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少年人哪,你在幼年时当快乐。在幼年的日子,使你的心欢畅,行你心所愿行的,看你眼所爱看的;却要知道,为这一切的事,神必审问你。所以你当从心中除掉愁烦,从肉体克去邪恶,因为一生的开端和幼年之时,都是虚空的。——传道书11章7-10节

1998年的9月,这个女孩子的青春在笔墨中莺飞草长。

一年前的她,还只是一个羞怯的,迷茫的小女孩,一年后却开始变得日益明朗和坚强。这所校园给予她如此大的自由成长空间,使她能行心所愿行的,能看她眼所爱看的,于是,她说:法大是我的祖国。

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然而,是否那条亮色的成长脉络会越来越宽广?是否那条暗色的成长脉络会越来越淡出?

——引子

1998年的9月,我的大二开始。

不再寂寥。社团、报纸、文字编织起我的新生活。我热情澎湃将报纸发到每个宿舍,又热情澎湃地策划社团招新。一如一年前那些师兄师姐们。不少认识我的人都大吃一惊,连说我变了——从一个说话都脸红的小女生变成一个摇旗呐喊的女革命家了。

然而,我只是表面上变了。高中时代的含混和复杂仍然没有变。性格中那些暧昧的、断裂的因子反而借着办社团、出报纸、写文章更加充分暴露出来。

正是这个9月,校刊一位编辑老师得知我来自抗洪重灾区,就向我约稿,我便写了一篇关于家乡抗洪抢险情况的文章,但这篇文章有几处地方并不属实。比如,我提到自己作为记者也去了抗洪第一线,亲眼目睹解放军战士谱写了哪些可歌可泣的事迹。其实,险情严峻时,我人已经回到北京,哪里能目睹什么!不过将听途道说之言信口开河地发挥一通罢了,完全是为了制造某种现场感。问题是,虽然我说了谎,却不觉得有何不妥,理由是艺术之美高于生活之真——为了抵达普遍的善,完全可以利用细微的恶,作为一种写作策略,并无大妨。

没想到,该文在校刊发表后,被系领导读到了,正好系里开展抗洪教育大会,就让我代表灾区学生在大会上做报告。我这下可傻了!最后只好上台依葫芦画瓢了一番。讲的故事也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更可笑的是,当我报告完毕,我还故作深沉地加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中国!阿门!”其实我是彻底的无神论者,说这句话不过是一种煽情而已。如果上帝真要的鉴察,祂岂看不出我的虚谎么?

11年后,我审视这个女孩子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她如此真诚地追求理想;另一方面,她也如此虚假地表达谎言,这两种特质怎能同时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呢?虽然,我无法触摸到11年前她的灵魂,但通过阅读11年前她的文字,我发现,她的理想主义太轻盈,随意性太强、原则性太弱,缺乏厚重的品格力量做支撑,个性中有太多高蹈、浮夸、华而不实、投机主义的因子,而这些因子在特定条件下往往便导致恶。所以,她的心灵是不健全的,尽管,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在世界的恶,即使意识到,也未必觉得这就是恶。

那时,我关注的仍是外部世界的恶;那时,我终日一头短发,一身黑衣,衣上有鲜明的几个英文大字:Remember your roots;那时,我在《峥嵘》创刊文中写下“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堂吉珂德在法大”之狂语,立志以堂吉珂德之姿在法大这间铁屋中呐喊。

巧的是,同样在这个9月,“呐喊”的气息也同样弥漫法大。一场名为“寻找法大精神”的话题讨论轰轰烈烈开始,年轻的我自然也参与其间。

关于“寻找法大精神”的话题,在法大似乎有某种历史承传。由于学校地处偏僻京郊这一文化沙漠,又靠近古老的十三陵,于是很多法大人批评学校是十四陵——陵墓一般暮色森森、死气沉沉。其实,这批评并不公平。法大的人文气息非常强烈,每隔一段时间,校园就会兴起一股寻找法大精神热——我们称之为“铁屋中的呐喊”。 先是校园里一些文化讲座、社团海报、学生报纸专版讨论中会频频出现这类寻根的主题:“何为真正的法大精神文化?” “上帝死了,时代何为?法大何为?”“批判法大文明的现状是为了疗救,然而法大人的出路在那里?”然后是一些年轻的孩子们发出他们年轻的文字和年轻的声音,虽然那么地稚嫩。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同样又是敏感的孩子。同样又是呐喊的文字和声音,真诚的、焦虑的、疼痛的,然而也张扬的、浮躁的、偏执的文字和声音。不过,呐喊了,寻找了,却没有答案,相反,我们被更多的主义、思潮、理念所迷惑。启蒙、自由、怀疑精神、存在主义似乎成为我们的药方,其实我们生了什么病,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但我们仍然呐喊——也许呐喊本身足以满足我们的青春激情,1998年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记得某天深夜,我坐在法通社办公室内,用了不到两小时的时间,信手写下了一篇名叫《伤逝》的批判法大女生的文章。文中频频出现这样张扬的句子:

法大流行语是:“留长发恋爱,剪短发学习”。显然失误,绝对失误的是;法大女生永远不会如复旦女生那样剃光头,以示对现实的不调和。我们在政法的被告席上,现实地调和着我们破了的、碎了的、散了的半边天。

难怪某个石油大学的女生一针见血对我说:“你们法大女生最大特点:浮!”浮?浮华、浮浅、浮躁……北大女生是清泉,清华女生是岩浆,连油大女生都是深深的古井,只有法大女生,是无根的浮萍!无根已很悲哀,更悲哀的是不去找寻。法大女生,宁愿麻木地快乐,也不愿痛苦地清醒,她们找寻的,是不需为之逝的事业和不需为之伤的爱情。

