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与烟火,或诗与远方?——《七月与安生》影评

一、那一切是过往,是你与我走过的曾经

2000年,我大三,21岁,读到安妮宝贝刚出版的第一部当红小说集《告别薇安》,触动最深的就是其中的《七月与安生》。

这16年间,常常想起这两个女孩儿。

安生,原生家庭破碎冰冷,学业很差,性格桀骜、敏锐、叛逆,被公认为是“不健康的颓废”,而七月,原生家庭温暖幸福,学业优异,性格平和、宁静、宽厚,被公认为是“温良恭俭让的乖乖女”。但两个生活和性情迥异的少女却互相吸引,情深意长。

然而,安生默默爱上了七月的男朋友家明,因为家明温厚、淳朴,“能够让所有的喧嚣都失去声音”,家明虽然喜欢七月的温柔贤惠,却也被安生的特立独行所吸引。因为她俩仿佛是彼此的影子,让他看不分明。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没有是非善恶观,只是爱永远是道难题,失去分寸太容易。一场异地相逢使独居的家明与流浪的安生走在了一起。七月得知真相后,在痛苦中狠狠打了安生一耳光。

然而,即使深深受伤,七月仍然看到安生的孤寂与家明的内疚,于是,因着内心深处的怜悯,她原谅了安生,也原谅了家明。此后,当安生带着身孕走投无路之际,七月主动收留并悉心照顾安生,而安生最后在难产中带着深深的负罪感死去。

七月和家明结婚后则收养了安生的孩子。七月在梦中会经常怀念安生——那个穿着花瓣一样的白裙子,坐在操场大樟树最高处,寂寥地看着远方铁轨流泪的小女孩子。

其实,这种“闺蜜爱上同一个男孩”情感纠葛的叙事模式在一些女作家的小说中并不少见。我个人觉得写得最出彩的,当属徐晓斌的小说《迷幻花园》和李碧华的小说《青蛇》,都以冷峻批判之姿,将友情中的争竞与算计,爱情中的残酷与执迷呈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读完后对世间情谊不寒而栗。

但与之相比,安妮宝贝的叙事视角则柔细而温暖,且充满对人物软弱处的悲悯与救赎意识,令我深深感动。多年后,安妮宝贝自己在微博中回忆说:“原著中的七月,不断在承担和接受,她有坚定的灵魂。安生与之相比,漂泊、逃避,是脆弱而透明的灵魂。最后安生死去,她的叛逆不容于世。七月存活,代表一种拯救。这是关于一个人的灵魂中两个面彼此对抗与和解的故事。回头看,那一切是过往。是你与我走过的曾经。

是的,那的确是我走过的曾经。在21岁读小说《七月与安生》,会觉得七月象征家与烟火,而安生象征诗与远方,于我却是两难选择;会在七月身上看到梅兰妮,而在安生身上看到郝思嘉;也会觉得自己时而像走在路上虚无而孤寂的安生,也时而像等在家中笃定而温情的七月,时而是内心里的安生望着七月,时而是内心里的七月望着安生。

也许,在青春时代,每个文艺女生心中,都有一个七月,也有一个安生,她们彼此倾听,彼此对话,彼此对峙,彼此凝视。

 

二、家与烟火,或者诗与远方?

16年后,人到中年的我终于等到了电影。

电影画风唯美干净,情节也精巧迷离,不过,我个人觉得,电影更接地气,而小说则更飘逸空灵,有一种灵魂深处的哀伤。难怪有人说,原著是少女看青春,电影是成人看青春。

最触动我的却是电影中人物性格的深化,安生不再是小说中那个孤傲冷峻、动荡不安、具有攻击人格的女孩,而七月也不再是小说中那个柔慈怜悯,先人后己、全是圣母情怀的女孩。

或者说,七月和安生的关系不再是小说中家园守望的母亲与异域放逐的女儿的不对称关系,而是懵懂成长过程中一个女孩和另一个女孩之间的对等关系。而这一视角正好呈现出人性更多的复杂面和真实面,也为成长这一主题提供更深度观照与聆听的可能。

综观不少影评,解读还停留在“常规与自由”、“安定与漂泊”、“独身与婚姻”等女性不同生活方式的思辨上。仿佛促成七月和安生之所以从对抗走向和解,是她俩终于互换生活方式成为了对方——因为安生停止漂泊生活后选择结婚嫁人,终于得到踏实平稳的幸福,因为七月放弃安逸环境后选择浪迹天涯,终于得到自由轻灵的幸福。

这种评论过于美化了外在的生活方式本身,而忽略了人内心的突破才是根本——毕竟,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有其利弊。家与烟火的生活,有其踏实平稳的一面,也有其固步自封的一面,诗与远方的生活,有其自由轻灵的一面,也有其颠沛流离的一面。

一个人的内心若没有通透澄明,即使去了远方,也未必活得海阔天空,即使结了婚有了家,也未必活得气定神闲;同样,人的内心足够宽广丰盈,即使没去过远方,也会在寻常风景中乐山乐水,即使没有结婚没有成家,也会安于一个人的独处时光。

在影片前半段,安生更多被呈现的是漂泊生活中颠沛流离的一面,七月更多被呈现的是稳定生活中固步自封的一面,而在影片后半段,安生更多被呈现的是稳定生活中踏实平稳的一面,七月更多被呈现的是漂泊生活中自由轻灵的的一面,不知是不是导演有意为之,所以,我个人觉得,安生从未变成之前的七月,七月也从未变成之前的安生,她们只是在努力变成未来更好的自己。

正如圣经所言:“你要保守你的心,因为一生的果效,由心发出。”

 

三、七月

七月曾是那么掏心掏肺的对待安生。

13岁开始,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一起养小松鼠,一起谈论少女情怀的小秘密。

直到有一天,她在山上看到男友家明试图拉住安生的手。但她故意装出一无所知的天真表情。因为她笃定家明是自己的。

为了成全七月与家明,安生为了避嫌毅然选择离开。站台上,七月送别火车车窗口渐渐离去的安生。两人都是依依不舍,安生最后哽咽着说:“七月,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尽管七月流着泪,但并没有挽留。因为她留意到家明的家传玉坠被安生戴在脖子上。七月知道,安生如果留下,会威胁到自己和家明的“爱情”。她有嫉妒,有恐惧,做不到放手与豁达。

