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神啊,你曾试验我们,熬炼我们,如熬炼银子一样。你使我们进入网罗,把重担放在我们的身上。你使人坐车轧我们的头。我们经过水火,你却使我们到丰富之地。——诗篇66章9-12节

2005年4月24日,我看到她终于走入婚盟,即将迈上为人妻,为人母的磨砺岁月。

岁月如炼;鼎为炼银,炉为炼金。当芜杂细碎的生活试炼接踵而至时,她如何经历这试验、这熬炼,如何承受这网罗、这重担?

经过水火后,她是否能被领进生命的丰盛之地?她是否能够更深地体会到,东离西有多远,天离地有多高?

——引子

就像婚礼上那首由四部曲组成的迦拿之声《爱的神啊,在你座前》所唱,我们的婚姻开始进入第一部曲:“有时道路平顺无险,天色明丽充满欢欣”阶段。

结婚伊始,由于不必再像筹备婚礼前夕那般为琐事忙碌奔波,生活的节奏舒缓下来.一旦外部环境重新回到“平顺”状态,我的灵性也相应回到了“平顺”状态。

我们并没有度什么蜜月,相反,结婚半个月后,两人就双双开始了各自的新工作:他开始和上海那位弟兄一起创业开计算机公司,我则开始在一家有慈善公益色彩的杂志社做记者。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早上一起灵修,一起上班。他工作地点在较近的中关村,我则在较远的安慧桥,于是他骑着自行车,先把我送到车站,等我上车后,才挥手告别,继续他的行程。一起坐车的感觉倒是很美好,让我想起怀旧电影《甜蜜蜜》中的朴素爱情,于是便在自行车后面慢慢哼起这首温柔的老歌。

我下班很早,而且有班车,所以回到家后,我就马上去买菜、做饭、研究菜谱,等他回家。吃过晚饭后,便一起去昆玉河边散步,夜幕降临时,一人捧一本书坐在床头看得入迷,一边海阔天空地探讨问题。所谓新婚燕尔,简单宁静的二人世界,点点滴滴都是甜蜜。

灵性平稳后,我传福音的心又火热起来,开始给新认识的同事传福音,又期望借着采访工作之机传福音。恰巧我采访的第一个对象是一位著名的民间公益活动家,也是一位不幸被感染的艾滋病人。采访前,我做了大量的背景资料收集工作;采访中,我又对他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访谈,问到他对人性、对死亡、对永恒、对爱的看法;采访后,我还送了他一张赞美诗光碟。接下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写这篇专访,没有太多的歌功颂德,只是冷静地呈现对方的内心世界。

虽然文章得到大家好评,但我已经悲哀地意识到,因为种种社会原因,访谈时,更多还是受访人和采访者的关系,而非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个体的关系,所以真正深度的访谈是不可能的,而传福音更是不可能了。此外,报社每个月的工作都是有任务量的,要完成任务量,就不可能精雕细琢地去做什么深度的访谈,得马不停蹄地去寻找一个又一个对公益事业有兴趣的名人,听他们谈谈各自的“功德”,最后在采访稿中将他们的人道主义情怀巧妙地夸赞一番。

我在网上搜索形形色色的名人资料,被那些铺天盖地的爆炸信息震得头昏眼花,甚至有浮躁而迷茫的感觉。上班还不到半个月,我那习惯自我反思的头脑又开始困惑了:我这样采访和写作,到底有多少真正的价值?这和我去年给那位弟兄大唱文化名人赞歌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就在我困惑之际,我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一下子懵了!

说实话,我虽然立志成为一个“贤妻”,但从未想要成为一个“良母”,甚至,母亲这个单词对我来说是非常异质的。或许,因为原生家庭影响,我从小感受到的母爱也很少,信主前便很不屑于冰心所提倡的母爱。即使在信主后,我在爱情观、婚姻观上逐渐归正,但在“生育观”上仍然无法走出昔日的阴霾,不明白为何神要让人类“生养众多”。

对于生命的诞生,我仍然持一种尼采式的怀疑态度:“生命充满苦难与罪恶,所以,一个人最大的幸运就是没有出生,其次的幸运就是突然夭折。”当然,我会以为,再其次的幸运就是生而信主了,因为那些苦难和罪恶都被主宝血更新了,可是,如果,一个生命从来没有出生过,也就不会经历苦难和罪恶,岂不更好么?

不过,我上述想法只是掩藏到内心最幽暗处,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所以,我才会在见证文字中表达对母性、对童心的歌颂,但实际上,面对真实的母亲们,尤其是生好几个孩子的母亲,我潜意识会起怜悯之意,觉得在一大堆尿布中消耗青春,实在可惜;同样,面对真实的孩子们,尤其是刚生不久的婴幼儿,我潜意识缺乏温柔之心,偶尔逗逗它们、抱抱它们还行,真要天天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它们,我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恒久忍耐!

所以,我本来的计划是婚后尽量不要孩子,即使要也得等到30岁以后再说。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神似乎知道我内心最幽暗处的意念,而且还非要借着际遇将这些意念曝光出来,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本能中第一反应就是不愿意要这个“蜜月宝宝”。 不仅从形而上层面,我不能接纳生命;从形而下层面,我也拒绝它的到来。我非常冷静地向利未列出两大理由:我们经济上不成熟:无户口、无住房、也无积蓄,怎么提供给孩子物质保障?我们心理上也不成熟:两个人刚刚进入丈夫和妻子的角色,还没有好好经营,现在就要迅速过渡到父亲和母亲的角色,怎么能适应得过来?没想到,利未得知我怀孕倒很高兴,认为儿女是神赐的礼物和恩典,虽然目前有各种难处,但还是要对神有信心。

信心不是说有就有的,根本原因是我无法如他一样,将生命看作神赐的礼物和恩典。我不愿要它,但又不敢弃它,知道堕胎是得罪神的事情,绝对不能做,不禁愁烦起来。所幸的是,教会的弟兄姊妹得知此事后都纷纷鼓励我要有信心。被他们这样一鼓励,或者说,被某种属灵气氛一感染,几天后我还真是“信心”大增,最后就决定不看环境,靠着信心往前走——其实后来才发现,我当时的信心并不是真的信心,而仍是没有经过考验的英雄主义情怀而已。

既然怀了孕,自然再无法抛头露面做记者,我便给主编打电话辞职。这位主编一向待我很好,也知道我们夫妻的经济状况,得知我怀孕,便善意地劝我把胎儿拿掉。她自己也有一个6岁的女儿,深知为人母的艰辛,所以语重心长地现身说法:“生孩子对女人而言是非常大的牺牲!生了孩子,身体就会迅速衰老;生了孩子,事业就会一落千丈;现在你刚工作,文章写得不错,领导也很欣赏,应该先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等你们经济状况好转以后再生也不迟……”

记得我当时颇为英雄气地说:“我是基督徒,相信上帝,上帝认为胎儿也是有灵魂的,不能堕胎!”主编不由得叹了口气:“我知道,但现实就是现实,别那么理想主义。”其实她对人性软弱的洞察比我更深刻。可惜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多英勇,以至于辞职那天去参加祷告会的路上,当我看到公交车后座上张贴着那么多的医院人流广告,不禁涌起一阵逆潮流而行之的道德优越感!