所以,法大女生总记得自己是女生,是女辈,是女性,总忘记自己是人,是大人,是法大人……尽管学习,尽管恋爱,却还是找不到生存的状态、生活原点、生命坐标:这是我们的致命点。

人在法大,身不由己。尤其是女生,曾有的才情、慧眼、灵气、悟性没有了;曾没有的侠骨、柔肠、剑胆、琴心更没有了。认识了一个很秋瑾式的法大女生,不肯学所谓的习、恋所谓的爱,她在法大独自呼吁自由平等民主博爱和校园女性精神。法大视她为异类,她如子君一样,镇静地缓行,坦如入无人之境。

我看见一个沿着子君的血、汗、泪固执地找寻伤逝的幽灵。

她穿着印有Remember your roots 的黑色亚麻。

她戴着主耶稣殉难时的黑色十字架。

她说着堂吉诃德的黑色疯话。

说实话,该文写得非常浅薄,想想看,不到两个小时写下的且未加修改的文章,除了血气的汹涌,情绪的泛滥,典故的拼凑,语言的矫饰以外,还能有什么价值?不过是我大一那些批判文章的高峰而已。但有道是“文如其人”,此文多少能体现出我当时的性格特征。其一就是浮夸。我甚至怀疑文中引用的外校女生批评“法大女生如浮萍,石油女生如古井”之语是不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为要给我的批判添油加醋而已,如果我自己都这般浮夸,还有什么资格批判别人如浮萍呢?其二就是孤傲。当我肆无忌惮地批判法大女生的同时,还树立了一个秋瑾式的法大女生形象,大约就是我自己,以烘托出所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悲壮美,对比之下透露出何等孤傲的精英意识!

不过,我万万没料到,也正是文末最后一句“她戴着主耶稣殉难时的黑色十字架”,竟使我误打误撞地与福音相遇。

那是在该文发表不久以后,大概因为《伤逝》在写作内容上针对的是法大女生这一特殊敏感群体;在写作形式上又显出剑拔弩张、咄咄逼人的气息,发表后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居然传遍了整个校园,很多人都在问,这作者是何许人,居然胆敢这样说话?轰动效应之下,附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争鸣者有之。

很快就有一位叫郁挺的大四师兄,读到《伤逝》后,颇为法大女生不平,也警觉到我文章中的精英意识,便写了一篇争锋相对的文字《我是一个俗人》投到了法通社,很自然辗转到我手里。那时候,我正在懊悔写了这篇不够负责任的文字,也为自己文中的刻薄与偏激感到不安,等我拜读了郁挺师兄的文章,更是被其诚意所感动,随即写了一篇回应文章《我也是一个俗人》。

郁挺师兄看到我的回应后,便和我见了一次面。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叫曹志的大四师兄。当时见面的时间、地点、谈话的内容我都已经忘却,唯一极清楚记得的是这位曹志师兄临走前突然问我:“我看了你的《伤逝》,最后提到了耶稣和十字架——你是基督徒吗?”

几乎不假思索地,我居然肯定的回答道:“是啊!当然!”

此回答有些大言不惭,其实我对基督教一无所知,但曾有一副著名的俄罗斯油画让我过目难忘:夜色苍茫的旷野中,耶稣坐在石头上低头祈祷,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神情非常的忧伤。这忧伤如此深地触动了我,或者说,触动了我年轻时代的某种英雄受难情结,以至于我还专门买了一条黑色的十字架项链戴在脖子上。所以当我写《伤逝》时,便将自己与这位旷野上孑然独行的耶稣相提并论起来——既然我愿意效法耶稣的受难精神,所以也应该算是基督徒了。

听我此言,这位曹志师兄很是高兴,便热情地邀请我星期日去法大的张守东老师家,参加他们的团契活动。 一听是张老师,我立刻来了兴趣。这位老师是法大极为传奇的一位人物,早在大一的时候,我就听过他一场讲座,居然说人一生的归宿就是从摇篮到坟墓,虚虚的来,空空的去,犹如一声叹息……年少的我听得似懂非懂,但不禁被他那种哲学家式的气质深深吸引住了。而到了大二的时候,他教我们中国法律思想史,却会在课堂上阐发许多生命哲学问题,这正好是我的兴趣所在,便常常向他请教,而每次他都回答得精彩之极,也让我佩服之极。所以,我以为去张老师家参加团契活动就是一群学生与张老师面对面进行思想交流,便欣然答应了。

于是,1998年12月,某个雪后的周日下午,曹志师兄就带我去了张老师家。

去之前,我还带了一本刚买不久的书:《灵魂的需求——论文明之源》。这是我有生以来接触的第一本有关宗教的著作,探讨了内宇宙世界和终极关怀的问题,本书提出:

在物质文明高速发展的今天,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精神空虚将人们变成了孤魂野鬼,在精神的废墟和人生的荒野四处流浪……宗教是人类的温暖的共同的精神家园,是它赋予了生命的永恒的意义……因此,人们需要一个比科学思维更高级的,在宗教思维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思维……”

这种典型的“普世宗教论”让年轻的我一见如故,便主观地认为,基督教作为一大宗教,应该关注的也是这些终极问题,甚至打算和张老师思想交流后就将此书送给他呢。

终于,辗转来到一个小小的房子里,没想到居然密密麻麻坐满了陌生人。里屋水泄不通,外屋也拥挤不堪,人人捧着一本大册子,兴高采烈地唱着歌。曹志大哥拿了个板凳让我在外屋坐下,随后他就进里屋去了。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很局促,也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等歌声停止后,坐在里屋中间的一位中年男子开始向大家讲话,我也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很快,曹志大哥就走出来,悄悄地把我领到隔壁一间书房,让我在这里坐坐,说等一会儿会有人过来和我谈一谈,随后他就离开了。

