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晨篇:“了不起的火腿肉!”

弹指一挥间,儿子就成为一名小学一年级新生了。

第一件让我发愁的事就是早晨上学。儿子时间观念特别弱,都七点半了,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有时候我不忍心打扰他美梦,有时候狠心把他叫起床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都不是穿衣服,而是光着小胳膊小腿,去找昨天没看完的书,或者去拼昨天没拼完的魔方,然后继续津津有味地或看或拼,潇潇洒洒地说:“再等一会儿,迟到没关系。”

与儿子箴言相反,女儿雅歌时间观念特别强。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天很早就自觉起床、洗脸、吃饭、检查作业、整理书包、甚至晨读一会儿图书或圣经,把自己准备得整整齐齐妥妥帖帖。七点半不到,就催促我赶快送她去上学,仿佛迟到是一种严重的罪过。

自然,弟弟这种自由散漫心态总惹得争分夺秒的姐姐大为生气:“妈,箴言怎么这样拖拖拉拉?别管他了,你必须先送我走!”

这时候,儿子脸未洗,饭未吃,我只好先送女儿走,小区的一路上,她都会提醒我:“妈妈,我们轮流祷告吧!”

然后,她就先开始一边走路一边祷告:“亲爱的天父,感谢你又赐下新的一天,请赦免我昨天的所有过犯,求你保守我的心,使我能够在凡事上荣耀称谢你!求赐给我聪明智慧认真听老师的课,和小朋友们团结友爱……”然而,又为弟弟、为香草山的校长、老师、同学祷告,祷告完了还不忘记问我:“快看几点几分了,千万不能迟到一点点!”

匆匆送完女儿,又匆匆从学堂再返回家中打理儿子,将他或从床上、或从书里、或从魔方中生拉硬拽出来,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中,穿衣、洗脸、吃饭。有时儿子一边吃早餐还要一边看《迷迷糊的侦探》;有时则来到厨房小嘴一撇:“怎么又是红薯小米粥和鸡蛋啊,我不要吃家里的饭,我想要去学校楼下吃烧麦和水饺。”

我刚想给他忆苦思甜:“妈妈每天一大早做早餐,你能有吃的都不错了,还这么讲究?想当年妈妈小时候……”一看看表,快迟到了,忍忍算了。这点上,儿子女儿也不同,女儿对吃什么喝什么比较随缘,而儿子总是会突发奇想,披萨啊沙拉啊热狗啊馋得很。

拽着儿子走在路上,我是行色匆匆,他则闲庭信步,东看看,西逛逛,仿佛我真是牵着一只蜗牛去散步。

一会儿,碰到有人遛狗,儿子总是兴高采烈的迎上去:“啊!小狗狗,你好!”然后也不怕狗儿狂吠,就要摸摸它的毛。临走之前,还摆一摆手:“啊!小狗狗,再见!”儿子非常喜欢和小动物们在一起,什么小兔子啊小麻雀啊小蚂蚁啊,他都常常惦记它们。这点女儿相反,总害怕地说:“太脏了,有虱子呀!”

一会儿,碰到小区有人施工,儿子又摇头晃脑的跑过去,透过那些栅栏细细观摩,说要看挖土机是怎么工作的。大约男孩子天生都有巴布工程师的细胞吧。这点女儿也相反,总不屑地说:“有什么好看的?全是灰!”

又一会儿,非得在小区广告牌前停住,一个一个念上面的字:“寻狗启示,田小呆……”,然后很认真的地说:“妈妈,我们去找田小呆吧!找到了,可以得6666枚金币呀!就能买一个哈根达斯了……把金币种在水里,能长出金钱树吗?……田小呆会游泳吗?他会不会跑到美国去了?”

再一会儿,突然发现新大陆一般大叫:“妈妈,你看,蜘蛛网!”行色匆匆的我只好停下脚步看过去,那些在花坛深处角落里的小东西们,不留心看还真注意不到呢。小孩子就是敏锐!

