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人在幼年负轭,这原是好的。他当独坐无言,因为这是耶和华加在他身上的。他当口贴尘埃,或者有指望。他当由人打他的腮颊,要满受凌辱。因为主必不永远丢弃人。主虽使人忧愁,还要照他诸般的慈爱发怜悯。因他并不甘心使人受苦、使人忧愁。——耶利米哀歌3章27到33节

从幼年到童年,从童年到少年,成长的足迹为何更残缺不堪?人在幼年负轭,原是好的么?当独坐无言、当口贴灰尘、当由人鞭打腮颊么?

在原生家庭、应试教育和所纠结的暗色成长脉络中,她如何掩口残喘?在书籍和友情所交织的亮色成长脉络中,她又如何仰望美善?

在这两种成长脉络相反的张力中,她会形成怎样抵牾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婚姻观?又会拥有怎样复杂的个体性情?

——引子

高中时代开始了,那个渴盼着的二十岁,那个毛毛虫变成蝴蝶飞翔的年纪,远远看不到、听不到、也等不到。而我,仍不得不一步一坎地捱过这灰色雾气形成的隧道,没有尽头的隧道……

高一时,家里的空气变得更加荒寒。或许因为我是出钱才上的重点高中,而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当着家人的面将我数落一顿,又常当着邻人的面将我奚落一番,而我仍然是唯唯诺诺,躲躲闪闪,见到父亲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恐惧,于是我们大院里的人便常常将我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看我的表情充满了优越的怜悯,犹如对待祥林嫂一般;我自尊心受到如此伤害,不仅恐惧回家,连每日穿越大院也恐惧起来。

于是,我每天思考的事就是如何逃走,逃出父亲巨大的命运之手。在无数个被责骂的夜里,我都幻想着拥有阿拉丁神灯,只要一分钟,只要擦一下,就这么着,轻轻擦一下,灯神使者就来了:“我的女主人,你要我做什么呢?”“请带我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然而,没有神灯,也没有灯神,更重要的是,没有钱。那时,读《倚天屠龙记》。少年张三丰不堪同门师兄弟欺辱,跑到武当山,却成了一代大师。我也萌发了出家的念头,我想象自己跋山涉水,浪迹天涯,终于来到峨眉,主持定会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孩子,你受苦了!”然后,苦尽甘来,我在庵里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这美好想象的前提条件却被我忽视了——我没有钱,连一张到省城的汽车票都买不起!

而学校也同样压抑,在这样一个人才云集的重点班级,竞争格外激烈,气氛也格外紧张。大家都不苟言笑,埋着头拼命用功,唯恐周围人超越自己。同学们太优秀了,就显出我的蠢笨来,我完全听不懂那些代数方程式,便常常在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的课上昏昏入睡,这位老师看我的眼神便日益冷峻起来。

那时我和卢春梅和李华华都不在同一个学校了,但我在家庭和学校双重的孤独中却仍渴望友谊。但我在家庭和学校双重的孤独中却仍渴望友谊。这时我注意到,同学中有一个叫殷艳的农村女孩,成绩非常优秀,但不像其他同学那样骄傲自负、争强好胜,相反,她性格极为谦和腼腆,一说话就爱脸红,声音细细的,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柔顺安静的小羊羔。此外,她象我一样也不善交际,孤僻内向。

于是,我在踌躇好久后,终于给她写了一封匿名信。这份信的开头我至今都还记得:“殷艳同学你好,当你收到这份不速之信的时候,一定倍感诧异吧,但是,请不要惊奇,我只是班里一名默默无闻的平凡女生。然而出于对你的敬慕,我冒昧地写下这封信……”接下来,我写了很多自己留心观察到的,能够反映她美好品格的细节,以表达我的敬意,最后,我很诚挚地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朋友,如果愿意,两天后请她用粉笔在教室的大门上打一个勾;如果不愿意,则请她打一个叉。这封信我修改了又修改,直到自己觉得措辞无可挑剔之后,才悄悄地放到她的抽屉里面。

在紧张的期待中,我终于看到教室门上出现一个轻轻淡淡的勾,如同她一般腼腆地袒露着心迹。我非常激动,然后又写信约她晚自习后到校园后面的小亭子里见面。在月色黯淡的黑夜里,我和她见了面,两人都怯怯的,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讷讷地分手。于是我们便选择以书信的方式往来。见面时情怯,写信时反倒下笔千言万语的,把所有无法用口头言语表达出来的东西:迷惘、梦想、青春的悸动、对友谊的渴慕倾述与纸上。我们两人都是表面内向孤僻,而内心充满激情和幻想的女孩。后来俩人还悄悄地办了一份手抄的文艺报纸《雨雁》,我写文章,她配插图,把青春期的梦想都倾洒在薄薄一张纸上。

在那样一个在应试教育重压下延口残喘的年代,孩子们都变得冷漠疏离,缺乏爱和温暖,我们的友情却犹如微光照亮彼此。然而,只是微光而已。不久,我们的通信,还有我们的报纸都被父亲发现了,他对此种“歪门邪道”大大嘲笑了一番,然后命令我们不准再来往,渐渐地,我们的交往便不得不停顿下来。正好很快到了高一结束,要分文理科的时候。那个年代理科的升学率高出文科很多,所以殷艳自然选择了理科,而我觉得终于可以摆脱物理和化学了,便毫不犹豫选择了文科。后来,我们只是在年级走廊上遇到时互相微笑一下,就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怯怯的,仍不知该说什么。

当友情也被封闭的时候,我唯一的慰藉只有简媜的书籍《只缘生在此山中》。这是女作家为了追寻生命真谛,在台湾佛光山佛学院参禅悟道时写下的心路历程,包括她自己的心灵故事,许多年轻女子的心灵故事,那些僧尼住持们的心灵故事。因着这些真实的心灵故事,我第一次开始对“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到何处去?”等终极问题产生朦胧的好奇,也第一次开始对“苦谛、正觉、渡化”等佛法答案产生莫名的神往,于是,开始在笔记本上整篇整篇的抄这些心灵故事,并默默记住诸如“若人生如逆旅,谁不是行云?唯寻得永恒生命者,方能向三千世界洒去……”

