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神啊,你的意念向我何等宝贵,其数何等众多!我若数点,比海沙更多。我睡醒的时候,仍和你同在。——诗篇139篇13-18节

我看到你了。

不再需要隔着任何的时空,我就能看到你。

你就那样静静躺卧安睡,而我是否还会不安?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将在某一刻的时间和某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那么,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

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昼有亮光照于其上,为何有膝接收你?为何有奶哺养你?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

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引子

似乎冥冥中有我无法明白的因缘。当我开始这部自传时,我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生命的诞生;而当我结束这部自传时,我不得不去面对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在写作自传这大半年风平浪静的生活中,我仍然遭遇了一次试炼,甚至是这些年中最大的试炼——2008年8月底,我意外发现自己再度怀孕,并再度软弱,并再度经历神将生命的幽暗变为敞亮的手。

这段并不遥远的往事历历在目……

得知再度怀孕时,我第一反应就像3年前生第一个孩子一样,不愿意生这第二个孩子。而且,这种不愿意之心比第一次更决绝。其实,信了那么久,神的旨意再明白不过了,通过生第一个孩子,我也看到神的祝福,那我为何还不肯要呢?

我不得不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

第一个阴影是父母的反对。记得最初生雅歌,父母就颇有微词,认为我因过早生养孩子沦为家庭主妇,太无出息,好容易等到雅歌近3岁,快熬出头,本指望我赶紧融入社会立业赚钱,没想到我又要重蹈覆辙沦为家庭主妇,这岂不是对他们沉重的打击么?而且父母不信主,一向多忧虑,忧虑我们的债务,忧虑利未的前途,忧虑雅歌的户口和教育经费……如果我又生一个,他们的忧虑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二个阴影则是计划生育的反对,根据政策,大陆基本上不允许生第二胎,生第二胎要罚好几万至十多万,我们本来就因为买房负债累累,再交罚款岂不是雪上加霜? 我自己是大力反对多生多育,坚决拥护计划生育政策的,所以很早就积极响应政策,办了个《独生子女光荣证》,多反讽的事情!利未本来养家糊口就很辛苦了,如果我又生一个,他的负担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三个阴影则是我自己经验的反对,根据我的经验,唉,生养一个孩子太不容易了!我不由得回忆起生雅歌的那一天,真不容易,“残酷”历历在目,好歹也就几个时辰挺过去了,而回忆起养雅歌的那两年,就更不容易,“苦难”历历在目——出生之后半岁以前,为了雅歌,我得了月子病,她则养成天天半夜要吃奶的坏习惯,不给她吃就大哭大闹,害得我和利未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半岁以后一岁以前,为了雅歌,我们请来保姆照顾,没想到竟使全家传染上疥疮还有其他怪病,到处寻医问药,弄得我们焦头烂额,鸡犬不宁;一岁以后,又是为了雅歌,我们请来母亲帮助,没想到闹得家庭不和,伤痕累累,惹出那么多风波是非;直到雅歌两岁多以后,一切才变得好起来,懂事多了,生病少了,睡眠安稳了,独立能玩了……当雅歌给我们带来的苦难变得越来越遥远,给我们带来的欢乐变得越来越真切时,我才开始心怀感恩,由衷承认小孩子外表清澈甜美,内心童真灵慧,是神所赐给父母的礼物。问题是:如果让我再次经历这样最初苦难的两年,来承受这样的“礼物”,我还愿意吗?潜意识的答案是不愿意。 所以,我常常说:一个雅歌就够了。我决不敢再要第二个。第二次的生养之苦和第二次的生养之乐,宁可都不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看,我的感恩是不彻底的,仍然带着某种对未知的惧怕。