回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长大了,不再像少年时代那样掏心掏肺的爱安生。逼视到内心中的自保、设防、虚弱,使得18岁的她又内疚地哭了好久。

然而,再过了几年,23岁,当家明北上告别她而去,安生南下投奔她而来,她不再内疚,甚至在漂泊无定流离失所的安生面前不知不觉显出自己的优越感:是啊,她学历比安生高,职业比安生体面,收入比安生优渥,外表比安生漂亮,原生家庭比安生幸福,生活方式比安生正常……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安生大大咧咧地说起流浪时骗吃骗喝的把戏时,七月却觉得很丢脸。她自以为义的鄙夷安生:“你怎么就这么贱?”又含沙射影的讽刺安生:“为什么你每次给我写信,最后一句都是问候家明?”两人第一次争执起来,七月气冲冲回到酒店,安生则默默离开。友情开始出现裂痕。

又过了几年,26岁,七月发现苦苦等待的家明还是选择和安生在一起后,拿着花洒朝着安生怒吼:“你一无所有,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除了我!家明才不会喜欢你这种风格!”她所有的苦毒、傲慢、愤怒、阴郁在瞬间爆发,突然令我想起浪子回头故事中大儿子对小儿子的冷嘲热讽………

直到有一天,七月突然醒悟到,爱不是强求,而是放手,放下掌控欲、放下外在看得见的安全感,放下做迎合世人期待值的乖乖女,也许自己内心能够活得更放松。

她本以为的未来就在那个从不曾离开的小镇,做一份稳定但未必要深爱的工作,找一个合适但未必要深爱的男子,结婚生子,直到终老。

但现在,她能够平静地对家明说:“我无法忍受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过一辈子。”就这样,她辞了工作,也放弃了家明。也许,她并不是那么深的爱着他,只是想证明他爱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不会输,只是活在主流价值观的寄望、期许和设定中而已

其实,摆脱父母的寄望、社会的期许和自身的设定,是很艰难的,但七月愿意走出第一步,她不仅开始学习对爱情不强求,也开始学习去对友情不傲慢。离开家乡后,七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住安生曾经住过的旅馆,她尝试去理解安生,体会安生,也发现站在甲板上时,自己其实也喜欢摇晃和飘荡的感觉。

她慢慢成长为一个勇敢、宽广、谦和、不再患得患失,并真正能给予爱的能力的自己。

 

四:安生

在好朋友的世界,很多是可以分享的,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睡觉、一起读书,但似乎唯有一样事情无法分享,那就是爱上同一个男孩。这似乎是一个很纠结的伦理困境。

安生表面洒脱不羁,桀骜不驯,但内心其实是重情重义的女孩,她并不像很多青春片中喜欢上闺蜜男友的女孩那样,高调标榜:“只要没结婚,大家都是自由人,完全可以公平竞争,优胜劣汰。”

当她发现家明对自己的情愫,也意识到自己对家明的情愫后,离开采取刻意回避的态度。所以,在影片细节中处处可以看到,安生单独面对家明时,表情总是漫不经心的,语言总是划清界限的,“七月在等你回去呢!”“我最近交了新的男朋友!”安生那种大大咧咧的,潇潇洒洒的,满不在乎的微笑,让人看得心疼。

然而,她必须这样,因为家明是七月先喜欢上的男孩子,她要好好保护七月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包括来自家明的伤害,更包括来自自己的伤害。

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小城,离开七月和家明,离开了一份温暖的友情和一份朦胧的爱情。在她看来,放逐自己,成全他们,让友情不至撕裂,让爱情不要萌芽,是最好的选择。

“七月,在家明和你之间,如果非要做选择,我自然会选择你。”

然而,当她重新回来,感受到七月变了,那种居高临下和小心设防的优越感。最后,七月当着众人嘲讽道:“你这些年在外闯荡,都是靠男人骗吃骗喝吗?你就那么贱?”安生彻底受伤了。

友情出现深深的裂痕,安生再次离开了七月。此后,际遇的不顺,加上家明的援助,这一次,她到底没有克制住自己压抑的情感,终究和家明走到了一起。

影片并没有展现她与家明相恋这段时间的心态,有没有对七月的罪疚感——那种第三者插足的挣扎和懊悔,也许会有吧,但更多的可能是她自身长期漂泊状态的软弱与疲倦,无力去成全更高的伦理标准。那时的她,只想有一个陪伴她渡过难关的男子。

终于,影片中最残酷的一幕发生了。七月发现男友和最好朋友在一起后,备受打击,对着安生大吼大叫,歇斯底里。

但即使,这一幕的残酷中依然也看到温情,七月发泄完怒火后,随即又懊恼地蹲下去,抱住安生哭:“安生,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而安生也抱住了七月,紧紧的,充满泪水的。

爱恨恩怨的交织,演绎得生动而缠绵。

最后,安生建议家明回到七月身旁,而自己,却嫁给了另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在她看来,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和谁不都是过一辈子?

安生从小缺乏爱,没有家。所以,她渴望爱,也渴望家。就像潘美辰的《我想有个家》所唱的那样。但渴望归渴望,现实归现实,她看得很清醒——

似乎,七月爱她,但七月对她的爱是有保留的,遇到利害关系会放弃的;那一天,当她在列车上对流泪的七月说:“七月,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或许她隐约期待听到七月的颔首。但七月只是沉默。

似乎,家明爱她,但家明对她的爱也是软弱的,遇到重大选择究竟是茫然无措没有主见的;那一天,当她在操场上对奔跑的家明说:“你不能一直跑,终于要有停下来的一天。”或许她隐约期待听到家明的承诺,但家明只是沉默。

但她还是选择了原谅人性的软弱,正如她知道自己也曾有软弱一样。原谅之后,是给予,是担当,是付出。

当七月走投无路找到她后,安生给出的是拥抱、接纳、家的温暖,以及少年时代最熟悉的那一句:“七月,躺在我臂弯里吧。”

当七月难产死去后,安生始终没有告诉家明七月死亡的真相,以免加重家明的负疚感。

最后,安生以七月的笔名,把七月写进小说,让七月在小说中自由自在的走着,笑着,海阔天空着……作为自己最独特的怀念。

 

五、我们

很多女性观众看完电影,都难免想起自己少女时代某些刻骨铭心的友情。

或许那段友情中没有与闺蜜同时爱上一个男孩的尴尬与痛苦,但一定会有欢笑、眼泪、痛楚、误会、猜疑、争执、饶恕、和解。我也不例外。

我生命中第一个最要好的女友叫兰,我的同班同学。

那时,我大约11岁,就像安生一样,总是从冰冷压抑的家里逃跑出来,到兰温暖自在的家里,一呆就是一天。而兰的父母总是表情宽厚,面带微笑地冲我打招呼,给我们做饭吃,就像影片里七月的父母一样。

我们在小房间里一起看同一本书,一起睡同一张床,一起迷恋大观园中的诗情画意,一起尝试办一份文艺手抄小报,一起谈论将来长大后的梦想。

我对她说:我将来会去很远的远方,会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但不要结婚,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对我说:不结婚怎么行啊,一个人太孤单了!