然而,这时,我和书籍的关系已经不那么纯粹了。因为我开始偷书——高一那一年,我常常放了学就跑到附近的新华书店看书,喜欢的书太多,但能买得起的书太少,于是,便起了私欲贪心。终于有一次,我趁书店营业员不注意,将一本书放到外套里面,大摇大摆往外走。第一次得逞,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但终于有一天,我的恶劣行径被书店营业员发现了。两位营业员罚我在书店入口处站了老半天,不停对我进行道德教育。

然而,自孩提起,我就没有什么公共道德观念了,我的道德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我败了,又遭如此奚落,心里充满的只是愤怒。事后,我对那两个店员耿耿于怀,甚至暗想买一个炸药包把那个书店炸掉,以解我心头之恨。记忆中,撒谎和偷窃是少年时代的我犯下的两大恶行——虽然我当时完全不觉得这是罪恶。如果说撒谎尚有外在环境压力迫不得已的缘故,偷窃则完全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然而,年少的我却并不以为然,更不以为耻。

高一离家出走未遂后,高二时的我曾试图和父母做深入的沟通,于是写了一封长达7页纸的长信,将我这些年对他们的感受表达出来,希望能够引起家人的关注。有一天早晨上学前,我偷偷地将信压在公用的小镜子底下,孰料当天去学校后偏偏读到一篇作文,讲一个女孩子常常受父亲的责骂,也抱着极大的幻想写了一封沟通信,盼望家人的态度会因此好转,没想到,回到家后,父亲和几个弟弟拿着信当笑话似的念了一遍,还讽刺她的错别字,令她欲哭无泪。

在那样巧合的时间看到那样巧合的文字,让我升起不详的预兆。中午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等着相同的遭遇,却发现父母脸上毫无表情。我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往小镜子底下看了一眼,那封信居然原封不动地放着,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还没有发现这封信。如释重负中,我赶紧将信先转移到极为隐秘的角落,最后就永远地搁在了学校的小抽屉,从此断了与父母沟通的念头。

没想到,这封信不知怎地被坐在我后排的女孩于娜读到了,竟然给我写了一封信,说非常同情我的遭遇。论到于娜,可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不仅有沉鱼落雁之貌,照片被照相馆作为招牌放到橱窗展示,而且有能歌善舞之才,曾在学校歌手大赛中获得第一名。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风光无限的公主居然会主动给我这样不起眼的灰姑娘写信,我真是有些受宠若惊,于是开始和她鸿雁传书。我才慢慢知道她和我一样,家庭中充满伤害。她父母感情长久不和,似乎父亲还有外遇,多愁善感的母亲常常以泪洗面,抱着她和弟弟痛哭。但她对自己的家庭不幸一直守口如瓶,而且在公众面前还要强颜欢笑、表现出很坚强很幸福的样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也非常同情她的遭遇,便写了很多鼓励的话语给她。渐渐地,我们成为惺惺相惜的好朋友,常常一起谈婚姻、谈理想,谈琼瑶……

关于婚姻,我专门写了一篇《论婚姻罪恶》的文字,批判恋爱中人一旦进入婚姻,建立家庭,就会成天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争吵吵,打打闹闹,毫无宽容和怜悯可言。更重要的是,夫妻双方可能习以为常了,却不知会给孩子带来多大的伤害,因为他们会将生活中一切的不满、怨怼、愤怒发泄在最弱势的孩子身上,不把他们当人,只当出气筒,完全不关注孩子们的感受,孩子们的心灵以后也会畸形成长,形成恶性循环……最后得出的结论则是,我长大后可以谈恋爱,但坚决不结婚、不生育,要做一个独行侠式的女子终老一生。

的确,自幼目睹原生家庭中的种种伤害,在我十五岁时,心已经极度灰暗,根本不相信什么婚姻美满的幸福,反倒觉得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做尼姑或修女。我把这篇文字给于娜看,本以为她会同意我的观点,没想到,她居然写了长长的回复给我,说我太偏激,放弃婚姻做独行女侠是幸福;选择婚姻做贤妻良母也未必不是幸福,所谓幸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已;我立刻明白她虽然受父母婚姻之伤,却仍对婚姻本身持有美好之盼,于是,我便觉得她的想法太天真守旧,还惋惜了好久。

关于理想,我告诉她自己希望有一天能远走高飞,剃度修行,而且很想以小说的方式将这种理想表达出来,但一直找不到写作的切入点。没想到,没过几天,她居然神秘地递给我几张信纸,说是送给我的礼物。展开一看,竟然是一篇袖珍小说《过客》:一个终日活在父亲责骂下的女孩子在高中毕业后悄悄去了佛光山,削发为尼,在青灯古佛前修习佛法,数年后还俗,到处流浪飘零,成了一个类似三毛式的女作家的故事。读到此文我格外震惊和感动,震惊的是她居然有如此的才情!感动的是她实在为难得的知音!

关于琼瑶,那是我们俩共同热爱着的女作家。当时最让我心仪的,并非琼瑶小说中的言情故事,而是她小说中的古典情怀:古典的文字、古典的意境、古典的人性,古典的心灵、古典的生命哲学,还有那些古典的书名……因着这些书名,我开始热爱中国的唐诗宋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庭院深深深几许,乱红飞过秋千去”;“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林花谢了春红,匆匆,太匆匆”……吟着吟着,竟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是怎么忧伤温柔的境界呵!