“蜘蛛网多的是,放学回来再看,我们得抓紧时间,马上就迟到了!”

然而,儿子不肯走了,先是想等着看蜘蛛怎么吐丝,等不到后,又要捡石头砸蜘蛛。我马上制止:“千万别砸,她没准正在网上写字,就像夏洛一样。你要爱她才可以。”

这时,我的心态也不得不索性放松——看看表,反正已经迟到了,就顺其自然吧。于是,乘机让他复习我以前讲过的经典童话《夏洛的网》。

“夏洛为了救好朋友小猪威尔伯,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她在蜘蛛网写的是哪几个字?”

“了不起的火腿肉!”儿子脱口而出。

我一听,哭笑不得,夏洛要是织出的是儿子口中这几个字,简直要成为出卖好朋友的犹大了!我于是叹到:“箴言,听好了,不是火腿肉!第一次织的字是王牌猪;第二次织的字是了不起;第三次织的字是光彩照人;最后一次织的字是谦卑!”

与蜘蛛告别后,终于晃晃悠悠来到学堂楼下的饭馆。“我要吃油条、包子、水饺、豆腐脑……”看来,儿子一心惦记的就是吃。还好,没有说来一份火腿肉呵呵。

“你不怕迟到吗?”

“不怕,晚一点上学好!”

看着他不慌不忙品味着美食的小样,我只有叹气的份了。不禁想到当下有一首著名的诗歌叫《我想和你虚度时光》,说什么:“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比如散步/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我还要浪费风起的时候/坐在走廊发呆,直到你眼中乌云/全部被吹到窗外……”

我看这诗与其说是小伙写给恋人的,不如说是儿子写给妈妈的。那么,当妈的能煞风景地说,儿子啊,你想和我虚度时光,可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呀?!

终于,小家伙心满意足的吃完,再送他到三楼上课,都八点多了,儿子毫不觉得羞愧,在老师和同学们的朗朗目光中,大大咧咧走进去。我倒是自责不已。

儿子这一点和女儿完全不一样,女儿从一年级开始,哪怕迟到一分钟,也是绝不肯去上学的。因为觉得太羞耻太没面子了。

前一年半在公立学校,如果不小心起床晚了,估计会迟到的话,她绝对一整天都不肯去,说是会被罚站。我批评她心态不够放松,告诉她老师不会为难学生,然后拽着她拖着她押着她去,但她都哭哭啼啼不肯,为此把我气得够呛;后来,也尝试着从小孩子的敏感心灵想问题,就不再逼她非去不可了。而她在家里呆的那一天,自己看书学习,也表现极佳。

这一年半转到香草山学堂后,也没有什么罚站制度,但万一出现迟到的可能性,她依然不肯在众目睽睽中进到课堂,而是每次掐着点算好下一节课之前的课间时分赶到学堂,然后低头垂目,带着十足的愧疚感溜进去。

在时间观念上,儿子很像我,自由散漫缺乏组织纪律性。但我和儿子真是需要向女儿学习。毕竟现在不是桃花源记时代啊!

二、下午篇:“什么时候可以看奔跑吧兄弟?”

每天下午近4点前,无论我有没有忙完手头的文字工作,就得赶快穿越现实,转换角色,接孩子们放学。

作为一年级新生,儿子学习上还算比较适应。他语文很好,因为我从小就教他认识很多字,也带他读过很多绘本;他数学也很好,这我倒没教过他,是他就天生喜欢逻辑、空间、数理化,能将磁力棒拼成大型宫殿,能将魔尺拼出带两个球的造型,而且能自学九九乘法表,还天天缠着让我出题考他。

但唯独英语是他的弱项。现在他们班学习phonics发音和英文圣经旧约目录表,别的小朋友都学的不错,但他却落后不少,关键是学习态度马马虎虎。老师让每天跟读练半个小时,他五分钟都不愿意。怎么办?捉急啊!

