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丧子、丧夫、丧女的三次苦难中仰望十架

 第一次死荫幽谷:患白血球过多症的2岁长子

1933年,芬德女士出生在美国的密歇根州小镇,父母亲都是非常虔诚的基督徒。12岁那年,她跪在床边的油毡地板上,逐一认完自己犯过的罪,邀请耶稣基督进入心中,然后受感动要把一生完全奉献给上帝,并和他人分享这份宝贵的信仰。

高中时代,她认识了一位叫施汉立的学长,他的单纯、热情、进取、敬虔令她想起自己尊敬的父亲,两人坠入爱河。到了大学时代,两人幸福的结了婚。

新婚伊始,丈夫汉立被邀请去牧养在秀梧镇的一个小教会,那是一个破旧、冷清、贫穷的村子,生活艰辛而窘迫,但他们却能苦中作乐,感恩上帝有机会让他们经历“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的应许。

在丈夫锲而不舍的努力下,这个原本只有二三十人的教会,经历了令全州瞩目的属灵大复兴,人数倍增了一次又一次,福音事工蒸蒸日上;与此同时,她也生下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宝宝丹尼。这个小家伙出生时就金发碧眼,珠圆玉润,格外逗人喜爱,被誉为全镇的小福星。

然而,不幸的是,在小丹尼2岁多的时候,被意外查出得了急性淋巴腺患白血球过多症,而且只剩下几个月的存活期。

那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相信,不肯接受,悲痛欲绝,脑海里反反复复问着:“为什么是我们?我们到底错在哪里?上帝在惩罚我们吗?”

抱着已被疾病判了死刑的长子返回家中,夫妻俩不得不用上帝的话语中关于生与死的领悟彼此勉励。似乎只有面对死亡,才能将生命的有限性看得透彻,而复活这一抽象的教义,在具体的苦难面前,变得如此有血有肉起来。

在艰辛的治疗过程中,小丹尼显得很勇敢,配合医生护士,毫无一丝自怜,虽然验血抽血特别疼痛,他总是仰着日益苍白的小脸含泪问妈妈:“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好?”这时,她只能安慰孩子说:“耶稣爱你,他会时时在你身边。”

所幸癌症都有缓和期,当病情稍微减缓,体力稍微复原时,他们会竭尽所能陪伴和孩子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因为知道丹尼不会有正常孩子的童年期、少年期、青春期,成人期……渐渐地,他们开始明白,生命中有很多时候是忙碌于计划未来,却无暇顾及眼前,如今,应该珍惜每一个当下。

不过,欢乐的时光如此短暂,丹尼的病情很快恶化,脸蛋和肚子肿胀,泌尿器官严重感染,脑部出血,喉咙干渴如火烧,漫漫长夜中,当她抱着全身难受的孩子,心力交瘁的仰望上帝,呼求到:“主啊,这和加略山的情形一样吗?你既然亲自为我受了那苦楚,想必你也知晓我的苦楚。”也因此,她在泪流满面中始终相信,苦难中,上帝依然是那位掌管万有的主宰。而她的丈夫汉立,在巨大的牧会压力中还不敢释放软弱情绪,只能默默求问上帝为什么,而得到的回答则是:“我曾为我的独生子哀伤,难道我还不了解吗?”

她在苦难中也有很多的感恩,教会的会友热心帮助他们承担财务上的重担,有些宗派背景不同,服侍中产生过冲突矛盾的同工,也因为这个家庭深重困难的阴影,放下那些旁枝末节的分歧,大家的生命转化为在基督里的合一。

此外,在频繁带孩子去医院的过程中,总要和另外七八十个家庭一起排队,她突然明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成千上万的人可能会失去他们的爱子,他们家庭不是唯一活在人类的黑暗面,面临罪恶、咒诅、痛苦、死亡。这使她更加确信。人类最迫切的需要就是认识那位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的主。

孩子一天一天消瘦下去,终于,在1955年的一个清晨,2岁的小丹尼离开了人世,追思礼拜的那天晚上,芬德夫妇去音乐厅听了一场管弦乐演奏,那美妙的音乐似乎在提醒他们,上帝也有一个伟大的管弦乐团,将来众信徒必将听到那更美妙的天国音乐,而小丹尼已经于他们先在那里坐席。

第二次死荫幽谷:患霍吉金氏症的33岁丈夫

丹尼去世后,芬德夫妇搬到克拉玛市牧会,汉立的福音布道吸引了当地非常多的年轻人,事工前景一片光明,而芬德也分别生下次子里昂和长女罗娜,算是多少抚慰了之前丧失长子的哀恸。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苦难再一次降临这个小家庭——丈夫汉立被查出患了霍吉金氏症。也就是淋巴腺体的癌症,那时,他还不到26岁。

得知祸患,汉立依然处变不惊地对妻子说:“也许我还有一年或两年活,我们一定要善用它,把最后的时间投资在比我的生命更永恒的事情上。”

有一次,有一群牧师按着圣经《雅各书》5章14节的教导,来到他们家中为汉立抹油和祷告。他的力气恢复了一些。大家都很高兴,问道:“你觉得上帝已经医治你了吗?”

“我确信上帝已经医治了我,但是,我不确定这是永久性的医治,医生曾告诉我,现在是这疾病的缓和期,但是,无论上帝对我的一生有什么计划,我都祈求上帝帮助我接受,我愿上帝在我的生命中能成就使他得最大荣耀的事。”这个男人带着庄严而笃定的声音回答。

他在会众面前平稳有力的宣布了医生检验结果,甚至对亲密的同工说:“你能否在我的追思礼拜上讲一篇道?”

为了减轻病情的恶化,汉立开始进行X光的放射治疗,治疗后的副作用很明显,虚弱得连上楼回卧室的力气都没有,体重也持续下降,但即使如此,这位身患绝症的牧师依然在讲台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布道之声——

“我们是不是只有在顺境时才传讲基督,是不是只有对听过福音几百遍的群众传讲耶稣?却置几百万未听过的人于不顾?我们告诉自己,只要再多一点预备,多一点经验,多一点机会,我就如何如何……但是,我们会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有时间预备,不能再经历,不再有更好的机会。在地域和宗派的界线消失后,整个失丧的世界就呈现在眼前,不要活在明天的假想中,在永恒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愿意穷尽自己在世界的一切,以期再回到这世界一天,做一件他们到死都置之不理的事。对我个人而言,我这一生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听到医生告诉我,没有人能告诉你这生命还有多长!”

