的红头发小姑娘。直到快免费读完此书,我还是爱不释手,最后毅然省下了几天的早餐费将它买了下来。

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买的第一本书吧,从此,小女孩安妮就成为我生存艰难中的最大安慰。为了打发寂寞的流浪时光,我会一边四处游荡,一边在脑海里编织各种各样的故事,故事的原型无非来自我看过的文艺图书:仙女、精灵、魔法、城堡……这就是我自得其乐活在想像世界的方式。就像小女孩安妮会把最平常的林荫道想像成“白色的欢乐之路”,把最普通的小溪想像成“森林女神的水泡”一样。虽然,最后回到家的那一刻,我需要立刻将自己从想像世界拉回真实世界。

所幸的是,后来我在班里认识了两个好朋友:卢春梅和李华华。她们和我一样,也是性格羞怯、富于幻想、成绩平平的边缘小女生,凑在一处倒是情投意合。三个人每天下课了就一块玩耍,每天放学了就一起回家。遗憾的是同行的路很短,刚走到学校那条大马路的十字分叉口就得分手,所以每当我们来到十字路口,都会停下来说好多好多话,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自从认识她俩后,我周末不再轻易到处流浪——毕竟光天化日难免被熟人撞见,后顾不堪设想!我改为一大清早就跑到卢春梅或李华华家里“藏匿”,而那时他们往往还没起床呢。这两位好友的父母都属于脾气温和、尊重子女的家长,对我也非常接纳——不是那种客套式的接纳,而好像真把我看成他们家中的一员。最让我羡慕的就是这两位好朋友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便是海阔天空的小世界,一举一动不受任何监视,那种身心自由的感觉真的非常好。记得卢春梅的父母在楼下开鞋店,我和她就在楼上一起做作业、看书、吃饭,以及谈那些女孩子们特有的梦想。

我们的梦想和我们所阅读的书籍有关——那时,我已经在读《红楼梦》了,但年少懵懂,自然读不出里面悲伤的生命哲学,只是对书中一大群年轻女孩子发生兴趣。记得她家里有本繁体竖排的《红楼梦人物评传》,我居然也津津有味地读完了。黛玉、宝钗、湘云、探春……一个个少女鲜明的形象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尤其对她们结社作诗的闲情逸致羡慕之极,于是,我俩便筹划要建一个诗社,还像模像样地写了几首古体诗,但诗社却不知什么原因终究无疾而终。

除了去这两位好友家“藏匿”以外,我还有一个可以逃避的去处,那就是外婆家。由于自家离学校较远,于是母亲就让我每天上晚自习前到外婆家吃晚饭。外公外婆我父母的脾气相反,非常平和谦逊,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责骂人。外婆是温良恭俭让的典型传统女性,而外公是非常讲党性的老共产党员,一辈子克己奉公、与世无争,为人信念是“宁可他人负我,不可我负他人”。他的儿女们都觉得他傻,跟不上时代,我却觉得外公外婆的内心属于谦卑柔软的古老儒家世界,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却静静地散发出美善的馨香,和我周围那些有知有识反而强悍冷硬的大人很不一样。所以,初中时我常常找各种理由去外婆家,目的不只是为了吃顿饭,而是那里亲切友善的气氛会让我感到平安,以及接纳。

此外,外公在原来的老房子上又盖了两间小阁楼。那里是一个安静的私人空间,我喜欢放学后溜到阁楼上写日记,绘画、创作诗歌,静静翱翔于自己梦想的小天地里。所幸的是后来居然在小阁楼的几角旮旯发现一大堆旧书,包括八十年代初期的《小说月报》、《收获》、《当代》和《电影画报》。这一发现让我大饱眼福,从此,只要去外婆家吃晚饭,就争分夺秒地跑到阁楼上去翻几页,然后第二天再过来看。

那个时代的文学界和影视圈似乎都是相当淳朴的,有着某种伤痕式的理想主义情怀。印象尤深的是这些书报上反复出现同类型的故事:文艺男知青下乡饱受批斗,或认识了单纯爱慕委身他的乡村少女,或认识了偷偷帮助保护他的乡下老人,后来知青返城,牵扯出这些人物之间的恩怨纠葛。这些故事多以回忆的方式娓娓道来,有大时代的苦难、有小人物的真情、有主人公的内省,有时空交错间悲哀的乡愁。连幼小的我看了也会为命运的飘零而长久沉浸在伤感中。

三毛说她少年时代逃学是为了读书,而我少年时代逃家也是为了读书;在马路上流浪也好,在好友家藏匿也好,在外婆处逃避也好,同样是为这种心灵阅读。虽然不得不为此常常撒谎。