所幸,他的班主任正好是英文老师,年轻的张琦老师非常有爱心,总是在放学后不厌其烦地和我交流,并一再告诉我,上帝给每个孩子的恩赐都是独特的,箴言是理工男,对他的英语学习,要少批评,多鼓励……又弯下腰对儿子柔声说:“箴言,你是小小男子汉对不对?男子汉总要勇敢地面对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对不对?半小时你觉得太多,那我们就先10分钟吧,我们拉拉勾……”

告别老师,然后带着孩子们回家。儿子放学路上和上学路上一样,继续自由散漫着,看看蜘蛛爬行,看看施工现场,看看那帮大叔大爷下棋,追追流浪猫,逗逗流浪狗,还不忘问我“田小呆”找到没有,真是乐此不疲。



姐姐一看到弟弟磨磨蹭蹭,很不耐烦,为了抓紧时间写作业,她便拿过我手中的钥匙,先赶回去了。从学校到家的路也就七八分钟,可因为儿子的“虚度时光”,常常近半个小时才到家。

回到家,儿子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今天有什么好吃的?”第二件事就是问:“妈妈,今天可以看ipad吗?我想看巧虎,看海底小纵队,对了,什么时候可以看奔跑吧兄弟?” 第三件事就是在遭我“先写完作业后再说”的拒绝后,开始专注于拼他自己喜欢的魔方,或专注于看他自己喜欢的书籍。

他特别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个人小世界中,甚至废寝忘食,完全忽略周围世界和常规生活,这点和我也很类似。其实,儿子每天都有家庭作业,但他常常丢三落四,不是语文书忘了带,就是数学本找不到了,找到了也磨磨蹭蹭不肯做作业,让我几乎崩溃无语。难免暗想,女儿从读小学以来,学业从不需要我督促,自己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学习态度严谨认真。生活自理能力也很强。都是一个妈妈生的,怎么弟弟不像姐姐那么有高度自律精神呢?

长吁短叹之际,女儿拔刀相助,大发当小老师的热心,提出说由她来主动督促弟弟写作业。于是这边,姐姐当头棒喝了:“箴言,快过来,听录音!”于是那边,弟弟心不甘情不愿被牵过来,开始跟着姐姐读:“ba-t,va-n,da-d……”

姐姐要求严格:“这个字读错了,不行,重读!”结果呢,反复重读还是没能达标,姐姐开始数落弟弟了;数落中弟弟开始逆反姐姐了;逆反中姐姐开始责骂弟弟了;指责中弟弟开始委屈哭泣了;两个人开始准备打闹了。

暴风骤雨的那一刻,我这个当妈的赶快从厨房江湖救急过来,在已经养成的思维定势中,抱起儿子,问责女儿:“雅歌,你不是说要当小老师的吗?怎么又把弟弟惹哭了?”

“箴言一点不认真,真不乖……就该骂他,还应该好好把他打一顿!”

女儿无论在家里弟弟面前,还是在教会里那些小毛孩面前,都有御姐风范,但这有利有弊。利处就是责任感强、自律性强;弊端就是严于律己,也严于待人,有些强势,有些完美主义倾向,有些容易论断别人。而弟弟从小生活在姐姐高大上的光环中,很是自卑,而且最惧怕的就是被数落、被嘲笑、被看不起。

“雅歌,不要这么凶对弟弟嘛,要多一点耐心嘛,主耶稣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我尽量说得春风化雨。

“箴言这么不听话,我才不要对他什么耐心呢!妈妈,你不能对他太温柔,这会娇惯他的,你这种教育方法是不对的!要是箴言是我的儿子,我就……”

女儿和我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我似乎在她面前缺乏权威感。你看,她都开始对我这个当妈的指手画脚了。

而儿子也继续哭闹着要去打姐姐:“姐姐不好,我不要姐姐……”