尽管恶疾缠身,汉立还是回应呼召,放弃了现有稳定的牧会工作和丰厚的薪水待遇,决定将余生投身于宣教事工,将耶稣基督的名传到本国以外的地方。最后,他决定加入远东宣教会。

不久,他去了南美,举家搬到波特兰宣教。他承担着健康人也难以负荷的工作量,病情更恶化了,肺部严重充血,呼吸也困难,呕吐的感觉使他无法吞咽食物。但是,一旦短暂的缓和期一到,他就抓紧时间布道,为主耗尽生命的每一丝气息。

这独特的“临终之人对临终之人”的信息触动无数人的内心,他的讲道中几乎没有丝毫的自我意识,仿佛把自己视为出死入生的福音的鲜活例证,他最喜欢引用《腓立比书》一章所言:“无论是生是死,总叫基督在我身上照常显大,因为我活着就是基督,我死了就有益处。”

不久,芬德开始陪伴丈夫进行环球旅行布道,印度、韩国、台湾……此时,汉立肉体上的痛苦越来越严重,咳嗽与呕吐不时侵袭,睡眠时间也变得十分短暂,说话都难以喘过气来,但他不肯住院,坚持每晚对着来参加宣教年会的500多名牧师布道,他觉得就算是死在讲台也在所不辞。

环球布道回家后的第七天,汉立安息主怀,年仅33岁。那是1963年。

芬德又一次参加家人的追思礼拜,她脑海里回忆着与丈夫相识10多年的一幕幕场景:第一次在校园相遇;两人友情的增长;一起做学校年鉴和学报;婚礼的钟声;小镇牧养和建造第一间教会、在宣教会的燃烧岁月……

泪水中她真切的感受到圣灵的触摸,仿佛看见丈夫有了复活得胜的新身体,不再有病痛,不再有死亡,耶稣正伸开双臂对他说:“好,你这又忠心又良善的仆人!”

而8岁的儿子里昂则很严肃的对母亲说:“妈妈,您知道吗?今天是爸爸最快乐的一天,是我们最悲伤的一天。”

丈夫走了之后,芬德像许多丧偶之人一样,陷入痛苦消沉的无底洞。因为,第一次失去长子,她还有丈夫可以依靠,丈夫一直是她生命的支柱和力量;第二次失去丈夫,她无人可依靠,而且,还需要挑起家庭重担,独自抚养剩下两个年幼的孩童。

睹物思人的悲伤,形单影只的寂寞,缺乏才华的自怜,甚至两个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也会刺激她,令她生出自己难以胜任做一位好母亲的挫败情绪。

这究竟是为什么?她重新反思自己的人生,发现自己从小自卑感就很强,再加上受传统文化女性角色标准的影响,总觉得自己是个柔弱的女流之辈,什么服侍也做不好,也因而不敢尝试挑战自我,更愿意去做一些已经成定轨,安全又轻松的服侍,甚至还对自己的“谦卑顺服急流勇退”精神引以为傲。进入婚姻后辅助丈夫,不知不觉就会以他的成就视为自己的贡献,而丈夫一走,她不再是施太太,不再有一个属灵男性的遮盖,就觉得自我价值彻底失去了。

但是,上帝所赐的是刚强仁爱的心,于是,她决定改变自己的心态,借着不断的祷告,她想到主耶稣来到世上是为了拯救失丧的人,那么岂不是应该继承丈夫遗志,把耶稣的生平、死亡和复活告诉他们?不久,她开始邀请一些女性到家中来做客,并给她们传讲福音。

就这样,每个星期,她都会遇到一些勤学好问的福音朋友,医生、律师、护士、技术员、吸毒者、心理学学生,她帮助他们了解福音,而他们也间接使她的生命得到更新与丰富。慢慢地,她的视野不断被扩充,又开始参与海地的布道、慈善、募捐等事工中。这些微不足道的服侍,拓展了这位自认为很软弱的单亲妈妈的生命。她因此深深感谢上帝。

与此同时,斗转星移间,芬德的两个孩子也长大了。15岁的女儿罗娜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18岁的儿子里昂已经是伊利诺州某大学的大一新生。

第三次幽谷:18岁的次子与15岁的长女惨遭车祸

1972年的2月,儿子里昂如往常一样,周末从学校回家,芬德最后一次享受和孩子们共进晚餐的温馨时光,饭后,里昂带着妹妹罗娜去看望朋友。

才过了半个小时,突然有警察走进来,告诉这位翘首以待的母亲:“37号公路刚发生一起车祸,你的孩子和他们的朋友都不幸丧生了……”

晴天霹雳般,她觉得自己如同从高高的悬崖坠入汹涌的怒海,几乎艰于呼吸。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她感到自己又在怒海中被提拔起来,越过悲恸,越过冰冷,越过破碎滴血的心,被温柔地揽到慈爱的天父面前,带着一股超乎本能的沉静。

长子丹尼和丈夫汉立过世时,“那幽谷是缓缓临到的,她有时间做心里预备,振作起来面对那阴郁的、无可避免的、终成定居的失落;这一回幽谷骤然临到,猛烈地一口把我吞噬,卷入黑暗的深渊,但即使在这样的撞击下,尽管思维已昏眩,我内心却有一股甜蜜神奇的意识涌上来,我知道上帝那永远的大能膀臂与我同在。”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警官先生,我知道他们现今在那里,他们是和上帝在一起。”

孩子过世的消息透过媒体的播送,朋友的奔走相告,传到世界各地,主内弟兄姊妹纷纷送来关怀与安慰,化为一股力量的支持,她甚至觉得对恩典有了新的领悟。

孩子们去世的第二天早上,她似乎听见他们正在对自己说:“妈妈,你也分享我们的喜乐好不好?爸爸在这,哥哥丹尼也在,我们正在庆祝,你和我们一起庆祝好不好?”

于是,她有了一个深深的感动——把追思礼拜改成庆祝会,成为耶稣基督的复活已经胜过死亡权势的荣耀见证。

会后,几位教会年轻人走来,说因为她两个孩子的死,他们决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耶稣基督。再接着,又有一位妇女流泪说也愿意接受耶稣基督为她的救主。

回忆起两个孩子短短的一生,她觉得充满无法言喻的安慰。他们常常在房间翻开那画满记号的《圣经》;他们的学业很优秀,但他们把将信仰分享给同龄人看得比学业更重要;他们加入教会的唱诗班,在音乐会中巡演,好吸引年轻人归主;他们愿意和母亲相互认错、建立友谊、促膝长谈……她想,这已经足够。

痛苦的奥秘

在孩子们去世后,她放下悲伤,更加热诚地投入到向社区邻舍传福音的家庭茶会事工,以及后来的远东宣教事工上,请求主差遣自己踏上更多福音未得之地,去安慰更多福音未得之民。

当芬德女士在各家庭、各教会做见证的时候,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是:“您经历了大儿子患白血球过多症去世,先生因霍吉金氏病早逝,仅存的两个孩子又突然在车祸中丧生这一切事,你怎么还能相信上帝是慈爱的?你怎么还能继续面带微笑赞美主,还述说祂的美善?这是不合常理的!”