然而不久后,现实就证明,我那由“信心”泡沫吹起来的理想主义在环境面前,何等不堪一击!

辞职后,日子倒是闲了下来。便想,这怀胎十月中总得做些什么事才好。于是,再次想起考博——既然我不知道未来的方向是什么,只能继续边走边试了。

由于考试还有大半年,我便花三分之一的时间复习,三分之一的时间涉猎大量的基督教书籍——其实我对这些书籍的兴趣比考试书的兴趣大许多。感谢神的是,我们这个小家值钱的东西没有,基督教图书倒是满满当当地好几大书架,神学类的、解经类的、教牧类的、见证类的、还有海外各样的基督教期刊杂志和复印资料,都是利未这些年苦心积蓄下来的,足以开一个小型图书馆了!我一下子接触那么多不同类型的书籍,可真是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另外三分之一的时间呢,我则用来“照顾”利未。既然婚前我的誓言就是效法贤德的妇人,好好服侍弟兄,可不能言而无信。况且,现在利未要独自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婚前是赡养父母、供给弟妹;婚后则是供养妻子,以及未出生的宝宝。加上正值他们公司创业初期,所谓万事开头难,工作非常辛苦,常常要加班加点,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他了。

那时,由于原房东的单位突然要收回我们租的半地下室,所以,婚后不到3个月,我们就不得不搬家离开,环视这个费那么多功夫才收拾好的蜜月小窝,我真是依依不舍,又叹息花了那么多钱买的地板阁太可惜了。利未倒是没我那么鼠目寸光,反而考虑到我和腹中宝宝的健康,觉得住地下室并不是长久之计;与此同时,上海那位弟兄也觉得在中关村租写字楼太贵,便考虑租居民楼做办公地点。这样,经过一番折腾,我们从西边的紫竹院搬到了北边的亚运村,租了一套一居室做我们的小家,月租1400元;又租了一套三居室作为公司办公地点,月租3000元。

所幸的是,因为公司离家也就几步之遥,他每天中午还能回家吃饭休息一下;我这个妻子便开始扮演厨师和按摩师的角色:所谓厨师就是他吃饭时做一道“大菜”。其实我那时会做的大菜无非也就是萝卜炖排骨而已,味道清淡如水,还自以为很有营养;所谓按摩师则是他午休前帮助按摩肩膀和腰椎。他长时间操作电脑,常常觉得身体酸痛,我便毫无章法地对着他的背又锤又敲。虽然,我这厨师和按摩师实在是滥竽充数,但利未倒吃得津津有味,偶尔也能呼呼大睡,大约真是太饿太累的缘故吧。

除了照顾他的身体,我也很注意“照顾”他的灵性,那时,利未身兼数职,除了平日工作,周六还要在北外学英语,每月还要在教会讲一次信息,另外还有一些主内网站的服侍,所以老觉得时间不够用,在各种事务压力下身心灵难免疲乏。所以,我这一阶段常常在日记中提醒自己:“多打电话给弟兄,安慰鼓励他,督促他合理利用时间和精力。”然后一一列出他需要做的事情,并为此祷告。

不过很惭愧,我那时是一个在属灵要求上很严厉的妻子,婚后发现他在时间上不够自律,偏偏我是一个在时间上高度自律的人,所以一旦看到他花不少时间看新闻、下载电影、光顾他人的博客,就觉得非常浪费生命,便语重心长地旁敲侧击道:“你要好好抓紧时间呀!”此外,又发现他心思较重,容易焦虑,偏偏我是大大咧咧,心思简单的人,所以,一旦听到他发出忧愁叹息之言,就会搬出一些属灵大道理劝他,诸如“别多想了!交托给神吧!”“不要为将来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担!”结果,当他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时候,我则在一旁睡得天昏地暗!

我虽然是一个严厉的妻子,但利未却是一个宽容的丈夫。婚后的我还是和谈恋爱时一样,总爱问他好多神学问题,诸如“怎么看待普救论?”“我非常确定地认为耶稣基督是我的救赎,但他是所有人必不可少的救赎吗?”

囿于存在主义神学的切入点,我发现身边有不少师友始终在实践着朴素而谦卑的传统信仰,我屡屡从他们身上看到很美好的品格,并深深体会到一句经文:“原来各国中,那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那么如何给这样的人传福音呢?一个敬畏普遍启示的人从个体经验纬度来说,不比基督徒差,相反,也许性格会更平和,待人接物会更有爱心,对美善的东西会更容易感恩,对苦难会有更成熟坚强的人生态度和人生智慧,他们让我无言以对,甚至怀疑特殊启示——基督耶稣对他们的心灵世界究竟有多大益处?”

不知是不是因为信靠神的心日益增长,婚后的利未对于我这些“真理上不够平衡”的问题,远不如婚前那般担心了。他会反问道:“基督教信仰仅仅是为了满足人内在心灵的平安喜乐吗?如果真是如此,其他宗教也可以满足呀!福音的落脚点,到底是神,还是人?”然后,他会抽出他那些藏书中的某一本来让我好好阅读,又建议我认真学习系统神学,以对基要真理产生整体性和系统性的认知。

他又告诉我,几年前他曾经也很热心在网上传福音,但那时根基不够,会遇到一些知识分子,也会遇到文化基督徒,还会遇到当代各种思潮——包括多元化处境下的神学思潮的挑战,于是,出生牛犊不怕虎,一口气就开始读形形色色的神哲学书籍,从蒂里希,莫尔特曼,到新正统,有一阵子,读得很迷茫,因为那些哲学书吧,思辩性太重,是似而非,太让人头晕目眩了;新派神学书籍吧,也是道理亦真亦幻,深刻却片面。精彩却极端,困惑之余,他也逐渐意识到,应该重新回到圣经,回到神所启示的真理,扎扎实实向几千年来一直流传下来的纯正神学传统学习。他说:“你不需要识遍所有假钞,太累了,也太耗时间了,不如花几年功夫去好好研究真钞,这样,假钞便不攻自破了。”我被这句话触动了。

