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晓得,到主那里,我们还会见面

“外婆,您还认得我吗?”

2016年4月,我赶回老家时,86岁的外婆听觉和视觉都已经恍惚,一开始甚至认不出我是谁。

不过,尽管严重失忆,但她却仍记得提醒服侍她的家人早点休息,仍记得招呼探望她的亲戚喝茶吃饭。这是外婆一生的性情写照—-温良恭俭,先人后己。

一个月前,患有严重骨质疏松的外婆连续两次意外摔伤,股骨折断,只能永远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吃喝拉撒需要人帮忙,身体需要人擦洗,白天夜晚都需要人护理。

但外公88岁了,二姨和母亲也都60多岁了,他们这几年一直在尽心竭力照顾外婆,也憔悴苍老了许多。但像这样每晚长时间熬夜,身体实在吃不消,于是高薪请了夜间护工,但护工忍耐着做了3夜就不肯做了。这种又累又臭又琐碎的活,不是亲人,再高薪旁人也坚持不下去。

于是,我主动提出回家的那几夜陪护在外婆身边,因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夜里,外婆总是睡一阵醒一阵,但无论睡或醒,她的神情都带着那份隐忍的安详——不到万不得已时,她不会轻易喊痛,不愿麻烦别人伺候。风烛残年的外婆看上去依然端庄清秀,年轻时绝对是古典美人。然而,因为病痛折磨,她的身体变得那么瘦那么细那么小……

我躺在小小的外婆旁边,就像30年前,小小的我躺在外婆旁边。那些温馨的孩提往事在夜色中一一浮现,我重新变回那个坐在外婆那栋老屋前面,大榆钱树下面,小板凳上面,爱吃红枣的天真小女孩。而外婆则重新变回那个带我去走亲戚,为我扎小辫,给我在夏夜摇着芭蕉扇赶蚊子的慈祥老太太。

白天,老家教会的弟兄姊妹来家探望唱诗祷告。其实他们已经来过好些次了,让还未信主的亲人们非常感动。在这样一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一群非亲非故的人愿意不断花时间花精力在一个垂死老人身上,实在难得,令亲人们对基督信仰心生敬意——而这就是福音的预工。

带领的孙姊妹求告主:“天父,若你定意让老姊妹存活,就显出神迹,让她身体好转,若你定意将老姊妹的身体气息收回,就让她息了这世上的劳苦,平平安安的走,因为在你那里好的无比。无论她走或留,老姊妹都是你所爱的,所怜悯的,用你十字架宝血赎买回来的女儿!”

这位孙姊妹家境清贫,偶尔做做小时工谋生,连像样的手机也没有,按世俗的眼光说,应该是活得毫无安全感和自信心的。然而,她却几乎每天去医院探访,去弟兄姊妹家探望,那份从内心深处洋溢出的天真喜乐,我在普通的基督徒身上都很难看到。

唱诗时,本来迷迷糊糊的外婆突然变得清醒,枯涩的嘴唇跟着旋律慢慢蠕动,萎靡的脸色也精神了不少。然后,老人家持着本地方言,对围站在身边的亲人和弟兄姊妹们说:“我晓得,到主那里,我们还会见面,大家都亲亲热热欢欢喜喜的,就像现在这个时候一样。”

得听外婆此言,大家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二、外婆信主时已经80岁了

5月,已经回到北京的我一直和二姨通电话,得知外婆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进食困难,排便困难,说话困难,后背全是褥疮,任督二脉的那一条经络已经腐烂,开始用止痛药。二姨让我尽快撰写悼词,并含泪开始给我讲述外婆普通却不平凡的一生……

外婆生于1930年,七岁丧母,从此与父兄相依为命,因家贫未上学堂,但熟知《闺训》、《女儿经》等教导,这些关于妇德、妇言、妇容、妇工的教导成为她长大后为人处世的准则。

1947年,17岁的外婆嫁给19岁的外公,当时,祖父已经谢世多年,留有三位幼小的姑妹待照顾,于是,外婆协助祖母,用骄嫩的双肩和外公一同撑起了这个家。

1949年,19岁的外婆产下一女,但不幸一周之后即因患破伤风而夭折,成为外婆一生的伤痛记忆。此后,外婆又相继生下三女一男。上有年迈的婆婆要伺候,下有年幼的儿女要抚养。外婆含辛茹苦,任劳任怨,与外公相濡以沫,同舟共济。

