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最近,在创作一部以高中时代为原型的小说,初步定名为《少女画筝的高中时代》。

工作、家庭、生活琐事缠身,还要抽出碎片时间去揣摩20年前的那一代少男少女们的所思所感,并不容易。但还好有当年保留下来的一些文字,令现在的我隐约窥见高中时代的自己——某个表面很洒脱,内心很敏感的小女生。

为什么这么说呢,举一个很小的例子:读高二时,我后排坐着宣——全班成绩最优异的男孩,我前排坐着婷——全班相貌最漂亮的女孩。婷的旁边坐着艳,一个长得人高马大但并不漂亮的女孩。不过,婷和艳都是我的好朋友。

按今天这一代少男少女们的说法,婷是班花,宣是学霸。

大概是元旦节的那天,宣忐忐忑忑地走上前去,将两张贺卡分别送给了前排的婷和艳。脸似乎有点泛红。

坐在后排的我仔细瞄了一眼,他送给婷的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贺卡,封面上是粉色和白色相间的小碎花,精致而梦幻,里面写了很多洋洋洒洒的祝福之语。

给艳的却是一张很丑的贺卡。俗不可耐的忍者神龟在封面上耀武扬威着。里面就草草地写了一句:元旦快乐。

这一比较,就让我窥见了学霸宣的心思。他对婷有好感,想献殷勤,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单独送她贺卡,于是索性送两张贺卡,但毕竟优质的贺卡很贵,只好再买了一张便宜的贺卡,当做顺水人情。

可惜,婷作为班花,被男生们送花送卡送书送殷勤的次数多如牛毛,所以见怪不怪,接过卡,也就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而已。至于艳,作为一个并不漂亮的女孩,作为一个同时看到两张贺卡美丑悬殊的女孩,她当时有何观想,我不得而知。但我倒是颇为她打抱不平,一种绿叶给红花作陪衬的受伤感觉。

我暗想,宣,这算什么啊?你要么就单独送婷贺卡,要么就送两张同等价格同等质量的,这么区别对待女生,岂不是伤人自尊吗?

又暗想,幸好他没送给我那张丑丑的贺卡,否则我一定撕掉了——当然,我不会当他的面撕,相反我会面带微笑地向宣表示谢意,暗地里将贺卡撕个粉碎。

就这件小事,居然使得我颇反感学生时代的宣。尽管他是学霸。

                                                                  二

于是,我有感而发,以艳为女主人公,写了一篇不算小说的小说《青青子衿》,后来发表在大学一张叫《太阳花》的文学小报上——

青青子衿

你那时也就八九岁。

无忧无虑的年纪么?不,并非每一个女孩子的童年都是白雪公主的。比如你,只是那个灰姑娘,没有水晶鞋,没有南瓜车,有的只是一颗孤僻而婉约的心,一如少年的三毛。

灰色的记忆中曾现过一道亮着的光,照在一年级那个元旦上空,撒在孩子们笑着,跑着,相互送着元旦贺卡的脸上。你呢,热闹是他们的,你什么也没有;

从来没有人送你贺卡,从来没有。

你远远躲开人群,坐到角落里读安徒生:在被妈妈姐姐们轰出门后,这只可怜的鸭子孤零零的走啊走,天黑了……

“天黑了,还看书啊?”叫平的男孩凑过来,转悠着他调皮的眼睛,忽然神秘兮兮地冲她笑:“明天我送张贺卡给你,要不要?”

你竟愣住了,真的吗?真的有人送你贺卡?眉间一亮,想笑;鼻子一酸,想哭,你感动得竟然不知所措了,只好拼命地向平点头、点头、点头。

你问自己,那送他什么好呢?你不要买贺卡,你要亲手作一张贺卡,谢谢他。

房间里你拿着剪刀和蜡笔,恨不得把所有的真诚都裁画出来,一如头顶上那只扑火的小飞蛾,哪怕只有一点点给它温暖的灯光,也要用毕生的心去拥抱。

身后又传来父母争吵打骂的声音,但这一次,,你不在乎了,因为,你将拥有贺卡,你将拥有幸福,更重要的,你将拥有朋友啊!

第二天,你上课老走神。“那一定是他所收到的第一张最漂亮的手工卡!他会不会同我一样惊喜呢?”

下课铃响了,平真的过来了,众目睽睽下你郑重地接过那份礼物,是一张卡,正面印着忍者神龟的口头禅:“你又上当了!”背面则是平促狭的笔迹:“祝你新年变聪明一点,别再上我的当,傻瓜!”

