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风尘

缘起:

1998年12月,某个雪后的周日下午,95级的曹志师兄带97级的我去了法大张守东老师家的大学生团契。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福音。

从张老师家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

曹志师兄听说我做了决志祷告,便请我到东门外的蜀园饭馆吃晚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大抵谈了些读书、办刊、写文章的想法,最后,他开始聊起他的考研生活,并给我讲述起他最近遇到的一段情感经历。

当时,我们刚吃完,饭馆很嘈杂,这种环境似乎不适合作深度分享,他便问我愿不愿意到学校操场上去走走,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们围着法大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黄昏非常非常地冷,小雪又渐渐飘落起来。特别清楚地记得我的脚都快冻僵了,还一边哆嗦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自小起我就非常喜欢听别人分享他们的心灵故事,更何况,曹志师兄的故事又那么脆弱和伤感。讲完后,他很感激我的认真倾听,我则自告奋勇提出帮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坐在图书馆二楼看书,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纤细的阳光透过窗子柔柔地拂过来。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朦胧唯美的画面:一位大四师兄在图书馆靠玻璃窗的地方看考研书,对面坐着一位同样复习考研的大四师姐。但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阳光洒进来。温暖而安详。直到有一天,对面的师姐突然朝这位师兄微微笑了一下……我的耳畔淡淡飘过老狼在《恋恋风尘》中忧郁的歌声: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立刻提起笔,写下一篇微型小说。一反昔日文字的戾气、杀气和狂捐之气,只有牧歌式的哀婉。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大学里写得最好的一篇文字。比起那些张扬的人文理念化的文章来,它的基调是如此安静朴素。”

很多年后,我无数次回忆起自己初次接触福音的那一天,意外地发现,那一天,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牧师的教义宣扬,不是自己的决志祷告,而是学长的个体叙事。因为那种个体叙事里面有种纯然个体相遇的关系。在曹志师兄的讲述中,她与他相遇。而在我的倾听中,以及我的写作中,我又与他们相遇。因为这种相遇,我的生命开始变得温润和柔软。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聆听并采写他人的情感故事。犹如女记者安顿当年从事“情感口述实录”节目一样。后来,感谢96级的陈光师兄帮忙刊发到第34期《法大人》上;再后来,曹志大哥也就顺水推舟,采用了我给他起的这个笔名——阿弯;后来的后来,曹志大哥真的如小说中所述,去了法大读研,又去了法大工作,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

不过我一直后悔当时为了迎合读者时尚口味,采用了当年风靡校园的一首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做为标题,却没采用古典气息的《恋恋风尘》。很文不对题。

所以,每次听老狼的《恋恋风尘》,都难免想到1998年底,大二,青春记忆中最重要的一年。那轻浅而至、轻浅又止的信仰,那轻盈而至、轻盈又止的爱情,是如何在岁月中一点点雪泥鸿爪……

                                               恋恋风尘         

                                                                                                  文/喻书琴

谨以此文,送给一位大四师兄和永远的校园年代。——题记

那时,阿弯已经大四了。

大四大家都变得很忙:忙着考研、忙着找工作、忙着拿各种证。阿弯倒不,还是一如既往:从从容容听课、从从容容钻书本、从从容容去图书馆。

室友们就笑他迂,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现在还坚持节节课都上的也独他一个了,阿弯听了也就笑笑,笑过又继续上他的课,然而,课越来越少了,于是泡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阿弯习惯坐在二楼公共阅览室最后一排最后一张座位,那儿正对着屏风似的大玻璃,窗外有青山隐隐,有绿水迢迢,有柏杨萧萧,还有北京恰值最美的秋天,秋天的阳光温柔地泻进窗,轻拂着桌上和脸上,阿弯便觉心都暖了起来,浓得化不开。

读累了,写乏了时,他就放下笔,抬起头,望望窗外的风景,再收回视线时,却总能触到对面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庞,一个女孩的脸庞。

陌生是因他并不认识她,熟悉是因她坐他对面好些天了,起初阿弯并不太在意,后来就不得不注意,再后来便大为奇怪了,最终想想也不奇怪,她的座是最清静最明亮最享受阳光的,缘非巧合嘛!