她回答到:《圣经》从来没有说因为我们是上帝的儿女,就得以免去人生所要面对的种种严厉现实。约伯记中记载:“人生在世必遭患难,如同火星飞腾。”尽管上帝在我们身上倾注无数的福气和美善,但事实上,祂最爱的独生子所受的苦难也最大。而上帝要我们在祂独生子的性情上有份。

在属灵的手术中,上帝使用的最锐利器具就是痛苦,为什么,只有在死中,我们才能学到活的功课,只有在舍中,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获得。只有在复活的观念下,才能了解苦难的意义,因为耶稣基督已经从死里复活。

还有人会问她:很多人把苦难视为惩罚,报之以愤怒、不平、苦毒、自怜、消沉,那么,在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的痛苦深渊中,如何自处?

她回答到:可以尝试培养三个单纯的态度。一是培养一颗感谢的心,把心思放在上帝透过苦难要为你成就的一切事上;二是化伤痕为星辰,看到苦难中的转机;三是去发现永恒的优先级,竭力为主所见证,因为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从未听过耶稣基督。

芬德这样布道,也这样实践,渴望自己成为爱的使者,触摸世界那些黑暗的角落和苦难的灵魂。这位丧子、丧夫、丧女的柔弱女性在耶稣基督复活的刚强和得胜中不断见证:“我虽然行过死荫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按:本文部分内容参考引用了基督使者协会出版的《三过幽谷》一书,特此鸣谢!

 

等候天家永相聚——侄女小秋雨两周年祭

一、出生40天,确诊先天性白血病!

永远忘不了2014年12月17日的那个下午,丈夫在电话那头颤抖的声音。

“小秋雨的诊断结果下来了,医生说是白血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白血病?!怎么可能?一个刚来到世上40天的宝宝啊!

“今天北京儿童医院最权威的医生看了,确诊了!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治疗没什么意义,最多只能活一个月。我现在去弟弟家,你务必为宝宝祷告!”然后,他匆匆赶往望京的弟弟弟媳家。

我心慌意乱地接完女儿和儿子回家,坐立不安。和女儿一起为小秋雨祷告时,感到极其忧伤——小秋雨是弟妹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女婴,先是顺产不成,后来又剖腹产,长得非常有灵气,就像小天使一般。前几天因为肚腹肿胀,被怀疑是肺炎、先天性心脏病,新生儿败血病,万万没想到,今天会确诊为先天性白血病!

信主后这些年,因为对生死话题的格外关注思考,我陆续读了一些临终关怀和丧亲辅导方面的书籍,包括自己翻译过作家C.S.路易斯的《卿卿如唔》(作者心爱的妻子去世),编辑过作家伊丽莎白·普伦蒂斯《天堂在召唤》(作者心爱的儿子夭折),所以见过、听过、接触过太多重大疾病没有被医治的故事……

心烦意乱之中,只好给陶姐发微信,她向我讲述了她小侄女类似的遭遇——小女孩不到3个月时被诊断得了先天性脑萎缩,也是一个月左右就离世了……但陶姐也告知我教会另一个孩子重病却得医治的奇迹,而那个孩子我也认识,正是女儿班上的同学。

陶姐嘱咐我说:“所以,到底会不会出现奇迹,我们只能祷告交托,这段时间,他们最需要你们家人的陪伴,一起共渡难关。”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丈夫还没回来,我下意识从书架上抽出多年前买的那本纪实小说《汉娜的礼物》,重新读了一遍。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小说作者的女儿,3岁的汉娜得了白血病,全教会迫切为她祈祷,但最终奇迹没有发生,甚至导致作者在失望中放弃信仰……我心里很是忐忑。

“神啊,求你医治,如果你不医治,我如何去服侍在巨大苦难中的弟妹?”

二、真的会出现神迹吗?

第二天早上,向公司请假,与丈夫一同赶到望京。公公婆婆已经在那里帮忙照顾多日。宝宝明显很难受,小眉头皱皱的,小肚子鼓鼓的,小声音吭哧吭哧……

丈夫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联系熟人。北京的、天津的、香港的、美国的治疗机构……试图找到可以接收小婴儿做化疗的地方,但无果。

但弟媳表示不想化疗:“与其化疗之后过一段时间又复发,还不如早点被主接走,免得遭罪,更让人心疼……”我们大家围着宝宝束手无策,空气近乎冰冷的凝固。

中午,福建老家的吴老姊妹乘坐飞机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了。吴阿姨是丈夫的姐夫的母亲,信主经历非常传奇,一生多病,后来自学中医。老人家摆出10多种从老家大山上采来的叶子,放到药罐中用小火慢慢熬。她一边祷告一边哄宝宝喝中药。

宝宝居然安安稳稳地睡了,我们大家一起迫切地为她祷告。老人家又不断用圣经的话语鼓励弟媳要坚固信心。

与此同时,教会开始为小秋雨能够病得医治建立24小时守望祷告链,大家都同心合意祈求神的施恩怜悯。

过了两天,弟弟很欣喜的打来电话,说宝宝有好转,都能自己咕噜咕噜喝药了。

丈夫去了弟弟家,回来也很感恩地和大家分享说:“发现宝宝已经好了不少。不哭闹,和她说话,眼睛看着你,可爱极了。能连续睡好几个小时,肚子小了,青筋少了很多。吃拉也越来越正常。”

20日这天,教会举行圣诞布道晚会,弟弟在自己女儿这么病重的情形下还依然参加了诗班献唱,而丈夫在证道过程中和慕道友们分享了小秋雨的故事,几度潸然泪下。

这时,我们大家都笃定地相信神必医治。

三、面对急转而下的情势

但仅仅两天之后,22日弟弟打来电话的声音变得萎靡。

他告知说,周四开始吃中药后,宝宝情况好转,但这两天出现反复,宝宝较多哭闹,睡不踏实,吐奶,肚胀,现在中药基本不吃了。每次孩子吐奶或状况特别不好时,弟妹的状态就会非常低落。

我怔住了,前天不是说有好转了吗?怎么又恶化了?23日早晨和弟弟通话,我很放心不下,于是试探性地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神没有医治小秋雨,而是把小秋雨接回天家了,你能不能接受?”

没想到弟弟居然毫不犹豫地说:“如果不医治,我也顺服神,相信神赏赐和收取都有美意。无论是生,是死,完全交托给神。”

我听了极为惊讶,觉得若非圣灵坚固他,他作为置身于巨大苦难之中的当事人,很难用这样平静超越的眼光来看问题….