第四个阴影似乎有些荒谬和非理性,但与我而言却非常关键。我自己是长女,有一弟,由于父亲重男轻女,我从小就处在弱势被欺地位。难免会想,当年若不生我弟,作为独生女,即使父亲脾气再坏,我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所以,我大约不知不觉将雅歌看作我自己,对她有某种补偿心理,比如,我特别希望雅歌好好享受“独生女”的权益,如果自己再生一个,岂不是剥夺雅歌的权益吗?一想到这点,我就替雅歌鸣不平;而且我最厌恶的就是姐弟关系的组合了,如果我这次生的是一个男孩,意味着雅歌和他将成为姐弟。作为姐弟的母亲,我是无法忍受的,因为很容易会触动自己对童年时代的灰色回忆。然而,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神做事的法则是,我最害怕什么,他就塞给我什么——目的是为了拆毁和重建我的生命。所以,我有90%的确信,腹中的“胚胎”是一个男孩。神偏偏就要我面对姐弟关系的事实,然后让我在面对中学习医治原生家庭造成的阴影。当然,我非常相信,神更新一切,医治一切。问题是,我拒绝开刀!

一想到父母之责、政府之罚、生养之苦、童年之惧……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借着怀孕再次暴露出来。我陷入极大的挣扎,很坚决地打算堕胎。

得知怀孕的当天,我曾心情沮丧地电话告知教会里几个已婚姊妹,于老师、蔡蔚、刘梅姐等这个不幸事实,她们都纷纷安慰我。

最让我感动的就是刘梅姐,当时她是我们教会中唯一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断地鼓励我,说这是神的祝福,然后又给我讲述她的经历:3年前当她得知再度怀孕时也是忧忧愁愁的,但生下小女儿后才知道,这是多大的祝福。另外神也奇妙地让他们躲过罚款,顺利给孩子上了户口。她又向我历数有两个孩子的好处,比如能避免独生子女的自我中心倾向,还能彼此陪伴、一同成长。

她说的时候,那么真诚恳切,我简直想哭了。但我忍住了,一挂下电话,就立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半会的圣灵感动而忘记今后几年的生养苦难。刘梅姐这几年养育孩子是经过不为人知的大苦难的,你愿意吗?我摇摇头,想,苦难是化妆的祝福,但祝福也是化妆的苦难。要接受祝福得先接受苦难,不行,我还是软弱,没法刚强。

第二天清晨,刘梅姐又发来经文:“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 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

还有很长的祷告:“愿你腹中的胎儿蒙主祝福,愿他未出母腹就被圣灵充满,愿神使他一生荣神益人!夺得仇敌的城门!再也别有他想,神知道你有多少难关,他早已一一为你解决,为要使人认识并经历他的大能、信实、慈爱、好让人能述说他的美德!”

我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谢谢!”这个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刚硬,那些不能要孩子的理由如山一样充斥着我的脑海,让我无比反感这个孩子的到来。于是我继续回到电脑面前查有关手术的资料。

是的,我准备犯罪了。也会想,神会不会因我犯罪而惩罚我呢?大有可能!敬虔如君王大卫,一犯奸淫,也要遭丧子之祸;智慧如先知巴兰,一贪财利,也要遭毛驴之阻;更何况我等平庸之徒?神会不会……?

要不向神祷告,求求他网开一面?但自从我决定堕胎后,就无法祷告了,既然我已经在神面前有了这大恶的念头,而且不打算悬崖勒马,手不洁、心不清,岂能斗胆地来到神的祭坛?神又怎会垂听我的祷告?此前一个月,每日清晨唱诗灵修,每日黄昏流泪为失丧灵魂得救祷告,没想到,“属灵”日子那么不堪一击,甚至比不信之时还悖逆!

当然我不能,也不敢让本教会任何人为我祷告——他们一定会大力劝阻我犯罪的,事实上,我们教会周三祷告会还专门为我的怀孕祷告过呢!我只能打电话给小羊姐妹,我远在老家的好友。我请她为我代祷,如果我真的要做手术的话,一是祈求神赦免我的罪,二是祈求神不要惩罚我的罪。另外,我也请她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利未。

别看这位小羊姐妹刚信主不久,但非常渴慕神,同时也非常同情人。她虽然很担心我,不愿意我去做手术,但并没有和我多讲什么属灵大道理——反正说了我也听不进去。便答应会替我代祷。