大家都笑了,你却呆了,怎么可以这样子?怎么可以这样子?

不!你一下子哭出来,真的,一向倔强的你竟任凭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大家都慌了,平已经偷偷溜掉,女孩子们纷纷劝道:“别哭啊,平就喜欢捉弄女生,他给我们送的也是这个,我们就当玩笑,也算了。”

可你哭得更厉害了,没人懂你为什么哭,你哭的不是平的玩笑,而是哭泡沫般破灭的希望,哭自己被善意伤害的心,哭飞蛾扑火却被火烧死的委屈。

你把那张你花了一整夜才做好的贺卡撕了,而灰色亮色之后沉重的黑色却怎么也撕不掉的,从那时你就学会如何不再使自己轻易受伤,学会微笑着接受成长中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害,学会在男孩子们送平凡的你一张简陋的卡,同时送你美丽的同桌或女友一张精致的卡之际,自己礼貌地说声:“谢谢!”

你总是自嘲:“红花总要绿叶衬。”你自嘲的勇气却来自童年的那一道伤痕,是幸,还是不幸呢?你不敢、不愿、不忍问自己。

                                                                 三

很多年过去了,大概是前年,我遇到了宣。

当年的学霸已经变成现在的大学教授,当年那个忐忐忑忑地向班花献殷勤的愣头青已经变成稳重淡定深藏不露的中年男。

当然,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过度自尊自怜自卑得有点林黛玉心气儿的小女生。

有一次,翻阅大学时代那些泛黄的报纸,突然就看到自己很年轻很年轻时写的这篇《青青子衿》,于是,我便带着调侃的笑意将这段往事告诉宣,还坦率地说了我当年的不悦感受。

我以为他会记得很清楚,可惜,他却说:“我忘了还有这事。”顿了顿,又说:“你们女人就是多愁善感。”

好吧,女生总是多愁善感的,而男生总是多情健忘的——还好,宣从来不曾是我喜欢的少年。从来不曾。

但,亲爱的女孩子们啊,总会有你喜欢的少年,没在你过生日时送礼物,却在你的班花闺蜜过生日时,当着你的面,送出一份礼物——那或许不是一张装帧很漂亮的贺卡,而是一本装帧很漂亮的书。

书的扉页上,他认认真真地写着:“致xx同学:生活是琐碎的,也是动人的”之类流行于九十年代的心灵鸡汤的祝福语。

扉页上的一抹太阳光线,恍惚在那个春日的午后,暖暖的,然而又是寒寒的。

而你的班花闺蜜,被男生们送花送卡送书送殷勤的次数多如牛毛,所以见怪不怪,接过书,也就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而已。然后飘飘逸逸地走开。

倒是那个你喜欢的少年,忐忐忑忑地问着你:“我送她这书,选得还可以吧?”

你潇潇洒洒地微笑回答:“挺好的啊,很显档次,还是周国平写的呢,她会喜欢。”

也是很多年后,叙旧,曾经那么忐忐忑忑的他,完全记不得此事;而曾经那么潇潇洒洒的你,却记了半辈子。

喻书琴信主见证:东离西有多远

一  少年成长之殇

就像所有七十后八十初出生的年轻人一样,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深深打上了“文革”家庭加“应试”教育的烙印。在上大学之前,我的世界观是「无神论」的,认为生命皆偶然,死亡如灯灭;我的人生观是「竞争论」的,认为人生就是一场竞争,唯独适者才能生存;我的价值观是「精英论」的,认为只有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使自己变得强大,才能面对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的婚姻观是「悲剧论」的,认为婚姻绝对是爱情的坟墓,并立定心志不结婚;尽管这些观念还很模糊,并未定型,但已经潜滋暗长,对我今后的人生影响深远。

不过,在这一代年轻人成长的普遍共性中,我自己又有某些个殊性——我的家庭可能更极端一些,从记事开始,我的家庭记忆便冰冷而破碎,痛苦而压抑……唯一让我心灵得慰藉的就是文学书籍,它带我进入一个与灰暗现实世界完全相反的想像世界,一个温暖的、有爱的、有光的世界。与此相对应,因着书籍的润泽,我的世界观尽管是「无神论」的,但我也隐约地相信有某种更崇高的天道精神;我的人生观尽管是「竞争论」的,但我也朦胧地感觉有某种更超越的生命意义;我的价值观尽管是「精英论」的,但我对应试教育的洗脑极之反感,仍对心灵的自由持有深深的渴望;我的婚姻观尽管是「悲剧论」的,但我宁可遗忘原生家庭的阴霾,仍对古典的爱情抱有淡淡的向往。