但过一会儿,他又说:“前两天秋雨病情明明有好转,但现在又突然加剧恶化了,应该是有魔鬼的攻击,所以最近我们在做自洁、认罪、争战、禁食的祷告,这样祷告之后,明显秋雨病情又开始好转,所以,还是要继续争战,你也为我们迫切代祷……”

我答应了,正好听说孩子学校新成立了祷告会,有一位也姓范的姊妹,听到我分享关于小秋雨的遭遇后,非常难过,于是,主动提出和我一起同心祷告。她的祷告大有能力,让我很得安慰。

她说:“无论未来神对秋雨的带领是什么,但现在,神已经在使用小秋雨,成为很多人的祝福,激励我们因着为她代祷,在神面前就更加警醒和自洁。她的受苦与主的受苦有份,小秋雨的路也是跟随耶稣的路,是一条背负十架的窄路,也是一条通往荣耀的窄路……”

这个陌生妈妈的话使我能从一个更高的眼光看待此事。

四、小秋雨整晚无法睡觉

26日晚上,丈夫劝弟弟弟媳一家从他们租的房子搬到了我们家,这样也有个照应。明显看出,宝宝已经很虚弱了,一直哭闹。但公公婆婆和弟弟一直坚持相信,只要我们敬虔清心祷告,神一定会施行医治。

27日早晨,听说小秋雨整个晚上几乎没有睡觉。

弟妹过来了,听到我们的谈话,就一直流泪。她说,她其实有预感小秋雨会走。

我握着她的手说:“如果神真的接小秋雨走,分离是短暂的,但相聚是长久的,启示录说过,那一天,不再有眼泪、伤痛、死亡……”然后,我鼓励她不管神医治与否,这几天多抱抱秋雨。她说她不敢抱,因为觉得这会让她感到即将分离的撕裂与痛苦。

我说那就让我来抱吧,因为我不知还能抱多久。我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从天上飘到人间,又即将回到天上的折翼小天使。我慢慢踱着步子,带她走遍每一个房间,让她认物认人。我说:“秋雨乖,这是舅妈家的阳台,种了很多吊兰和绿萝,你要记得啊……这是舅妈家的客厅,沙发是小碎花的,地板是纯白色的,你要记得啊……这是箴言哥哥,这是雅歌姐姐,你要记得啊……”

小秋雨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注视着我,注视着我指向的物品,注视着我指向的亲人,听得特别认真,似乎在用纯净的眼神回答我:“我记住了,我将来在天上会认出你们……”

我不由得热泪盈眶。下午,来了一波又一波探望的弟兄姊妹。小秋雨居然特别安静,也不哭也不闹,也能乖乖吃奶,眼睛特别有神。

大家安慰弟妹弟弟之后,就开始祷告了,有的按着宝宝的手,有的按着宝宝的头,那么迫切那么真诚的流泪祷告着,我被深深感动,又开始怀疑我上午预感宝宝要走的直觉,转而和大家一样,相信神必然会医治。

五、在宝宝面前的歌唱与忏悔

由于最近公公婆婆夜里照顾,老人家们太辛苦,我和丈夫提出从27日晚上起由我们照顾,我俩分好工,前半夜归丈夫,后半夜归我。

在睡梦中听到隔壁房间咿咿呀呀的啼哭声,我赶紧下床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我让丈夫赶快去睡,然后抱起这个柔软而轻盈的小宝宝,她居然不哭了。我对她说:“小秋雨,你知不知道小耶稣也曾经像你这么大?”

她似乎在微笑地看着我,于是,我开始悄声唱起了歌:“远远在马槽里,无枕也无床,小小的主耶稣,睡觉很安康,恭敬求主耶稣,靠近我身旁,爱护我,接受我,做主的小羊……”

夜色深沉,歌声低徊,望着她亮亮的大眼睛,我突然深深地感到一种生命本身的神圣与奥秘,不由得想起6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黑漆漆的夜晚,我执意要堕胎扼杀腹中的一条小生命……

我心里一阵悸痛,赶紧跪了下来,在夜色中祷告:“主啊,求你赦免我6年前拒绝箴言的罪……”小秋雨看着我,像是能看穿我的心境似的。那一刻,我简直觉得她就是小耶稣的化身,特意要光照我的罪过,也特意要聆听我的忏悔……

婴孩安静的时候,眼睛里真是有一种令成人汗颜的神秘力量。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不安静了。她的哭、她的烦躁、她的吃奶不乖,她的呼吸急促,都让我很是沉重,觉得她还是快要走了……

弟妹半夜起来喂完奶后,将宝宝的小衣服掀开,我们发现她肚子上有很明显的红色斑点,弟妹叹了口气,说:“这可能是出血点,白血病的末期象征。”

弟妹自己就是医学院毕业,说的时候很冷静,但我还是听得心惊肉跳,而且很担心弟妹会因为小秋雨的离去而崩溃。这种担心让我非常焦虑。突然间,心里升起一个很大的感动,即使他们会崩溃,主也会托住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公公婆婆醒来了,摸了摸宝宝的小肚子,颇为激动地说:“呀,秋雨的肚子软了好多!神明显开始医治了!”

这时已经是清晨5点。一家人又开始跪在秋雨的床前祷告。

六、宝宝干干净净走了

28日上午9点到了教会,只留下婆婆一个人在家照顾小秋雨。

那天教会弟兄证道,主题是亚伯拉罕献以撒。我不由得把以撒和小秋雨联系在一起。

一聚完会,我们马上赶了回去,婆婆说小秋雨状态不太好,似乎一直在等待全家人回来,当弟弟把女儿抱在怀里,才发现她真是没精打采的,眼神一点点变暗淡。

弟弟赶紧把她放到床上,然后招呼大家跪下来祷告,陆陆续续地教会好多弟兄姊妹也都来了,屋里屋外跪满了人。哀求声、祈祷声、哭泣声甚大。大家都在祈祷神医治宝宝,就像昔日主医治拉撒路一样。

此时此刻,我偷偷向床上瞄了一眼,小秋雨的眼神极度灰暗,脸色也极度蜡黄,看到她小小的身子那么艰难地与病魔作斗争,真是令人心痛如刀绞。

过了几分钟,突然间,弟弟一边祷告一边恸哭道:“宝宝走了!”

我抬头一看,神真的把她接走了,走的时候,眼神不再灰暗,还是如从前那样清亮;脸色也不再蜡黄,还是如从前那样白皙,嘴角边甚至还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很明显,主耶稣的复活已经得胜了那掌死权的魔鬼!