在他的启发下,我才逐渐发现,自己从前和现在很多问题的混乱都源于系统神学的混乱。于是,便开始很努力地学习系统神学来。又因着对系统神学的学习,我传福音的激情日益高涨,那段时间,很热心在公司里组织周间祷告会,又兴致勃勃地策划在家里进行福音茶话会,邀请我法大的师弟师妹们一起探讨和交流信仰。

恰巧,当时教会要准备圣诞节的福音晚会,团契带领人于老师夫妇大概看我是学中文专业的缘故,居然让我做晚会节目的编剧。背负如此大任,我简直战战兢兢,琢磨好久,终于写下一部福音朗诵长诗《召唤》。这首长诗的结构由“神的创造——人的堕落——基督的救赎——人的回应” 四部曲组成,总而言之,环绕的正是系统神学最基础的四个主题:神论、人论、基督论、救赎论,也算是初出茅庐,学以致用吧。没想到,教会居然讨论通过了,便采纳这首诗作为整个晚会的主线。其实,从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所谓的福音诗歌创作实在幼稚,但蒙神的怜悯,让我在这种信仰的进一步归正中逐渐成长……

最让我感动的是,在节目预演中,看到那么多弟兄姊妹一遍又一遍地讨论、排练、再讨论、再排练,虽然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但能够存谦卑、温柔、忍耐的心,彼此包容顺服,对待福音的态度又是如此火热,我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到教会是“神的家,基督的身体,圣灵的殿,是在爱中彼此合一的新人”,这不只是抽象的系统神学理论,而是在具体的教会生活可以印证的“教会观”。

随后,在一步接一步微不足道的教会服侍中,我不知不觉爱上了我们这个小小的教会,并对之有了越来越深的亲切感和归属感,就像一年前利未在和我通信时描述的教会感受:“正是在这里,我接触了一班一起哭,一起笑的弟兄姐妹,我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几年,而我也慢慢尝到了服侍教会的一点酸甜苦辣了。” 于是,我的教会观不再那么边缘化了。

另外,或许是结了婚,开始面对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开始面对实实在在的另外一个伴侣,我的信仰也不再那么“内心化”了,尤其是偶在感逐渐消失。一次,我对一位如我昔日那般有着“人生如梦”之感的姊妹说:“你这一生每个阶段会遇见的人,都有神的美意在!”利未在一旁突然插言:“小鱼能说出这句话是很不容易的!”我一怔,顿时觉得自己的确不知不觉变了,从浮生如梦的淡漠感到珍惜生命的温情感,这种蜕变,实在是出于神的奇妙之手——神正在拆毁我心中最深的此在生命感觉,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那种感觉。

也因着偶在感的消失,我开始能够慢慢触摸遥远而忧伤的少年记忆,并为那些记忆深处早已失散的朋友祷告,我想,能够在生命中遇到他们绝不是偶然,而是上帝的恩典,甚至,是充满奥秘的礼物。但愿有一天,神能让我与他们再度重逢,并帮助他们认识福音。

所以,结婚的前半年,神实在是恩待我这个“吃奶的婴儿”,借着外部环境的平顺,借着利未的包容,借着弟兄姊妹的鼓励,让我对信仰、对婚姻、对教会的认识不断成长……

可惜,灵性平顺期还没有维系多久,灵性低潮期就席卷而来,并且一持续就是一年多。我们的婚姻进入第二部曲:“有时遭遇狂风暴雨,一切福乐变为忧戚”阶段。

这一阶段,神开始让我经历一个又一个具体生活环境的试炼。

第一个试炼就是买房。

那是2005年11月的时候,母亲突然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是否考虑买房,她可以先借我们一笔钱。我此前并没有考虑买房,觉得两人过小日子,租房也挺好,一买房不就成了房奴吗?但现在不一样了,添了一个宝宝,也就添了一份责任,便去打听北京的楼市价格。

我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人,不打听则已,一打听简直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北京的房价涨得这么快!都高达六七千一平米了!粗粗算下来,一套最普通的房子起码也得六七十万。那时,利未一个月月薪也就7000,我没任何收入,那里供得起这个天文数字?

但我敏感地意识到,现在若不买,再过一两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后房价肯定更高,所以事不宜迟。于是,心急之下,我们开始马不停蹄地搜房、问房、看房。我已经毫无心思复习,更毫无心思读经灵修,每天都捧着一张北京最新楼盘地图,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或一个接一个跑楼盘。可惜,新建的楼盘多是大户型,动辄100平米以上;小户型则单价偏高,总价也不菲,令我们望尘莫及,于是就开始考虑买二手房。可惜二手房虽然相对便宜,但二手房市场却鱼龙混杂,各家房屋中介机构天天给我们打电话,先将房源说得天花乱坠,而实际一去看,才发现那些房子都存在各样问题。而且,中介们会伺机合伙串通,哄抬房价,甚至有一次还碰上了类似黑社会的团伙,想对我们敲诈勒索,我和利未都没什么社会经验,怎能敌得过他们?

我本来就是性格好走极端的人,奔波于华屋美厦之中,周旋于江湖险恶之间,心态变得越来越浮躁,也越来越愤怒。记得有一日,翟运松师弟拿着里尔克的诗集来访,大约想如往常一样同我聊一聊信仰和文学,我却一脸“愤世嫉俗”地劝他:“小翟,不要再那么形而上了!人要现实一点,你看看,北京的房价都涨成什么样子了!你也赶紧攒点钱做准备……”估计把他给吓一跳。

不仅是越来越愤怒,也越来越自责,我常常这样迁怒自己:“你看你多蠢!以前怎么就没有一点经济头脑,乘着房价偏低时买下呢?研究生毕业那年,你不是有好些同学都凑了首付买房吗?瞧人家多聪明,而你呢,完全不问世事,却想着要去做什么基督教文字事工,自以为义,自命清高,看看,现在落到什么光景?!还不是要为买房奔波?还得花更高的价格!生活如此现实!更可笑的是,你世界的好处没抓到也罢,主内的事情也没做出什么名堂来呀,当初还自以为是为主做工呢!就你这德行,真是羞辱主名!早知今日,你当初还不如不信主,跟别人一样把世界的好处抓住再说!”

很快,这迁怒变本加厉起来:“你看你,一步错步步错,以前没买房子就是大错,现在还要生孩子更是错上加错!本来,你和利未二人世界过得悠哉游哉的,也不必为世俗生存发太大的愁,现在呢,出现了这个小“第三者”,还没生下来,你就已经为它丢了饭碗,没了工作,还要为它买房子,将来,你还得为它储存教育费啦生活费啦,累死了!你说,它是不是一个小拖油瓶? 早知今日,你当初还不如不生它,免得受这么多试探!”