1953年,新中国成立后,开始了合作社运动,外婆也顺应时代潮流,应聘成为当地鞋帽厂的一名女工,纺线绣花,缝鞋制袜,展示出她聪明能干的天分。此后,鞋帽厂改为橡胶厂,外婆又成为该厂的师傅,还带过徒弟,非常敬业爱岗。那些年间,她一面需要白天上班工作,一面还需要料理家务,非常辛苦,经常夜间点着煤油灯为子女们缝衣做鞋,起早贪黑,夙兴夜寐。

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全家只能吃糠咽菜,一家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自然灾害刚结束的那年,外婆再次怀孕,但因为响应计划生育要求,被迫刮掉胎儿,据说是个男孩。

在文革期间,为了能贴补家用,外婆毅然接了棉花采购站补帆布的活计。这一活计非常艰苦,需要在高温烈日下,缝补一床又一床200多斤的油布,劳动强度很高。外婆的手上为此起了严重的老茧和灰指甲。然而,再苦再累,她依然坚持补帆布三年有余。

1981年,外婆退休,也没顾得上休息,就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帮助刚成家立业的子女们照顾孙子孙女,连同伺候年事已高卧床不起的婆婆,可谓鞠躬尽瘁,操劳不止。

我童年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度过的,那时,我也就两三岁。大约五岁时父亲接我离开,我不肯走,拼命的哭,然而还是被迫离开了……不过,外婆善良、温柔、隐忍、仁爱的性情对我的影响却从不曾离开。

初高中时,我就读的学校离家比较远,所以天天晚自习前去外婆家吃饭,外婆每次见我都温温柔柔的微笑,让在原生家庭阴霾和应试教育重压下延口残喘的我感到放松而自在。老屋上的阁楼更成了我文学启蒙最初的地方。

后来念了大学,回老家的时间也就一年一次或两次,外婆老了,牙掉了,背弯了,脚腿不利索了,但见我还是温温柔柔的微笑。总让我想起一句话:“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外婆身上有一种儒家的慈悲和道家的静默。尽管她不自知。

到了读研后,我信了主,成为整个大家族中第一个基督徒,并开始热心向家人传福音,可惜一直都没有发现家乡教会的存在。直到2009年7月,我回家探亲时终于辗转联系到家乡新成立的教会,并在主日当天上午分享了我对家人的福音负担。老家的弟兄姊妹听了很受触动,当天下午便三五成群去到我家去传福音,并再三邀请我的亲人们去教会慕道。

然而,亲人们都婉拒了,唯一去教会的竟然是我80岁高龄的外婆。外公则处于一面犹豫一面思考之中。记得我返回北京的那一天,外公送我到车站,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几千年前耶稣的死能够代替几千年后人类的罪?我想不通。”

半年后,我邀请外公一同到我丈夫老家过春节。丈夫老家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乡亲们也几乎都信主,外公喜欢他们的淳朴热诚,每天都去这个小乡村的教会听道,也很认真地读我拿来的福音小册子。记得外公看《十字架:耶稣在中国》的光盘时潸然泪下,我就知道圣灵亲自在老人家心中做工。在我公公婆婆的热情劝说与迫切代祷下,外公答应返回自己老家后一定会去教会加深了解。

果然,不久后,老迈的外公开始搀扶着更加老迈的外婆一起去教会听道。教会坐落在老家一座旧宾馆的四楼,楼梯很陡,光线很暗,老两口每次走到教会门口都上气不接下气,但即使如此,他们无论刮风下雨都坚持不误,外公更是每一次去教会必认认真真做听道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个小本子。

2010年的圣诞节,外公外婆一同受洗,归主名下。那时,他们一位80岁,一位82岁。成为继我之后,家族中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基督徒。

然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外婆由于长年累月积劳成疾,出现了由骨质疏松引发的各种病症,耳朵越来越听不清,背越来越佝偻,但即使体力透支行动不便,依然亲自洗衣做饭,不愿连累子女儿孙。