我和妹妹秀娟给宝宝洗澡,我习惯性地打开卫生间所有的暖灯,突然才想到,她已经没有温度,不需要了……

脱下所有衣服,发现宝宝在最后挣扎的那段时间,居然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拉出来了,小肚子彻底瘪了下来。原来,她希望自己不仅是平平安安地走,也是干干净净地走……我们再一次泪流满面。

这天晚上,多亏弟兄姊妹们来帮忙,有的准备饭食,有的安慰弟妹,有的帮助办理后续火化事宜……使得亲人们在巨大的悲恸中能熬过去,撑过去。

七、丧女之痛的医治与盼望

从小秋雨去世的第二天起,我们依然开始坚持每天的家庭聚会,一面承受真实的悲痛,一面靠着福音化悲痛为力量。

我和丈夫和孩子,公公婆婆,弟弟弟媳每天晚上一起读经唱诗,特意挑选好些跟受苦与复活有关的古典圣徒诗歌,那些前辈圣徒经历生命破碎、岁月磨砺后的歌词格外能激励人心。

那段时间我们能够聚焦的也只有福音本身——耶稣基督的受苦与耶稣基督的复活,以及福音对我们的两大呼召——“舍己背负十架和默想永生复活”。从自家人的受苦上联想到基督的受苦遭遇,从自家人的离世上联想到基督的复活应许,并单单从福音本身得安慰和动力。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艰难而沉痛,因为我之前就听说过有些夫妇,因为无法承受丧子之痛,沉浸在互相埋怨和自责情绪中无法释怀,最终导致离婚;还有些夫妇,因为对神没有医治孩子大失所望,最终放弃信仰。因此,我很担心弟弟弟媳会重蹈覆辙。

曾有专家说,最合适担当丧亲期心理重建劝慰工作的,是同住在一起的亲人。那段时间,我辞了职,在家的时间更长一些,也就陪伴他们更多一些。其实我虽然阅读过的这类书籍不少,但也只是纸上谈兵的经验,所以,心情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能求主给我属天的智慧去扶持他们,然后尝试着不断学习和调整。

所以,除了每日读经、祷告、家庭聚会之外,我能做的也就是认真倾听。倾听真是一门需要操练的艺术。听的时候需要聚精会神,安静沉默,细腻观察、不断换位思考,带出真诚的同理心和同情心,

记得弟媳曾经好几次问过我:“小秋雨真的去了天堂吗?”然后我开始找论及弥赛亚国度的圣经经文;也和她交流宣教士戴德生丧女后的那句感悟:“上帝就像尘世花园中的园主,父母就像尘世花园中的园丁,儿女就像尘世花园中栽种的一朵朵鲜花,有一天,上帝看到其中一朵小花开的特别美,为了免遭这个充满罪恶和苦难的世界的玷污,于是提前把这朵小花收回,种在最合适她生长的天堂花园中……”

也记得弟弟也曾经好几次问过:“神既然是全知全能的,又是蛮有慈爱的,为何不听我们的祷告医治小秋雨?”、“我们遇到这样的困难,是因为平时不够敬虔吗?所以神要惩罚我们?”我们便一起探讨宗教与福音的区别、因行为称义和因信称义的区别。

但毕竟,你一口气讲那些神学观点,对方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不如介绍给他们看一些优秀的神学反思书籍、一些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的基督徒作者写的纪实书籍。并和他们一起交流对该书籍的思考与感受。

那段时间,我推荐他们读了不少好书,比如《亚当:神的爱子》、《卿卿如晤》、《无语问上帝》、《有话问苍天》、《黑暗中的舞者》(作者儿子25岁智障去世)《当他沉默时》(作者女儿18岁车祸去世)、《天堂在召唤》(作者儿子5岁重病身亡)、《廖智:感谢生命的美意》(作者女儿3岁地震身亡)、《三过幽谷》(作者丈夫癌症身亡、女儿儿子车祸身亡)。这些属灵阅读多少加深了他们对生死、对苦难、对信仰的思考。

同时,我也尽量介绍身边有过类似丧子遭遇并在治愈之中的弟兄姊妹和他们交流,犹记得,国永弟兄几年前女儿意外坠楼身亡,他将几年来的思念与牵挂写成情深意切的《致乐义书》,我特意拿给弟弟弟媳一篇一篇地看,后来又邀请国永弟兄与他们通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而国永弟兄作为经历过苦难的过来人的劝慰,的确带出不同寻常的力量。此外,还有一些素味平生的弟兄姊妹,包括香草山学堂的家长们特意赶过来探望祷告,让他们很感动。

小秋雨离开后,弟弟弟媳特意去了一趟以色列,寻找耶稣的生平足迹,那段旅程对他们也有不小的疗伤功效。此外,弟弟和弟媳能够互相倾诉对爱女的思念,在茫茫长夜中,这也能多少缓解伤痛。

当然,无论是书籍的阅读、还是朋友的探望、还是亲人的劝慰、还是旅行的疗愈,还是彼此的陪伴,功效都不是最根本的,也许,生离死别的伤痛在今生都无法彻底治愈。

但所幸的是,因着耶稣基督的十架与复活,今生之外还有更大的永生,分离之外还有更深的重逢,就像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安娜姐妹创作的赞美诗《直到那时那日》里所唱的:

“直到天空被卷起,直到大地被挪移,

直到星辰坠于地,直到成就你应许,

直到眼泪被擦去,直到伤口被治愈,

直到软弱得力气,直到死亡被废去,

直到新天新地来,我必与你们同在……”

外婆的葬礼

一、我晓得,到主那里,我们还会见面

“外婆,您还认得我吗?”

2016年4月,我赶回老家时,86岁的外婆听觉和视觉都已经恍惚,一开始甚至认不出我是谁。

不过,尽管严重失忆,但她却仍记得提醒服侍她的家人早点休息,仍记得招呼探望她的亲戚喝茶吃饭。这是外婆一生的性情写照—-温良恭俭,先人后己。

一个月前,患有严重骨质疏松的外婆连续两次意外摔伤,股骨折断,只能永远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吃喝拉撒需要人帮忙,身体需要人擦洗,白天夜晚都需要人护理。

但外公88岁了,二姨和母亲也都60多岁了,他们这几年一直在尽心竭力照顾外婆,也憔悴苍老了许多。但像这样每晚长时间熬夜,身体实在吃不消,于是高薪请了夜间护工,但护工忍耐着做了3夜就不肯做了。这种又累又臭又琐碎的活,不是亲人,再高薪旁人也坚持不下去。

于是,我主动提出回家的那几夜陪护在外婆身边,因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夜里,外婆总是睡一阵醒一阵,但无论睡或醒,她的神情都带着那份隐忍的安详——不到万不得已时,她不会轻易喊痛,不愿麻烦别人伺候。风烛残年的外婆看上去依然端庄清秀,年轻时绝对是古典美人。然而,因为病痛折磨,她的身体变得那么瘦那么细那么小……