孩子们都觉得各自有理。这时候,最考验我这当妈的,是否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智慧了。我自己天生没有什么智慧,只能借着默祷祈求主耶稣赐我智慧,让自己的情绪平和冷静,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安静,然后安抚孩子们的受伤情绪……正如有人说,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讲爱的地方。

最后,一般是弟弟心情先好起来——秘诀是,给他拿点好吃的东西,就能转移注意力,当然,他是男孩子,心胸相对比较豁达些。而姐姐却还在继续发小姐脾气,拒绝宽恕弟弟。我劝几句也劝不动,也只能默祷交托,解铃还须系铃人啊。而过了好一会儿,姐姐自己大约也想通了,才又和弟弟说说笑笑起来。

我一直不觉自己是当好妈妈的料,本来希望丁克一族,但上帝却塞给我两个孩子,好让我生命被雕刻被改造,天天学习“仁爱、喜乐、忍耐、恩慈”的功课。家有两娃,苦乐参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三、夜晚篇:“可我们家有自行车啊!”

我晚饭还没做好,儿子做完作业,就又来了一句:“妈,陪我去踢足球吧!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吗?好吧!儿子个头小,的确需要锻炼锻炼身体。我也懒得换运动服了,穿着套裙,系着围裙,踩着球鞋,就跑到楼下足球场和他踢球。儿子看我这一身打扮,甚觉可笑。唉,这当妈的此刻还能顾及审美形象吗?

“妈妈,你得跑快点,守门!射门!”一堆要求。最后4比2,儿子自然喜笑颜开,我也假装喜笑颜开,其实平生最不喜欢足球啊篮球啊之类的生猛运动,但丈夫下班晚,我还是得爱屋及乌投儿所好。唉,这当妈的此刻还能摆森女文艺范吗?

回家继续做饭,赶上rocky小弟兄来家里吃饭。这位弟兄很喜欢和我家两个孩子玩,就问他们的在校情况。

我回答:“箴言上小学已经大半个月了。学堂里的老师们居然管他叫“小王子”,说他很像《小王子》中的那个漫画形象。你觉得像吗?”

“不怎么像呀!”rocky摇摇头。在我大力推荐下,这位弟兄看书后也成了《小王子》的粉丝。

“是的,我家有三本《小王子》,对比每本书的小王子漫画形象,也没看出有什么相似之处呢。”难道因为儿子个头小小的——比女孩子们还小巧些?难道因为儿子睫毛长长的——比女孩子们还长密些?难道因为儿子模样比较清秀,笑起来有萌萌的酒窝?

正琢磨着,女儿聊起了最近她叔叔姑姑开车带我们一家去野外游玩的趣事,说着说着,女儿突然不高兴了:“妈妈,你看爸爸兄弟姐妹四个,爸爸的姐姐有汽车,爸爸的弟弟有汽车,爸爸的妹妹也有汽车,就爸爸没有汽车,我们家太惨了,哼……”

我马上义正辞严地正面引导,知足常乐、不可攀比、勿发怨言……颜回一箪食,一瓢饮……总之,就差引用朱子家训了。

没想到,旁边的儿子在沉思中突然很认真来了一句:“可我们家有自行车啊!而且有两辆!”

听此无忌童言,我哈哈大笑,Rocky弟兄更是乐了:“箴言的确真的很像小王子啊,因为他的思维方式和大人不一样。天真浪漫!”

我恍然大悟。虽然儿子有时很散漫,有时很执拗,有时会发发小脾气,让我叹息男孩子真不好养,但他的确童心十足,说不定也喜欢看43次日落,还喜欢修剪猴面包树苗,更喜欢给玫瑰花儿盖上玻璃罩子呢!

希望主耶稣保守儿子长大后,依然像小王子那样永葆童心。因为圣经上主耶稣说过:“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能进天国。凡自己谦卑象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马太福音18章)

于是,上周六去官厅水库的路上,我开始认真地给儿子讲《小王子》。

2015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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