从2013年起,外婆的骨质疏松日益严重,只能在室内走几步,连下楼都困难,更无法再去教会听道——但福音的盼望已经深深印在她心里。记得那年我回家,陪着外婆在阳台上晒太阳,和她聊起生死归宿的问题,外婆还是温温柔柔地对我微笑:“我晓得,耶稣会接我去天堂,我只是希望家里面没有矛盾,大家都互相忍让,互相饶恕,心平气和过日子,我就放心了……”

那时候,因为很多历史遗留下来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断累积,大家庭内部有些深深浅浅的矛盾,外婆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所以,我分明记得,她依然温温柔柔的微笑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伤感,一声漠漠的叹息……

家和万事兴——这是外婆生前最大的心愿。

三、外婆床前的栀子花

写完悼词,转眼到了6月,再次接到外婆病危的消息。6月11日,我料理好家事,安顿好孩子,再次坐上返乡的火车。

6月的江南水乡,正值栀子花盛开,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芳香馥郁的栀子花,推着车的小贩叫卖着,一元可买十几朵。小囡手上捧着,少女耳畔插着,妇人发梢戴着,为家乡风景一绝,一如童年中的记忆。而弥留之际的外婆房间,也飘荡着一抹清香。原来二姨在外婆床头放了一碗栀子花,朵朵纯净清新——就像老人家空谷幽兰的气质一样。

外婆脉搏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急,严重昏迷已经5天了。我在房间里轻轻地播放着赞美诗音乐,希望老人家在温柔的音乐声中回归天家。

表妹赶来了,三姨和三姨夫也过来照顾10多天了,但依然有几位至亲没来,我总觉得,正因外婆心中还有某种对子女儿孙的牵挂和期待,重度昏迷中还不肯安心瞑目。于是,我开始祷告主使我做和平之子,并极力劝说亲人们冰释前嫌化解恩怨,在死亡面前,还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6月13日晚上7点半左右,终于,所有的至亲都来了……这时,老人家突然间眼中有泪,嘴唇无力地动了动。也许,她一直在等待他们都到齐;也许,她还有什么遗言想对晚辈们交代;也许,她希望自己归天之后地上的亲人都能彼此忍让和饶恕……大家都哭了。

6月15日清晨7点半左右,终于,86岁的外婆走了……就像老人家自己相信的那样——息了世间的劳苦,回到天父的怀抱。

亲人们含着泪水,给她穿好了寿衣,化好了妆,盖好了缝着十字架标志的白布,等待着老家殡仪馆的灵车……灵车缓缓地驶向殡仪馆,外婆的遗体被从车内抬入冷棺。灵堂布置起来了,鲜花摆放起来了,而天空中,竟然飘过一丝丝细雨。

环顾这间阔绰的中型追悼厅,面积约400平方米,分上下两层,楼下是灵堂和两间麻将室,楼上则是三间麻将室。设计上充分体现了传统中国人的娱乐休闲文化特色——三天两夜的时间,你除了打麻将,还能靠什么消磨光阴呢?

吊唁的亲戚也一拨接一拨的来了。大多都是上一辈的亲戚,大多在我读大学后就没有怎么见过,大多鬓发花白眼角沧桑不再是我少年记忆中的中年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孙辈)也已经人到中年。难怪金庸说: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

叙完旧聊完瞌后,大家开始打起花牌或者麻将,麻将室中烟味呛鼻。而我则继续紧锣密鼓地策划一场与众不同的基督教仪式的葬礼。

四、信仰的本土化之路

就像中国大部分乡镇县城一样,本土化仪式的葬礼讲究热闹排场,所以繁文缛节非常多,要择黄道吉日送丧,要披麻戴孝守夜、要大吃大喝,要请道士作法,要吹唢呐跳丧鼓,要请八大金刚抬棺、要奏乐队请送回像……一场葬礼下来,能让你心力憔悴,耗资如流水。

由于外婆外公的子女,也就是我的长辈们也都年及六旬,精力不逮,体力不济,难以操心这么复杂的丧葬流程,加上按外婆生前遗愿,希望以基督教仪式举办自己的葬礼。所以,长辈们虽然不信主,但依然决定让我负责外婆的葬礼。我一下子感到任重道远。

最初,作为一个远离家乡多年的游子,我依然书生意气的天真,打算仿照在北京参加过的几位基督徒葬礼的模式,只需邀请亲友们清晨去殡仪馆开追思会,唱诗证道、追忆生平,遗体告别,火化入墓,3个小时内即可结束整个葬礼,流程既简单又庄重,多好!