“那我们俩在一起过好了。”于是,两人咯咯咯的笑成一团,

有那么多点点滴滴的美好回忆。然而,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我俩发生了争执,起因是我无意中看了她的日记。在缺乏界限感的我看来,两人那么那么要好,什么东西都应该是可以分享的,然而,兰却坚持认为日记是最私密的东西,不可以分享给我。

兰沉下脸来,要求我道歉。我性格勇敢顽强、大大咧咧,但比较粗枝大叶,情感不够细腻。虽然道歉了,但依然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兰性格敏感细腻,对我这种满不在乎的道歉感到非常愤怒。最后,两个小姑娘,谁都不理谁。

那天是她的生日,结果不欢而散。我走的时候故意发狠地说:“我再也不来你这里了。”她也发狠地说:“不来就不来。你可不要以后又反悔。”

我那脆弱而强大的自尊心受伤,发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和兰彻底一刀两断。我还记得离开她家那天的黄昏,独自走在大街上,微微下起了小雨,流着自怜自怨的眼泪,伤感而迷离。那是1994年。

从此,我再也没有踏进她家门半步;从此,两人在学校见到也如同陌路;从此,这一分道扬镳就是14年

2003年我信了主,常常想起这些年人生路上都对谁有过亏欠,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兰,特别想和她郑重其事的道歉,并表达对她的牵挂与感激。然而,却不知她现在何处,现况安否?

奇妙的是,主垂听我的祷告,2008年,她突然在我博客上留言,说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找我;后来,意外搜索到我写的信仰见证,而其中的一段话深深触动了她,再后来,她也因为上帝的奇妙带领,信了主。

我惊喜交加,连忙向她道歉,而她说:“未联系你之前,心中那份未被你知道的深深歉意及或许没有被面对的怯怯恨意始终在心中,多年不散,信主不久,我一次做梦,我们相逢在峡谷,我向你道歉,然后你冷冷拒绝了。我伤心不已,直至醒来。我特别感谢上帝,若不是他的爱给到我安全感,我这生可能都没有办法来跟你联系 ,也无从有被释放的机会。虽然我前半生有惊涛骇浪般的苦难。但回首,我却又看到自己有如此多的幸运……”

少女时代的种种嫌隙在坦诚、道歉与宽恕中灰飞烟灭。炼净的却是在基督里更深的故人情谊。就像七月和安生一样。

我们俩重新成为交流最深的朋友,一如当初。我们回忆各自的原生家庭故事,回忆各自在应试教育中所经历的阴霾,回忆各自这些年不同的人生际遇与心路历程,回忆信仰给自己带来的各层面改变……

不仅回忆过往,也分享当下。她参加黄维仁博士“亲密之旅”的课程后,会不遗余力地推荐我;我有了什么传福音的奇特经历后,也会激情澎湃地告诉她;她在主内书店举办读书会后会把感想发给我;我则把我在深圳的福音朋友介绍和托付给她,她总是愿意花时间和心思在他们身上。更会倾听彼此的软弱与创伤。甚至我难以和丈夫交流的某些话题,兰总是最忠实的倾听者、关心者、代祷者。在温柔谦卑这点上,她远远胜过我。

回首,从2009年到至今又是7年,虽然她在深圳,我在北京,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好的友情总是在互补和互动中成长……

兰身体一直不太好,记得一次,她发邮件给我:“……我想,我会先于你走。多年来的情绪折磨,已经给我身体留下诸多隐患,也在近年来,逐步呈现。但我内心恐惧之外,更多时候是平静。包括我曾担心不能为父母养老的痛苦,现在也放下了。人生没有什么苦难是不能承受的……”

“我会先于你走”这几个字眼让我重重地震了好久,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前几天,我将小说《七月与安生》大力推荐给她,她看哭了;我又将电影《七月与安生》大力推荐给她,她又看哭了。她总是比我更多愁善感……

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而在你的故事中,谁是七月,谁又是安生?

                                                                                                        完稿于2016年9月26日

谁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头脑特工队》观后感

“女儿的成长打开我的记忆之门”

10月13日晚上,我带着女儿和儿子去电影院观看了电影《头脑特工队》。

作为皮克斯的忠实影迷,该动画工作室出品的每部动画片我几乎都陪着孩子看过至少两遍。其中,《头脑特工队》几乎是皮克斯动画片中情节最简单的一部,然而,却让我几度流泪。

本片主人公是一个叫莱莉的11岁小女孩,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生活,但随着父母从明尼苏达搬到旧金山,面对新学校的不适,面对旧闺蜜的疏远,面对父母因为工作忙碌导致的淡漠,她的情绪变得很负面,却一直压抑这种负面情绪,故意做出积极乐观正能量的样子,最后终于某个夜晚,在怒火中爆发,在噩梦中惊醒,偷了母亲的钱离家出走。走到半路上,突然醒悟,于是回家。

影片小主人公外在世界的经历非常简单,但小主人公内心世界的探索却极为复杂,细腻,微妙。莱莉大脑中有五个情绪小专员:喜乐(乐乐)、忧伤(忧忧)、愤怒(怒怒)、厌恶(厌厌)、恐惧(怕怕),它们主导着莱莉对外部世界的反应,它们之间的冲突、和解、协作,演绎得既富有科学逻辑性的真实,又富有文学戏剧性的美善,实在是难得精品。