而于娜比我更灵慧,她居然将琼瑶所有小说的书名串成了一篇很精彩的言情小说!我读完后觉得她简直就是琼瑶第二!她又在我生日时送我一个精致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琼瑶处女作《窗外》中周雅安送高中好友江燕容的一首歌曲:“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叹知音难遇……我俩相知,情深不渝,永结金兰契!”让我甚为感动!

在于娜影响下,我悄悄地把看过的所有琼瑶小说的诗歌辞赋抄录到语文课本空白处,密密麻麻一大片,觉得这些文字比语文课本上的文字美多了。当不苟言笑的语文老先生在台前讲授枯燥的应试作文技巧时,我则如醉如痴地默念着、背诵着这些古典诗词,仿佛自己也跟着这些古典诗词走入了古色古香的朝代,成为浣纱、采莲、织桑的女子。

尽管父亲常说琼瑶金庸之流应被封杀,但这么多年后,我仍然要说,我感谢琼瑶。她深深地培养了我对中国古典美学传统的热爱,并让我知道,现实世界即使再灰暗,也一定有更明亮的心灵世界。

虽然痴迷琼瑶,成绩倒莫名其妙地变好了,高二分科以后,有一次还考了前几名,然后我就被分到一个高三文科重点班。

这个高三文科班除了我们这些成绩还不错的应届生以外,大部分都是上届高考落榜的复读生。那些复读生都是经历过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残酷情景的,所以,班里的气氛也格外地紧张。学习强度更是极重无比,从早上7点到晚上9点,十几节课,真是争分夺秒。

那时,重新分配座位后,于娜坐到了教室的最前面。她写了张纸条给我,说她为了母亲要开始努力学习,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摆脱父亲的阴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我也试着要开始努力学习,但功课并不见起色。而且,每天回到家洗耳恭听父亲的责骂,令我痛苦不已。记得父亲为了激起我奋发图强的斗志,便说:“你也知道你在家里的地位低,你只有考上大学,地位才能提高,考不上,对不起,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好自为之吧!”然而,这句话不仅没有激起我卧薪尝胆的竞争意识,反而使我更心灰意冷——我不相信自己可以考得上大学。在这样的压力下,我延口残喘的方式仍然是看小说。仿佛只有在小说梦幻的世界里,我才能找到心灵的安息之所。

这时候,又一个叫詹立的女孩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有道是人如其名,她的确是一个非常特立独行的女孩子。终日一头短发,一件风衣,长得像男孩子,性格也像男孩子,但论智慧,任何男孩子也不及她。所有人对她的评价就是一个词:绝顶聪明。

由于她天资超群、个性洒脱,气质独特,深受老师宠爱和同学追捧,所以成了众星捧月般的公众人物,而那时的我仍只是一个平凡到极点,也内向到极点的黯淡女孩。然而我们有幸同桌一段时间后,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内心世界,常常用小纸条写上只言片语鼓励我。那些言语给了当时孤独的我非常大的安慰。可惜她的好友太多了,我并未能和她建立起如于娜式亲密的友情。更多时候,我只是带着崇拜的目光,远远地、默默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喜欢校园民谣,于是我便开始听《同桌的你》、《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她喜欢武侠小说,于是我便开始读《欢乐英雄》、《绝代双骄》;她常常以古龙笔下的主人公自居,文字风格很像古龙,利落、犀利、一句一段,我便也喜欢上古龙笔下的主人公,并模仿起古龙式的文字风格。

奇怪的是,聪明的她课上听音乐、看小说、还常常旷课,成绩居然比那些努力用功的复读生还优秀。而我既不够用功又不够聪明。所以,那一年的高考,我的分数仅够专科自费线。而古龙式的詹立考上了西南联合大学,琼瑶式的于娜则考上了杭州商学院。

看着他们一个个远走高飞,我心里很是落寞。家人要求我复读,我实在不想复读,于是央求父母让我随便上一个职业大学,甚至还给父母写了一封信,说我以后想要走文学创作这条路,结果遭到他们激烈的反对。

在那个落榜的夏季,我很意外地遇到杨,一位曾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的业余美术老师——或许,这个故事的叙述要漫长艰难一些……

杨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离了婚,有一个8岁的女儿,在某效益不好的单位做美术宣传干事,也在县美术馆教书法。他提出我可以跟他学习艺术字体书法,收费非常低。我为了逃避家中那种压抑的气氛,便答应了。然后,我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溜到他住的简陋小院子里学书法。杨虽然穷,但身上有种孔乙己式的近乎迂腐的理想主义。他给我讲书法,讲艺术,讲美学,但我心情灰暗,哪有闲情雅致听呢?

唯有一次在给我上课时听他说:“16岁的少女是最洁白的,像一滴水。”而我那时,正是16岁。我想这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而且是个好人,我可以善加利用的好人。

于是,我告诉他,我在家庭里的生活太痛苦了,一心想要逃得远远的,到遥远的北京去,因为北京有一两所职业大学在县城招生,我想去试一试。他则告诉我,他和一位在首都师范大学教书的女子通信已经有好几年,甚至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然后他又兴致勃勃地拿出那女子的书信和照片给我看。而我对他们的罗曼史毫无兴趣,除了杨有意无意中说的那句话——他也想着去一趟北京找她。
我便想出一个好主意,那就是和他结伴去北京,他去找他的恋人,我去找我的学校。毕竟,我一个16岁的小姑娘家还不敢独自冒险去遥远的大城市。而且,直觉告诉我,杨是一个非常老实的男人,可以在路途中充当护花使者。
于是,我一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边把他那位准未婚妻大大夸赞了一番,然后怂恿他和我一道去北京,没想到他却踌躇了。而我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孩,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强力意志,给现实逼出来的。我逼他带我离开这个地方——用我16岁所有能想到的柔弱和强硬。