独自坐在这间书房,心情一下放松了许多。环观四壁,书架上的书堆得满满的。我带着钦慕的眼光一本一本地打量过去。那些书名我几乎都从未听说过,想必高深莫测,这大大激发了我的求知欲。不过,未经主人允许,我也不敢贸然翻阅。所幸自己还带了一本书,于是,我拿起那本《灵魂的需求》,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一边看,还一边将里面一些精彩的段落默记下来,以备和张老师交流之用,免得到时候理屈词穷。

不知看了多久,有人推门而入,抬眼一看,竟然不是张老师,而是向大家讲话的那位男子。想必,他就是基督教所谓的牧师了。他友善地问了问我的名字,然后就开门见山给我讲福音——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还记得他所讲的内容。

首先,他讲到,这个宇宙,以及我们人类不是从进化而来的,而是上帝创造的。为了说明上帝创造之工,他还给我打了一个比喻:如果你捡到一块手表,你会相信手表是由什么东西爆炸而来的吗?不会,你一定相信这精密的手表是由一位钟表匠精心设计出来的,同理,我们这个精妙的世界背后一定也有一个智慧的设计者,那就是上帝!

其次,他讲到,人类的始祖亚当夏娃不听上帝的话,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犯罪后被赶出伊甸园。罪一代又一代蔓延下去,人类越来越堕落,不仅今生与上帝隔绝,死后还要承受上帝的审判和地狱的烈火。

再次,他又讲到,上帝爱世人,不愿世人灭亡,为了救赎人类,派遣他的独生子基督耶稣道成肉身来到人间,降生在卑微的马槽里,受苦受难,最后还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三日后复活,才使得人类从罪中得到赦免,从死中得到释放。为了说明基督耶稣为何要道成肉身,他又给我打了一个比喻:如果你要向一只小麻雀表示友好,你贸然向小麻雀喊一声我爱你,小麻雀一定会吓跑对不对?因为麻雀听不懂我们人类的语言,除非你变成另一只小麻雀向前一只麻雀说话,它才会明白你的爱!

最后,他讲到,只有信耶稣才会有今生的平安喜乐和永生的盼望,为了加深我的印象,他还特意拿来那本大册子,原来这是一本赞美诗歌集。他很动情地给我念其中一首歌的歌词。这首歌叫做《为了爱》:

为了爱,他来到世界上,离开尊贵天,变成人模样。为了爱,犹太为故乡,渔夫是那友,父亲是木匠。为了爱,耶稣来到这地方,给我新生命,自由和理想。为了爱,他被钉十字架,他的爱,使我心有盼望。

虽然这位牧师给我讲得声情并茂,但我却感觉这些信息对自己而言完全是异质的,如听天方夜谭一般。而且,歌中那些术语,什么尊贵天啊变成人啊犹太啊渔夫啊木匠啊,听得我晕晕乎乎的,觉得跟民间宗教一样迷信。我更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我从来不关心这个世界是进化还是创造而来的——这么古老而遥远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吗?而且我现在不信耶稣,一样也不缺什么平安、喜乐和盼望呀!

还没等我转过弯来,他已经讲完了,又问我有什么问题没有。轮到我说话了吗?我这下精神抖擞起来,开始讲我对信仰的理解。什么人类应该有终极的指向和追问,冥冥宇宙之上应该有种超验性的神秘力量等等。所述内容基本上都来自于《灵魂的需求》一书——其实对于此书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而已。

正当我侃侃而谈的时候,张老师走进书房拿东西,听到我的“高言大智”,他离开前突然插了一句:“信仰没有那么玄吧!其实很简单。”脸上笑吟吟的,而那位牧师也笑吟吟的。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过,仍然热诚的继续发表我的高言大智。

其实,我相信,正如我听牧师说话听得一头雾水一样,牧师听我说话也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待我讲完,他并没有针对我的想法回应什么,反而突然问我,要不要接受耶稣,和他一起做一个决志祷告?

接受耶稣?决志祷告?什么意思?我又犯晕了,但看到牧师始终友善地微笑着,眼神明亮,神情柔和,油然对之生出一种信任感。便点了点头。

“那么,我说一句,你念一句。”

心里还在犯嘀咕,他已经振振有词地开始祷告了。我只好鹦鹉学舌般跟着重复。念完后,他非常高兴地和我握握手,向我表示祝贺,然后说他还要到里屋继续讲道,先告辞了。又剩下我一个人呆在书房了,心里不免有点失望,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还指望有人和我好好探讨一下“终极关怀”问题呢!我只好继续看起我的《灵魂的需求》来,至于牧师所讲的我早已抛于脑后。

不到一会儿,曹志师兄走进来,原来他们的活动结束了。看到张老师旁边围着不少人,也不好向他讨教,便先告辞了。 后来才知道,这位牧师叫金天明,几乎每周都从城里来昌平讲道,来回往返三四个小时,却不畏艰辛,不辞劳苦。