我留意观察到,此片之所以能以理服人、以情感人,与导演彼得·道格特的成长经历,以及导演女儿艾莉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道格特读小学五年级时,他父母举家搬到丹麦住了一年,以方便他父亲学习卡尔·尼尔森的赞美诗音乐。道格特的两个妹妹当时都过的比较轻松,但他却掉队了。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上高中的最后阶段。

“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他说,“突然之间,砰地一声,你童年那种田园诗一样的肥皂泡就那么破了。你开始意识到,你做的每件事情,你的穿衣戴帽,你说的每一句话,别人都在品头论足……我一直觉得自己笨拙、羞涩,因此,我在某种程度上缩回了我自己的小世界。”

后来,道格特也为人父母,在2009年末,他注意到,自己11岁的女儿艾莉正在经历类似的转变。“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内向。老实说,这种情况在我自己心里引起了很大的不安和恐惧……大家都知道,成长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看到我女儿的成长,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让我会想到自己成长的过程是如此艰辛,所以,我希望这部电影能让大家都有共鸣,回想成长的经历……”

道格特的分享让我特别感动,难怪我在本片的很多情景中,看到了《飞屋环游记》式的温柔怀旧,看到了《玩具总动员》式的坚贞友情,看到了《怪兽电力公司》式的价值反思—-如果说,《怪兽电力公司》指出真正的电力能量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欢乐,那么,《头脑特工队》就更甚一筹,指出真正的情感健康,不是来自营造肤浅的欢乐,而是直面深邃的悲伤。

不过,如果仅仅如大多影评所解读的,认为本片的主题是“鼓励孩子要敞开真实自我,要表达悲伤情绪,要坦然接受失丧……”,我觉得又失之片面和单薄。仅仅到此为止吗?

我思考的问题是:在怎样一种更深层面的人际互动下,才可以帮助孩子自由的敞开真实自我,勇敢的表达悲伤情绪?

每人都有“被忽略被遮蔽的内在小孩”

以小主人公莱莉为例,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其实是方方面面孤独体验的叠加。我们能看到,莱莉在新学校新班级做自我介绍时,从强颜欢笑(象征“我情绪很好”)转到失声痛哭(象征“我情绪不好”)时,并非没有敞开真实的自我,也并非没有表达悲伤的情绪。

但很可惜,当时没有任何同学(包括老师)走上去拥抱安慰她;集体活动午餐时,没有人搭理陪伴她;冰球比赛受挫时,没有人鼓励扶持她,再加上旧闺蜜有了新伙伴,对她没有任何嘘寒问暖;父母也因为工作忙碌琐事烦乱而忽略她,最后,她只能通过离家出走的方式来怀念从前——从前父母、从前同学、从前老师的爱。

那么,她为什么要半路回家?因为借助无数温馨美好的童年点滴回忆(情感账户),她始终相信爸爸妈妈是爱她的。所以,她回家后才能勇敢而自由地敞开心扉:“我知道你们希望我开心,但我真的很想念明尼苏达……”这时,她的父母反应和新同学们完全不一样,他们紧紧将她揽入怀中,心有戚戚地说:“其实我们也和你一样,怀念美丽的森林,怀念自家的后院,怀念你溜冰的春湖……”

在相拥而泣的爱中,莱莉所有的怀旧悲伤都化作更深的成长喜乐。

但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莱莉回到家,真实表达悲伤情绪后,换来的是父母的愤怒、讽刺、冷漠或道德批判的话,莱莉还会敞开心扉吗?

莱莉的这种离家出走经历,在我自己的童年和少年经历中反复出现。我们上一代父母是比较悲哀的,本来自身就积压了很多百孔千疮的负面情绪——比如我父亲,童年遭遇家庭变故、青春遭遇文革浩劫,前途遭遇他人排挤,信仰遭遇彻底破产,婚姻遭遇激烈冲突,既不懂得如何经营夫妻关系,更不懂得如何经营亲子关系,所以很多无处泄愤的怨气和怒气都转向了比自己更弱势的儿女。

大约也是在莱莉这个年龄,有一天中午,我父亲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把我重重奚落了一番,平时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是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也就过去了。但那一次,面对那些辱骂嘲笑之语,我实在忍无可忍,哭着跑了出去。

我家附近300米处就是长江,我在长江码头上一边哭一边徘徊,最后情绪平静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回去,父亲只是冷眼看着我:“还敢跑!有本事你就别回来啊!”我心头一哆嗦,只得听着他的嘲讽继续唯唯诺诺,但却暗暗发誓:“这真是自取其辱,永远不要再哭,永远不要当弱者,眼泪没有任何价值!”

后来,在16岁那年夏天,和17岁那年夏天,我又分别有两次离家出走的残酷经历,一次是夜半坐车私逃,一次是夜半投江自杀,但这两次都未遂,而后果也更加惨烈,我也更加封闭。

所以,不难回答,为什么孩童(甚至包括成人)要隐藏真实的自我,回避悲伤情绪?因为比起喜乐,悲伤是内心最脆弱也最柔软的情感,也是最容易被伤得体无完肤的情感。一旦坦露后,如果不被接纳和理解,反而遭遇冷漠或嘲笑,自身就会不再轻易继续坦露,而是用很多的盔甲将自己严严实实武装起来,变得设防、强悍、冷峻、坚硬、过度独立孤傲……

所以,孩童敞开真实自我的程度,与他们父母(包括老师、同学、亲友)无条件接纳的程度是成正比的。从年龄差异角度,青少年比孩童更不容易敞开一些;而从性别差异角度,男孩比女孩,男人比女人又更不容易敞开一些。在这个看似不得不带着各种面具各种标签各种身份生存的时代,其实,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被遮蔽被忽略的内在小孩”。

苏芮有一首极为风靡的歌,叫《亲爱的小孩》,歌词触动出了无数人的成长体验:“小小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漂亮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却找不到别人倾诉/聪明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我亲爱的小孩/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独自漫步/亲爱的小孩快快擦干你的泪珠/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其实,这首歌的词作者杨立德是一位基督徒,他说创作此歌是想提醒大家,每个人从小长到大,怎样才能一步步走向回家的路?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想,这是一条迷路小孩寻找天父的路,也是一条天父寻找迷路小孩的路。因此,天父的爱子主耶稣才亲自道成肉身,来到这片流离失所的红尘世界,他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与哀哭的人同哭”