那段时间几乎每一天,我从家里溜出来,像债主一样去游说他,去他单位,去他朋友家,去他自己的家,他的似乎永远在洗衣服的母亲,和他的似乎永远在跳橡皮筋的女儿,似乎永远用一种飘忽的眼神,瞅着我进到他家的院子,那种眼神,我现在都还能记得,敌意的,不屑的,惊恐的,然而又是怯生生的笑着的。他们到底怕什么呢?怕这个16岁的女孩把这个儿子,这个父亲,这个男人抢走?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根本看不起他,这个只知道跟我坐在他潦倒而暗淡的小屋里絮絮叨叨谈美术的男人,却不闭上嘴伸脚走出哪怕一步。我又有点恨他,恨他的懦弱,瞻前顾后,毫无男人的英雄气概。然而,几天后,他到底是屈服于我的决绝了。”

虽然他同意去北京了,但又告诉我他没什么积蓄。我不大相信,他便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带我去银行取钱,没想到,存折里面真的只有100元了。他羞愧地对我说,这只够一个人到武汉的费用。我震惊于他居然如此清贫,又瞧不起他的清高——连向亲友借钱也怕丢面子。但我是不怕丢面子的,尽管我并无亲友可借。我居然向一个在路边卖冰棍的小贩借到了50元。我对杨说,现在我们俩各自到武汉的费用都有了,我有一个表姐在武汉航空公司。也许能让她帮忙买到北京的火车票,到了北京,我们先去找你那位未婚妻,然后我也可以向她打听北京的学校……这时轮到他对我言听计从了。
然后,在一个晚上,我悄悄回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家里人还是在争吵,他们似乎永远在争吵。但我以为这些从此都与我无关了。到了杨的家里,他让我洗个澡好坐夜班车出发。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杨和他母亲低低的,然而是激烈的争执。而我正在他家破旧卫生间的水龙头下,洗着我16岁单薄的身体,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或者还有眼泪,指间冰凉而温暖。16岁时的我一定被杨的母亲看作是个邪恶的女孩了。也许我真是个邪恶的女孩。我想。

回到杨的房间,他惊喜地看着我,如同臣仆看着公主一样。我明白他的惊喜,这个16岁的少女刚从水里溢出来,是水中的水,最洁白的那一滴。水。

坐下,我开始对着镜子梳头,他在一旁看着,突然说道:“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还未等我转过头看,我已经感到脖子被轻轻地吻了一下,还有他同时自以为幽默的声音:“小傻瓜,这就是我的礼物啊。”我极为愤怒,还有屈辱。犹如童贞、尊严、骄傲一齐遭到玷污。他以为他是谁?他怎么敢这样放肆!然而我不动声色,只是继续梳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颤抖。我发现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我过于相信一个好人不会打一个小女孩的主意。我居然以为自己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指挥他。好吧,就算一点小小的代价吧。但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安慰自己。

由于我们坐的是夜车,人很拥挤,都象逃荒的流寇。杨好不容易给我挤出一块地方让我躺下,而他就在旁边蜷着身子蹲着,夜很冷。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还问到:“冷不冷?”那一刻,年轻的我看着眼前这个衰老的男人,第一次,没有轻蔑,没有嘲讽,没有骄傲,没有控制,第一次,感到了心底某种温柔的不含杂质的东西,16年里没有过的。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个东西叫被爱。

然而也只是一刻而已,第二天早晨,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武汉,杨看到路边一个黄包车车夫,就问到表姐所在街道要多少钱,那车夫闪着诡异的眼神,说:“一元。”我直觉这其中有诈,杨却不肯相信,执意要上车。果然,那车夫绕了一圈后又把我们拉回原地,却索要十元的高价。杨很惊讶地问:“你刚才不是说一元吗?”那车夫很轻蔑地笑:“你们外地人真傻,武汉人说的一元就是十元的意思。”杨这才知道被他骗了,很书生气地要和他理论。一堆不怀好意的车夫涌了过来。我赶紧塞了10元钱在车夫手里,迅速拉着杨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那一刻,我沮丧之极,暗想,我怎么遇到了这样一个又贫穷又迂腐的男人?还不如我一个小姑娘呢!
的确,当我看着他被一帮欺生的车夫骗了还迂腐地跟他们据理力争的样子,当我看着他抱着那本破画夹在省城的街头张皇失措的样子,当我看着他遮遮掩掩畏畏缩缩对我说:“我没带多少钱出来,不过我有熟人在这里,可以向他们借……”的样子,我的鄙视和愤怒又来了,终于知道,当时的我要的是一个男人的强大,自信,安全感,英雄气概,而不是他的外套一般温柔但无力的爱。这种爱,在现实中一无是处。在省城巨大的车水马龙中,我拒绝牵他的手,骄傲的独自过马路。骄傲的长大。骄傲的对自己许诺,从此不再靠任何男人,靠自己。
好不容易,我们找到了表姐的家。她很热情的接待我们,还答应帮我们买火车票。但另一方面,他们对杨和杨的那位未婚妻起了疑心,表姐夫托北京的熟人查遍该师范大学的教职员工名单,却也没有打听出有此女子的存在。记得那个漆黑的夜晚,表姐夫表情严峻,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北京的电话号码,而杨表情尴尬,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嗫嚅着:“不应该啊,我和她还通过好几年的信呢。”而我坐在一旁欲哭无泪,知道我出走的梦想注定要破灭了。
杨自然就打退堂鼓溜了,我也自然被亲戚遣送回家了。整个家族都愤怒了,私奔?这的确是他们的耻辱,而我自己则觉得是双重的耻辱,来自于两个中年男人的:强悍的父亲,懦弱的杨。我说我是主动求杨带我走的,父母自然不肯相信,这样一个平素委曲求全,逆来顺受,温良恭俭让,打骂都不还手,羔羊一般的好女孩,怎么可能主动跟一个年龄可以当父亲的男人“私奔”呢?这个男人一定是个情场老手!父亲甚至开始怀疑我的贞洁,并且去找了杨,骂他道德败坏,逼他写保证书,还扬言要告发他诱拐少女。其实,哪里是他诱拐我呢?倒是我在利用他呢!
出逃未遂后,我再也没去找过杨,倒不是怕父亲,而实在是他对我毫无利用价值了。就像一粒尽管忠心耿耿却不能保帅的棋卒而已。杨倒是去学校找过我几次,我都冷冷地说:“我现在很忙,要考大学呢。”