这样,所有的后悔、愤怒、沮丧、忧虑全都涌上来,把对自己的不满转化为对腹中宝宝的不满,很清楚的记得有一次我还跟神祷告:神啊!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不给我,我不想要的东西你非要塞给我!求你让这个孩子在母腹中消失掉算了!我开始后悔当初怎么会凭着所谓的信心留下它,而这“信心”又是多么反讽啊!

所以,买房那段时间,我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悔不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自怨自艾、自暴自弃,自怜自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从神而来的平安喜乐。

与此同时,看到房地产如此火爆,我又不禁开始想入非非起来,心里琢磨的不仅是买房自用,而且是投资生财了。高房价的刺激使我愚拙的经济头脑一下精明起来,敏感地预料到,按此趋势发展下去,过几年后北京的房价一定会大涨特涨。我开始幻想买两套小面积房子,先借钱付下首付款,然后出租其中一套,以租金供应另一套,等几年房价高涨后,再出售其中一套,把另一套的贷款还清,这样我们不就无债一身轻了吗?

于是,我买来《投资指南》之类的书,借来《北京红地产》之类的杂志,看得津津有味,整天琢磨着房地产投资生意经,一向不谙世事的我甚至开始和某房地产商打交道,想从他处买低价的房子。心里明显感到圣灵的拦阻,但我也不愿意顺服,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未能得逞。也幸好神保守我没有得逞,虽然我当时开始有了点投资眼光,但并没有初步的投资经验,也没有健康的投资心态,更没有基础的投资实力,拿借来的钱做投资,象我这般不成熟之人,岂不是要天天活在焦虑之中么?

其实,还没买房,我已经活在焦虑之中了。非常清楚地记得,2005年12月25日的圣诞之夜,我根本无心观看圣诞晚会——那可是我们好几个月呕心沥血的结晶啊,脑海里惦记的还是早上看过的房子,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我居然忘了刚重生得救时还对自己豪言壮语地发誓过:“一箪食、一瓢饮、一张床,跟随主,足矣!”居然忘了我刚结婚时还对利未高言大志地劝慰过:“不要忧愁,我们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要多多仰望天上的城!”不过两年,我居然为买房患得患失,本相是多么刻变时翻不可靠呵!

然而,我这样败坏,神还是大有怜悯。碰巧教会另一团契的带领人夏弟兄、梁姐夫妇刚购置了一处新房,得知我们要买房,便甘愿以诚相待,将旧房转让。当我们到他们家参观时,不由得眼神一亮,这房子户型很好,是南北通透的小板楼,每个房间都有窗户,所以显得特别明亮。而且,梁姐审美品味极高,将这所用于主日聚会的房子布置得又雅致又温馨,令人心旷神怡。更重要的是,房子小巧玲珑,两室一厅72平米,一平米近6000的价格,算下来总价不到43万。当时我们几乎认定这就是神的预备了。

然而,回家后,我再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房子的主卧靠近大马路,利未睡眠浅,担心会很吵;更重要的是,夏弟兄的新房要到2007年八九月才能入住,也就意味我们近两年后才能搬入他们的旧房。而在此期间,由于生宝宝,家人可能会来同住,我们现租的一室一厅肯定不够用,还需要继续搬家,寻租别的房子,非常麻烦……这样,我们又犹豫了,还是决定再找找有没有能够尽快入住的房子。

可惜,跑遍大半个北京,看了一个多月,我们仍然没有找到室内户型好,周围环境安静,马上能够入住,总体售价又低的房子。最后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了,终于在利未的坚持下,于2006年1月买下夏弟兄夫妇的房子。当时我们觉得向银行申请房屋贷款利息太高,向父母借了19万先付给了夏弟兄。万万没想到,为了省钱,欠下父母那么大的人情,为以后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买下房子后,整个身心都有一种耗尽的感觉,然而,还未等我的灵性调整过来,第二个试炼又突然而至,那就是,我生宝宝了!

2006年2月1日下午5点32分,我生下女儿雅歌。

生产之苦令我刻骨铭心地难忘,所以出产房后,我哭哑着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以后再也不生孩子了!”后来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就这样诞生》,淋漓尽致地描述了每一个不寒而栗的生产细节。利未倒是非常欣喜,还写了一篇文章祝贺女儿的诞生。

妻曾经好几次问我,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为何还要让一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呢?我沉默不语。还记得卢云在他的某一本书里面提到,在死亡和苦难面前庆祝生命,这本身就是耶稣基督复活大能的彰显。我很认同他所说的。

二月一号凌晨两点,妻发现自己已经破水(胎膜早破),这比预产期早了八天。好像宝宝更比我们能庆祝生命,她居然愿意提前来到这个世界。六点左右,我们到了医院,因为妻的宫缩强度不够,所以医生建议引产。随着点滴的缓慢流动,妻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时间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半。我们呼求主的名,背诵主祷文,也在一呼一吸的时候背诵耶稣祷文,外面有无数的弟兄姐妹正为我们祷告。终于在下午五点三十二分,我们的宝宝来到了这个世界。这过程中我唯一能够给妻子的安慰就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时候到了我们就得以欢呼喜乐。

妻曾经希望自己怀的是一个男孩,而且一定要长得象我,如果是女孩她就会很不高兴。结果却是一个女孩,我以为她会难过几天,没想到出了产房回房间没有多久,她就对小宝宝爱不释手了。当宝宝在睡觉的时候,我们都盯着她观察了好长时间,心里想,哼,都是你害得妈妈经历十月怀胎之苦,还要经历这生产之难。但心里却止不住的充满怜爱和喜悦。看看她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作,只会拼命吸母亲的奶,她一刻都离不开我们啊;她那么深的需要我们;她长得真精致,真漂亮;她会慢慢长大的,在她里面蕴涵着无限的可能性!

一开始的两天,妻的身体非常虚弱,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那种撕裂的疼痛,也许会很久在她的记忆里。苦难透过生产这一事件具体地进入她的生命,也透过她的生命影响我的生命。宝宝的存在也透过生产这一事件具体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宝宝的存在提醒我们曾经经历过苦难,苦难本身也透过宝宝的存在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东西。

我此时心里有一幅很美的画面,宝宝会成为我灵修的导师。正如亚当成为卢云的灵修导师一般。

于利未而言,女儿引发了他灵性上的遐思,但于我而言,女儿却引发了我灵性上的焦虑。我开始担心她以后没有北京户口怎么办?小学初中是否要交高额的赞助费?考大学是否还得回原籍参加高考?看来,为了女儿,我还非得考上博才行,因为根据现行政策,只有考上博,毕业时在京找到接收单位,才能拥有北京户口呀。

现实一下子变得迫切而紧急,而那时离考博只有一个来月了。此前由于买房子、生孩子已经耽误了很重要的一段复习时间,我赶紧“恶补”,只要一喂完奶,就分秒必争地看书。虽说考人大时英语发挥不佳,我不抱任何希望;但考本校时,无论英语课还是专业课,都自我感觉发挥极好,后来考分也还不错,便以为高枕无忧了。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出于现实利益考的,我真心希望能够重返校园,并能将来留在校园,以传道授业解惑为志业。此外,我报考的老师是一位我非常景仰的人文学者,我报考的专业也是我非常喜欢的诗学方向,利未也一直盼望我考上,因为能够留守校园也曾是他的理想。所以,我不断向神祷告:神啊,原谅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好高骛远,高蹈张扬,没有经过厚重的生活历炼,导致这几年走了那么多辗转的弯路,如今我愿意悔改,扎扎实实做点学问,请你给我一个重返校园的机会,我一定会以感恩之心好好珍惜!”