我算是幸运,信主12年来,在这条被主陪伴回家的路上,内心的设防、强悍、冷峻、坚硬、过度独立孤傲都在爱中被一点点融化。等自己做了父母后,更是能借着儿女的成长,不断去挖掘、重审、医治自己的成长记忆。正如《头脑特工队》的导演所感悟的一样。

从我们这一代父母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开始关注原生家庭医治、婚姻关系经营、亲子关系培育、心理健康管理等被社会宏大叙事所忽略的问题。我们作为父母可以学习借鉴的理论资源日益成熟。

不过理论和实践的结合需要有自觉的勇气,更需要自我痊愈的时间和空间——有很多的成长记忆需要梳理,有很多的心理问题需要医治,有很多的思维模式需要扭转,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空间。可以说,我们这一代是一边自己成长一边陪着孩子成长。我们都不愿重复上一代简单粗暴的育儿方式,但偏偏我们容易犯重蹈覆辙的错误。

比如,面对迅速成长中的女儿,我也曾像莱莉的妈妈一样,以成人的规范去要求女儿:“爸爸妈妈工作很辛苦,所以你不要添麻烦,要懂事,要阳光……”也曾像莱莉的爸爸一样,以婴儿的模式去敷衍女儿:“小乖乖,别小题大做,来,笑一个……”当看到这几招都不管用后,失望之余就开始批评论断了:“哪有像你这样不顺服的孩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女儿在八九岁时,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愤怒,比如和弟弟吵架了;比如别的小女生不和她做好朋友了;比如新买的铅笔不好用了;比如作业写得不够满意了。在我们父母眼中看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孩子眼中都是爱恨恩怨的大事,以至于她陷在愤怒情绪中,如果没有得到父母的理解,反而遭到父母的奚落的话,就会和莱莉一样,冲进自己房间,摔上房门,大声哭泣,甚至会萌发离家出走的念头。而我们往往简单归结于青春期的叛逆。

印象最深的是今年五月,我作为家长志愿者给女儿班级上完一堂语文课后,带着女儿和另外一个小朋友回家。在厨房做饭时,我发现女儿做了一个很不雅观很不淑女的动作。我非常惊讶,特意走到客厅,郑重其事地警告她下不为例。没想到她坐在沙发上,很不屑一顾地说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学校很多男孩也做过这样的动作。

我便将她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诸如女孩子行为举止要端庄文雅,不要流里流气像个小太妹……也许我语气有些严厉,她撅着嘴一边听,一边反驳,还一边晃动着钢笔,我凑过去一看,那漂亮的沙发巾被钢笔戳了好多小洞洞,估计很难洗掉了。

我尽量忍住怒气说:“现在我不当着你朋友的面管教你,等她走了之后,我再好好管教你!”

结果,女儿一撒手,气冲冲地跑到自己房间,哐啷一声关上门。

当时,我并没有反省自己,而是迁怒女儿:“现在的小孩真是娇生惯养,金枝玉叶,说几句就敢犟嘴!就敢摔门!想当年我们这么大时,就算没做错事,被父母管教了,都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真是反了……”

还好,我这些气话都只是暗暗在心里翻涌,并没有隔着门对女儿脱口而出。其实以前她摔门而去的时候,我也这般对她进行过“忆苦思甜”的教育,但发现不但不会让女儿“羞愧难当”,反而会让她“变本加厉”,按她自己的说法:“我不喜欢妈妈拿你小时候和我小时候相比较。”

所以,我现在学会了冷处理。那就是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从某种意义上说:冷静处理比冷嘲热讽好。因为我们每次冷嘲热讽都在重复上一辈父母的管教模式,只会带来同样的伤害。

然后,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厨房洗碗。这时,女儿的小伙伴跑过来问我:“阿姨,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会做什么呢?”

我说:“没事,她可能在哭,安静一会儿就好了。你做作业去吧,别管她。”

没想到,女儿的同学很认真地对我说:“今天放学讲道时,圣经老师说,要与喜乐的人同乐,与哀哭的人同哭。她在哭,那么,我应该进去陪她一会儿,对不对?”

顿时,我被这个小女孩的话震住了。放学时圣经老师的讲道,其实我也听了,但就压根没想到可以运用到这件小事上,而这小姑娘,不但渴慕听道,而且愿意行道,太难能可贵了。我一个大人反而不如一个孩子!”

“那么,你敲门问问她,愿不愿意让你陪,阿姨估计她不一定愿意。”

小姑娘开始敲门,果然没有回应。但她不肯放弃,又拿了一张白纸,刷刷写了什么,隔着门缝传递了过去。

还没等我洗完碗,女儿就已经打开门出来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女儿情绪好转的速度如此之快,让我很惊讶。

我悄悄地看了看两个小女孩之间的纸条对话,不禁莞尔。

“你是谁?我心情不好,请不要进来。”

“我想陪你一会儿。耶稣爱你,你的妈妈已经原谅你了。”

“好吧,那我就开门,因为‘凡叩门的就给他开门’。耶稣也会祝福你。但请你不要写这个事在祷告事项上,就写‘让我们都能听主的话。’”

事后,我问女儿:“为什么要发脾气摔门呢?”

她说:“因为你是当着我朋友的面说我,我觉得很丢脸。”

刹那间,童年少年时代,父母当着邻人、当着同学、当着其他亲友数落我的情景浮上眼帘。而我在一旁表面噤若寒蝉安之若素,实则痛楚受伤,既不敢怒又不敢言的感受也涌上心头。

看来,不经意间我还是在重蹈覆辙地沿袭我父母的管教模式,但女儿并没有重蹈覆辙地沿袭我的受教模式——她觉得痛楚受伤,就选择了敢怒和敢言。而这份自由和勇敢,正是宽容的家庭环境才能给予的。这也许是我作为父母的进步。

然而,我知道自己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当女儿敢怒、敢言、敢哭的时候,不仅应该冷处理,更应该像女儿的小伙伴所做的:“与哀哭的人同哭”。正如《头脑特工队》中,bing bong 伤心的时候,乐乐为了能让它快乐起来,又是做鬼脸,又是逗乐子,却急功近利,于事无补;而忧忧却只是静静坐在它身边,用耳朵表达聆听,用眼睛表达同情,用双手表达抚触。奇妙的是,在这种“与哀哭的人同哭”的陪伴中,bing bong变得快乐起来了。这就是爱与被爱的神奇力量。

当我们父母鼓励孩子敞开真实情感时,请让我们父母先鼓励自己对他们给出真实接纳。而当我们鼓励自己对孩子给出真实接纳时,请先相信,我们因为上帝的救赎之爱已被无条件的接纳。如果我们自己没有体验无条件的被接纳,如何能够对他人给出无条件的接纳?