然而,长辈们听后却觉得很不妥,在当地,如此高龄的老人去世,不守几天灵堂,不摆几天酒席,不花几万银钱,会惹得周围人耻笑,落入不孝不义的骂名。

既要体现基督信仰的内涵,又要适应乡土中国的风俗?我愣住了,传统丧葬仪式对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可是陌生得很。但是,为了使信仰本土化,我便在外婆去世前几日,特意去了一趟家乡殡仪馆,事无巨细地打听了传统丧葬仪式的每一个流程,倒是学习到很多知识,但也不由得感慨东西方丧葬文化之间的不小差异。而我要做的,就是尽量调节和弥合这种差异。毕竟,在当地某些思想守旧的邻里亲戚眼中,基督教仍然是一种崇洋媚外,数典忘祖的文化侵略,所以,如何让他们心悦诚服,这实在是个大挑战。

所幸长辈们还比较开明,有些仪式,比如摆拱门、烧纸钱、请道士等,他们也同意摒弃;有些仪式,比如守夜,是祖祖辈辈们源远流长的“孝道”承传,他们坚决保留。其实,守夜的原初意义是用心良苦的,理想状态是在夜间不寐以缅怀追忆逝者,不过,实际状态是当地亲属多以通宵达旦打麻将来熬过漫漫长夜,变成一种形式主义的“守夜”,但我还是得尊重。

在选好灵堂、选好鲜花,订好酒席、买好骨灰盒,做好其他一切准备后,我开始抓紧时间策划出殡前一天下午的追悼会,这将是整个葬礼的重中之重。

其实,当地教会以前也参与过个别基督徒老者的追悼会,但基本都是教会几位60多岁擅长吹乐打鼓的老年信徒,应逝者家属邀请吹吹管乐打打腰鼓,做些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们吹打的赞美诗也是曲调欢快高亢的那种,好适应本土丧葬风俗热闹喜庆的气氛,但难以凸显基督教丧葬仪式的凝重感和神圣感。

于是,经和亲人协商,我放弃了邀请管弦队吹打的形式,而改用邀请诗班献唱的形式。我精心选择了一些歌词深邃、曲调婉转、适合丧葬氛围的赞美诗,诸如《追思歌》、《睡主怀中歌》、《我灵镇静歌》、《奇异恩典》。

诗班主要由一些四五十岁左右,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弟兄姊妹临时组成。但诗班负责人代涛弟兄非常有敬业精神,组织大家加班加点地练习,已经认真排练了4个晚上,我每次去看他们排练,都被弟兄姊妹们的热情、喜乐、单纯所感动。

真是一路恩典述说不尽。诗班事宜落实之后,短短两天之内,我又找到了一位对基督教非常有好感的摄像师,租到了一套几乎全新的音响,碰到了一家深夜热情帮我打印赞美诗歌单的打印店。最后就只差电子琴了——我在小县城里到处打听也没有租到。迫在眉睫之际,只好发求助信息到初中同学微信群相问,儿时的邻家小男孩立刻雪中送炭,让我非常感恩。

五、别开生面的追悼会

6月16日下午2点半,追思会即将开始了。供吊唁者鞠躬的桌子前摆满了清香的栀子花。

亲戚们从酣战淋漓的麻将室内走了出来,从家长里短的闲聊中停了下来,都好奇而狐疑的打量着穿诗袍的诗班,和司琴的年轻女传道人。这种与众不同的基督教葬礼,在我们家乡,寥寥无几,在我们家族,也是第一次。

厅里水泄不通,估计坐了不下一百三四十人,几乎都是我的长辈。而我作为尝试革故鼎新的晚辈,还是有点压力,于是暗暗祷告主赐给我勇气与力量,然后从容不迫的走到台前。

“各位父老乡亲们,欢迎大家出席我外婆瞿宏珍老人的葬礼……这次葬礼有两大特色。一是不收人情,因为本地参与各种红白丧嫁都得送不菲的人情钱,已经成为家乡老百姓的沉重经济负担;二是不请道士、不做法事、不敲锣打鼓好显得热闹排场,而是尽量安静肃穆……我们也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基督教仪式,如有不当之处,还请父老乡亲多多包涵多多原谅……”

诗班整装待发的11位弟兄姊妹开始深情献唱:“月有圆缺明黯,常显主恩! 人有生离死别,情同古今;万物纵然变更,主爱永恒!生死皆有定期,由主带领,寿满挽留不住,恩光指引;灵魂永息乐园,身体安寝,何必见物思亲,与主更近!何必触景伤情,真福无垠;地上帳棚拆毁,进入坚城;号声报主再临,喜乐满心,欣然离地升腾,空中接迎; 欢愉何能言传,天家相亲!”