本以为神会垂听我如此真诚的祷告,没料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那位老师主动放弃了招生名额,连一个学生也没有招。听闻此讯,我大失所望,心想,那我岂不是白白复习白白备考了?尤其想到自己为了去考试,那三天宝宝都没有办法喝母乳,只好在考试之前狠心逼她喝牛奶,而我在考试期间,奶水一直流,把整个衣服都打湿了,匆匆赶回去给在哭的宝宝喂奶时,虽有些自责和愧疚,但仍然有安慰和盼望,那就是——付出也许会有回报。好好考也许能考得上。没想到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震惊、沮丧、失落等各种各样复杂情绪的冲击之下,我立即给老师写了封质问信,质问他为何不招生,徒然浪费我的时间。后来,还是同宿舍的小马善意地提醒了我:“你是基督徒呀,经上岂不是说要学习宽恕吗?况且老师也没做错,是你做错了呀……”我这才如梦初醒,是啊,我还是基督徒呢,怎么这般血气冲动、意气用事呢?羞愧之余,又赶紧写信向老师道歉,恨不得负荆请罪才好。

第三次考博失利后,我充满了自责。觉得对不起女儿,因为没能为她解决户口问题;又觉得对不起丈夫,没能让他分享这一校园理想;还觉得对不起老师,居然说那些造次之言伤害他的情感。除了自责,又责备神太冷漠了,都考了三次,也不给帮我开一条出路,难道祂就是要等着嘲笑我的碌碌之举吗?再一次,我开始怀疑神的慈爱。是的,我也知道祂是为了拆毁我心中的一切偶像(我的理想不知不觉已经成为我的偶像),可是,非要让我走投无路他才心满意足吗?

偏巧当时正在从事C.S.Lewis《卿卿如唔》的翻译,Lewis突遭丧妻之恸,常常问神为什么会允许这件事发生?其实我也在问神为什么。虽说此书是他最软弱时写成的,我倒颇能体恤他的软弱——大约因为我翻译此书时比他写作此书时更软弱吧,所以,才对神充满埋怨:神啊,我岂不是常常呼求你吗?为什么不顾念我的苦情呢?

其实,现在想来,在具体的生活环境上,神已经很顾念我们了。雅歌出生前一个月,利未看到光靠几个人创业太难了,又无法克服两地办公的瓶颈,终于从原公司辞了职。没过多久,在杨枫弟兄的举荐下,居然如愿以偿去了一家最著名的计算机外企,工作强度比以前低了三分之一,待遇反而比以前高了三分之一。他自己也承认,能去此公司不是靠他的能力,而完全是神的怜悯;雅歌出生后半个月,我们从亚运村继续“北迁”至静安庄,房东也是一位有孕在身的母亲,见我有宝宝,便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两居室的月租才收我们1500元,其实也是神间接的供应;雅歌出生近三个月时,教会一位极有爱心的家颖姊妹在我们家小住,表面看是我们接待她,实际上真是她帮助我们,每天协助我给雅歌洗澡,给雅歌照相,给雅歌买床,还给雅歌写诗……然而,当时的我却不懂得细细数算神的恩典,反而经常陷入到自怨自怜的情绪里,只是觉得生活如此无力!

这种无力感一方面是因为考博的挫败感,一方面则是因为育儿的挫败感。我婚前就预感自己难以胜任“良母”一职,没想到事实的确如此。照料宝宝是需要很多很多经验和常识的,而我大概是天下第一个没经验无常识的母亲了。所以,雅歌满月后,当我一个人看顾嗷嗷待哺的宝宝,真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感觉,唯恐她饿了没吃饱,渴了没喝好,头长偏了没睡正。又有好多好多的疑问:为何书上说两个小时喂一次奶,我家宝宝每隔半个多小时就要吃奶?为何人家宝宝牙出得那么早,我家宝宝迟迟不出?为何我家宝宝晚上爱哭,是不是缺钙缺锌?每当一有疑问就慌慌张张地到我所崇拜的google上查询答案,而非先安静求问神。记得为了查找哪个品牌的鱼肝油和钙片最适合婴儿,我天还没亮就起床在google上搜寻好几个小时,当知识贫乏的我面对知识爆炸的信息量时,却头昏脑胀,最后还是不知如何选择品牌。其实,当时的我最缺的,不是知识,而是一颗对神信靠交托的心。

加深我这种无力感的第三方面则是因为“无业”的挫败感吧。在雅歌五个月的时候,父亲从家乡来到北京,催促我尽快外出工作,他好在家照料雅歌。我那时才知道,在父亲的价值观里,我不去工作已经成为罪不可赦的一件事情!

父亲的话说得很严峻:我不工作,反而当家庭主妇,这么多年念的书就是白念了,女性年纪越大找工作越难,势必被激烈竞争的社会淘汰,此其一也;我不工作,仰赖丈夫供应,在家里就没有底气、没有地位、没有发言权,此其二也;我不工作,家中又无积蓄,还需还贷,将来抚养子女必然举步维艰,此其三也;我不工作,父母在家乡都感到颜面无光,面对亲朋好友抬不起头来,此其四也。

其实,父亲列出的前两点:因我不工作就会成为社会上和家庭中的“弱势群体”,我并不认同,但他列出的后两点我却无言以对:是啊,我呆在家里如寄生虫般,让利未徒增负担,又让父母徒蒙羞惭,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从小到大,很容易被他们的言语刺伤,这也罢了,问题是,我也很容易被他们的言语捆绑。自我捆绑的结果是,我会全盘否定这些年神对自己生活道路的带领,尤其软弱的时候,内心常常指责自己、埋怨自己、仇恨自己,认为自己太没出息了,何以苟安于世?!