尽管如此,他不由得朝她多打量几下,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女孩,普通得近乎素淡,素淡的气色和气质,连衣服也素素淡淡的,惟一不普通的是她的麻花辫-——当然这只是阿弯看来。在短发穗发披肩发波浪发流行的校园内,扎辫子的女孩已很难得,何况她那根辫子又长又黑,偶被阳光一照,竟闪着同样素淡的光泽,于是阿弯瞧着总莫名其妙联想到麦子的颜色,其实二者毫无关联,他怀疑自己是海子的诗、米勒的画看得太多的毛病。

阿弯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年级她的系别,知道的只是她也挺用功,除白天没课在这,早上晨读也在这,晚上自习还在这,学习时很少抬头,一幅物我两忘的样,阿弯也就渐渐不怎么注意她了。

直到那一天-——那一天已近黄昏,阿弯从下午学习到现在,才惊觉图书馆内人已寥寥无几了,当然,对面的女孩仍沉浸于书山学海里,阿弯感到眼睛酸得厉害,便摘下800度的眼镜,远眺窗外。

在高度近视的他此时望去,远方一片朦胧,青山绿水柏杨甚至西下的夕阳都迷迷茫茫地与遍满落叶的地面溶为一体,暮霭沉沉中的房屋又游离出炊烟袅袅,是“天净沙”的意境吗?他望着,突觉这一切怎么似曾相识,好像回到了自己南国水乡的村庄……

朦胧中那景像在扩展,在延伸,仿佛让他重踏上生于斯养于斯的黄土地,当再次夕阳斜过、落叶飘过、炊烟燃过时,其间竟有谁脉脉的眼波和盈盈的酒窝向他荡漾开来,是妹妹吗?那每天黄昏都在村口等他回家的妹妹?她那美丽的麻花辫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于他无数次魂牵梦萦中向窗外摇曳……

当阿弯明白这都只是幻觉时,眼里早已泪花点点,许多年后他仍固执地相信幻觉中那眼波、那酒窝、那麻花辫曾真真实实演绎过,朝他深深一望和浅浅一笑过的,不是妹妹,而是对面的女孩!

从那天起,阿弯对那女孩便有了某种新的欲说还休的感觉,不,感情。是亲情?友情?爱情?抑或三者的融合?他无法回答。

总之,那麻花辫与日俱增地缠绕在他心间,以至偶路过一间精品屋看到那只蝴蝶夹时,阿弯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素淡的天蓝色翩翩跹跹地触动他的心弦,他想买来送她。这只“精灵”飞栖的归宿应是她那麻花辫的发梢啊!付钱时阿弯脸红到耳根,这可是第一次为女孩买礼物!

买了他却踌躇起来,这礼物怎么送?她和他连萍水之交也不是!后来他想了好些法子,比如查访她的宿舍号再托别人转交;再比如写张赠条连同发夹悄悄放到她书包,又觉都太唐突,只得最终锁入抽屉,藏进心底——阿弯一向是个腼腆的男孩。

这段心事的情结却锁藏不住,不知怎么叫室友们给知道了,一边骂他胆小一边怂恿他去追,那时大四谈恋爱极白热化,毕业生们在社会现实压力的愁云惨雾下,仍希求着校园最后一季快凋谢的浪漫。然而阿弯听了大家的出谋划策,又只是笑笑,说一切与爱情无关。大家总不肯信,还纷作哲人状提醒什么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阿弯心想自己并未错过,只是他没说,说了他们不会懂。其实在那抒情的青春年代,年轻的阿弯自己也不会懂。