二  校园启蒙之傲

1997年,我来到中国政法大学。校园外,原生家庭的阴霾,越来越远;应试教育的阴霾,越来越远;18年的暗色脉络与灰色记忆,越来越远。我梦想着,校园内,会有我男友憧憬的“广阔而自由的光明世界”。

然而没有,初进大学的好奇劲和新鲜感很快消逝了,在一切步入正轨后,我才发现,大学生活似乎跟高中时代没有两样,大家的目标也越来越一致:争取入党、争取考托、争取拿奖学金……清一色的校服、清一色的行动、清一色的高中时代沿袭下来的思维模式。在这种整齐划一下,年轻的我不禁迷茫了:深受小学、初中、高中应试教育如此久远的“毒害”,现在好容易解脱出来,我岂能重新作茧自缚?这就是大学四年生活全部的意义吗?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从小的精神支柱——书籍。从余杰开始,到摩罗、钱理群、朱学勤……我被他们书中强烈的社会关怀意识、真诚的古典价值立场所吸引,被那群饱经个体和时代的苦难,却依然坚守理想主义,在金钱利诱和强权逼迫下都不肯低头的东西方人文知识分子所吸引。

大一结束时,我开始在学校创办社团、出版报纸、呼唤启蒙、撰写文章——写批判与反思法大文化现状的文字,所谓的“在铁屋中呐喊”的文字。虽然心是真诚的,但却充满不自觉的精神优越感。只是19岁的自己意识不到而已。

三  福音相遇之光

到了大二初,一场名为“寻找法大精神”的话题讨论轰轰烈烈开始。年少轻狂的我有感于校园的世俗化与功利化,写下了一篇名叫《伤逝》的批判文章。

文末最后一句是“她戴着主耶稣殉难时的黑色十字架”。

其实,我并不真的知道这位拿撒路人与我有何关连。那只是我年轻时代的某种英雄受难情结而已——我崇敬的是俄国画上那个民粹知识分子形象的耶稣,在夜色苍茫之处,低头叹息,忧伤满怀。一名叫曹志的基督徒学长却以为我会信主,于是,1998年那个冬日的下午,我被他带到一个飘着歌声的小屋——法大学生团契。

就是在那个房子里,一位叫天明的牧师开始给我讲福音——非常正统的福音:神的创造之能、人的堕落之罪、基督的救赎之工、信主的应许之福;虽然天明牧师给我讲得声情并茂,但我却感觉这些信息对自己而言完全是异质的,如听天方夜谭一般,甚至跟民间宗教一样迷信。我更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我从来不关心这个世界是进化还是创造而来的——这么古老而遥远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吗?而且我现在不信耶稣,一样也不缺什么平安、喜乐和盼望呀!

于是等他讲完后,我开始讲自己当时对信仰的理解——也就是“普世宗教灵性论”的理解。什么人类应该有终极的指向和追问,冥冥宇宙之上应该有种超验性的神秘力量等等。其实,我相信,正如我听牧师说话听得一头雾水一样,牧师听我说话也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待我讲完,他并没有针对我的想法回应什么,反而突然问我,要不要接受耶稣,和他一起做一个决志祷告? 我无法接受那些术语,但看到天明牧师始终友善地微笑着,眼神明亮,神情柔和,油然对之生出一种信任感。便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去礼拜聚会,然而,有那么多理性上的问题,又无法接受那些所给与的既有答案。一方面,主要是我太骄傲,不够谦卑,自以为是,也自以为义;另一方面,也和我比较浪漫感性的性格有关,我所接收到的只是冰冷的命题式教义,在这些教义中,我无法看到更温情、更诗意、也更接近自身处境的东西。我如是问:“如果基督教的福音不能象中国传统文化一样,转化成一种扣人心弦的生存体验,触摸到我的灵魂深处,福音与我有何相干呢?”