然后,我开始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开展我的计划。由于手术只有在42天左右做最为合宜,所以,我就预约了9月10日周三。此后,我还悄悄去了一趟医院,详细地考察了医院的环境,并和主治大夫详谈了一次。为何那么谨慎呢?固然一方面害怕手术疼痛,另一方面也是尽量借自己的努力来逃避神的惩罚,免得手术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可否认,当我这么一步步走向犯罪时,起初的确有着较强的罪疚感,但一想到既然已经决定犯罪了,所谓的罪疚感还有何益处呢?既不会让我变良善,也不会让我变快乐,还不如消除罪疚感。

消除的办法是,先是从理性上将罪“由大化小,由小化无”。我可以安慰自己反正就是胚胎,才一丁点儿,虚虚而来,暗暗而去,几分钟的手术,它也不会痛苦的;然后从情感上多体恤自己的软弱与挣扎,多想想若不堕胎会遇到的艰难,多营造自艾自怜的伤感心情;最后,从意志上提醒自己既然耶稣基督的宝血已经完全赦免了我的罪,就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

果然,理性感情意志一起同心协力,不久后,罪疚感就渐渐消逝了,现在的我犹如一个头脑冷静、情感冰冷、意志强力的刽子手吧。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现代心理学如何将“罪疚感”作为“不快感觉”处理的机制,以最终达到心灵上的平安快乐。就像先知耶利米说:“因为他们从最小的到至大的都一味地贪婪;从先知到祭司都行事虚谎。他们轻轻忽忽地医治我百姓的损伤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他们行可憎的事,知道惭愧吗?不然,他们毫不惭愧,也不知羞耻。

除了消除罪疚感,我也想到了如何消除犯罪后的“社会后果”——当然这个无神论社会不认为我犯罪,所以确切的说是犯罪后的“教会后果”。本教会自然是没法再参与服侍的,没关系,不服侍也好,继续服侍连我也会不安;正在进行的见证写作自然也是没法再写了,没关系,不写也好,继续写圣灵也不与我同在了;利未自然会很伤心,但没关系,一切创伤会在时间中渐渐淡忘,我会好好安慰他,求他饶恕我。

最后,至于神。神啊,就一次,就这一次,下不再犯。你就高抬贵手吧。

我主观地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在我计划进行中间,小羊姐妹打来电话,很紧张地问我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我平静地告诉她我的计划进展,她有些无奈地说:“你电话给我的那天,我跪在地上祷告了两个小时。哭了。”我一愣,天啦,这个傻孩子,为了我这样的人,真不值得!
她继续说:“神告诉我,你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他不会惩罚你的,但是,神也说,他会非常非常难过……”我叹了口气,暗想,神啊,你难过,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呀。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老人家多多包涵。不过,真是感谢你不惩罚我。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小羊姐妹再次打来电话,告诉我她也意外怀孕了!这本来是件喜事,但问题是,她最近正在治病,不宜怀孕,而且,受孕日的前两天,她丈夫也喝了些酒,所以,按医学来说,这种情况受孕有些危险。其实,小羊姐妹是谨慎的女子,一直在避孕,没想到神却在这样的危险时候……说到这里,她哭了,因为特别担心会生一个不健康的宝宝。

我愣了,马上劝她在这样的关头要有信心,神让她怀孕,一定有他的美意。他会保守她腹中的胎儿——多反讽啊,一个决定堕胎的姊妹居然拿圣经的话语劝另一个怀孕的姊妹生产!

她便反问:既然怀孕是神的美意,你为何还要选择不要呢?

我一愣,呀,原来我的“跌倒”还不是私人化事件,真是会绊住他人的。但随即很老实的回答道:“我的确真心相信,神让我怀孕,是他的祝福,但为了实现这祝福我需要受苦,我不愿意受苦!——这和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是啊,我不愿意受苦。受苦让我感觉不舒服。这就是根本原因了。

我竟然忘了5年前重生的根本原因,就是愿意不惜任何代价舍己,背十架、跟随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给小羊姐妹打电话鼓励,帮她联系遇到类似情况最后生下健康宝宝的姊妹,圣灵也亲自安慰她,几天后她情绪好多了,对神的信靠也更大了,我这才放心,幸庆没有绊倒她。不过,我自己的事情上还是固执无比。