颇有反讽意味的是,在父亲来京催促我迅速找工作的期间,我正好给一家主内文字机构作一期期刊,主题由我自定。我立即想到的就是写“工作与信仰”这个主题,因为面对父亲在工作问题的指责,我不得不思考,作为基督徒,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然,标准答案比比皆是:我们的工作是一种呼召,一种天职,问题是,这样的工作观和工作实践如何才能一致?我固然相信做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工作”、一种“呼召”、一种“天职”,可问题是,我如何面对父母的失望眼神?如何面对家庭的经济压力?甚至如何面对我自己的“罪疚感”?借着细细考察圣经中的工作观,往昔历史上属灵前辈们的理性思考,当代境遇下弟兄姊妹们的工作体会,我最后带着复杂的情绪在期刊前言中总结道:“荣耀神,作盐作光——这是我们在熙熙攘攘中疲惫的工作理想!”

然而,理想只是理想!现实却无法让我超脱。我还是决定要摆脱“家庭主妇”的定位。不过当时雅歌刚刚半岁,仍需母乳喂养,我便婉转地对父亲承诺,等宝宝稍大一些就去找工作,对于他时不时尖锐的批评,我也只好忍着。可惜父亲是急脾气,却对我忍无可忍,两个月后便气冲冲地回家乡去了。

到了雅歌八个月的时候,我请来一名小保姆照顾她,便开始投简历找工作——既是为了履父亲之承诺,也是为了担家庭之责任。

然而,神啊,我到底应该找什么样的工作呢?当我如此呼求时,却没料到,这次找工作的经历却没让我找到任何工作!

其实,投简历没几天,我就被一家专门编撰人文历史类杂志的文化公司录取了。恰巧面试时我一看到选题名单中有一栏是“中世纪的基督教历史”,颇感兴趣,便主动接手了这个选题。按主编要求,我回去后很认真地编写了一篇奥古斯丁小传,重点突出他认罪悔改的挣扎经历。孰料,主编否定了我的这种写法,认为不能以基督教的世界观和道德观作为评价标准。然后,他又提了许多写作建议,我立刻明白他是希望我炮制一篇文彩斐然的“剪刀加浆糊”出来——这似乎是我所见过的大部分书刊的潜规则:不重内涵,只重文彩;内容越媚俗越好,而文字越高雅越好。如何把媚俗变成高雅,就看写手的本事了。那么,我真的要这么做吗?为那位弟兄写名人故事的经历,为杂志社写名人故事的经历,在许多媒体涉足的经历一幕幕浮现。又想起晓斌弟兄的话:“不要浪费了主在文字上给你的恩赐。你的恩赐既然是主所赐,就应为主所用!”我不由得打起退堂鼓。

就在我主动提出离开,走下电梯之时,突然想起面试时认识的女孩葛云霞提过,同一栋写字楼里还有另一家图书公司专门做人文宗教类图书出版,据说也正在招编辑。于是,我又返回电梯,直奔该公司的总经理室而去。对方大吃一惊,大概没见过有如此冒失的求职者吧!而我毛遂自荐后回家,才打开该公司的网站对之进行了解,很意外地发现这居然是一家有强烈人文关怀意识的公司,公司主旨为“重塑心的文化”,而且对所招聘编辑的要求极高,便觉得自己才疏学浅,肯定难以被录取。

没想到几天之后,该公司经理黄明雨先生居然电话约我一见,才得知他看了我博客上的信仰见证,很感兴趣。他坦言自己这些年也一直借着出版在思考信仰归宿问题。最初,他做科学类图书的出版,希望借着科学之道重塑信仰;而后,他做学术类图书的出版,希望借着学术之道重建信仰;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些东西仍然是舍本求末,并开始关注生命更本质的东西——心灵本真的重塑,他逐渐相信在物质世界之上一定有一个更超越的灵性世界,个体必须摆脱对外在世界的追逐之心,思考生命内在的本源。与此同时,他开始做心灵类的图书出版,既是为了探索自身的灵性空间,也是为了唤醒国人的灵性觉悟……

听了他真诚的叙述,我非常感动,于是谈及了很多关于超验世界的存在问题。但我也敏感地意识到,他的探索仍然是心理学的自救路径,即借助各样的参悟之道,揭开由妄象堆积起来的假我,察验被外界遮蔽起来的真我,逐渐达到明心见性的境界。我便很直接地告诉他基督教信仰和其他宗教的不同,无论内在的修身养性,还是外在的积功行德,都无法消除人的罪性等等。他很谦和地承认自己对基督教所知甚少,但公司对各种宗教兼收并蓄,不会厚此薄彼,而且还准备出版修女传之类的基督教图书。

大概经理和我谈得很投缘,于是当场录用了我,又带我去见了主编。这位主编非常具有社会使命感,严肃地谈起他们现在在做的事业,不是为了迎合市场,而是为了苏醒人心,不知怎地竟让我想起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志士来;最后,主编还带我去见了另一位新招进来的编辑,也是一位潜心修行的佛教徒。虽然只是一面之缘,我还是大为震撼——即使在基督徒中,我也从未见过目光如此明亮,神情如此安祥之人。

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家,翻开主编送我的厚厚一摞该公司最新出版的书籍,一本接一本地阅读,突然有些不安,因为发现他们出的书都是和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有关。这位大师语言极优雅,思想也很灵慧,许多思想细节处让人动容,但总体框架最终还是脱不了佛法的路径,只不过因为加入禅宗、印度教、东方神秘主义、西方存在主义的揉杂,反而显得扑朔迷离、难以分辨。

突然,我脑海中冒出来一个疑问,莫非他们在做“新纪元运动”图书的推广?于是立刻上网查询主内诸多评论家对新纪元运动的分析。果然不错,虽然都是在探索灵魂之路,但新纪元运动信奉者在对神的理解上,仅视作一种宇宙能量,不承认一位位格神存在;在对人性的认知上,相信释放内宇宙就能达到自明,靠自我灵修也可以消除罪性;在对救赎的看法上,主张以人为本的自救,而非以神为本的他救。总而言之,与基督教几乎背道而驰。

但我没想到,这知识界中的新纪元运动居然就发生在身边!我这才意识到该公司的主旨为何是“自觉·觉他”四字了。这和佛教“渡己,渡人”之旨岂不是一脉相承吗?