“上帝也有这五种情绪吗?”

其实,有时候,不是我们帮助孩子成长,而是孩子帮助我们成长。比如,这次观影,去的除了我的一对儿女,还有女儿的语文老师,儿子的英语老师,以及女儿班上另外两个可爱的小女生,结束后,一路上,孩子们热烈讨论起来。

女儿和小伙伴说:“我最喜欢乐乐。”另一个小朋友说:“我最喜欢厌厌,因为她长得最漂亮。”儿子则说:“我最喜欢怕怕,因为我胆子小,很害怕。”我说:“我最喜欢忧忧,她很谦卑,很温柔,富有同理心。乐乐太急于求成。”

儿子突然问我:“妈妈,上帝也有这五种情绪吗?”

我说:“上帝应该只会有喜乐和悲伤两种情绪吧。上帝会喜乐,因为祂是喜乐的源头;主耶稣祷告的时候就常常充满喜乐;上帝也会悲伤,因为祂怜悯人,主耶稣经常忧伤叹息,还会因为朋友拉撒路的死亡而哭泣。他说: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儿子摇头,“但是上帝应该也会有愤怒吧?他看到人犯罪,就会愤怒。他厌恶罪呀。所以上帝也会有厌恶啊。”

我大吃一惊,觉得儿子圣经比我学的好,“你说的对,主耶稣在圣殿里,看到那些人没有敬畏之心,把圣殿当做贼窝做买卖,也发义怒了。”

“那上帝有没有惧怕的情绪呢?”

“当然没有,上帝已经胜过所有的罪恶和死亡呀!”我突然想到一句圣经经文:“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因为惧怕里含着刑罚,惧怕的人在爱里未得完全。”(约翰一书四章十八节)

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们人会有惧怕。当我们对上帝的爱不够信任的时候,就会惧怕。”

正说着,我们来到黑黑的近道小路上。需要攀爬土坡和穿越铁轨,儿子本能地说:“我怕!”

我鼓励他说:“不要怕,我们靠着上帝,做勇敢的小男子汉。”

然后,我牵着他的小手,成功的迈上去,再然后,他放开我的大手,勇敢的走下来。

谁能担当所有的罪与罚? ——《花千骨》观后感

第一次知道《花千骨》是在今年6月份该剧还未上映前,被那一副古典唯美的仙侠画面深深惊艳,也被那一首忧伤轻柔的《不可说》主题曲深深触动,也被那一句介绍“讲述少女花千骨与长留上仙白子画之间关于责任、成长、取舍的纯爱虐恋”深深吸引。

我并不是一个电视迷,结婚十年,除了台剧《下一站,幸福》以外,从来没有看过任何电视剧。但我觉得,此剧无论画面、音乐、服饰、景色、演员颜值、剧情格局而言,都算得上古装仙侠剧佳作。在影视流行文化日益冲击年轻一代的今天,我希望能以基督教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与之进行一些对话、整合、反思。

很多人会问,为何接近不惑之年的我会喜欢这种青春小女生才会看的剧?我笑答:“第一、因为少女花千骨非常清澈单纯,阳光可爱,相信每一个喜欢她的中年女性心中一定还留有这样一份少女情怀;第二、因为这部电影的主题并非简单的爱情,而是复杂的成长。在聚散离合中,在爱恨情仇中,在生离死别中,每一个主角人物的内在救赎之路:成长中的缘与劫、执与怨、爱与恕、罪与罚、恩与义。都值得我们反观自身。”

一份“执迷不悟”的仙侠世界图景

全剧中,大多数人物都陷在自身的“执迷不悟”里,或者贪、或者嗔,或者痴。让人不得不悲哀人性的软弱、盲目、有限、悲哀于那种自以为是也自以为义的爱。

但最悲哀的是,每个人的“执迷”不只是伤害自己,也在伤害其他人,正如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导致形成一个“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血雨腥风。

比如单春秋,忠于杀阡陌,为了守护他,为了帮这位圣君实现一统天下的抱负,不惜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却也因此杀掉霓漫天的父亲,并一再嫁祸于花千骨。

比如杀阡陌,喜欢花千骨,为了守护她,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不惜毁掉自己的容颜,但对其他人的性命视为草芥蝼蚁,缺乏起码的尊重;

比如霓漫天,爱着父亲和朔风,但父亲和朔风却因花千骨而死,于是她千方百计想要杀花千骨,以报恋人和父亲之仇;

比如摩严,一心一意想维护长留名誉,所以坚持要毁灭一切有损于长留名誉的人,不惜严惩千骨,只因她成为辱没长留辱没师弟的千古罪人;也不惜杀掉自己的恋人,只因为她来自邪恶的敌方“七杀派”;

比如竹染,一心一意想讨回母亲名誉,所以坚持要杀掉父亲,血洗长留,好为母亲报仇雪恨;又导致了琉夏为他殉情而死。

再比如轻水,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无条件的爱孟玄朗,哪怕孟大哥深深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好友千骨,但最后,还是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完全的豁达,因嫉妒心使然,向霓漫天通风报信,间接导致糖宝的死亡和千骨的入魔。

所以,曾苦苦爱着白子画而“求不得”,以致嫉妒并追杀花千骨的紫熏上仙自嘲地说了一句:“这世间最难放下的是执念,有人执着于正邪,有人执着于对错,有人执着于爱恨,有人执着于生死。都说我执念太重,其实你们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正是此剧一再反思的核心主题之一。

几乎每一个男子,都打着正义之名,做着不公之事;几乎每个女子,都打着爱情之名,做着伤人之事,却全然不反省自己的错误,反而陷入各种自怜、自恋、自义、自傲之中。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正义,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这颇像圣经中先知以赛亚的悲叹:“因此,公平离我们远,公义追不上我们。我们指望光亮,却是黑暗;指望光明,却行幽暗。我们摸索墙壁,好像瞎子;我们摸索,如同无目之人……我们咆哮如熊,哀鸣如鸽。指望公平,却是没有;指望救恩,却远离我们。”

怎能爱而不执,恕而不怨?