无法融入后,我又想,要不先看看基督教的经典之书——《圣经》吧。结果,不翻则已,一翻大失所望。 先是旧约部分,历史书中我看到的尽是满城杀戮,民众造反,臣子叛乱,帝王荒淫以及繁琐的宗教礼仪,智慧书中我读到的尽是内容重复,感情泛滥、充满诅咒和怒骂、毫无含蓄与节制之美的诗句;后是新约部分,四福音和使徒书信中我读到的也无外乎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等儒家之道,启示录中我读到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思想,类似中国的民间宗教……在这种囫囵吞枣的阅读状态下,我把《圣经》阖上,总结出两句话:内容上(思想水平上)等于《论语》;语言上(艺术水平上)逊于《诗经》。

这就是我初次与圣经相遇的心态。或许这也是大多数受过中国传统文化熏陶过的文科学子初次阅读圣经的心态吧。但不可避免地,当我们接触圣经文本时,必然会带着本土的文化背景和阅读视域。同样,《圣经》文本也充满了复杂的希伯来历史文化背景。所以才会有阐释中的断章取义、主观偏见。可惜,自己并未男友受过系统的人文学训练,并没有接触正统的解经书,并不懂得如何以整体性的方式阅读圣经——也许,更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兴趣去了解圣经。所以,它便在我的案头远远地搁置起来。

既然集体聚会也好,单独读经也好,都没有觉得什么思想上的收获,渐渐地,我便打起了退堂鼓。然而,大三时意外中读到一本书《走向十字架上的真》,我这才发现,原来基督教不再是简单、机械而冰冷的“四个属灵原则”,而是如此的深邃、如此的奥秘,如此充满爱与思的激情!男友几何时,我觉得自己无法进入教会的语境,正如教会无法进入我的语境。觉得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当我无法从“命题式真理”中喜欢上基督教时,刘小枫倡导的“相遇式真理”让我对基督教信仰“一见钟情”。

于是又开始阅读各种零散的现代神哲学思想。蒂里希、祁克果、舍勒……总让我震撼与感动。许多年后,再回首,才发现,这个纬度的切入虽然不能带我走向个体认信,但却是前一纬度的必要张力,在学校期间对基督精神的寻找与认同,能使我们在走入社会后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断质疑和反省,并保持真诚和敏感的心,对真正的认罪悔改起到铺路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在真诚的追求真理的路途中,又很容易高举自己的理性、悟性,产生精神上的优越与自义,骄傲与独断——那怕是不知不觉的。这种不肯放弃自救的强力意志使得很长时间内,我无法在真理本身面前谦卑俯伏下来,承认自己本质上的虚弱和欠然。承认人的尽头,神的起头。

四  青春理想之暮

如果说,如果,在大一,我的理想主义开始萌芽,大二,我的理想主义开始繁盛,那么,在大三,我的理想主义开始走向凋谢。目睹不少师兄师姐们一走入社会后“理想主义的情怀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黑色经历。更重要的是,想到自己不久即将毕业,将来是否也会注定如此孑然的结局,不由得升起浓烈的悲凉气息,进而开始怀疑起在校园坚守理想主义的意义。

到了大三结束,我去地方法院实习,实习归来后身心破碎,最可怕的不是看到社会的黑暗,而是自己的黑暗。吃吃喝喝、堕落原来如此的容易?我对得起两年前的入校誓言么?我还是那个坚持人文理想主义的我么?我现在都干了些什么?由于这次去法院实习的黑色经历对我打击太大,我不再对“法制救国”抱以幻想,又幼稚地认为,法律不够浪漫,不够接近个体生命本身,而我迫切需要像飞蛾一样,拥抱某种可以点燃我生命激情的职业或事业。所以,就像鲁迅先生年轻时“弃医从文”一样,我也决定“弃法从文”,于是报考了文艺美学专业。

考完研后,仿佛所有的青春激情都在考研这最后一搏中都耗尽了,我陷入到一种虚无感里。此前我给考研注入太多形而上的意义,以为只要考上,就能过上一种牧歌般诗意的生活。但实际上真是如此吗?记得当时天天抱着一本《走向绝望的深渊——克尔凯郭尔的美学生活境界》冥思苦想,此书很尖锐地拆毁了有关“美”的乌托邦神话,让我再次感到无路可走。后来我以总分第一考上研究生后,竟然没有什么惊喜之情,反而有一种幻灭之感。我问自己:“考研仅仅解决了我的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个体与社会),却未能解决我的存在与虚无的矛盾(个体与自身)。前者,能考自救,可后者呢?”

