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最近,在创作一部以高中时代为原型的小说,初步定名为《少女画筝的高中时代》。

工作、家庭、生活琐事缠身,还要抽出碎片时间去揣摩20年前的那一代少男少女们的所思所感,并不容易。但还好有当年保留下来的一些文字,令现在的我隐约窥见高中时代的自己——某个表面很洒脱,内心很敏感的小女生。

为什么这么说呢,举一个很小的例子:读高二时,我后排坐着宣——全班成绩最优异的男孩,我前排坐着婷——全班相貌最漂亮的女孩。婷的旁边坐着艳,一个长得人高马大但并不漂亮的女孩。不过,婷和艳都是我的好朋友。

按今天这一代少男少女们的说法,婷是班花,宣是学霸。

大概是元旦节的那天,宣忐忐忑忑地走上前去,将两张贺卡分别送给了前排的婷和艳。脸似乎有点泛红。

坐在后排的我仔细瞄了一眼,他送给婷的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贺卡,封面上是粉色和白色相间的小碎花,精致而梦幻,里面写了很多洋洋洒洒的祝福之语。

给艳的却是一张很丑的贺卡。俗不可耐的忍者神龟在封面上耀武扬威着。里面就草草地写了一句:元旦快乐。

这一比较,就让我窥见了学霸宣的心思。他对婷有好感,想献殷勤,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单独送她贺卡,于是索性送两张贺卡,但毕竟优质的贺卡很贵,只好再买了一张便宜的贺卡,当做顺水人情。

可惜,婷作为班花,被男生们送花送卡送书送殷勤的次数多如牛毛,所以见怪不怪,接过卡,也就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而已。至于艳,作为一个并不漂亮的女孩,作为一个同时看到两张贺卡美丑悬殊的女孩,她当时有何观想,我不得而知。但我倒是颇为她打抱不平,一种绿叶给红花作陪衬的受伤感觉。

我暗想,宣,这算什么啊?你要么就单独送婷贺卡,要么就送两张同等价格同等质量的,这么区别对待女生,岂不是伤人自尊吗?

又暗想,幸好他没送给我那张丑丑的贺卡,否则我一定撕掉了——当然,我不会当他的面撕,相反我会面带微笑地向宣表示谢意,暗地里将贺卡撕个粉碎。

就这件小事,居然使得我颇反感学生时代的宣。尽管他是学霸。

                                                                  二

于是,我有感而发,以艳为女主人公,写了一篇不算小说的小说《青青子衿》,后来发表在大学一张叫《太阳花》的文学小报上——

青青子衿

你那时也就八九岁。

无忧无虑的年纪么?不,并非每一个女孩子的童年都是白雪公主的。比如你,只是那个灰姑娘,没有水晶鞋,没有南瓜车,有的只是一颗孤僻而婉约的心,一如少年的三毛。

灰色的记忆中曾现过一道亮着的光,照在一年级那个元旦上空,撒在孩子们笑着,跑着,相互送着元旦贺卡的脸上。你呢,热闹是他们的,你什么也没有;

从来没有人送你贺卡,从来没有。

你远远躲开人群,坐到角落里读安徒生:在被妈妈姐姐们轰出门后,这只可怜的鸭子孤零零的走啊走,天黑了……

“天黑了,还看书啊?”叫平的男孩凑过来,转悠着他调皮的眼睛,忽然神秘兮兮地冲她笑:“明天我送张贺卡给你,要不要?”

你竟愣住了,真的吗?真的有人送你贺卡?眉间一亮,想笑;鼻子一酸,想哭,你感动得竟然不知所措了,只好拼命地向平点头、点头、点头。

你问自己,那送他什么好呢?你不要买贺卡,你要亲手作一张贺卡,谢谢他。

房间里你拿着剪刀和蜡笔,恨不得把所有的真诚都裁画出来,一如头顶上那只扑火的小飞蛾,哪怕只有一点点给它温暖的灯光,也要用毕生的心去拥抱。

身后又传来父母争吵打骂的声音,但这一次,,你不在乎了,因为,你将拥有贺卡,你将拥有幸福,更重要的,你将拥有朋友啊!

第二天,你上课老走神。“那一定是他所收到的第一张最漂亮的手工卡!他会不会同我一样惊喜呢?”

下课铃响了,平真的过来了,众目睽睽下你郑重地接过那份礼物,是一张卡,正面印着忍者神龟的口头禅:“你又上当了!”背面则是平促狭的笔迹:“祝你新年变聪明一点,别再上我的当,傻瓜!”

大家都笑了,你却呆了,怎么可以这样子?怎么可以这样子?

不!你一下子哭出来,真的,一向倔强的你竟任凭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大家都慌了,平已经偷偷溜掉,女孩子们纷纷劝道:“别哭啊,平就喜欢捉弄女生,他给我们送的也是这个,我们就当玩笑,也算了。”

可你哭得更厉害了,没人懂你为什么哭,你哭的不是平的玩笑,而是哭泡沫般破灭的希望,哭自己被善意伤害的心,哭飞蛾扑火却被火烧死的委屈。

你把那张你花了一整夜才做好的贺卡撕了,而灰色亮色之后沉重的黑色却怎么也撕不掉的,从那时你就学会如何不再使自己轻易受伤,学会微笑着接受成长中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害,学会在男孩子们送平凡的你一张简陋的卡,同时送你美丽的同桌或女友一张精致的卡之际,自己礼貌地说声:“谢谢!”

你总是自嘲:“红花总要绿叶衬。”你自嘲的勇气却来自童年的那一道伤痕,是幸,还是不幸呢?你不敢、不愿、不忍问自己。

                                                                 三

很多年过去了,大概是前年,我遇到了宣。

当年的学霸已经变成现在的大学教授,当年那个忐忐忑忑地向班花献殷勤的愣头青已经变成稳重淡定深藏不露的中年男。

当然,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过度自尊自怜自卑得有点林黛玉心气儿的小女生。

有一次,翻阅大学时代那些泛黄的报纸,突然就看到自己很年轻很年轻时写的这篇《青青子衿》,于是,我便带着调侃的笑意将这段往事告诉宣,还坦率地说了我当年的不悦感受。

我以为他会记得很清楚,可惜,他却说:“我忘了还有这事。”顿了顿,又说:“你们女人就是多愁善感。”

好吧,女生总是多愁善感的,而男生总是多情健忘的——还好,宣从来不曾是我喜欢的少年。从来不曾。

但,亲爱的女孩子们啊,总会有你喜欢的少年,没在你过生日时送礼物,却在你的班花闺蜜过生日时,当着你的面,送出一份礼物——那或许不是一张装帧很漂亮的贺卡,而是一本装帧很漂亮的书。

书的扉页上,他认认真真地写着:“致xx同学:生活是琐碎的,也是动人的”之类流行于九十年代的心灵鸡汤的祝福语。

扉页上的一抹太阳光线,恍惚在那个春日的午后,暖暖的,然而又是寒寒的。

而你的班花闺蜜,被男生们送花送卡送书送殷勤的次数多如牛毛,所以见怪不怪,接过书,也就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而已。然后飘飘逸逸地走开。

倒是那个你喜欢的少年,忐忐忑忑地问着你:“我送她这书,选得还可以吧?”

你潇潇洒洒地微笑回答:“挺好的啊,很显档次,还是周国平写的呢,她会喜欢。”

也是很多年后,叙旧,曾经那么忐忐忑忑的他,完全记不得此事;而曾经那么潇潇洒洒的你,却记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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