既然公司的主流文化和主力图书都和基督信仰相抵牾,我是否还应该去该公司做编辑?其实,我有些恋恋不舍——这种感情不是针对他们的书,而是针对他们的个体本身。虽然我清楚新纪元思想体系大有破绽,但那位经理,那位主编,还有那位佛教徒同事潜心探求真理的精神非常让我受触动。他们的平和、谦卑、诚挚是我这个基督徒也达不到的,所以想到他们,我反而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又潜意识希望去公司“卧底”,间接把福音真理传给他们。 

踌躇之余,和利未商量了一下,他担心有属灵争战,我就算是去“卧底”也无益,因为根据他的网络护教经验,很难单靠宗教比较学的理性辩论就能让其他宗教人士放弃自救之道,从而相信耶稣基督才是唯一的救赎。我也担心自己生命尚浅,性格待砺,如果在他们面前如果没做出好的见证,反而有辱主名,有碍福音,还是不去为宜。于是,我第二天便歉疚地向黄经理提出辞职。这两年来,也时常惦记起这家公司见过的人,希望诚心问道寻道如他们者,有一天能够相信主耶稣基督才是唯一的道路、真理、生命。

再过了几天,居然又有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总打来电话,大力诚邀我去做佛经典籍整理,我感到啼笑皆非,便告知我是基督徒。他们却再三表明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宗教偏见,他自己还是无神论者呢。我不由得好奇地问:“既然你是无神论者,那你们公司为何只做佛教书籍,却不做基督教书籍呢?”对方回答道:“现在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很多,佛教书籍好卖,能赚钱啊!基督教书籍不好卖,国家也管得严……”我不禁怔住了。

这番在文化媒体找工作的经历让我大受震动,尤其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人心的饥渴和痛楚。一方面,老百姓在寻找救赎,导致民间本土宗教的香火绵延;另一方面,知识分子也在寻找救赎,导致新纪元思想的蓬勃兴起;面对国内各种宗教开展的灵修活动,面对各样心理医治的潮流,面对新纪元运动在大陆的潜滋暗长,基督教如何坚守自己的教义,又如何更好开放自己,具有更鲜明的处境意识和本土特色?

我思考着这一系列问题,才意识到文化传媒领域背后的属灵争战,远比我想象的任重道远。又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无论在真理装备上还是在灵命塑造上都远远不够,不禁对宗教比较学产生了强烈的研究兴趣,于是,考基督教美学的想法再一次冒出来。那时已近11月,我便和利未商量,考最后一次博。如果考不上,4个月后再找工作也不迟。

虽然经过三次的失败,我还是不清楚走学术研究这条道路是不是神的旨意。于是去征求几位读博的主内肢体的建议,他们也莫衷一是,我只能向神很郑重地祷告:“主,我很希望做基督教信仰方面的研究。你知道我这一次考博,不为其他任何功利目的,单单为着信仰本身,单单为的是借着研究之路更多认识真理,更好操练灵命。尚若可行,求你让我的心愿实现。然而,我相信你的意念高于我的意念,你的道路高于我的道路。所以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

同时,我也请求教会的弟兄姐妹为我祷告:如果做信仰研究是神对我未来方向的带领,就求神开路;如果不是,就求神拦阻。

十一

于是,小保姆在一个房间带雅歌,我在另一个房间复习。起初大家都相安无事,但没想到,才过不久,新的试炼又降临了。

那是雅歌十个月的时候,她突然开始每天半夜哭,而且身上长了许多奇怪的脓包。后来到儿童医院一查,没想到竟然是疥疮!原来,那小保姆刚来北京时,住在职业介绍所条件很差的地下室里,被传染得了疥疮,这病是有潜伏期的,所以她并不知情。到了我家,雅歌不幸被她传染上了,而我和利未随后又不幸被雅歌传染上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病,但对于很少得病的我而言,简直就和约伯全身所长的毒疮一样可怕,听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刻,仿佛五雷轰顶般,我当场就在医院失声大哭起来。

于是,我们全家开始了漫长的医治过程:每天烫被子、蒸衣服、煮毛巾、每天消毒家居物品;每天数次将硫磺软膏涂遍全身上下。悲剧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家庭,利未心态还算冷静,而我完全是惶惶不可终日。虽然也频繁祷告,可祷告再多,信心不够又有什么用?我祷告时根本没有喜乐和平安,只有绝望感,深深的绝望感。看着雅歌全身遍布那么多巨大的疥疮,听着雅歌由于搔痒而难受得夜夜啼哭,想着那些恶心的虫子在雅歌皮肤表面猖狂地蠕动,我悲伤如洗,愁苦如织,恨不得替她受罪;又极为自责,怨自己性格怎么如此马虎,没有照顾好女儿,真不配做一个母亲!有几次心力憔悴到了极点,也会迁怒于小保姆几句,事后又后悔地向她道歉。现在想来真是很亏欠!但因为对神的信心软弱,我没有办法饶恕自己,没有办法饶恕别人!

弟兄姊妹们一拨接一拨地来探望我们,给我们送药,帮我们收拾,为我们祷告……我很感激他们的爱心,但还是痛苦不已,因为几个疗程下来,雅歌身上的脓包不仅没治愈,脚掌上又开始密密麻麻地长出另一种奇怪的脓包。岂不是雪上加霜么?我不住地问:神啊,你究竟在哪里?救救这个可怜的婴儿吧!

2006年的圣诞节又到了,但我一点没有心情去参加大家精心准备的圣诞福音晚会,而是带着雅歌前往儿童医院看病。那时,我认为,雅歌比一切人都重要;雅歌的身体被医治远远大于他人的灵魂被救赎。坐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我突然觉得生活真是反讽,去年圣诞,我因奔波于买房而远离福音,今年圣诞,我又因奔波于治病而远离福音,神让我遭遇这一个接一个的环境岂是徒然的吗?为什么我不把这些难处彻底交托给神?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看病的结果几乎如我所料,医生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而可怜的雅歌还被抽了好大一管血,让我心疼极了。当我又气又怒,又悲又怨地回到福音晚会现场,节目已近尾声了。荣基弟兄为了安慰我,指着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说:“这小女孩得了可怕的红白狼疮,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经过很长的祷告后,居然好了,她妈妈刚才还上台做见证呢!”但我内心却想,我们不也祷告多时吗?怎么雅歌还不好?

晚会结束了,人人喜乐洋洋,只有我,悲伤连连,如祥林嫂般,逢人必诉宝宝遭遇的苦难。回家的路上,利未格外感恩,告诉我晚会上哪些人都做了决志,而我则格外沮丧,不断向利未诉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新的一轮疗程又开始了,而雅歌还是夜夜啼哭不肯睡,日日擦药不见效。这时,我已经精疲力竭,觉得疥疮事件完全超过了当时的信心承受力,等待她被医治的过程真是煎熬,于是陷入到极大的挫败感中,又觉得自己的育儿能力太有限,便决定将雅歌送回老家,让她在南方疗养一年半载再回来。

十二

起初,我决心回我的老家湖北,父母虽不信主,但我家好几个亲人都是医护人员,县城医疗条件也不错。然而,奇怪的是,每次要买票动身前,我就莫名其妙地生病,这样,我连接三次准备回家都未遂,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原来,我弟弟出事了……

于是,紧急中只好近乎无奈地选择回利未的老家福建,他家在偏远乡村,医疗条件很差,但他父母信主。不过我那时依然把治愈的希望放在医疗上,而不是神身上,所以心里仍然存疑。靠祷告,能行吗?