五  直面虚无之渊

如果说,大四毕业前,虚无主义的气息初露暗潮,到了研一,这种虚无暗潮则开始汹涌生长。这里,我不得不重审自己所“相信”的基督教信仰——

神论:我承认神的超越性,但无法接受神的临现性;具体而言,我所相信的神类似古希腊思想中的逻各斯,他是万物的源头,是宇宙的始因,是灵本身,是道本体;而非圣经中那位临在人类历史之中说话的耶和华,我无法接受神会有嫉恨发怒、审判赏赐等拟人化的性情行为,觉得这简直是农村老头老太太才会相信的神话;

人论:我承认人是有罪的,但无法接受圣经定义下的罪;具体而言,我所承认的罪更多是存在论上的罪,即人生存本身的偶在与欠然状态;而非道德论上的罪,如没有遵守神的律法诫命,没有活出神的仁义圣洁。因为自己一向不屑于道德,审美才是我的道德。

基督论:我承认耶稣是人性的典范,但无法接受他是神;具体而言,我觉得耶稣十架受难反映了人心中最崇高的上帝意识,可歌可泣;但耶稣道成肉身以及复活升天就太荒谬太迷信了;

救赎论:我承认人需要救赎,但无法接受耶稣是唯一的救赎之路;具体而言,我认为人需要救赎是因为人常常处在“非我”状态,所以才要像耶稣一样,不断提升自己的灵命与道行,以抵达本真的本我;但宣扬耶稣是唯一救赎之路充分表现了正统基督教的偏狭不宽容。当今是我更倾向在多元化的情境中寻求普世宗教灵性整合之路,以及“自我超越”的救赎观。

总之,圣经和正统基督教信仰体系对我而言,是美的,也是善的,但不是真的,或者说,只有一部分的真。所以,我需要汲取精华,过滤糟粕,根据自己的经验和理性来取舍教义,建立更“合情合理”的基督教信仰体系;归根结底而言,就是如亚当夏娃一样妄图靠自己分辨善恶之果,靠智慧营造巴别之塔。但问题是,研一时我突然发现,我自我建构且自我相信的这一套基督教信仰体系居然有一个最大的破绽:那就是它在我作为真实个体的死亡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我岂不是只将神视为“道本体”吗?问题是,神(道)不死,我却要死,我的死和神(道)有什么关系呢?化为神(道)的一部分吗?“委运大化”也好,“生死齐物”也好,美化死亡淡化死亡也好,古典式信仰立论的客观凭据究竟在哪里?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罪视为“存在论上的偶在与欠然状态”吗?问题是,当这个偶在的我死后,灵魂与肉身都灰飞烟灭,又如何与这个必然性的道(神)合一?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耶稣视为“人心中最崇高的上帝意识”吗?问题是,这位人性的典范耶稣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惨烈!那么耶稣十架受难的意义是什么呢?给人类留下永恒的精神遗产吗?可连人类都必有一死,还有什么意义是可以永恒的?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救赎视为“自我超越”吗?问题是,无论是处于非我,还是处于本我,都是一个终将死去的我,又何必在生时苦苦追求道行和灵命呢?为何不快快乐乐享受今生呢?我战栗了。

难怪尼采说:“形而上学必然导致虚无主义”。同样,我巴别塔式的宏大信仰并未将我引向永生之义路,相反,反而因其破绽令我滑向虚无之幽谷!

六  生存暧昧之伤

我转而开始怀疑这个“形而上学”的道(神)本身存不存在!而接下去的怀疑是:如果道(神)真的不存在,我为何还要充满理想主义的生活呢?是啊,反正我是必死的,为何还要理想主义的生呢?为何不活得逍遥一点,妥协一点,享受一点呢?

几乎顺理成章地,于我而言,本体论层面虚无主义的弥漫又逐渐导致现象界层面享乐主义的滋生。其实,虚无与享乐,只是一个铜板的两面而已。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正因去日苦多的虚无之感,才会生出对酒当歌的享乐之愿。

享乐式的幸福——我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这样去做。未彻底解决虚无主义的毒根前,我看不出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现实生活虽然不值得一过,但还是得继续过,至于怎么过呢?没有绝对善恶标准,就按官能、利益、情欲来当作我的善恶吧!面对信仰的怀疑态度也影响了我面对生活的暧昧态度。在具体现象界层面实践中,则表现在我对工作问题和感情问题的暧昧处理上。

研一伊始,我找了一份兼职工作。一家文化类报纸录用我做实习记者,但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倦怠这份工作。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开始变成一个心浮气躁、意乱情迷的人,与我原先仅仅是为了赚钱供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写着哗众取宠文化快餐式的新闻,堆着八面玲珑职业化的微笑,我不由自主被卷入一个喧嚣而缤纷的社会大舞台:采访、打电话、出入高级写字楼、与文化界的名流打交道,最后还卷入了一场极为荒唐的笔墨官司,见到教授间为了丁点利害关系而勾心斗角,落井下石,甚至大动干戈,更是引发出我的愤世嫉俗之感。