我躺在小小的外婆旁边,就像30年前,小小的我躺在外婆旁边。那些温馨的孩提往事在夜色中一一浮现,我重新变回那个坐在外婆那栋老屋前面,大榆钱树下面,小板凳上面,爱吃红枣的天真小女孩。而外婆则重新变回那个带我去走亲戚,为我扎小辫,给我在夏夜摇着芭蕉扇赶蚊子的慈祥老太太。

白天,老家教会的弟兄姊妹来家探望唱诗祷告。其实他们已经来过好些次了,让还未信主的亲人们非常感动。在这样一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一群非亲非故的人愿意不断花时间花精力在一个垂死老人身上,实在难得,令亲人们对基督信仰心生敬意——而这就是福音的预工。

带领的孙姊妹求告主:“天父,若你定意让老姊妹存活,就显出神迹,让她身体好转,若你定意将老姊妹的身体气息收回,就让她息了这世上的劳苦,平平安安的走,因为在你那里好的无比。无论她走或留,老姊妹都是你所爱的,所怜悯的,用你十字架宝血赎买回来的女儿!”

这位孙姊妹家境清贫,偶尔做做小时工谋生,连像样的手机也没有,按世俗的眼光说,应该是活得毫无安全感和自信心的。然而,她却几乎每天去医院探访,去弟兄姊妹家探望,那份从内心深处洋溢出的天真喜乐,我在普通的基督徒身上都很难看到。

唱诗时,本来迷迷糊糊的外婆突然变得清醒,枯涩的嘴唇跟着旋律慢慢蠕动,萎靡的脸色也精神了不少。然后,老人家持着本地方言,对围站在身边的亲人和弟兄姊妹们说:“我晓得,到主那里,我们还会见面,大家都亲亲热热欢欢喜喜的,就像现在这个时候一样。”

得听外婆此言,大家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二、外婆信主时已经80岁了

5月,已经回到北京的我一直和二姨通电话,得知外婆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进食困难,排便困难,说话困难,后背全是褥疮,任督二脉的那一条经络已经腐烂,开始用止痛药。二姨让我尽快撰写悼词,并含泪开始给我讲述外婆普通却不平凡的一生……

外婆生于1930年,七岁丧母,从此与父兄相依为命,因家贫未上学堂,但熟知《闺训》、《女儿经》等教导,这些关于妇德、妇言、妇容、妇工的教导成为她长大后为人处世的准则。

1947年,17岁的外婆嫁给19岁的外公,当时,祖父已经谢世多年,留有三位幼小的姑妹待照顾,于是,外婆协助祖母,用骄嫩的双肩和外公一同撑起了这个家。

1949年,19岁的外婆产下一女,但不幸一周之后即因患破伤风而夭折,成为外婆一生的伤痛记忆。此后,外婆又相继生下三女一男。上有年迈的婆婆要伺候,下有年幼的儿女要抚养。外婆含辛茹苦,任劳任怨,与外公相濡以沫,同舟共济。

1953年,新中国成立后,开始了合作社运动,外婆也顺应时代潮流,应聘成为当地鞋帽厂的一名女工,纺线绣花,缝鞋制袜,展示出她聪明能干的天分。此后,鞋帽厂改为橡胶厂,外婆又成为该厂的师傅,还带过徒弟,非常敬业爱岗。那些年间,她一面需要白天上班工作,一面还需要料理家务,非常辛苦,经常夜间点着煤油灯为子女们缝衣做鞋,起早贪黑,夙兴夜寐。

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全家只能吃糠咽菜,一家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自然灾害刚结束的那年,外婆再次怀孕,但因为响应计划生育要求,被迫刮掉胎儿,据说是个男孩。

在文革期间,为了能贴补家用,外婆毅然接了棉花采购站补帆布的活计。这一活计非常艰苦,需要在高温烈日下,缝补一床又一床200多斤的油布,劳动强度很高。外婆的手上为此起了严重的老茧和灰指甲。然而,再苦再累,她依然坚持补帆布三年有余。

1981年,外婆退休,也没顾得上休息,就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帮助刚成家立业的子女们照顾孙子孙女,连同伺候年事已高卧床不起的婆婆,可谓鞠躬尽瘁,操劳不止。

我童年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度过的,那时,我也就两三岁。大约五岁时父亲接我离开,我不肯走,拼命的哭,然而还是被迫离开了……不过,外婆善良、温柔、隐忍、仁爱的性情对我的影响却从不曾离开。

初高中时,我就读的学校离家比较远,所以天天晚自习前去外婆家吃饭,外婆每次见我都温温柔柔的微笑,让在原生家庭阴霾和应试教育重压下延口残喘的我感到放松而自在。老屋上的阁楼更成了我文学启蒙最初的地方。

后来念了大学,回老家的时间也就一年一次或两次,外婆老了,牙掉了,背弯了,脚腿不利索了,但见我还是温温柔柔的微笑。总让我想起一句话:“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外婆身上有一种儒家的慈悲和道家的静默。尽管她不自知。

到了读研后,我信了主,成为整个大家族中第一个基督徒,并开始热心向家人传福音,可惜一直都没有发现家乡教会的存在。直到2009年7月,我回家探亲时终于辗转联系到家乡新成立的教会,并在主日当天上午分享了我对家人的福音负担。老家的弟兄姊妹听了很受触动,当天下午便三五成群去到我家去传福音,并再三邀请我的亲人们去教会慕道。

然而,亲人们都婉拒了,唯一去教会的竟然是我80岁高龄的外婆。外公则处于一面犹豫一面思考之中。记得我返回北京的那一天,外公送我到车站,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几千年前耶稣的死能够代替几千年后人类的罪?我想不通。”

半年后,我邀请外公一同到我丈夫老家过春节。丈夫老家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乡亲们也几乎都信主,外公喜欢他们的淳朴热诚,每天都去这个小乡村的教会听道,也很认真地读我拿来的福音小册子。记得外公看《十字架:耶稣在中国》的光盘时潸然泪下,我就知道圣灵亲自在老人家心中做工。在我公公婆婆的热情劝说与迫切代祷下,外公答应返回自己老家后一定会去教会加深了解。

果然,不久后,老迈的外公开始搀扶着更加老迈的外婆一起去教会听道。教会坐落在老家一座旧宾馆的四楼,楼梯很陡,光线很暗,老两口每次走到教会门口都上气不接下气,但即使如此,他们无论刮风下雨都坚持不误,外公更是每一次去教会必认认真真做听道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个小本子。