所幸的是,除了霓漫天以外,大多数人都慢慢从当初的执迷不悟走向最后的醍醐灌顶,单春秋改邪归正,摩严如梦初醒,竹染面壁思过,紫熏放手救人……但这种转变形象塑造得最好的,当属东方彧卿。

东方出场时,表面上是温柔敦厚,明朗单纯的文弱书生,“笑起来春暖花开像只小狐狸”的他暖男一般悉心呵护花千骨,但实际上真实身份却是阴险毒辣,老奸巨猾的异朽阁阁主。因他认定是五仙杀了父亲,发誓要报仇血恨。而花千骨不幸成为他报仇的一粒棋子,他最终的阴谋是借她之手除掉白子画。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在他朝夕相处接近小骨的过程中,居然被她的善良、真诚、不设防而慢慢感动;最后竟然不知不觉间爱上了小骨。

这种爱让他冰冷的心复苏,最后甚至决定隐恶扬善、放弃报仇。可惜,他之前的连环杀计已经让小骨深陷悲剧桎梏。为了赎罪,他一次次用心守护小骨,哪怕小骨真正爱的男子不是他;为了救她出蛮荒,他甚至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向异朽阁做交换;为了劝她放下仇恨,他以身说法来唤醒她的执迷……

最后,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替她挡下摩严生死一掌,灰飞烟灭。临终前,他对骨头说:“我多想守着你,陪着你,看你得到该有的幸福,但我看不到了……骨头,天上地下,各门各派都在我的算计之中,唯一无法算计的,是你的善良。”

相信不少观众看到东方安然离世的那一刻,都泪流满面。

正如圣保罗所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东方以这样的赎罪之心演绎了爱的真谛:不嫉妒、不自夸、不求自己的益处。

何为道,何为爱

与东方相反的是白子画,一出场时,白衣胜雪,孤标傲世,俊逸清雅,表里如一。他对人既没有铭心的爱,也没有刻骨的恨,一切都云淡风轻,海阔天空,完全的理性和道心。

很多读者拿东方彧卿、杀阡陌与白子画做比较,指责白子画太高冷,一再负了花千骨的爱。但我认为,这实在有些不公平。东方本来想报杀父之仇,被千骨的善良感化后就愿意改邪归正,不顾惜五识尽丧的惨死;杀阡陌本来想图称霸之业,被千骨的善良感动后就愿意放弃江山,不在乎名门正派的谩骂……而白子画又何尝没有被花千骨的善良感动过?

他表面的高冷之下其实有着重情重义的内心温柔。表面的淡定之下其实有着欲说还休的内心隐痛。只是他始终高度克制和隐忍而已。因为他和东方彧卿、杀阡陌不一样,他注定担当守护六界的使命,所以注定做不到如东方彧卿那么痴情,做不到如杀阡陌那么洒脱。他不是令狐冲,相反,他更像张翠山,要考虑苍生、考虑长留、考虑大局……

但他始终也同样考虑着小骨的安危。从一开始,他就明明知道她是自己的生死劫,必须杀掉她才能免除这场劫难,最后却还是因着恻隐之心而选择随缘;接下来,小骨的屡屡艰难不幸都受到他的袒护:“我的徒弟,我自己选;我的徒弟,我自己管;我的徒弟,我自己罚;我的徒弟,我自己杀。”甚至为她受了余下那61根锥心刺骨的消魂钉,不惜失去半数仙力,毁掉百年修行;到了最后,小骨变成妖神后,他甘当阶下囚,也要劝说感化小骨回头是岸。

其实,在很长时间中,白子画对花千骨的爱,始终是一种大爱,超越儿女情长,只有怜悯和慈悲。但他最后发现自己对小骨动了儿女情念之后,不愿承认,也不敢面对,也无力选择和她远走高飞。

因为他乃是为人师表的上仙,承诺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如今竟然爱上徒弟,失去道心,这该是多么“错误”的情感!他应该以何种面目来再面对她?又以何种面目来面对自己?!

这时的他一方面执于对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愿不愿意,只有应不应该。”另一方面却自视甚高,“说执念已断,抵不过最真实的谎。近在咫尺,何处天涯?”所以,矛盾中的他才对师弟笙萧默说:“我想闭关修养一段时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真正懂得何为道,何为爱。”

他始终期待,在守护天下和守护小骨之间做一个平衡,直到他最后还是不得不为了苍生而误杀了小骨,“我不负长留,不负天下,不负苍生,最后却负了小骨,负了自己。”

对他而言,误杀小骨也许是一种新生。他所要背负的在此已经做了一个了结,在小骨弥留之际,他才能真正地,也是唯一的去面对自己,完全个人化的自己。此时的白子画,是全身心爱着小骨的,不再有任何负累的自己。

最初的纯真,最后的伤疤

而花千骨也一样。

花千骨出场时是个单纯、明亮、清澈、坚强的少女,从小就遭遇各种歧视、辱骂、孤立,但她依然坚持选择以爱来善待身边的所有人。大家讽刺她傻白甜也好,玛丽苏也好,这一形象的确非常感动我。这时的千骨,的赤子之心。

东方利用她,但她依然在得知其身份真相后选择相信与接纳;紫熏嫉妒她,但她依然原谅对方的挑拨离间;霓漫天仇恨她,但她主动希望与对方达成和解;竹染激将她,但她却宁可留在蛮荒也不愿意回去连累苍生;白子画怀疑她,但她找解药、盗神器、担当诛仙柱的酷刑、忍受绝情水的毁容,受尽全天下的辱骂,宁可独自背负全部的罪与罚,也不忍心让师父受一丝一毫的牵连。可以说,在最后几集之前,她依然还是那个不断被遍体鳞伤,却依然选择爱与善的修仙少女。

然而,当她眼睁睁地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杀姐姐、东方、小月、糖宝……一个一个为她死去,她的心彻底冷了。她曾经那么天真地相信自己可以承担所有的罪与罚,但当朋友们都死了,而好友轻水说出恶毒的咒诅:“我恨你……爱你的人帮助你的人,都一个个死了,你为何还不去死?!”的那一刻,她的人性再也经不起如此众叛亲离的试探。