直到回老家后,才不得不承认,公公婆婆真是大有信心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凡事借着祈求,感恩、祷告。是的,我也祷告,可我的祷告充满哀怨的叹息,而他们的祷告则充满喜乐的赞美,以及真实的交托。

又接触了一些村里敬虔的老基督徒,很受触动,虽然他们在真理装备上可能不如我们这些城市基督徒,但在信心操练上却是那么地绝对,就拿治病这点来说,他们处于穷乡僻壤,生小病也没钱买药,若不紧紧仰望神,这些贫乏的人该仰望谁呢?所以,很多村民都是因为绝症被医治,甚至从死里复活才信主的,而且信主后,无论大小事都竭力信靠神。相反,我作为城市基督徒,一有什么小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吃药,反正也不缺这点小钱,所以很少有机会在这点操练信心。

记得回老家后,先是觉得全身发痒,便担心自己是不是受雅歌感染,疥疮又复发了,后是原先的咳嗽突然加剧,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炎症,着急张罗着问诊、买药、四处打听偏方;公公婆婆见我天天忧心忡忡,不禁摇头叹息:你信心太不够了!于是,有一晚,他们专门带着我做同心祷告,他们祷告中所散发出的刚强力量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结果,那一晚,夜夜咳嗽的我真的就不咳嗽了——连我自己几乎都不能相信!不久,在公公婆婆的大能祷告之下,雅歌身上的疥疮和脚底的怪病也不治而愈了。

这些小事不仅使我的信心渐渐增长,也让我的信仰发生了某种更深的平衡。以前,我很不屑于因神迹奇事、病得医治而信主的经历,认为太俗,不够深刻,应该多关注心灵层面神的医治。但现在才知道是自己二元对立的精英意识作祟。只有当我和我所爱的人亲历病患之痛,才能体会到健康是何等重要的一件事!在主耶稣眼中,难道肉体的痛苦就次于灵魂的痛苦吗?难道病得医治就低于心得医治吗?难道那些瞎子聋子瘫子的具体生存困境就亚于尼哥底母的真理探索困境吗? 

从疥疮事件以后,我开始体会其他弟兄姊妹为病痛忧愁的心了,因为自己经历过。我也开始学习在各样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信靠神了,因为自己经历过。

也是回到老家后,因着信心的加强,又有了有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我才得以重新审视自己这一年的生活,并反省自己与神、与丈夫、与女儿的关系。自从生孩子后,诸事缠累,心灵疲乏,我停止了写婚后日记,直到2007年的1月19日,我才开始重新执笔进行反思:

生了宝宝以后,自己忙于应付一个又一个环境,一关又一关挑战,灵性耗尽,爱情也渐渐淡漠下来,没有美感、乐感、爱感。那段日子,很少笑了。愤怒、抱怨、愁烦一天多似一天;那段日子,也很后悔结了婚、生了孩子,负了那么多责任,背了那么多麻烦,真是又苦又累的十字架啊!不知当初婚前怎么那么幼稚,自义,要服侍一个弟兄如同服侍神,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况且也服侍不来,罢了。不如回自己的高老庄。可惜,回不去了。孩子不能遗弃吧,丈夫不能离开吧。只能自认倒霉了。

枉读诗书,工作无着、学业无成,徒具家庭主妇之名,还得靠丈夫供应,小孩也又哭又闹又缠人的,好几次让我怒火中烧,无法安宁,这就是我的命运!然而,本来可以不走这条路的。那时,单身一人,逍遥自在,海阔天空,读读书、逛逛街、看看大自然,也不孤单,多好啊。越比较越不平衡,连带对利未的爱也越来越少,更不用说雅歌了。

感谢神,我实在需要换个环境调整自己,在这里,父母喜乐交托,对神大有信心,对宝宝多有耐心,对我也极有爱心,我便能受其感染,渐增信望爱……

是啊,生活如此沉重,如果没有最根本的信靠,我如何重新产生对具体生活的盼望和爱呢?我突然想起迦拿婚宴上的故事,自己岂不是曾在婚前发誓要成为弟兄的帮助者的?可如今,一受试炼,为何就总沉溺于自怨自艾自怜自责的情绪里?是的,自己所存的酒已经完全耗尽,如不倚靠那位曾在迦拿婚宴上变水为酒的真正帮助者,我枯竭的灵性怎能在婚姻生活中涌出佳酿来?

Comments

  1. 小鱼辛苦了,非常感谢啊,顺着你的文章我顺藤摸瓜的读了不少好文章呢。

    我也两孩,很理解带孩子的辛苦和快乐,还有婚姻的祝福与挑战。

    很牵挂北京的小鱼一家,还有宁萱姐妹。虽然从未见面,却单方面神交久已。

    愿神赐福你的才华成为多人的祝福。

  2. “但实际上来说,结婚比不结婚还要痛苦。”

    “婚姻如果有六十分,都是感谢上帝的恩典了。”

    鱼姐,打心底里感谢你的经历。你的故事给我很大的帮助,内在的。

    经历过艰难的生命,就是不一样。

    愿 神使你们末后的喜乐远超曾经的苦楚。

  3. 小鱼姐姐的文章好真诚阿。说真的,我们这些没有结婚的姊妹,个个都盼望婚姻。但实际上来说,结婚比不结婚还要痛苦。看到姐妹这么辛苦的生小孩,抚养小孩。我深有感触。身边有很多结婚了的年轻的姊妹。她们有的有两个小孩,有的有一个小孩。都是因为生小孩的缘故,没有办法继续工作。有时候,觉得作为女人其实挺苦的。特别是生了孩子后,还有产后忧郁症。如果没有处理好,不仅仅会影响自己,还会伤害了下一代。我真的很感恩。上帝爸爸知道我暂时不能够承受婚姻和孩子这样的祝福。就让我暂时的单身。其实,我还蛮享受单身的生活的。一个人真的自由自在很多呢。想吃什么就自己做什么,想干什么,就自己干什么。不需要担心另一个人。其实,婚姻真的不是一件容易地事情。看到姊妹这么多的苦恼。我真的好明白,有时候也会有些恐惧婚姻。其实它和我们这些幻想一点都不一样。哎。真的只能够依靠上帝了。曾经我看过一位牧师写的一本书。当时他说道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100分的婚姻。婚姻如果有六十分,都是感谢上帝的恩典了。所以,真的觉得应该让我们这些年轻的单身姊妹好好的预备自己的心。如果没有预备好,就走入一段婚姻,而且马上生小孩。的确是一个很不明智的决定啊。感谢小鱼姐姐的分享。我会继续支持你的写作的。愿神祝福你们一家四口。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