原谅我16岁就那么残酷,因为,他是我别无选择的赌注。可我到底是赌输了——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这个男人既没有钱,又没有见过世面,更重要的是,没有一点男人气概。根本不是救莴苣公主逃离巫师城堡的那位骑士。我一直在骗自己!然而,我也知道这就是宿命:他若真的是一个强悍铁腕的男人,就决不是什么老好人,对我也不会这般怜香惜玉,那恐怕不是一吻的代价了。

我只能开始没有退路的一注赌,也是最后一注赌——考大学。

再后来,我只好选择回到一中复读。那是我最灰暗的一年,没有任何明亮的记忆。除了无望的复习、复习、复习。

然而临考前,我突然起了某种不详的预感。我知道这次肯定又考不上了。虽然我根本不相信什么鬼神,但隐约觉得应该有某些宿命的东西。果然还是落榜,而且比第一年考得更糟,连自费线也没有达到。

父亲自然是大大的愤怒了,怀疑我是不是天生的弱智。而我也是心如槁木,万念俱灰,不止是因为高考的落榜,也不止是因为家人的奚落,更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命就是如此,从小就得在父母冷眼下苟且偷生;长大了又得在应试教育下延口残喘,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啊?

于是那一次,就下定决心投江自杀,从小到大,萌生自杀的想法不知有多少回了,初中时有一次,我在受到责骂后一个冲动下跑到江边,在江边大哭一阵后还是回了家,反而遭到父亲更深的嘲笑。但这一次不同。我并不想“崇高化”自己17岁那年的自杀行为——不是因为我开始领悟到人生的虚空,或是开始怀疑起存在的意义,才选择自杀——我17岁时根本没能力也没精力去思考此类终极问题。我其实很想活下去,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整个计划我酝酿了好几天,然后,在某天傍晚,趁和小表妹一同上街之际,我撒了一个谎从她身边溜开,先是跑到朋友张明家告别,然后在她家楼下的隐蔽处,把十几年来跟着我东躲西藏的几本日记本烧了,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灰烬,仿佛自己的生命也化为灰烬。夜色暗下来的时候,我朝离家最远的那一段长江码头奔去。

江风萧瑟,江水呜咽,又到了长江涨潮的季节。我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向水中走去。水很深,刺骨的冰凉。不禁想到刚才路过防汛指挥部时,依稀听到有人在说今天的水位又升高了,要加强防洪工作。有多高呢?我不知道。但埋没一个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生命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我开始想像水怎样一步步漫过我的脚,我的腰,我的肩,我的头顶;然后,我整个身体会被水窒息住,无法呼吸;最后,我将在那片无边的幽冥之域挣扎又挣扎。会有某种可怕的水怪或妖魔向我袭来吗?我仿佛已经看到某种东西正潜伏在水的深处觊觎我的到来。太可怕了!

我突地停止了脚步,感到极大的恐慌,倒不是怕死——我相信人死如灯灭,死掉反正没有意识,什么也不会思想,我怕的是生死之间那一段挣扎的坎。虽然挣扎最多不过一分钟而已,但那一分钟,我却得以清醒的头脑和无能的身体去面对那冥冥中可怕的未知,那一分钟也许会像一个世纪那样长!想到这个事实,我失去了勇气,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只好返回岸,又换了一个下水的地方,但走了几步后,我再次想到那与未知挣扎的恐怖情景,再度踌躇起来。反复几次后,我开始对自己绝望起来。觉得生太苦,死也太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究竟要怎么办呢?为何天地之间要生出一个我来呢?若17年前不来到这世上该多好!就不用为生而延口残喘,为死而提心吊胆。在那漠漠的江水面前,我的眼泪默默地流着。然而,眼泪毫无益处。毫无。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我感到极其的冷。跌跌撞撞地走着,就走到码头附近一户人家门口,隔着窗户,看到高高一堆的报纸。我想到露宿街头,用报纸包裹全身御寒的流浪汉苏比,就麻木地敲门,问房主可否借几张报纸御寒,男主人正欲给我开门,但女主人却执意不肯,觉得深更半夜跑出陌生人来敲门定是有诈。我凄楚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走,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终于看到路灯了,我便蹲在灯光下,因为灯光让我感到温暖。附近,码头边纱厂的一群青年男女工人借着微弱的灯光在打扑克。他们注意到我,便问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我则撒谎说我迷路了,家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是一群好心的青年,便让其中一名女工带我到她宿舍过夜,第二天早晨,他们还执意送我回家。我谢绝了,一个人走,快到家门口了,我徘徊又徘徊,最终还是走进去了。那时才知道,因着我昨晚的不告而别,全家族的人,包括外公外婆都惊动了。他们到处找我,家里已是鸡犬不宁。

自杀未遂之后,父亲对我的态度突然有了转变,然后在我的央求下,不再逼我到公安一中那个令我倍感压抑的学校去复读。我转到另外一个升学率远不及一中的学校:车胤中学。

去车胤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学校。它坐落在县城的郊区,学校四周是绿油油的稻田和金灿灿的油菜花,馥郁的香气一直蔓延到教室里。在学校入口的主干道上立着一尊东晋学子车胤的塑像。这位《三字经》中褒奖过的勤奋少年,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提着灯笼,灯笼里萤火虫在流光中飞舞,这就是著名的“囊萤苦读”的故事了。然而,最让我感动的却是这少年脸上喜乐满溢的笑容了。第一眼见到他时我就想,若我也能这样喜乐满溢该多好啊!