利未并不知我的阴谋,但听到小羊姐妹的故事后,非常感动地说:“其实小羊姐妹面对的困境比你艰难多了。你想想,如果有你得知自己可能会生一个不健康宝宝,你会坚持下去吗?”我一愣,暗想,肯定难以坚持,我连健康宝宝都懒得要,更别说不健康宝宝了。看来,小羊姐妹的挑战比我大多了,小羊姐妹的信心也比我大多了。

9月7日,这天是主日。还有三天就要去做手术了,我真不愿意去。怕去了受圣灵责备,然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偏偏这个主日非常特殊,带敬拜的是台湾“赞美之泉”的小提琴手衣弟兄。他特地带了他们教会的一群年轻人来我们教会做敬拜事工的培训。

他们的敬拜带得真是激情洋溢,尤其是那一首哀婉无比的《宝贵十架》,衣弟兄抱着吉他反复弹唱:“宝贵十架的大能赐我生命,主耶稣我俯伏敬拜你……”令全场充满圣灵的同在,很多人都哭了。我心里乱哄哄的,觉得面对十架宝血,我还是不愿俯伏下来。

随后,赖老开始讲道,讲道的题目为“生活就是敬拜”,他再三强调,敬拜不应该只是体现在主日,更是要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们应当将生命的主权完完全全顺服于神。

“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肯顺服的地方,求神今天就让你顺服,现在就让你顺服!”他问得慷慨激昂,听得我心中一凛,仿佛就针对我问的。但我还是不肯在这件事上顺服。接着,他呼召“愿意从今天起,在生活中敬拜神”的弟兄姊妹举手。我瞄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眼泪哗哗地举起了手,但我还是没举手。我谋划多日的决定不能毁于一旦啊!

主日聚会好容易结束了,赶紧逃回家,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圣灵拒之门外了。没想到,那牧师说的话老是盘旋在脑海,让我无法回避,无法逃遁。

果然不出我所料,主日这一去,冷却了的罪疚感又复苏了。周一这一整天我都在激烈挣扎。目前的光景是,我的理性非常清楚“善恶”,但我的意志一定要选择“恶”,同时意志也要求情感加入它的阵营,无视或漠视罪的存在。2:1的悬殊,怎么办呢?

读圣经?我摇头。这些年里,当我灵性平稳时,读圣经时意志很顺服,愿意聆听教诲,也愿意遵循教诲;而当我灵性黑暗时,读圣经反而会让自由意志更悖逆,不肯听,不愿行。所以,倒不如找一些文学书籍,让主人公的情感世界来潜移默化我的情感世界,再由情感动摇意志。于是我不自觉地拿起书架上与“母亲”有关的文学书籍,一本接一本读起来。

《黑暗中的舞者》——儿子高度残疾弱智的母亲;《汉娜的礼物》——女儿得白血病死去的母亲;《灿烂千阳》——不能生育却为救他人孩子而牺牲的母亲……一个又一个伟大光辉的母亲形象让我无地自容,无言以对。

情感动摇了。但意志还是固若金汤。

周二上午,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突然回忆起初中时最喜欢的小说《绿山墙的安妮》,听说作家后来还写了好几本安妮故事续集,反映少女安妮的成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的生活。我忙上网查找,可惜国内没有出版。但很奇妙地,我居然找到一位译者在自己博客上翻译《温馨壁炉山庄的安妮》的初稿,这集里的安妮已经成了6个孩子的母亲。6个孩子?我吓了一跳,然而,安妮仍然像少女时代那样,乐观、勇敢、坚强、还是洋溢着理想主义情怀。

少女时代的安妮曾深深打动我,少妇时代的安妮再次深深打动我。我突然涌起一阵欲哭无泪的感觉,觉得自己情感那么软弱刚硬,实在将对不起安妮!

明天到底要不要做手术呢?不知是不是受安妮的感动,我的意志第一次发生动摇。这动摇的幅度如此小,但毕竟动摇了。

最后,我想出一个计策,先试试利未的反应再做决定吧!