其实当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我心中潜意识就没含有将来为了进入这个知识分子话语圈做准备的倾向?难道当他们拉拢我的时候,我没有洋洋自得、沾沾自喜过?甚至,我比他们更糟糕。比如,既然不屑于此道,我完全可以选择辞职不干,但我没有。原因很简单,只要写一两篇稿子,每个月就能挣点钱——人似乎本能会对钱财生出安全感来。更重要的是,虚无感让我觉得人生如梦,世事如幻,也就不必要把这种为稻梁谋的兼职工作看得太较真,不如抱着一种游戏的态度得过且过吧。

但毕竟,我那么多年受人文理想主义的熏陶,无法完全的游戏人间,这使得很多时候我的生活和心态变得很分裂:去采访的路上,我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读着刘小枫的神学文字,激情澎湃,但一到目的地,马上摆出职业化的应酬神情,冷静算计着如何以最快的效率炮制文化快餐。自己还感伤地在日记中写道:“一边是校园,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书香墨影,一边是衣香鬓影;一边是淡泊如菊,一边是欲望如潮,我行走于两端之间的钢丝上,小心翼翼。”

是的,我只是伤感,但从未想到要彻底跳下来,还指望要成功地行走于两端。不知道总有一天会被钢丝抛掷了下来。

同样,研一伊始,我卷入一段复杂感情。有位师兄大约看到我好读书、爱思考,和他同样关注人文精神,又颇有理想主义式的真诚,便觉得我是一个很特别的女生,自然而然地爱上我,可我并不爱他,所以一再拒绝过他。可惜我并不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尽管当时已经受洗,然而从内心最深处并不相信神的存在,既然不相信神,自然也谈不上敬畏神,更谈不上用神的话语去归正自己的私人生活。因为歉意,因为情欲,因为自己的报恩思想,因为对方的不舍追求——因为很多很多错误的“因为”,我最终还是和他走在了一起。但没过多久,我也开始倦怠这份感情。

当时我的虚无感已越来越深,并渗透到爱情观和爱情实践上。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最痴迷的就是与他讨论信仰,而非爱情。我认为,在信仰本体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任何现象界的实践都是软弱的、荒谬的、可有可无的。于是,我会反复问他:“如果没有永恒,人为何要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呢?为何要爱呢?”也会反复问自己:“如果没有更深信仰的盼望,没有更高纬度的支撑,此在的婚姻情爱有何价值呢?小家庭般的幸福在最本体的虚无面前有何意义呢?

最根本的分歧是:我无法如古典的他一样相信古典式的“信仰体系”——我问:凭什么相信有天道?当这个前设令我怀疑时,接下来的问题才是:人生观上,凭什么应该遵循天道?价值观上,凭什么应该慎独自律?爱情观上,凭什么应该执手偕老?——我竟然找不到理由。

事实上,我是自私的,我明明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和我执手携老的,我却口头上敷衍,心底下打着好聚好散的算盘。因为婚姻意味著付出牺牲,承担责任。我还有大把的青春飞扬,可不甘心被婚姻制度羁绊……我日益意识到一个令我恐慌的事实,我只能在想象中去爱人。面对一个真实的个体,我无心去爱,也无力去爱,一度想着不如分手,却还是将错就错、得过且过,将感情耗了下去。

然而,当学校的学生社团请我做有关爱情的讲座时,我仍在台前言之凿凿地说:“我的爱情理想是古典式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何等的自欺!我在形而上想像世界里是向往古典的爱情模式,但在形而下真实世界里实践的却是后现代的爱情模式。或者说,古典主义气息只是我的一面,我身上还有后现代主义的另一面,虽然他们潜藏得很深,但却对我的人格发生着影响:比如极深的虚无感、没有原则、逃避责任、解构传统价值观,总而言之,一个分裂而挣扎的我。

七 自救对抗之路

是的,我倦怠我的工作,但又认为既然有点钱赚,就凑合着继续吧;是的,我倦怠我的感情,但又认为有个人陪,就凑合着继续吧:虽然我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不纯粹,却懒得改变这种分裂的生活状态,最深层面的原因却源于虚无主义的毒刺。

不过,我虚无主义的心日益生长,但又很不甘被虚无击垮,于是同时,我对抗虚无主义的心也日益生长。

如何对抗虚无?我仍然企图沿袭大学以来的路径:借着大量的阅读、思考、修悟,以自我灵性扩张的方式来自救。这种自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能缓解虚无的侵噬。比如当我在书斋生涯中沉心静气时,就能体验不断被永恒击中的幸福。但并不是经常能体验到,在自觉难以抵达永恒的沮丧中,我经常会有一种价值焦虑——信仰焦虑——时间焦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切问近思上,通过争分夺秒、日积月累的思想修炼,现在低级智慧功力的我能有朝一日达到智慧最高境界。不过,即使在思想修炼中,我内心深处还是会有一种自欺的怀疑感。自救是否仍然是一种虚无?