那一天,我见到了一个慈眉善目,模样可爱的小老头,也就是教我语文的戴经书老师。他微笑地看着我,当着我父亲的面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让我感到非常温暖,毕竟在一中时很少见到老师对我这么宽容接纳的。

由于学校离家有些远,我便在校住宿。这是我头一次离家,心里感觉真是自由。宿舍里的几个女孩都非常善良淳朴,我也认识了诸如郑小荣、梅芳、王孟丽、赵丽、芙蓉等不少朋友;此外,每一个老师也都那么友善,尤其是班主任盛老师,很有感召力,每每看到我们学习劳累,面露疲惫的时候,便让大家合上书本,同声唱诸如《真心英雄》、《爱拼才会赢》之类的励志歌曲,以鼓舞士气。

而下了课,我们便拎着饭盒,三三两两地跑到校门口去打饭,那里小饭馆林立,价格低廉,但做得非常好吃。朴实厚道的老板总是笑眯眯地冲我们打招呼,大概有些心疼这些为高考奋斗的孩子,常常会在我们的饭盒里再添上半勺。然后,我们带着满溢的香味回到教室,一齐分享各自的饭菜。有时候,父亲也会骑车带饭来,我感到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好多了,起码没有再责骂或嘲讽我。这一半也是戴经书老师的功劳。他每逢见到父亲就说:“不要给孩子精神压力。多鼓励,少批评。”

如果说,在我一生中的前17年,记忆中充满苦涩,那么这第18年,日子突然开始明亮。记忆中多是温暖的东西:校园、老师、同学、住宿的生活、香甜的饭菜、宽松的氛围,包括父亲转变的态度……是因为我成绩变好了吗?恰恰相反,成绩的变好只是这一切的结果,正是来到这所学校后,外部环境变得宽容了,在爱的氛围感化下,我的心一点点积极起来,开始相信生活是美好的,温情的,值得去奋斗的,并开始带着感恩的心好好学习。虽然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却并没有太大的精神压力,更多是动力。

所以,我在紧张的学习中,反而写下大量的文字,评价古龙金庸的故事,评价三毛琼瑶的故事,还有无数关于梦想的故事,厚厚的录成一个集子,叫做《雪泥鸿爪集》,在同学中广为传阅。在集子扉页,我端端正正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尔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虽然,这首诗的真意,当时并不懂得。

那一年,我高考志愿上填的全是北京的学校。重点本科院校那一栏,第一志愿是北京广播学院“广告传媒”专业;普通本科院校那一栏,第一志愿是北京印刷学院“印刷出版”专业。在那个年代,除了新闻专业以外,其他跟媒体有关的专业还是新鲜事物,但我相信新鲜的一定是多姿多彩的。不过我竟然从未想过第一志愿报考中文系。大概在我的潜意识里,真正从事写作的人是不需要上大学的;既然那么辛苦地考大学,再去从事写作就太不值得了。由于这些年的经历,我已经接受“物竞天择”的思想了,能把理想和现实冷静地分离开来——理想是理想,活在现实世界,就要遵从现实世界的法则。

1997年,我第三次高考了。总成绩还算不错,比重点大学的录取线多了2分。不幸的是,那一年北京广播学院的录取分数线格外高。亲戚便问我愿不愿意调剂到在武汉的华中师范大学新闻系,那也是重点本科院校。但我摇头,我对自己家乡的记忆太灰暗了,只想远走高飞,宁可选择去念非重点的北京印刷学院。但家人觉得,我奋斗多年最后若只读一个普通本科太可惜。一些亲戚便开始帮我“活动”,就问我愿不愿意去北京的中国政法大学读法律。对法律完全没有任何兴趣的我居然不加思索就同意了。只因为我渴望去北京。后来才知道,该校在本省扩招,在原有的指标上,又分配了十多个指标名额,过了重点本科线就可以考虑接收——当然,过重点本科线的人不少,所以,没有所谓的“活动”也进不去。

这样,我带着不太光荣的色彩,幸运地走入这所大学。虽然我是不配的,但这所大学还是完全接纳了我。事实上,我未来一生实在要感谢上帝借着这所大学对我的恩待。

30年后的今天,我回忆自己充满纷乱、破碎、惊恐、阴郁、耻辱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心情复杂之极。其实,如实的敞开并记录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向谁敞开呢?更多的时候,是向自己。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人总会不自觉地选择记忆和美化记忆。然而,我一再地告诫自己,真实、真实、再真实。更真实的敞开自己,才能更真实的解剖自己,也才能更真实的经历神的医治大能。若不解剖,何来医治呢?

因此,回首这些细细碎碎又磕磕绊绊的足迹时,才发现,虽然表面上看似杂乱无章,但的确有两条清晰的成长脉络一点点浮现出来。

一条成长脉络是暗色的。大部分跟原生家庭的小环境有关,还有一部分跟应试教育的大环境有关。由于过早体验到生存的残酷,这一条脉络中成长起来的自己,性格既是卑琐的、懦弱的、委曲求全的,也是倨傲的、强悍的、冷漠无情的;内在的扭曲性格必然导致外在的扭曲行为。我在回忆中已经列出自己少年时代犯下的几项恶行,如初中时代的撒谎、高中时代的偷书、;公平地看,有一些恶行的原因并非完全是家庭环境或学校环境导致的,而是我自身主动选择的结果。所以,我并不赞成当代心理学所得出的“原生家庭决定论”和“童年伤害决定论” 。