到了夜里10点,等雅歌睡了,我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委婉地对利未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我肚子里没有宝宝了!”利未一头雾水,还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今天去了医院,把它拿掉了。”

利未脸色都变了,“真的?”我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出去一会儿好吗?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我忙点点头,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听到卧室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想,怀了,看来对他打击不小,怎么办呢?我有些顾虑起来,不由得对神说:若你给我一个女孩,我就要吧,但若给我一个男孩,不行!若给我一个男孩,说什么也不能要!马上心又刚硬起来。但我现在也无法预知是男是女啊,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彻底顺服神,要跟神讲条件,要自己“分别善恶”。我的心烦躁起来,也不愿继续祷告。

突然,利未探出门来,声音沙哑地对我说:“你进来,我们一起祷告吧!”一听他说要“祷告”,我像溺水中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点头,因为我的确需要他为我祷告托住,马上跟随他进了卧室。

走进卧室时,他突然悲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小鱼,你知道吗?我们最大的重担不是别的外在的东西,而是罪!”我震惊了一下,不言语。

两个人一齐跪在床头,没想到,他声未启,泪先流,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结婚3年半,我可从未见过他哭的那么伤心过。所谓如丧考妣,便是如此了。他一边哭一边不断呼唤着:“主耶稣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对不起你啊……”其哀之深,悼之切,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打动。

问题是我当时的心已经比铁石还刚硬万倍了,所以虽然有些不忍,但更多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我自己的烦恼上,只希望通过祷告能摆脱,等了半天,看他就这两句反复的话,便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祷告吧,你为我祷告吧!”

然而,他如此悲痛,哪里还祷告得出来?或者说,他的痛哭就是他的祷告,这不知不觉感化了我,我很难过,不由得也哭了。但我的哭倒不是如利未一般,因为意识到自己如何得罪神,如何亏欠那孩子;我更多是一种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的哭。

他哭了好久好久,一整卷纸巾都快用完了。看到他悲伤如洗的样子,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决不能做手术,否则他一定会一辈子以泪洗面。没想到,平时当我嘀咕不要这孩子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劝我几句,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他。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去做手术了。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好像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刚硬,靠自己无法柔软下来,我模模糊糊地想到属灵争战这一词。又想到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祷告时,有天使帮助加添争战的力量,夫妻不是本为一体吗?于是索性横心让“我的另一半”这样哭下去,希望他的眼泪能帮助我柔软,就像降珠草的眼泪一样,帮助我击退一切的恶念,帮助我胜过这场属灵争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吧,他终于停止哭泣,哽咽着说,我们去沙发那边吧。我忙点头,还以为他已经平静下来,要和我好好聊聊。坐到沙发上,四周黑黑的,他看着我不住地摇头:“小鱼,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我从来不知道,你会那么狠心。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那么地陌生。”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无奈和苍凉。

我忙承认:“是的,我特别坏。你不知道我有多坏。我对不起你!”

没想到,他又开始哭了,“我可怜的孩子啊,我们对不起你呀……”

我这下可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哭下去了,忙摇晃着他说:“宝宝还在呢,我刚才骗你的!”

“真的吗?”利未追问了好几次,最后才相信了我的话。但还是带着哭腔说,他刚才特别心灰意冷,都打算辞掉工作,带着雅歌回老家去隐居,而且不要再理我了。 又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手术,他在神面前的要担当更大的罪,因为他是家庭的看守者。教会服侍也没脸参与了,因为没做好家庭建造的见证,还有什么资格讲道呢?

最后,他还告诉我,刚才一想到宝宝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呢,他就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而且最让他难受的就是,无法确定那宝宝的灵魂是否去了天堂,唯恐那小小的灵魂会在空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它一定会很伤心,在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它了呢?所以,他刚才不断呼求主名,求主耶稣怜悯收留宝宝的灵魂……

他说了很多很多,可惜我现在已经忘记了,非常可惜。

听了利未的话,我非常震惊。他说的这些我怎么没想到呢?原来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第二天早上,利未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千叮万嘱地去上班了。我遵守诺言没有去做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没有去,不是因为我怕得罪神,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宝宝,只是看在利未的份上。所以,在取消这个念头后,还有一些“无可奈何”的认命感觉,仿佛自己作出了做大让步似的。既然连认罪之心和悔改之心远远不够,更不要提什么“重新爱主”之心了。灵性干枯得连文章也写不出来了。

到了晚上,小羊姐妹又急急地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向她和盘托出,没想到,她激动得几乎哭了,说:“感谢神,尽管你上次说得那么坚决,我还是直觉你不会做手术的,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祷告,神真的是听祷告的神!”