2010年的圣诞节,外公外婆一同受洗,归主名下。那时,他们一位80岁,一位82岁。成为继我之后,家族中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基督徒。

然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外婆由于长年累月积劳成疾,出现了由骨质疏松引发的各种病症,耳朵越来越听不清,背越来越佝偻,但即使体力透支行动不便,依然亲自洗衣做饭,不愿连累子女儿孙。

从2013年起,外婆的骨质疏松日益严重,只能在室内走几步,连下楼都困难,更无法再去教会听道——但福音的盼望已经深深印在她心里。记得那年我回家,陪着外婆在阳台上晒太阳,和她聊起生死归宿的问题,外婆还是温温柔柔地对我微笑:“我晓得,耶稣会接我去天堂,我只是希望家里面没有矛盾,大家都互相忍让,互相饶恕,心平气和过日子,我就放心了……”

那时候,因为很多历史遗留下来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断累积,大家庭内部有些深深浅浅的矛盾,外婆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所以,我分明记得,她依然温温柔柔的微笑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伤感,一声漠漠的叹息……

家和万事兴——这是外婆生前最大的心愿。

三、外婆床前的栀子花

写完悼词,转眼到了6月,再次接到外婆病危的消息。6月11日,我料理好家事,安顿好孩子,再次坐上返乡的火车。

6月的江南水乡,正值栀子花盛开,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芳香馥郁的栀子花,推着车的小贩叫卖着,一元可买十几朵。小囡手上捧着,少女耳畔插着,妇人发梢戴着,为家乡风景一绝,一如童年中的记忆。而弥留之际的外婆房间,也飘荡着一抹清香。原来二姨在外婆床头放了一碗栀子花,朵朵纯净清新——就像老人家空谷幽兰的气质一样。

外婆脉搏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急,严重昏迷已经5天了。我在房间里轻轻地播放着赞美诗音乐,希望老人家在温柔的音乐声中回归天家。

表妹赶来了,三姨和三姨夫也过来照顾10多天了,但依然有几位至亲没来,我总觉得,正因外婆心中还有某种对子女儿孙的牵挂和期待,重度昏迷中还不肯安心瞑目。于是,我开始祷告主使我做和平之子,并极力劝说亲人们冰释前嫌化解恩怨,在死亡面前,还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6月13日晚上7点半左右,终于,所有的至亲都来了……这时,老人家突然间眼中有泪,嘴唇无力地动了动。也许,她一直在等待他们都到齐;也许,她还有什么遗言想对晚辈们交代;也许,她希望自己归天之后地上的亲人都能彼此忍让和饶恕……大家都哭了。

6月15日清晨7点半左右,终于,86岁的外婆走了……就像老人家自己相信的那样——息了世间的劳苦,回到天父的怀抱。

亲人们含着泪水,给她穿好了寿衣,化好了妆,盖好了缝着十字架标志的白布,等待着老家殡仪馆的灵车……灵车缓缓地驶向殡仪馆,外婆的遗体被从车内抬入冷棺。灵堂布置起来了,鲜花摆放起来了,而天空中,竟然飘过一丝丝细雨。

环顾这间阔绰的中型追悼厅,面积约400平方米,分上下两层,楼下是灵堂和两间麻将室,楼上则是三间麻将室。设计上充分体现了传统中国人的娱乐休闲文化特色——三天两夜的时间,你除了打麻将,还能靠什么消磨光阴呢?

吊唁的亲戚也一拨接一拨的来了。大多都是上一辈的亲戚,大多在我读大学后就没有怎么见过,大多鬓发花白眼角沧桑不再是我少年记忆中的中年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孙辈)也已经人到中年。难怪金庸说: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

叙完旧聊完瞌后,大家开始打起花牌或者麻将,麻将室中烟味呛鼻。而我则继续紧锣密鼓地策划一场与众不同的基督教仪式的葬礼。

四、信仰的本土化之路

就像中国大部分乡镇县城一样,本土化仪式的葬礼讲究热闹排场,所以繁文缛节非常多,要择黄道吉日送丧,要披麻戴孝守夜、要大吃大喝,要请道士作法,要吹唢呐跳丧鼓,要请八大金刚抬棺、要奏乐队请送回像……一场葬礼下来,能让你心力憔悴,耗资如流水。

由于外婆外公的子女,也就是我的长辈们也都年及六旬,精力不逮,体力不济,难以操心这么复杂的丧葬流程,加上按外婆生前遗愿,希望以基督教仪式举办自己的葬礼。所以,长辈们虽然不信主,但依然决定让我负责外婆的葬礼。我一下子感到任重道远。

最初,作为一个远离家乡多年的游子,我依然书生意气的天真,打算仿照在北京参加过的几位基督徒葬礼的模式,只需邀请亲友们清晨去殡仪馆开追思会,唱诗证道、追忆生平,遗体告别,火化入墓,3个小时内即可结束整个葬礼,流程既简单又庄重,多好!

然而,长辈们听后却觉得很不妥,在当地,如此高龄的老人去世,不守几天灵堂,不摆几天酒席,不花几万银钱,会惹得周围人耻笑,落入不孝不义的骂名。

既要体现基督信仰的内涵,又要适应乡土中国的风俗?我愣住了,传统丧葬仪式对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可是陌生得很。但是,为了使信仰本土化,我便在外婆去世前几日,特意去了一趟家乡殡仪馆,事无巨细地打听了传统丧葬仪式的每一个流程,倒是学习到很多知识,但也不由得感慨东西方丧葬文化之间的不小差异。而我要做的,就是尽量调节和弥合这种差异。毕竟,在当地某些思想守旧的邻里亲戚眼中,基督教仍然是一种崇洋媚外,数典忘祖的文化侵略,所以,如何让他们心悦诚服,这实在是个大挑战。

所幸长辈们还比较开明,有些仪式,比如摆拱门、烧纸钱、请道士等,他们也同意摒弃;有些仪式,比如守夜,是祖祖辈辈们源远流长的“孝道”承传,他们坚决保留。其实,守夜的原初意义是用心良苦的,理想状态是在夜间不寐以缅怀追忆逝者,不过,实际状态是当地亲属多以通宵达旦打麻将来熬过漫漫长夜,变成一种形式主义的“守夜”,但我还是得尊重。

在选好灵堂、选好鲜花,订好酒席、买好骨灰盒,做好其他一切准备后,我开始抓紧时间策划出殡前一天下午的追悼会,这将是整个葬礼的重中之重。

其实,当地教会以前也参与过个别基督徒老者的追悼会,但基本都是教会几位60多岁擅长吹乐打鼓的老年信徒,应逝者家属邀请吹吹管乐打打腰鼓,做些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们吹打的赞美诗也是曲调欢快高亢的那种,好适应本土丧葬风俗热闹喜庆的气氛,但难以凸显基督教丧葬仪式的凝重感和神圣感。