但原生家庭和应试教育的确可以深深塑造一个少年个体的思想。所以,在我上大学之前,我的世界观是“无神论”的,相信人死如灯灭,人活靠自己;我的人生观是“适者生存论”的,认为要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使自己变得强大,以面对这个弱肉强食的竞争世界;我的价值观是“精英论”的,相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的婚姻观是“婚姻黑暗论”的,立定心志不结婚;尽管这些观念还很模糊,并未最终定型,但已经潜滋暗长,将对我今后的人生影响深远。

另一条成长脉络则是亮色的。虽然这种亮色的调子不是很强,就好象是黑暗隧道中透出来的几束淡淡的光。但黑暗越深,这微薄的光也就越珍贵。论到这光的来源,最重要的就是书籍,尤其是文学类书籍对我心灵的熏陶。童话、成长文学、简媜的佛理故事、琼瑶三毛的言情小说、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它们给予我的真美善之光何等宝贵!尽管现实世界如此灰暗,但在一个想像的文学世界中,纯真、唯美、良善、还有爱和诗意等品质仍然如此苒苒生辉。犹如荷尔德林的吟唱:“人,在大地上劳作如蝼蚁,却依然仰望苍穹。”这使得我的心灵不至于变得过于庸俗和麻木,也支撑我对真善美的渴慕,对某种更高世界的向往。

光的来源其次便是友谊。我发现,在我生命艰难的每一阶段,身边总有一两个朋友,他们或在生活上打开家门接待我,或在精神上传递书信鼓励我,这种友谊质朴而真诚。另外,这些年的求学经历中,有寥寥几位老师曾对我说过肯定的话,有的老师甚至只说过一两句,但对于终日活在父母极度否定中的我而言,那肯定是何等的宝贵,让我多少认为自己的存在是有一点点价值的。念大学之前,我曾逐一给这几位老师写信,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这些来自朋友或老师的点滴温暖情谊使我不至于变得极端自闭、阴郁和绝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瓦解着我心中荒寒冷酷的一面。

与此相对应,因着书籍和友谊的润泽,我的世界观尽管是“无神论”的,但我也隐约地相信有某种更崇高的天道精神;我的人生观尽管是“适者生存论”的,但我也朦胧地感觉有某种更超越的生命意义;我的价值观尽管是“精英论”的,但我极端反感应试教育的洗脑,仍对心灵的自由持有深深的渴望;我的婚姻观尽管是“婚姻黑暗论”的,但我宁可遗忘原生家庭的阴霾,仍对古典的爱情抱有淡淡的向往。

30年后的今天,我虽然还无法从那条暗色的成长脉络中,尤其从原生家庭中看到生命的奥秘,虽然我可以很高调地摆出姿态,表明自己没有出生在更暴力更残酷的家庭应该感恩了。但是拿更大的恶来消解较小的恶,并作为感恩之道,足够真诚吗?我只能真诚地说:面对这条暗色脉络,我,包括我的父母都仍然需要那更高之手的医治,在未来岁月中的逐渐医治。但是,我的确从那条亮色的成长脉络中,看到那更高之手的医治已经默默开始。不然,在18年来成长的每一阶段,为何始终会有书籍陪伴我?为何始终有友谊温暖我?为何这美善的普遍恩典竟然会在冥冥中牵引我?

当然,亮色的脉络与暗色的脉络相比仍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弱不经风的。不过,这种美善的微声和弱势,更多是我自己的主动选择。

书籍所象征的理想主义精神并不足以使我变成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虽然我在阅读写作中富有理想主义情怀,但我在为人处事的时候更多会权衡自身利益得失,然后做出最现实主义的选择。比如,当我面对父亲时,我是弱势,他是强势,我就不能像现在的独一代那样要求什么民主、平等、自由、沟通,我也不能像绿山墙的少女安妮那样表现出最真实的本色。我清楚按理想主义情怀生活只会导致自己遭到更多的伤害,唯一可行之道就是察言观色、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强颜欢笑。这套生存策略我应用了十几年,也就逐渐形成了我面对现实世界的原则。当然,也有不少青少年在面对家庭伤害时,不惜被打被骂也要反抗斗争、表现真我,但我不会。为什么不会?现在回想起来,根本原因是认为“好死不如赖活着”。赖活着容易吗?在我18年的经历中,连赖活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外部世界如此的挤压,在现实中想要获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太难太难。我的生存目的其实很简单,只是为了活着本身。这足以证明,在幼时我就注定不会成为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至于友谊所象征的温情也不足以让我变成一个充满温情的人。由于在家庭感受到的温情近乎空白,故当这些家庭以外的温情向我漂流而来时,我便像溺水的人迫不及待地抓住浮木一样,我需要释放、需要舒展、需要喘息;是的,我只是需要,只是抓住,但我无法给予,无法付出。在爱匮乏的外部环境下,我自己内心如此枯涩,不懂得爱,也不能够爱。回忆我和我的女友们的交往,常常会随环境的疏离或小事的冲突无疾而终。考上大学时,当我决定彻底遗忘过去、遗忘家庭、遗忘学校时,我也试图将暗色记忆中亮色的她们一起遗忘——只因她们“不幸”相遇相识于我残酷的少年时代。那是一个无爱的,充满心机的,蔑视软弱的,极端自我中心的少女。

1997年,当我来到大学时,并不是白纸一张,而是携带着18年纯然属己的个人经历而来。虽然,我决定忘记过去,彻底的忘记,以白纸般崭新的面目面对大学生涯,但我却不知道,过去的经历可以忘记,但过去的经历所孕育出的“我”却无法割裂。这个虽还未定型,但善恶美丑已经集于一身的“我”将继续生长。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因缘,什么样的境遇,是我所不知道的。而在新的因缘和境遇下,我身上善恶美丑的对比力量会发生怎样的转变、怎样的消长,也是我所不知道的。

就这样,带着18年在家庭、学校、阅读中所形成的抵牾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甚至婚姻观,带着18年的生活经验所形成的复杂个体性情,我站在大学的门槛上。

Comments

  1. 小余你好,在《生命季刊》看了你写的文章,很受启发,一是被你文笔所吸引,二是我们也有同样的经历。非常羡慕你们一家,我爱人在北京工作,我在天津,她很想去拜访你,不知方便吗?期待你的回音,谢谢!