从张老师家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

曹志师兄听说我决志了,便请我到东门外的蜀园饭馆吃晚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大抵谈了些读书、办刊、写文章的想法,最后,他开始聊起他的考研生活,并给我讲述起他最近遇到的一段情感经历。当时,我们刚吃完,饭馆很嘈杂,这种环境似乎不适合作深度分享,他便问我愿不愿意到学校操场上去走走,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们围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黄昏非常非常地冷,小雪又渐渐飘落起来。特别清楚地记得我的脚都快冻僵了,还一边哆嗦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自小起我就非常喜欢听别人分享他们的心灵故事,更何况,曹志师兄的故事又那么脆弱和伤感。讲完后,他很感激我的认真倾听,我则自告奋勇提出帮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坐在图书馆二楼看书,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纤细的阳光透过窗子柔柔地拂过来。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朦胧唯美的画面:一位大四师兄在图书馆靠玻璃窗的地方看考研书,对面坐着一位同样复习考研的大四师姐。但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阳光洒进来。温暖而安详。直到有一天,对面的师姐突然朝这位师兄微微笑了一下……我的耳畔淡淡飘过老狼在《恋恋风尘》忧郁的歌声: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立刻提起笔,写下一篇微型小说《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一反昔日文字的戾气、杀气和狂捐之气,只有牧歌式的哀婉。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大学里写得最好的一篇文字。比起那些张扬的人文理念化的文章来,它的基调是如此安静朴素。写完后,我加了这样一句题记:“送给一位大四师兄和永远的校园年代……”

很多年后,我无数次回忆起自己初次接触福音的那一天,意外地发现,那一天,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牧师的教义宣扬,不是自己的决志祷告,而是学长的个体叙事。因为那种个体叙事里面有种纯然个体相遇的关系。在曹志大哥的讲述中,她与他相遇。而在我的倾听中,以及我的写作中,我又与他们相遇。因为这种相遇,我的生命开始变得温润和柔软。

所以,那一天也预示着我后来在信仰探索之路上的关注点,不是“命题式真理”,而是“位格式真理”。1998年的我,甚至好几年后的我,曾不自觉地认同这样的观念:“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的信仰,与其说是由某些命题化了的信念以及重重知识聚合而成,不如说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形成的。关注一些看起来不可妥协的信仰命题,不如去关注属于我的以及属于周遭他人的故事,透过这些生命故事的讲述与聆听来确立自己的身份。我们并不是从某些抽象而普遍的教理出发来理解我们自己的生命,而是从每一独特个体的特独经历中,透过讲述这些故事的方式,来理解这些教理。”

当然,过度关注“位格式真理”,而忽视“命题式真理”,也使我在认识福音之路上发生很大偏差。然而,这种偏差,于我浪漫的青春时代,于青春时代浪漫的我,似乎注定如此。

在曹志大哥的带领下,我开始参加张老师家的周日聚会。

那时候,团契里都是高年级学生,和我同级的学生似乎没有。但学长们倒是对我很热情,守东老师和其妻子清风老师也都非常有爱心。然而,我的怀疑和抵触还是相当多。

神创世?跟我无关。我有罪?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么!神爱我?我怎么没感觉?我也不需要这个爱。倒是我自己应该主动去爱一个神,把儒家、道家、佛家、基督教精神资源为我所用,最后,“吾圣心备焉”。人的意义就在于自我超越——我是笛卡儿主义“我思故我在”的坚定信奉者。

我尤其不能容忍“因信称义”这一教义。记得一次聚会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我还向朋友罗南鹏抱怨道:”基督教太狭隘了。举个例子,岳飞是英雄,秦桧是小人。但如果秦桧信了耶稣,不管犯多大的罪都可以上天堂,而岳飞不信耶稣,哪怕再善良再正直,也不得不下地狱吗?太不人道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宁可不信,跟岳飞一起下地狱,也不跟秦桧这种坏蛋上天堂!”

我相信那时自己一定问过许多类似的问题,也相信那时的大家也一定给了我符合教义的解答,但我却无法被说服。一方面,主要是太骄傲,不够谦卑,自以为是,也自以为义;另一方面,也和我比较浪漫感性的性格有关,我所接收到的只是冰冷的命题式教义,在这些教义中,我无法看到更温情、更诗意、也更接近自身处境的东西。我如是问:“如果基督教的福音不能象中国传统文化一样,转化成一种扣人心弦的生存体验,触摸到我的灵魂深处,福音与我有何相干呢?”

聚会无法融入后,我又想,要不先看看基督教的经典之书——《圣经》吧。于是,拿着张老师送我的《圣经》翻了起来,打算好好瞧瞧里面到底说什么,结果,不翻则已,一翻大失所望。

我先看旧约部分:《创世纪》开门见山就是上帝创造天地、自然和人,我倒并不反感,因为中国也有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传说。接下来《出埃及记》、《利未记》等等便应该是讲以色列的历史吧,我一向不喜欢历史,包括中国历史,觉得里面无外乎战争、诡诈、暴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法则。果然,便看到什么满城杀戮,民众造反,臣子叛乱,帝王荒淫以及繁琐的宗教礼仪,于是不耐烦地速速向前翻,终于翻到了弟兄姊妹们向我推荐的《诗篇》,读着读着我不由得皱起了眉,这写的哪里像诗呀,简直就是喋喋不休的大白话。内容重复,感情泛滥、毫无含蓄与节制之美,实在犯了诗歌写作的大忌,比起唐诗宋词元曲差远了。而且,居然有那么多的诅咒和怒骂,一点宽容精神也没有!而最让我不屑一顾的就是《雅歌》了。开篇就是什么“愿他用口与我亲嘴,因为你的爱情比酒更美。”觉得听着就像俗套的流行歌曲,里面的一些描写那么肉欲化、完全破坏了我对爱情的审美感觉,暗想,这希伯来人的文学素养也太差了点,真应该让他们拜读一下《诗经》里的爱情描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再继续翻,大小先知书,充满了睚眦必报的愤怒,更是一头雾水。