其实,初中时我的撒谎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不仅限于谎称周末去学校补习一事了。比如,为了考试有一个良好的分数和名次,好在父亲面前有个交代,我曾经挖空心思找对策。那时,学校有所谓的考后纠错程序,我便利用这一程序,私自纂改评分后的试卷,然后谎称是老师改错了请求重判。而老师常常信以为真,便会重新加分,这一加可能是十多分,分数名次上去了,便又可免遭一顿责骂了。

但谎言也会有被戳穿的一天。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初二时,一位男同学把教室门撞了一个大洞,而那晚小偷趁机入室,将同学们放在抽屉里的用品席卷一空。我最为不幸,丢了一件大衣。老师便让这位同学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但这位同学口头上答应,实际上并未履行。父亲不依不饶,逼着我去这位同学家找他家长索赔,否则拿不到钱就别想回家。我傻傻地在那位同学家门口站了好久,但那位同学的家长铁青着脸,故意对我视而不见,徒劳而返的我在大街上踌躇良久,最后实在走投无路,便到外婆家向太姥姥借了50元,回去谎称这是索赔之财。没想到,数天后太姥姥向父亲提起我借钱之事,这谎言就给戳破了。父亲大发雷霆,把我狠狠地大骂一顿,并讽刺我是撒谎学校调教出来的高材生,完全可以给我颁发荣誉证书了……

这种常遭冷嘲热讽的艰难生存状态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夜里都会躲在被子里哭,但又不敢大声,只能咬着被子,任凭眼泪往心里流。

就这样,我战战兢兢地结束了三年初中生涯,直到中考来临。

由于我数理化一直不好,导致中考总成绩仍然平平,离公安一中这一重点高中的分数线还差20多分。其实,以我的分数若去其他普通高中倒是名列前茅的,我也暗自希望能到其他高中,这样就可以在学校寄宿,远远逃离家庭了。然而,家人执意让我继续到公安一中就读,最后出了2000元,把我塞进了这所重点高中,又通过关系,把我塞进了这所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班里有90%的学生不是通过中考录取的,而是通过中考前的四科竞赛考试选拔出来的,可谓尖子生中的尖子生。

那是1992年,我十三岁半。黯淡的小学时代和初中时代终于结束,但我已经预感到即将开始的高中时代将更加举步维艰,不知何时才能长大,才能自由飞翔,才能进入有光亮的国度?就像三毛在童年回忆《蝴蝶的颜色》中描述的那样 :

每天面对着老师的口红和丝袜,总使我对于成长这件事情充满了巨大的渴想和悲伤,长大,在那种对于是囚禁苦役的童年里代表了以后不必再受打而且永远告别书本和学校的一种安全,长大是自由的象征,长大是一种光芒,一种极大的幸福和解脱,长大是一切的答案,长大是所有的诠释……

而我,才只有这么小、在那么童稚无力的年纪里,能够对于未来窥见一丝曙光的,就只有在那个使我们永远处在惊恐状态下女老师的装扮里。我的老师那时候二十六岁,而我一直期望,只要忍得下去,活到二十岁就很幸福了

想到二十岁是那么的遥远,我猜我是活不到穿丝袜的年纪就要死了,那么漫长的等待,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没有东西可以摸触而只是灰色雾气形成的隧道,而我一直踩空,没有地方可以着力,我走不到那个二十岁……

13岁半的我,如她一样,也问着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挨到二十岁,那个毛毛虫变成蝴蝶飞翔的年纪?

Comments

  1. 感同身受~~~

    感谢主,在基督里让我们的心得医治!

    80后的很多的父母有相同的心态,因为他们也是时代的受害者!他们忽略孩子心灵的成长~

    如同作者一样,我曾经也特别的喜欢三毛那样的说法,渴望长大….

    但是现在才明白我们的问题只有在上帝面前才能找到满意的答案

  2. 作者大我八岁,童年的生活中确是同我有许多相似的地方,苦难压抑的生活,为我们认识上帝,开了一条出路。

  3. 亲爱的姐妹,万般灰心时上网偶得你的网站,感谢神…又“偶然”看到你的自转,你的经历和我很像很像,只是你比我年长几岁,我的家庭和你描述的十分相似…冷嘲热讽,家庭暴力,外遇,离婚,再婚…我自己的生命也是一塌糊涂,胆小,高度敏感紧张…总之感谢你!愿神祝福你…很羡慕你现在的家…

  4. 含着眼泪看完了这章。

    怎么和我的经历那么那么的像啊。

    同样灰暗的孤独的童年,同样重男轻女的父母,同样是家中的老大,同样靠着看书逃避现实的冰冷,

    盼着长大,却相信自己长大了也不会幸福。

    之前听过很多姐妹推荐这本书,对我说,我们的童年经历很像,但一直没有看。现在才发现是真的。

    感谢主,泪水不再。。。。

  5. Thanks! Thanks to God.

    My father has similar experience as your father. Thank God, my fathter is very mild and responsible. Unfortunately, I had other nightmare experience when I was little.