除了靠古典式的“修悟境界”来抵抗虚无以外,我还企图靠后现代式的“审美体验”来抵抗虚无——具体而言,我希望象福柯一样,把生活彻底艺术化,然后享受不断的审美高峰体验,并在这种体验中遗忘死亡问题。于我而言,生的焦灼主要体现在对青春流逝的焦灼,怅然感觉能够轻舞飞扬的日子越来越少,而生活中的可能性越来越多,但我似乎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非如此不可。然而,我何等渴望找到那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因为读研后离城市近在咫尺的缘故,我可以去经历很多的可能性,于是,我去旅游、学舞蹈、画油画、泡酒吧、练气功……带着我全部的激情,开始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后现代审美体验中。

几个月下来,我最大的感觉就是眩晕。眩晕是一种很快乐的感觉,就像灰姑娘在跳舞,但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一停就虚空。而且,当这无数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变成现实后,我也没觉得什么幸福。我在日记里写道:“可真实现某一种,我们又觉得不过如此而已,还好,还有下一种,但还是不过如此而已,再换下一种,再一次不过如此而已。每一种新的可能性,都是一种依旧的不幸。我有时想,如果所有的可能性最后都只是不过如此,有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

 

八  自我分裂之痛

从上述读研时生活实践来看,我虚无,但并不是彻底的虚无;我享乐,但并不是彻底的享乐。在我的工作经历中,功利与淡泊同在;在我的感情经历中,暧昧与古典同在;在我的修悟之路中,自救与怀疑同在,在我的审美之旅中,眩晕和清醒同在;许多无法理解的悖论都交织在我的思想性情里互相撕扯。自我分裂的痛苦如此真实!

所以,研究生的时候,我开始对北村的书一见如故,并被他笔下的那些主人公深深打动。从本质上说,他们都是真诚的理想主义者,都自以为义,自以为良善,但很快借着最普通的现实生活发现了自己人性中的恶,这让他们震惊和躲避,他们想抗拒这种恶,却无法超越自己的限度;他们意识到需要有更高维度的救赎,却没有找到出路,终于陷入绝望的挣扎中,大多以自杀告终。他们说:“我们盼望生活像天使,实际上它像垃圾。”他们说:“我们像走迷的羊,都走在自己的路上,我巴望尽快离开这条黑暗的河流,一定有个安慰者,来安慰我们,他要来教我们生活,陪我们生活。”一次又一次,我读着北村小说中这样的句子,泪流满面,那时,我分明意识到,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

是的,我真实看到自我的分裂——这是走向福音的第一步。因为耶稣说:“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我越来越深相信福音的一个核心教义——“我没有义”、“我不能爱”;

然而,我拒绝解决自我的分裂——这是走向福音的第二步。为什么?或许还是虚无这根毒刺的辖制,叫我无法相信福音的另一个核心教义——不相信神的实存高过虚无,神有更高的义、更深的爱。

因此,我的问题仍在原地徘徊:虽然看到自己对于罪的无能,虽然看到自己对于爱的无力,只是自嘲却懒得悔改。殊不知,这是另一种骄傲。大学时代,是自义者的骄傲。读研时代,是自嘲者的骄傲。

然而,我无能无力,圣灵却是大有能力的,它的光照却从未离开过我。借着聚会的光照,借着在感情问题上的光照,借着在工作问题上的光照,借着肢体的光照,我一步一步走出虚无的死荫幽谷。

还是先说圣灵在感情问题上对我的光照吧。

前面说过,我和男友在交往期间的种种问题,到了交往后期,问题变得更多。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已经没有爱了,只剩下所谓的责任。可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就会失去了放任的自由,于是一直考虑要和他分手。但是他已经报名参加北大的博士生考试了,这次考试对他至关重要,我也真心希望他能考上。如果这段时间向他提出分手,肯定会严重伤害他的感情,甚至会严重影响他的复习。于是,我自作聪明地决定等他考上后再提不迟。暗想,就当我考研时欠他的人情,他考博时我来还吧!这样想的时候,反而还觉得自己颇有牺牲精神呢。