好,终于到了新约部分了,先是四福音书,讲耶稣的生平轶事。童女怀孕和死里复活自然是浪漫主义神话,不必深究,倒是耶稣在世上的教导,比如登山宝训很有价值,但也无外乎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等儒家之道,这在中国古代的《论语》里都有。于是,马上将耶稣定位成孔子一般伟大的道德圣贤;再是门徒书信集,内容也差不多,进一步强调人要效法耶稣,弃恶从善,遵循天道去生活,追求仁爱、宽恕、公义、谦卑等美好的品格,类似中国古代的四书五经;于是,马上将彼得、保罗等耶稣的门徒和颜回、孟子等孔子的门徒画上了等号。最后,终于翻到启示录了。觉得实在严厉,宣传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思想,有点像中国的民间宗教,而且还描述地狱有什么硫磺火湖,天堂有什么黄金碧玉,真是太功利,相比之下,佛教所宣称的“彼岸清凉世界”反而更诗意更唯美一些。

在这种囫囵吞枣的阅读状态下,我把《圣经》阖上,总结出两句话:内容上(思想水平上)等于《论语》;语言上(艺术水平上)逊于《诗经》。既然如此,我还是先好好地吸取中国几千年前的传统文化精髓吧。于是,我放下《圣经》,拿起《唐诗宋词元曲300首》,这是从遥远的家乡一路带来的,也是从遥远的幼时一路走来的。更是从遥远的古中国传统精神中一路流淌过来的。

这就是我初次与圣经相遇的心态。很多年后,读到南大中文系的小约翰弟兄的见证,描述他初听福音的心态:

“从感性上我就不喜欢它,从某种本能的好恶中,我宁可选择佛教禅宗,因为禅宗“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皆是真如”和“砍柴挑水,无非妙道”的境界,圣俗不分,连狗都有佛性,才是普渡众生的门径和超越尘世的经纶啊。”

才发现,原来持这种文化比较心态的不止我一个,或许这也是大多数受过中国传统文化熏陶过的文科学子初次阅读圣经的心态吧。

但不可避免地,当我们接触圣经文本时,必然会带着本土的文化背景和阅读视域。同样,《圣经》文本也充满了复杂的希伯来历史文化背景。阐释中的断章取义、主观偏见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可惜,自己并未曾受过系统的人文学训练,并没有接触正统的解经书,并不懂得如何以整体性的方式阅读圣经——也许,更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兴趣去了解圣经。所以,它便在我的案头远远地搁置起来。

既然集体聚会也好,单独读经也好,都没有觉得什么思想上的收获,渐渐地,我便打起了退堂鼓。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抽身而退,在校期间仍然断断续续参加聚会。因为,天明牧师讲完道后,偶尔当我鼓起勇气从人文角度提一些问题时,张守东老师和另一位教哲学的韩思懿老师会给出富有诗意和哲理的回应,让我如有所悟。

也正是由于两位老师的缘故,我还常常邀请一些文友,诸如写诗的罗南鹏、写小说的张逊过去听道,希望他们也能“如有所悟”。

但我的心显然没有真正融入基督教神学教义。我的关注点仍然在人文领域,仍然继续着自己的阅读、思考、写作、识友、出报纸、办社团之旅。

自从大二开始,我仍然关注余杰和他的新书,但同时,更多人文知识分子的书籍进入我的阅读视野。这要感谢“草原部落”成功推出余杰这第一匹黑马后,继续推出的“黑马文丛”和随后策划的“知识分子文存”:钱理群的《拒绝遗忘》、朱学勤的《书斋里的革命》、秦晖的《问题与主义》、徐友渔的《自由的言说》……一时间,群英荟萃,让我大开眼界。

在“草原部落”诸君中,给我震撼最大的还是摩罗和他的《耻辱者手记》。摩罗是余杰精神上的知交,所以,两人在精神气质上很接近:同样的真诚,同样的赤子之心,同样对知识分子价值立场的坚守,但是,由于摩罗比余杰年长几岁,又比余杰经历过更艰难、更底层的生活体验,所以,摩罗的文章更厚重、更有穿透力,也更残酷。而让我最触动的则是摩罗自我逼视和自我拷问的真实勇气。他总是将批判的剑最终刺向自己内心的幽暗,哪怕刺得鲜血淋漓。所以,每次阅读摩罗的体验都是惊心动魄的,他的自我拷问会让读者也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深处。不过,由于自己当时还是生活在悠哉游哉的象牙塔内的年轻人,摩罗的苦难记忆、底层体验、虚无意识于我而言,仍是无法企及的遥远。

其实,不仅是我一个人在阅读这些书,而是许多年轻学子都在阅读。很多人叹息九十年代末人文精神衰退,其实不然。记得在1999年的大学校园,书商们摆着地摊做书展,将这些有“草原部落”特色的大部头黄皮书籍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而且都是5元至10元一本的低价,很快便被抢购一空。虽然有盗版之嫌,但于我们这些穷学生而言,实在是一种幸福生活。

这些草原部落知识分子丛书被激动的传览、热烈的宣扬,一度成为我们这一代学生的阅读风气和精神动力,于是,新左派、自由主义、文革反思、经济改革、都挤进了我们年轻而稚嫩的头脑。此外,我们还邀请过钱理群、刘军宁、摩罗等人来法大做讲座,他们的人格魅力和人文激情曾让我们深受感动。由此可见,九十年代末的校园中还是不乏理想主义的余晖,正如八十年代末的校园,有六四精神和诗歌运动作为象征的那一代校园。

作为一名法大学生,除了关注上述草原部落知识分子以外,两位与法大息息相关的诗人也进入我年轻的视野。一位是海子,一位是苇岸。

我最早听说海子是因为读余杰的纪念文章《向死而生》,才知道这位在北大求学、在法大教书、最后却在山海关卧轨自杀的传奇诗人死的时候,年仅24岁。

24岁,那么美好的年纪,为何要选择离开?余杰说:是诗性的孤独。读到这样的句子,我落泪了,然后,在落泪中背下这样的诗句:

“泉水白白流淌/花朵为谁开放/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吐着芳香/站在山岗上”。

其实,年轻的我并不真正懂得海子的诗,我只是被诗中所流露出来的纯净的抒情诗人气质所吸引了。因着他曾在政法大学昌平校区住过的缘故,便觉得海子特别亲切,于是,除了四处收集海子的诗以外,我还向学长们打听海子的生前轶事:他住过的房间以及房间里奇怪的油画、他夜晚写诗的习惯、他在这个学校爱过的女子……这些都能引起我长久的遐想。当然,在年轻时代,总是容易将抒情诗人审美化和偶像化,对人性缺乏更深入的了解,而更深的去认识海子,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我最早听说苇岸则是因为读苇岸的纪念文章《怀念海子》,才知道这位海子的生前好友居然是一位在昌平隐居的诗人。然而,不到一年,就意外得知他去世的噩耗。在1999年的5月,法通社的陈光师兄带着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我看到洁白的棺木和黑的纱,躺在里面的诗人出奇的瘦和安详。据说临终前,他曾要求亲人将骨灰撒在田野、树林、河流间,并以他热爱的法国乡村诗人雅姆的《为他人的幸福而祈祷》作为悼词。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诗。

天主啊,既然世界这么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既然集市上膝头沉沉的老马
和垂着脑袋的牛群温柔地走着:
祝福乡村和它的全体居民吧。
你知道在闪光的树林和奔泻的激流之间,
一直延伸到蓝色地平线的,
是麦子,玉米和弯弯的葡萄树。
这一切在那里就像一个善的大海洋
光明和宁静在里面降落
而树叶们歌唱着在林子里摇晃
感觉到它们的汁液迎着欢快明亮的太阳。
天主啊,既然我的心,鼓胀如花串,
想迸发出爱和充盈痛苦:
如果这是有益的,我的天主,让我的心痛苦吧
但是,在山坡上,纯洁的葡萄园
在你的全能下温柔地成熟
把我没能拥有的幸福给予大家吧,
愿喁喁倾谈的恋人们
在马车、牲口和叫卖的嘈杂声中,
互相亲吻,腰贴着腰。
愿乡村的好狗,在小旅馆的角落里,
找到一盆好汤,睡在荫凉处,
愿慢吞吞的一长溜山羊群
吃着卷须透明的酸葡萄。
天主啊,忽略我吧,如果你想……
但是……谢谢……因为我听见,在善的天空下
这些将死在这只笼子里的鸟,
欢快地唱着,我的天主,就像一阵骤雨。

这是我读到的第一首和基督信仰有关的诗,第一次阅读时,我就被深深触动了,心想,怎么会有质感如此温暖,语言却如此朴素的诗?那种在祈祷中的绝对信靠,对乡里一草一木等日常生活细节的感恩,还有被爱完全充溢的平安喜悦,是站在信仰门外的我没有的。

后来,在法通社王宝卿师兄的推荐下,读到苇岸的自传《一个人的道路》,和他惟一的一本散文集《太阳升起以后》,了解到苇岸主动选择归隐的心路历程,同样被深深触动,然后,便逢人就推荐苇岸的书。我只见过他一次,而且见时已是生死相隔,但没想到,苇岸却在我后来的信仰之路上起到了极特殊的影响。

因着这些心灵阅读的感染,我的写作开始不像大一时那样尖锐和张扬,更多开始沉潜自己,虽然这份沉潜仍然非常稚气。与此同时,大二后期,我的校园理想主义情怀也达到了顶峰,并开始写《法大是我的祖国》,该文清晰地体现了我从大一时的“呐喊”到大二时的“寻找”的转变。

大一,我们荷戟独彷徨,一边彷徨一边呐喊——铁屋中的呐喊!是的,我们想当然法大是铁屋子,想当然自己是斗士,结果,想当然的失误导致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式我们的失败……同时,呐喊消失,而彷徨不止。我们把我们的失败蜕变归咎于法大:”我是爱法大的,但法大不爱我啊!”法大从不爱我们成了我们不再爱法大的最好理由,当然,包括我。

是杜拉斯那句:”我从未爱过,只是自以为爱过,我从未写,只是自以为写过,我从未做过——我只是在你紧闭的门前等待。”让我重新反省与反思:难道我从未真正为法大爱过,为法大写过,为法大做过——只是在她门前等待么?

于是,大二的我开始寻找,寻找门里的法大,寻找意味着掷弃浮躁,进行沉淀,并且,去看,去听,去感觉!我在校徽利剑与天平的价值中寻找法大的心脏;我在图书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气质中寻找法大的脉搏;我在张守东杨阳那一类老师全新的传道,授业,解惑中寻找法大的筋骨;我在那些置身法大民间特立独行,并有着民主理念,平等意识,自由精神的青年辈中寻找法大的血液……它告诉我一个真法大:她孜孜不倦的精神,她生生不息的灵魂。

我是法大的几千分之一,我是法大几百万平方的总和,法大用她的累累伤痕,喂养着迷惘过,深思过,沸腾过的我。她不仅以她的心脏,脉搏,筋骨,血液对我进行启蒙,还给了我成长!许多年以后,依然会记得有个偏僻的地方让老了的我刻骨铭心——洒过我的热血与热泪,记下我的启蒙与成长,系着我的呼吸与生命的法大——青春时代的我的青春时代的祖国!当然,法大是不需报得三春晖的,我唯有因我寸草的心来奠答——在法大底层和底层法大做微量元素的酶,献给这片祖国的富饶,自由,荣光!尽管,我只能奉上我后两年的青春;毕竟,我还能奉上我后两年的青春!