然后又说:“小鱼,上次我告诉你,神会赦免你,但如果你那样做,神会非常非常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天我为你祷告时,很清楚地看到主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情景,主耶稣好像在说:‘我为你忍受了那么多苦,你只是为我吃那么一点点苦,也不肯么?’我哭了,但我上次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情景,因为怕给你压力……”

听到原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段插曲,我大吃一惊,沉默无语。才发现,阻拦我犯罪的,不是我自己对利未的体恤,而是借着神的怜悯,借着众肢体的祷告,才使我没有犯下这大罪,不然,我如何再面对神呢?如何再面对利未呢?如何再面对雅歌亮亮的眼神呢?——我好像突然间才清醒过来。

这件事情过去后,我才发现,即使我没有做出犯罪的行为,但犯罪的意念也足以使我和神的关系一落千丈,足以使自己的灵性受极大亏损,要想重新恢复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就像两个人吵架,即使最后言归于好,要想彻底忘掉吵架所带来的伤害也需要时间。看来犯罪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于神、于人、于己都是伤害,但为什么还是要犯呢?只能说:我天然的倾向——喜欢自己分辨善恶。这件事使我更清晰地认识自己的本性。

10月,我逐渐从这件事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忆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时,甚至会震惊,当时的我怎么会有那样罪恶的想法呢?不顾一切要堕胎的那四个理由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这一点难处也怕还谈什么跟随基督呢?

然而,这并不表明现在的我就比当时的我更“属灵”一点了,毕竟,现在才处在怀胎阶段,一切风萍浪迹。父母之责、生养之苦等都还没有经历,一些无法预知的考验都还没有出现,所以才能有高言大智……说不定将来哪一天,遇到具体的环境,我就又软弱了,又躁狂了,又抱怨当初没去做手术害得自己受累了……

即使现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仍有暗礁。不要以为自己没有破口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软弱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跌倒了。相反,生孩子这事是我最大的破口——我两次怀孕时都因为软弱想过做手术的问题。就像亚伯拉罕两次迁徙时都不敢承认撒拉是他的妻子一样。那些破口在生命的幽暗处继续停泊。然而,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是的,在我生命的幽暗处中,还有很多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破口,但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2008年12月,我对自己生命的回顾和记录结束了,但神对我生命中的拆毁和重建还会继续。写道这里,我分明能感到这个叫箴言的胎儿此刻正在母腹中静静躺卧安睡,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将在某一刻的时间和某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

或许,神知道我在昔日的面对中有怎样的阴霾,于是便让我再一次学习生命的功课,那么,我所期盼的则是能够在未来的面对中,能够靠着神将阴霾转化为明亮,惟愿华冠代替灰尘,喜乐油代替悲哀,赞美衣代替忧伤之灵。

十一

或许,很多年后有一天,雅歌,还有箴言,会问起我同一个问题,一个在我的自传开头所问起的问题: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夜没有灭没,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那时,但愿我这个母亲能够最真实地以这首诗歌作为回答:

耶和华啊,你已经鉴察我、认识我。
我坐下,我起来,你都晓得,你从远处知道我的意念;
我行路,我躺卧,你都细察,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
耶和华啊,我舌头上的话,你没有一句不知道的。
你在我前后环绕我,按手在我身上。
这样的知识奇妙,是我不能测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

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
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
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我若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
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
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

Comments

  1. 小鱼姊妹,很感恩读到你的文字。我在孩子教育方面有些疑问,可以咨询你吗?我也是两个孩子,老大7岁老二5岁,纠结要不要把孩子从公立学校转到教会学校或是在家教育。我看你的老大也有这方面的经历,所以想请教

  2. 有哭有笑、悲喜交加地看完了你的自传。看的时候感到自己的破碎在一点一点地被你的破碎和经历所医治。神似乎还真要借着你,医治那些与你有类似经历的人。

  3. 小鱼姐 看了你的文字我非常感动

    祝你两个孩子都健康平安 我是新浪星光圈子的

    有时间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聊聊感情什么的

    我最近有一些困扰

    但愿神保守我的心

  4. 之前读过小鱼姐的见证,虽说感动,但是浅浅的像读小说的感动。当自己也陷落到黑暗中,再读这些见证,是从肺腑里生出的感动。

    “神做事的法则是,我最害怕什么,他就塞给我什么”我也有同感

  5. 看16章八节我既高兴又感动,替你高兴有一个这么好的丈夫,深深的被利未的眼泪所感动,看到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看到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处事方法,给了我信心,有了主还要什么!