诗班歌诗、传道人证道、家属追忆……每个环节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环顾四周,亲戚们都很用心的在聆听。

我也越来越放松,跟着诗班一起唱赞美诗,一边流泪一边喜悦。虽然自己善于文字表达,但那种穿越尘世之外,抵达荣明之处,被圣灵温柔安慰的奥秘感受,却无法用文字表达千分之一。

罪,你的毒钩在哪里?死,你的权势在哪里?这几年,面对亲友们接踵而至的死亡,我唯一所能信靠盼望的,就是这份应许——不是靠修行,不是靠功德,而是靠耶稣基督的恩典。他因为高天之处怜悯的心肠,如清晨的日光,来到这个充满罪恶和死亡之咒诅的世界,牺牲自己来打破这一咒诅,化腐朽为神奇,化衰竭为新生,化血肉之躯为荣耀之身……

在《星际穿越》中,布兰德教授说:“我害怕的不是引力,是时间。因为时间会让人走向终结。”是的,物理学上,能够击败时间的力量只有引力。但圣经上,真正击败时间且超越空间的力量,乃是耶稣基督的复活。

这种对肉体复活的信仰是超越理性的,正如爱同样是超越理性的。但在心灵深处,你却能深深感受到那份在泪水中爱的微笑,和在微笑中爱的泪水。

六、69年的婚姻历程

当舅舅和姨妈代表上辈家属表达感言后,我代表晚辈家属,也回顾了外婆对我童年的影响,外公外婆69年的婚姻,还有将来在基督里相聚的盼望——

“……我的外公外婆结婚69年了,在同甘共苦中,一起见证了家乡从日军统治、到国民党统治,到新中国诞生发展的风雨历史,可惜他们没有能够等到明年,也就是被称为‘白钻婚’的70年结婚纪念日了,但是,他们知道,在地上的离别是短暂的,但在天上的相聚是永远的。因为圣经上说,这世界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会烟消云散,唯有信、望、爱,是永不止息……我真心希望各位父老乡亲都来认识这位救赎我们脱离罪和死,赐给我们永生盼望的耶稣基督……”

最后,伴随着诗班吟唱《奇异恩典》的歌声中,亲戚们排成长队向外婆的遗体告别。散会后,好些亲人特意走来向我表达在这次葬礼中受到的感动。有的被曲调感动,有的被歌词感动,有的对基督教多了一份了解,甚至有一位阿姨因听到我的发言,而想到要饶恕接纳一直有嫌隙的家人……而老家教会诗班的弟兄姊妹也纷纷表示,以后教会可以改革启用我主持的这套丧葬仪式流程,既通情达理,又庄重肃穆……

17日清晨,外婆遗体火化,墓地安葬。整个出殡过程中,没有敲锣打鼓,我一直拎着音响,反复播放那曲在追悼厅播放了两天的《阿爸父》。相信如歌中所唱,外婆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主的脚前。

外婆走后,有位远方的姨婆因为七旬高龄无法赶来,给外公打电话慰问,外公则在电话里劝他的老妹妹节哀顺变:“我希望和她一起走最好……不过她身体比我差,她先走也好,我还撑得住……夫妻几十年迟早有分手的一天……你们夫妻俩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从墓园归来,外公很认真的拿出一张纸条问我:“我和你外婆合葬的墓碑碑文这样写好不好?生于旧社会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卒于新中国共党当政国泰民安。”

我乐了:“您这只是交代了时代背景,没有显出个人特色啊!”

“那有没有体现我们信仰的碑文对联呢?”

“您看这个对联好不好——音容虽杳恩情不息风范犹在德泽永继,灵程跑尽乐戴华冠苦海渡完欣登福地。”

“灵程华冠,苦海福地,这个碑文好……要是能在合墓上刻一个十字架。就更好了。”88岁的老外公认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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