  2. 每一个人在回忆自己的成长之路时,想来都有许多的感慨和无奈吧。我也是。但父母和出生的环境不是我们自己能够选择的。庆幸的是当生命之光照亮我们时,生命中的一切才会重新认真地去打量去思考。问好!

  3. 能够换个环境真的是主的恩典和美好旨意,不用说,下文一定是主对你美好的带领,和你一样非常崇尚单身,可惜最终在周围的压力下走入婚姻生活了,很能够理解你所说的修女主义,也许,呵呵,没当修女是我和你一生最大的遗憾^_^,… 祝你快乐…

  4. 小鱼姐姐,你好,我很高兴再次的来到你的BLOG。我很希望可以和你互通Email。说真的,我很高兴可以认识你。而且,我相信在某些经历上,我们有很多的相似的东西存在。如果可以请你在你的BLOG里面告诉我好么?谢谢了。

    对了,你的箴言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我觉得应该是女生吧。呵呵。。。愿神祝福你。阿门!

  5. 小鱼,很喜欢第七’第八两章的反思。认真而真实得面对自己很不容易,如此无遮蔽地袒露在众人面前更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你说来到大学决定彻底忘掉过去,我好像看回去自己,毅然决然离开,放逐,忘记。直到信了主,才慢慢地一点一点释放所受过的伤,可以开始逐渐重新检视那段过往,但是我始终还是没有勇气如你这个样子完全摆上。

  6. 很感谢神带领你完成了这部写作。

    求神祝福这些文字,并祝福你们全家!

    5月5日我们应该会在北京了,到时候应该就可以看到小箴言了吧,好期待啊!

  7. 读你的文字,也读评论,常常为“相似”感叹。初初听到‘生身的父都是随己意管教我们,唯有万灵的父管教我们,是要我们的益处,是要我们在他的圣洁上有分’,从此就刻在心上了。应该是圣灵的感动吧。我的父母可算宠爱我有加,可是我的生命里不可谓没有伤害,而这份爱里亦不可谓没有私心。如今自己为人母了,心里揣了一份战兢去爱她:生怕自己爱她的某个行为是因了私心而行。“他们(孩子)是接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 愿上帝保守你我。

  8. 谢谢Crystal真诚的分享!我相信神完全的医治必要临到!事实上,这些年我父母还是有变化的,这也是神的作为.感恩的是,我生这个老二的事,一直没敢告诉他们,怕他们为现实问题烦恼焦虑,瞒了八个月,在弟兄姊妹同心祷告下,前几天才敢告诉他们,他们虽然有些忧愁孩子的未来户口,但并没有生气.所以这件事上我感谢神.也感谢他们.

  9. 小鱼姐姐。说真的,我实在是很喜欢你的文字。因为里面的真诚。再华美的辞藻如果缺乏了真诚,其实都是很表面地东西。

    其实,我真的是非常敬佩你可以如此剖析自己的成长经历。从我第一次来你的BLOG的时候,我就深深爱上了这里。虽然,我一直都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后来随着看完了你的文字之后,我明白了,原来我们是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例如成长经历。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有这么多的感触。我或许出生的家庭环境比你好,但是却是有着极其痛苦的生长环境的家庭。父母的残暴。让我内心深处受过很多很多的伤害,痛苦到,现在我都极力不去回忆我的过去。虽然,在作禁食祷告的时候,圣灵尝试的带领我去回忆一些过去的生活,但是我因为内心的痛苦,而祈求上帝不要让我回忆。因为那些回忆时如此的苦涩,如此的伤痛。好可怕的记忆。所以每当身边的人,问我对童年或者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大学的记忆,我都会选择说,我不记得了。我唯一开始,有愿意记忆的事情,是和上帝有关的。所以,你说的“考上大学时,当我决定彻底遗忘过去、遗忘家庭、遗忘学校时,我也试图将暗色记忆中亮色的她们一起遗忘——只因她们“不幸”相遇相识于我残酷的少年时代。”我真的非常的理解,因为我也是如此的对待自己的过往。

    然而虽然如此,但是我很清楚,我需要医治,但是这个过程当中,是极其的痛苦的。我甚至都怀疑自己能不能够得到医治。感谢上帝,虽然我的原生家庭没有给我足够的爱,但是,天父爸爸在我这两年中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爱,全然的接纳,都是让我在心灵得到极大的医治。我也渐渐的学会去爱别人。虽然我仍然不清楚到底应该如何去爱人,但是我相信上帝必定会教导我的。

    曾经的我,是如此的埋怨上帝让我出生在这样的原生家庭里面。但是,我想想,其实有很多可能比我还要糟糕的家庭出生的孩子,他们甚至都没有认识上帝。而且,天父也让我看到了我的幸福和恩典,虽然父母没有给我需要的爱,但是他们其实还是很爱我,甚至可以为了我,而不要自己的生命。只是这份爱让我太痛苦了,三个人折磨着彼此,是如此哀痛。没有认识上帝,我一定会选择自杀,其实我也经常会有自杀的想法。甚至,在去年的时候,我都几乎用剪刀手把的地方来割手腕,发泄似的的自杀,虽然那个其实只是一种发泄,但是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已经让我的天父爸爸很伤心了。我不敢说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因为,我的内心的伤口并没有完全的恢复。但是我相信,上帝必定会用大能的手来医治。我也相信,我的未来在上帝的手中,不会再和曾经的生活一样,压抑,痛苦,伤害,交织在一起。因为神就是爱,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所以,我相信未来即使真的遇到了苦难,在上帝的手中苦难也会成为祝福的。

    愿神祝福你们一家四口。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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