当然,该文在自我反思的同时,仍然可以看到自我美化的英雄主义痕迹,所以,心灵的成长还只是一个浅浅的开始,而福音依然遥远。

除了继续地阅读、思考、和写作以外,出版《峥嵘》成了我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峥嵘》的成长就如我自己的成长一样,充满了坎坷。9月第一期出版后,我却决定退出《峥嵘》。退出的理由很简单,《峥嵘》最初的设想就是一份报纸,而不是一个社团,办社团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它作为报纸,我会始终关注和支持,但作为社团,应该交给有领导能力的人去管理。我天生没有领导能力,也害怕成为核心人物,还是急流勇退,拱手让贤为宜。

苏伽林得知我要退出,很是生气,质问我:“《峥嵘》就像一个初生的孩子,你怎么能够狠心抛弃它呢?”他批评得实在有道理,正如照顾一个新生婴儿,责任感远比能力重要。如果说,《峥嵘》是唐吉珂德,那么苏伽林就是那位在很多年里一直忠心耿耿支持它的仆人桑丘。作为创始者的我反而没有这种桑丘式的责任感,我只是急于四处物色合意的负责人选。

正好那时,有位孙同学表示愿意接手,他颇有才华,却又不带书生气,在社交场合是一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人,于是,我便天真地以为这种类型的人最适合领导社团了,高高兴兴地将这个初生的孩子“过继”给了他。万万没想到,所托非人,《峥嵘》竟遭重创……出于与人为善的目的,我这里不便详说,总而言之,我最初留下的办报资金被莫名其妙地挪用一空,报纸因而无法出版;而且由于缺乏良性的社团管理制度,也缺乏社员之间的凝聚力,招来的新生基本都流失掉了,1998年底的《峥嵘》,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我又悲愤,又心痛,又自责——如果当初自己多一些责任感,也不至于让《峥嵘》落魄到今天这个地步了。都怪我,不负责任地将报纸交托给一位更不负责任的人,其实,我和孙同学比起来,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这种情形下,我只能开始重新接手《峥嵘》。

第一步就是解决办报经费问题。好在团委的赵云鹏老师一向支持学生的理想主义,又非常具有同情心,得知《峥嵘》遇到的困境后,居然破例答应帮我们解决第二期办报经费,令我感激不已。经费解决后,第二步就是火速组稿,让报纸及时出炉,可惜由于稿件都是仓促筹集的,总体质量并不理想,经过一系列紧张的运作,第二期《峥嵘》终于姗姗来迟。在这一期的刊头,我写了这样一段话:“想说爱你,并不容易!”

当《峥嵘》》开始重新走向正轨后,我意识到,自己可以单枪匹马再做两年,可两年后呢?如果要延续下去,需要更多新鲜血液的加入,这一次,我开始变得谨慎了,决定培养能够真心呵护这个社团的人,渐渐地,就在法大民间认识了一群爱读书、爱思考、也为人真诚善良的师弟师妹,如杨洋、熊斌、程艳、张翀、雷小政、翟运松、刘杰、高鹏芳、贺飞、雷安军……;渐渐地,我开始和他们通信,给他们推荐好书,与他们探讨问题;渐渐地,我的名字就变成了喻师姐。

十一

我是幸运的,在大二,不仅因文字契机认识了很多的师弟师妹,也因文字契机结识了很多的师兄师姐,法通社的师兄师姐。

法通盛产民间诗人:陈光、宝卿、老马、潘丁……在大一时,由于我生性羞怯,和法通社学长们并不熟悉,但私下却一直对他们心存景仰之意,到了大二,一次偶然的缘故,我却和他们有了更深的交往。

那是大二那年的国庆节,《法大人》的主编苏芸和刘静告诉我,她们要进城去送郭晔师姐、接潘丁师兄,但需要露宿街头一晚,又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一听能见到初来法通时给我们开讲座的两位学长,我便欣然答应和两位学姐前往。

没想到,就在露宿街头那一晚,我得以瞥见几位学长的落寞的内心世界:送别郭烨师姐后,已经凌晨。我们在大马路上走啊走啊,也不知要走到哪里去。那么漫长的路,学长们彼此都不说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伤感里面。黑夜,街上清冷,只听得到我们寂寥的步履,只看得到我们沉默的影子。其实,白天学长们都是嘻嘻哈哈谈笑风生的,我突然猜想,是不是只有在天街月色凉如水的夜,人的情感才过滤得更加真实、更加本我?

这才有些明白,苏芸师姐常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颓废了。是的,颓废。但我无法体会颓废。那时的我,有理想,有激情,积极、乐观,是上进青年。但我真的想安慰他们的颓废。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慰,那么,就选择沉默吧,虽然脉脉无语,我与作为个体的他们反而更加接近。

而接到潘丁师兄后,我又了解到这些学长,尤其是潘丁师兄的隐痛。在法大的时候,他以法通为家,常常在这里吃饭、熬夜、写诗、喝酒,视法通为自己一生中的精神圣地。可惜他很早就离开法大了,到了一个遥远的小城市法院,做着毫无精神价值可言的功利之事,又无人交流,内心非常痛苦,所以常回母校看望法通诸友。无奈随着昔日熟悉的知交一个一个毕业,重来这座日益陌生的校园,难免会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伤感,似乎属于他们那一个白衣飘飘的年代已经过去了。

那几天和学长们相处的经历让我极有感触,便想写点什么。恰好法通社有几本法通日记本,它的功能类似于今天校园网络中的BBS,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畅所欲言,却无需留下名字。当新学期新的法通日记本买过来时,我便将国庆那天我和学长们进城的真实经历写在首页,而且以一个旁观学妹的视角记录了我对每一位学长的印象。