  6. 又看了一遍太感人了

    感谢你们真实的心灵记录

    利未很属灵小鱼姐很实诚

    向你们学习

    也祝福你们一家

  7. 亲爱的主内家人,看完你的整篇文章,真的为你的改变向神感恩。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主那里去,他必使我们得安息。因为他的轭是容易的,他的担子是轻省的。孩子是神赐下的最宝贵的产业,感恩吧!

  8. 很感动,我流泪了!求主饶恕我的罪,在还未认识主时,我也曾经堕胎,想到那个可怜的小灵魂还在四处游荡,我心如刀绞,求主怜悯,求主饶恕!谢谢小鱼借着这篇见证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罪!

  9. 在一个朋友的推荐下,来到小鱼你的家。这是第一次来这里,这是第一篇读到的文章。谢谢你,神会永远赐福与你,善良的心。

  10. 真的很感谢神

    现在我也是面对一个似乎是无法挪移的苦境当中 心里真的是很苦很苦

    但是今天主耶稣藉着你的这篇文章 借刘梅姐妹的话 让我的心立时得着了安慰!真的 当我看到那些话的时候 眼泪立刻就不能抑制地涌了出来

    愿主加倍祝福你、你的家庭和你的教会!

  11. 亲爱的姊妹主内平安!

    我是从今年才开始关注你的文字侍奉!

    羡慕你文章写得精彩!从你对生命细腻认知中,我同样得到帮助!

    有让我流泪的感动,也有捧腹大笑的开怀!

    原来主一样在我们生命里,按我们的需要给我们!

    我们 的欢笑与泪水主都在意,

    民6:24‘愿耶和华赐福给你,保护你;25愿耶和华使他的脸光照你,赐恩给你;26愿耶和华向你仰脸,赐你平安。’

  12. 终于看到这里了,很感动,感谢神,谢谢您的分享:)

    时刻靠主喜乐,以马内利!

    哈3:17-19

    虽然无花果树不发旺,葡萄树不结果,橄榄树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粮食,圈中绝了羊,棚内也没有牛;

    然而,我要因耶和华欢欣,因救我的 神喜乐。

    主耶和华是我的力量!又使我稳行在高处。

    也盼望直等到我们众人在真道上同归于一,认识 神的儿子,得以长大成人,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

  13. 感谢主,时隔两年,又回来关心楼主的blog,还在更新,主一直在保守你们夫妇,哈利路亚!

    我最低沉,被管教之时,神曾借楼主的blog给我很大帮助。

    不过推荐网站要更新一下了,基督徒生活网上,居然有假先知雷克乔纳的东西,容易让生命幼小的小羊跌倒。

  14. 很喜欢读你的文章,但发现你不太会带小孩呢。我们最受益的一本是On Becoming Babywise,中文译为《从0岁开始》艾盖瑞/贝南罗特 著,基督教丛书之一。里面的一些教养小孩的原则,我们十分受益,带小孩可以又轻松又快乐呢。参看以下连接,我想国内应该也有卖的。

    http://www.cclw.net/coach/clsks/htm/main.html

  15. 感谢神让小鱼做出文字侍奉的选择!你的自传对我的属灵生命帮助很大,希望能帮助你做些事情,但因为在另一个城市,不知有什么可以帮助,需要的话请发邮件至sw_016@tom.com 愿神加力量给你!

  16. 从头到尾把小鱼的自传看完了,看了之后,觉得很感动,神给你文字上的恩赐。我自己有很多和你相似的思想历程,但是从来没有像你这么深刻地剖析过自己。自己对自己的生命也经常产生厌倦,过于内省。感谢主,对你的带领。我也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也经历了养育孩子的一些试练,真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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