    May God heal everyone with his powerful hands, including me. How I hope that I had known him earlier!

  6. 书琴姊妹,

    为你用那生花的妙笔为主作见证而感谢神。尤其是今天读到你那篇感人的归主见证< <东离西有多远>>。喜爱你的文字,就像喜爱刘小枫的,北村的,余杰的,齐宏伟的那样。

    只有一点困惑,在本章中,你用“我的降生“一词,不知是否笔误。我以为只有我们的救主的出生才能称为”降生“。

    愿主祝福你,继续使用你的文字事奉影响更多的人,尤其是文化界思想界的人。

  7. 书琴姊妹,

    为你用那生花的妙笔为主作见证而感谢神。尤其是今天读到你那篇感人的归主见证< <东离西有多远>>。喜爱你的文字,就像喜爱刘小枫的,北村的,余杰的,齐宏伟的那样。

    只有一点困惑,在本章中,你用“我的降生“一词,不知是否笔误。我以为只有我们的救主的出生才能称为”降生“。

    愿主祝福你,继续使用你的文字事奉影响更多的人,尤其是文化界思想界的人。

  8. 撕开童年的回忆,很多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能审视自己的过去,真的需要极大的勇气.记得当我面对自己可怜的童年时,我问主,为什么我要经历这样的遭遇和痛苦,这时我感到主的安慰,就是他向我显天父广阔的爱,诗篇说:”我父母丢弃我,耶和华却收留我.”我知道了,因为主要亲自做我的父,让我完全属于他.然后,也想起教会弟兄姐妹的劝勉,我们所受的苦,将来要成为别人的安慰和祝福.

  9. 看了你童年的故事,心里是无尽的辛酸和痛惜!感恩神的怜悯,他能够让你有勇气去面对、回忆当时那么糟糕的情况!

  10. 一阵寒颤。

    我们都盼望幸福,苦难啊苦难离我远远的。

    但是若从永恒的角度来看:

    在不信的人凡事都无益处,幸福也好苦难也罢。

    但在信的人凡事都有益处,幸福也好苦难也罢。

    天父从远处就将我们望见,借着苦难成全我们。

    荣耀归主名!

  11. 喜欢挺小鱼姐姐讲故事。

    不过听完又希望这些事不曾发生过。

    熬过这20年不容易啊!

    雅歌箴言会从你的经历里受惠。

  12. 谢谢。我记得此事呢!嗯,外面懦弱,内心强硬,如仙人掌一样,对残酷的生存环境有很强的“抗旱”能力(你冷酷,我比你还冷酷,看到底谁更强,更能适者生存?!)。不过,这种内心对自我强力意志的崇拜成了我大学时代无法接受福音的最大拦阻。因为福音让人放弃自我强力,甘心成为柔和谦卑。

  13. 初中时那件小鱼丢毛衣的事,我只有很模糊的印象了,不过有一件事印象很深。初中班上有很多顽劣的男生,有时受了厉害点的男生欺负,我往往有气往肚里咽,既不敢回骂,也不敢还手。小鱼同学的性格看上去也与我类似的软弱。只是有一次,我突然听到轰的一声,原来她被同桌的男生气极,可能不敢对别人如何,就将自个桌上原本罗列成一排的书籍一古脑给全掀下桌。吓得小男生半天不敢吭声。那日我第一次感受到,在懦弱上,小鱼的内心深处还是与我不一样,要有魄力很多。不过更多的我是受益此行为,此后关键的时候效仿,效果不错。

  14. 前一个评论不完全对,忽视了父亲对弟弟还是蛮好的,呵呵。也许是古老的观念认为男性是家中的强者,正好符合仰视强权的父亲的内心。

    极度的渴望拥有强有力的自然竞争力,也会极度的蔑视与之相反的另一面,如弱、老、病、死。欲望越强,越执着、狭隘,同时也将自己置于脆弱恐惧之中。

  15. 文章中交待你父母的成长背景很有必要。从他们的成长背景中能很好的了解他们的性格,理解他们的生活观,也能更好的明白作者的成长背景。

    从父母花二千元送作者到重点高中,如作者曾感悟所言,父母是爱子女的。我想,自身的怀才不遇,让受压抑者内心加倍的将出人头地视为幸福之最高目标。“优胜劣汰”自然选择论又牢牢的将此观点变成了确凿的真理。父母将孩子视为自已身体的一部分,他们象爱自己一样的爱孩子,也象恨自己一样的恨孩子。却忘了,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另外,与其说他们忽视孩子的感情需要,不如说,在他们向往的幸福最高目标下,自身的感情世界也是一片荒芜的沙漠,他们看似强大实则脆弱的意志力,一直为欲望所牵引,不能释放自己,也就不能释放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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