其实,我也是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能给他们带来些许温暖。起码不要那么颓废。几位学长看了我的这篇日记,也许有些感触,便接着往下写,类似于今天BBS上的“发帖和回帖”。有的,留下寥寥数语,有的,记下洋洋千文。有的写着写着,还会在日记本上画副画表达心情。逐渐地,这本日记本的人气开始旺盛起来,在很多法通人的手上、眼中、笔下、心底传递。借着这种文字的交流,我和学长们的感情越来越近,也日益融入法通社这个大家庭里。

而这些学长们也对我非常照顾和扶持,给我讲法通的旧闻轶事,带我参加老法通人的饭局聚会,让我了解法通社的理念——“光荣与梦想”、“宽容和友爱”,大有薪火相传,激励后进之意。其实那时我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然而,这些学长们的接纳、宽容、鼓励对我的成长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十二

行走在校园理想主义的路上,我不仅初遇单纯的友情,也同样初遇单纯的爱情。

那时1998年11月的一天晚上,我正好在法通社值班,和我一起值班的还有法通新闻部的小海。在此之前,我们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而那晚,我们无意中聊起余杰和摩罗的书来,很意外地发现,他的阅读视野和思考路径和我很相似,而且,我们同样关注大学校园、启蒙、自由以及知识分子问题。所以,两人聊得很投机。

聊到最后,我们各自谈到最近在法大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我便提起几天前一件让我很伤感的事情:我非常喜欢法大校门口的一位卖花姑娘,人长得朴素而古典。便常常跑到校门口去看她卖花,有一个大冷天,一个男孩买了一束玫瑰,大约是送给心上人吧,他站在校门附近,在寒风中等了很久,终于伊人姗姗来迟,微笑地接过男孩的玫瑰花,但等到男孩一走远,便不耐烦地将玫瑰扔到马路上,潇潇洒洒离开了。我发现那个卖花姑娘看到这一幕非常难过,于是暗想,如果我是一个男生,我一定会买一支玫瑰送她,谢谢她给这座校园带来爱和美……

小海听到我居然有这样的奇思怪想,非常诧异,又还有一些感动,便说他愿意去送花给那个卖花姑娘。我又惊又喜,不禁对他产生了很好的印象。后来,我便将卖花姑娘的故事写成一篇校园微型小说《玫瑰之约》,也和小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多年重新回顾,19岁的我相貌平凡,素面朝天,一年四季一头短发,一天到晚一身黑衣;而且神情严肃、说话偏激、性格尖锐,总之没什么女性气质,不是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的那种。他能喜欢上我这样一个徒有浪漫激情和高蹈理想的文艺小女青年,大约只有一个原因:少年时的单纯而已。

不过,我们的关系更像革命同志,而不是恋人。他在学校办《政经评论》,而我在学校办《峥嵘》;他每期必买的《读书》和《南方周末》我总能先睹为快,我买的《耻辱者手记》等书则被他认真地划上黑线,密密麻麻写满读后感。所以,我们见了面,聊天的话题便多是办社团、开讲座、《读书》上的人文思想、《南方周末》上的反腐新闻、摩罗叙事中的苦难记忆等等。聊完后,又一起写有关此类话题的文章,一起在校园民间报刊上发表。

所以,我们年轻的爱情带着五四的浪漫主义和六四的理想主义呼啸而来。

虽然我们白衣飘飘的年代转眼成歌:

当秋风停在了你的发梢在红红的夕阳肩上
你注视着树叶清晰的脉搏她翩翩的应声而落
你沉默倾听着那一声驼铃象一封古早的信
你转过了身深锁上了门再无人相问

那夜夜不停有婴儿啼哭为未知的前生模样
那早谢的花开在泥土下面等潇潇的雨洒满天
每一次你仰起慌张的脸看云起云落变迁
冬等不到春春等不到秋等不到白首

还是走吧甩一甩头,在这夜凉如水的路口
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风里面
你还在怀念
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
那白衣飘飘的年代

Comments

  1. 一口气看到这里。像小孩盼望看到圣诞节礼物一样,充满悬念地盼望看到你蒙恩得救那一章……

  2. 11年后,我审视这个女孩子的所作所为,一方面,她如此真诚地追求理想;另一方面,她也如此虚假地表达谎言,这两种特质怎能同时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呢?虽然,我无法触摸到11年前她的灵魂,但通过阅读11年前她的文字,我发现,她的理想主义太轻盈,随意性太强、原则性太弱,缺乏厚重的品格力量做支撑,个性中有太多高蹈、浮夸、华而不实、投机主义的因子,而这些因子在特定条件下往往便导致恶。所以,她的心灵是不健全的,尽管,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在世界的恶,即使意识到,也未必觉得这就是恶。

    哦,主啊,

    这一段文字,完完全全就是我对我自己的反思。

    不是十年前的我,是目前的我,我隐隐约约发现了很多年了,直到现在才开始正视,正视生命中这些暧昧的,断裂的因子。

    这些因子使我在事奉上帝的过程中,犯下无数的错误,也使我这段日子在祷告中悔改时,哭得支离破碎。

  3. 最近在参加一个关于门徒培训的课程,真实地感到传福音的困难。福音,本是基督的好消息,但我们基督徒如何将这个好消息传给那些不信的人,真的很难。正如保罗在哥林多前书所讲:“因为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大能。”

    感谢小鱼的真诚分享,能够让我认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

  4. 这篇里最给我触动的是初读《圣经》的感受,非常真实!

    如小鱼初信时一样,我也非常关注“位格式真理”,而非“命题式真理”。不同的是,因为信主时间不久,所以我的目光仍放在此,但小鱼已经走过了。谢谢小鱼的分享!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