于是,经和亲人协商,我放弃了邀请管弦队吹打的形式,而改用邀请诗班献唱的形式。我精心选择了一些歌词深邃、曲调婉转、适合丧葬氛围的赞美诗,诸如《追思歌》、《睡主怀中歌》、《我灵镇静歌》、《奇异恩典》。

诗班主要由一些四五十岁左右,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弟兄姊妹临时组成。但诗班负责人代涛弟兄非常有敬业精神,组织大家加班加点地练习,已经认真排练了4个晚上,我每次去看他们排练,都被弟兄姊妹们的热情、喜乐、单纯所感动。

真是一路恩典述说不尽。诗班事宜落实之后,短短两天之内,我又找到了一位对基督教非常有好感的摄像师,租到了一套几乎全新的音响,碰到了一家深夜热情帮我打印赞美诗歌单的打印店。最后就只差电子琴了——我在小县城里到处打听也没有租到。迫在眉睫之际,只好发求助信息到初中同学微信群相问,儿时的邻家小男孩立刻雪中送炭,让我非常感恩。

五、别开生面的追悼会

6月16日下午2点半,追思会即将开始了。供吊唁者鞠躬的桌子前摆满了清香的栀子花。

亲戚们从酣战淋漓的麻将室内走了出来,从家长里短的闲聊中停了下来,都好奇而狐疑的打量着穿诗袍的诗班,和司琴的年轻女传道人。这种与众不同的基督教葬礼,在我们家乡,寥寥无几,在我们家族,也是第一次。

厅里水泄不通,估计坐了不下一百三四十人,几乎都是我的长辈。而我作为尝试革故鼎新的晚辈,还是有点压力,于是暗暗祷告主赐给我勇气与力量,然后从容不迫的走到台前。

“各位父老乡亲们,欢迎大家出席我外婆瞿宏珍老人的葬礼……这次葬礼有两大特色。一是不收人情,因为本地参与各种红白丧嫁都得送不菲的人情钱,已经成为家乡老百姓的沉重经济负担;二是不请道士、不做法事、不敲锣打鼓好显得热闹排场,而是尽量安静肃穆……我们也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基督教仪式,如有不当之处,还请父老乡亲多多包涵多多原谅……”

诗班整装待发的11位弟兄姊妹开始深情献唱:“月有圆缺明黯,常显主恩! 人有生离死别,情同古今;万物纵然变更,主爱永恒!生死皆有定期,由主带领,寿满挽留不住,恩光指引;灵魂永息乐园,身体安寝,何必见物思亲,与主更近!何必触景伤情,真福无垠;地上帳棚拆毁,进入坚城;号声报主再临,喜乐满心,欣然离地升腾,空中接迎; 欢愉何能言传,天家相亲!”

诗班歌诗、传道人证道、家属追忆……每个环节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环顾四周,亲戚们都很用心的在聆听。

我也越来越放松,跟着诗班一起唱赞美诗,一边流泪一边喜悦。虽然自己善于文字表达,但那种穿越尘世之外,抵达荣明之处,被圣灵温柔安慰的奥秘感受,却无法用文字表达千分之一。

罪,你的毒钩在哪里?死,你的权势在哪里?这几年,面对亲友们接踵而至的死亡,我唯一所能信靠盼望的,就是这份应许——不是靠修行,不是靠功德,而是靠耶稣基督的恩典。他因为高天之处怜悯的心肠,如清晨的日光,来到这个充满罪恶和死亡之咒诅的世界,牺牲自己来打破这一咒诅,化腐朽为神奇,化衰竭为新生,化血肉之躯为荣耀之身……

在《星际穿越》中,布兰德教授说:“我害怕的不是引力,是时间。因为时间会让人走向终结。”是的,物理学上,能够击败时间的力量只有引力。但圣经上,真正击败时间且超越空间的力量,乃是耶稣基督的复活。

这种对肉体复活的信仰是超越理性的,正如爱同样是超越理性的。但在心灵深处,你却能深深感受到那份在泪水中爱的微笑,和在微笑中爱的泪水。

六、69年的婚姻历程

当舅舅和姨妈代表上辈家属表达感言后,我代表晚辈家属,也回顾了外婆对我童年的影响,外公外婆69年的婚姻,还有将来在基督里相聚的盼望——

“……我的外公外婆结婚69年了,在同甘共苦中,一起见证了家乡从日军统治、到国民党统治,到新中国诞生发展的风雨历史,可惜他们没有能够等到明年,也就是被称为‘白钻婚’的70年结婚纪念日了,但是,他们知道,在地上的离别是短暂的,但在天上的相聚是永远的。因为圣经上说,这世界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会烟消云散,唯有信、望、爱,是永不止息……我真心希望各位父老乡亲都来认识这位救赎我们脱离罪和死,赐给我们永生盼望的耶稣基督……”

最后,伴随着诗班吟唱《奇异恩典》的歌声中,亲戚们排成长队向外婆的遗体告别。散会后,好些亲人特意走来向我表达在这次葬礼中受到的感动。有的被曲调感动,有的被歌词感动,有的对基督教多了一份了解,甚至有一位阿姨因听到我的发言,而想到要饶恕接纳一直有嫌隙的家人……而老家教会诗班的弟兄姊妹也纷纷表示,以后教会可以改革启用我主持的这套丧葬仪式流程,既通情达理,又庄重肃穆……

17日清晨,外婆遗体火化,墓地安葬。整个出殡过程中,没有敲锣打鼓,我一直拎着音响,反复播放那曲在追悼厅播放了两天的《阿爸父》。相信如歌中所唱,外婆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主的脚前。

外婆走后,有位远方的姨婆因为七旬高龄无法赶来,给外公打电话慰问,外公则在电话里劝他的老妹妹节哀顺变:“我希望和她一起走最好……不过她身体比我差,她先走也好,我还撑得住……夫妻几十年迟早有分手的一天……你们夫妻俩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从墓园归来,外公很认真的拿出一张纸条问我:“我和你外婆合葬的墓碑碑文这样写好不好?生于旧社会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卒于新中国共党当政国泰民安。”

我乐了:“您这只是交代了时代背景,没有显出个人特色啊!”

“那有没有体现我们信仰的碑文对联呢?”

“您看这个对联好不好——音容虽杳恩情不息风范犹在德泽永继,灵程跑尽乐戴华冠苦海渡完欣登福地。”

“灵程华冠,苦海福地,这个碑文好……要是能在合墓上刻一个十字架。就更好了。”88岁的老外公认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