那一刻,她彻底崩溃,冲破封印,坠入魔道。心里开始充满报仇雪恨的执念。开始忘记东方反复的提醒:“骨头,我曾像你一样执于单纯的仇恨……其实,幸福就在放下仇恨……”

但另一方面,千骨的痛楚也情有可原。她一个孤儿出生,无亲无靠,全得益于一路上遇到东方、糖宝、杀姐姐这样活生生的朋友给她的提携,有道是,羔羊跪乳,乌鸦反哺,她对此非常感恩,所以,一心希望自己慷慨赴死,成为朋友们的守护者,可是,结果却偏偏是,朋友们慷慨赴死,成为她的守护者,这令她充满内疚和自责。

所以,她才绝望悲愤的对白子画说:“我不想要他们死,我想要什么都不变,想要回到从前……断念已残,宫铃已毁,从今往后,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死亡何以除心魔?

其实,千骨在没有变妖神之前,对白子画的爱是无执无怨的,充满了思无邪的婉约少女情怀。

但她变成妖神后,爱中有执,爱中有怨,爱中有报复欲,这份爱就扭曲为操控式的儿女情长了,一如当年的紫熏上仙,当年对师傅的那种尊重、温柔、喜乐都不再有,师傅变成她的傀儡,这时候的她已经丧失爱的能力和智慧。

她也试图放下执念和怨念,尤其看到小月还活着也活得很幸福,又听到师傅曾为她受消魂钉之罚,她开始有一些流泪的内省,“花千骨,你还有什么可怨的,师傅被你拖累,为你受罪,却始终没有忘记为人师表的责任,你有什么权利自哀自怜,等着别人为你一次又一次牺牲吗?”也开始通过“致虚极,守静笃,吾以观复”的默想来抑制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

但就在她有心回转之时,白子画哪怕削骨剔肉也要回避儿女情长的那句话,却深深伤害了她:“爱你又如何,不爱你又如何,我们是不可能再一起的。”

执念和怨念彻底吞噬了她,无力再致虚极、守静笃。为了试探和报复白子画,她选择主动求死,并且对他发出那句最可怕的咒诅:“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也许,她唯有以死亡之姿才能除去洪荒之力和心魔之执。心魔若仍在,白子画即使不选择苍生,而是选择和她相濡以沫,花千骨会幸福吗?未必!因为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天真、豁达、仁爱、阳光般温暖的少女了,不再是那个曾经感化过东方的骨头了,不再是那个曾经感动过师父的小骨了;这里有的,更多是一个冷峻的,偏执的,愤怨的女人。

唯有当千骨转世之后,她洪荒之力已无,心魔之执已除,前尘一切的爱恨情仇已断,重新有了般童返璞归真的心,才真正有能力和智慧去爱白子画。

但这里的问题是,谁能帮助千骨担当所有的“罪与罚”?谁能赐给她复活的大能?由于作者的世界观和写作架构缺乏更高的创造主和救赎主观念,剧中人物只能在尘世间彼此救赎,却因为各自的有限、有罪、有死,所谓的“救赎”都只是杯水车薪,无法更新这百孔千疮的娑婆世界。

虽然作者开篇就说花千骨是宇宙最后一个远古的神,可明显这样的“神”最后连自己的爱恨都勘破不了,连自己的心魔也破除不了,她最多也只是一个拥有强大神力,而非拥有超越神性的凡人,一个本来天真浪漫,最后一步步被苦难黑暗逼上梁山的小女孩儿家罢了。

而唯有耶稣基督这位真正的神,从一出生,就不断承受伤害、苦难、黑暗,直到在十字架上以凡人之姿被钉死。耶稣在十字架上所受之苦比小骨在诛仙柱上所受之苦更惨烈,但他没有怨言,没有仇恨,没有发出小骨在临终前的咒诅,反而在遍体鳞伤中为伤害自己的人代祷:“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

人生何以确若如初见?

在全剧中,有一个非常自觉受苦的救赎者形象:那就是五仙之一的东华。他为了救东方性命而做出无怨无悔的牺牲与赎罪:

“当年五仙满腔热血,为了天下大义,杀了异宿阁君,后来才发现只是误会……一念之差,却造成这么多人的恩恩怨怨,我最在乎的人一个一个走向毁灭,我用了20年的时间来赎罪……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果我的死能够消除你心中的仇恨,我甘愿去死,且此生无憾,心中有爱,就会活得很快乐。”

此言此景,非常感人。但东华毕竟是虚构的,而圣经中的拿撒勒人耶稣却真正在历史中成为牺牲的替罪羔羊,不是为了赎自己的罪,乃是为了赎天下的罪。

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因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他受的咒诅,我们得祝福……他不止受鞭伤、受刑罚、受咒诅、受死亡,而且还复活,且把复活的盼望给了一切愿意悔改信靠祂名的人。

其实我们年少时代也许曾如花千骨一样,单纯过、明亮过、理想主义过,但慢慢在这尘世间经历一些苦难、黑暗、伤害,心灵也慢慢被罪恶所玷污,无力自拔,无能自救,更无法靠自己所谓的修行来回到被造之初那个有“真理的仁义和圣洁”的形象。唯有借着耶稣基督透过圣灵赐下的新生命,才能使我们石心变肉心,重新成为婴童,恢复爱的能力和智慧,并且有起死回生、向死而生、出死入生的永恒盼望。

这份相信,在《启示录》中已经应许:有一天,新的圣洁公义国度会到来,在那里,生命河的水是可以白白喝的,生命树上的叶子是可以医治万民的;有一天,神要擦干我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悲哀、哭号、疼痛;有一天,不再有黑夜,灯光、日光,主神要永远光照我们……

这份相信,存在于cs路易斯对与亡妻在死后相见的永生盼望中:“那新天新地也是天与地,但与世上的天地不同。我们在基督里复活时,这新的天地将在我们中间升起,经过悠悠沉寂和黑暗,万鸟将齐唱,众水将奔流,光与影将绕经群山。我们的朋友会认得我们,笑着来迎……”

那一刻,断念未残,宫铃未毁,人生确若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