冬天来的时候,阿弯已准备考研。他本不想考,他只求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无争,但将来当一名大学教师的梦想却意味着必须选择读研这条必经之路,而且辅导员也说服了他要正视现实,尤其像他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他还想问问家里人,回信即至,字里行间全是殷殷之盼,末了还附着张条,是妹妹纤纤的笔迹:“哥,你考研一定会成功的,好好珍重,多多保重!等你的妹妹。”

为了妹妹那句“一定会成功的”,他决定再搏一次,阿弯泡图书馆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去食堂吃三顿饭,天不亮开馆就来,夜已沉闭馆才走,午休也放弃了。见他如此拼命三郎,室友们调侃道:“爱情的力量真大!是坐你对面的女孩教育有方吧?”

对面的女孩?他只得笑笑,又猛地回想起这两天似乎她临走前曾朝他望了望,且笑了笑,真的,他肯定这绝不是幻觉。

于是,这日近中午,听得对面有收拾书包的声音,阿弯便偷偷抬头,果然女孩素素淡淡地朝他深深一望,又朝他浅浅一笑,方飘然而去,倒弄得阿弯在那儿痴了好久,仿佛重忆起那个黄昏那汪脉脉的眼波那朵盈盈的酒窝,一时竟分不清是故乡的妹妹,还是对面的女孩。

接下来的日子,他俩有如达成某份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当女孩来时或走时,阿弯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她的望,她的笑。开始他还受宠若惊,等到后来他怎么也找不着总带在身边以激励自己的那张条。估计多是不小心遗忘在桌上了时,就恍然大悟了,这却使阿弯更感谢对面的女孩,她的善良她的聪慧她的诚挚,更能懂她的一望一笑中蕴含的意味,女孩每每看过来时不正同样默说着:好好珍重,多多保重吗?

于是他更加努力起来,不松不懈,不躁不怠地备考,对自己说,红尘亲切,千万别辜负远方的和近处的两个女孩共同的期愿啊!

就这样,在对面的女孩温柔似灯光般的深望浅笑相伴中,阿弯度过了那段黎明前最黑暗的生活,当春天姗姗来迟的脚步沓至,阿弯盯着校门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惊喜交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告诉对面的女孩,告诉她自己考上了!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告诉她自己多少次发誓考上了就送她那只蝴蝶夹!!!

当阿弯奔至图书馆在老位置刚坐下,正欲一吐为快,没料那麻花辫素淡地垂在肩前的女孩正已抬起头,还是那么脉脉地望着,盈盈地笑着,清澈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又似乎什么都知道!面对她如此纯粹的清澈,阿弯突然发觉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得不堪一击不名一文。

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有什么权利送她蝴蝶夹?他的心缺氧般悸痛起来,当他旋尔擦肩而去时,听见自己的心在流泪,脸上却在灿烂地笑。那是阿弯最后一次去图书馆,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望,她的笑,她的麻花辫。

后来,他读研究生;再后来,他参加工作;

又后来,他的对面不知坐过多少女孩,包括在老校读研时,在昌平任教时,在别的场合时,有的是自命清高地不苟言笑,有的是自作多情地抛售伪笑,有的什么都不是。在他看来全不过云烟过眼,也就找了个故乡的女孩为妻,虽没留麻花辫,倒是极素淡的那种人;

后来的后来,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才流行起来。当他听说这歌在大学颇风靡时,方觉自己的大学已恍如隔世,那个抒情的青春年代流行的是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这也是他至今仍最爱的歌,而当正青春的大学生们在校园里轻轻松松唱起“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时,他却无法轻松。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那沉甸甸的悲伤依然忧郁着永远地刻骨铭心?!

对面的女孩现在不知怎样了?当阿弯把那只被岁月尘封的蝴蝶夹认认真真系到小女儿的小辫儿上时,不禁闭了闭眼,叹了叹气……

谁有幸消得那脉脉的一望?谁有福受得那盈盈的一笑?谁把她的麻花辫盘起?谁为她做的嫁衣?

写于1998年12月,法大,落雪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