虽然我嘴上没有提出分手,但心上已经开始放任自流。恰好在此时,我认识了在哲学系念博的一个男孩(姑且称之为哲学博士),这又是一个性格单纯、思想传统、非常书卷气的学院派男生,而我表面上给人的印象也是爱读书、爱思考、性格也很单纯的学院派女生。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这种类型的女生似乎会对同样类型的男生有吸引力。坐而论道中,哲学博士也对我有了些好感。

按情理来说,面对来自异性的好感,我应该保持距离才对。一则我还未和男友分手,对男友来说,是不义;二则我并不打算和哲学博士走在一起,对哲学博士来说,则是不仁。但我并没有刻意和哲学博士保持距离,反而继续和他维系个人化的交往,虽然也就仅限于吃顿饭,聊会天,很普通的礼尚往来而已。然而,不难想象,一个男生会随着这种个人化的交往的继续而好感继续,所以从伦理学角度来说,我这样仍是“消极的不道德”。但问题是,我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道德!因为道德评判的标准全在于我的感受美丑与否。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我反而感到很“审美”呢!

这就不得不提及我继续和哲学博士交往的动机了。不可否认,会有某些虚荣感的成分,但更主要的是,在这种朦胧交往中,我会不自觉地显出我性情中美好的一面来。并步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谈古老的哲人,谈思想的灵犀,谈喜欢的书籍,这一切显得单纯而明亮。这时候的我心似乎是安息的,那些虚无之殇似乎变得遥远。不过,一切到此为止就好,我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不打算再和任何男生深入交往下去了,因为一切深入都必然暴露人性的复杂和幽暗,而复杂和幽暗带来的只是伤害。犹如张爱玲所言:“人世间,没有一种感情不是百孔千疮的。”所以,我非常清醒地知道我谈话的底线在哪里。我不会和哲学博士分享我过去的成长经历,也不会告诉他我现在的情感状况,更不会让他知道我本质上对感情的态度其实不是冰心式的古典主义,而是张爱玲式的虚无主义。总之,我只表现我最美好的一面,只让对方记住我最美好的一面,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在男友面前,我也并不隐讳和哲学博士的交往。男友自然非常生气,认为我这样做是一种对感情非常不忠诚的行为,而我却认为这是我个人的自由,交往的底线我会把握,他无权干涉。我和他并无婚约,也就无所谓忠诚,如果他觉得接受不了,那就最好分手。男友忍无可忍,但又不想和我分手,非常痛苦。他是如此重感情的传统男生,可偏偏遇到我这样的非传统女生!最初岂不是也因着和我谈诗词、谈基督教、谈人文关怀,而以为我是高山流水的古典性情女子吗?原来骨子里竟然是如此的后现代!而且还是打着“审美”的名义!

然而,终于有一天,圣灵的光照来了,使我意识到,我的“审美”不过是我的“自私”而已。

那一天,我和哲学博士见面时,他正好要去导师办公室取资料,便邀请我同去。没想到该办公室脏乱不堪、灰尘满垢。哲学博士在电脑上打论文,我闲着没事,又实在看不惯这幅景象,便当起了义务清洁工,开始动手收拾打扫,忙得不亦乐乎。当时我穿着一件很古典的纯白色连衣裙,哲学博士大约看到我也不怕弄脏白裙子,一趟又一趟地卖力提水拖地,便又是歉疚,又是感动,不由得称赞了我一句:“小鱼,你真是纯洁!”

我一下子愣住了,纯洁?他居然说我纯洁?!我?纯洁吗?立刻,内心有声音责备道:“不!你一点也不纯洁!一点也不!”

我默默地提着水桶来到盥洗间,一边洗着拖把,一边继续聆听这微声:“你明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但你不但不回避交往界限,反而为了满足自己所谓的审美感觉和他继续见面,也不考虑对方会不会加深好感、引发误解,这是纯洁吗?对方其实是一个在感情经历上非常单纯的男生,你这样忍心伤害他,你不觉得内疚和罪过吗?看看你身上穿的白裙子,你穿它是为了显示你的纯洁吗?是为了让对方视你为纯洁吗?其实,你心里有那么多的败坏,实在不配穿它们!如果说纯洁,他倒是要比你纯洁多了!

我翻然醒悟,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和他交往下去了,于是匆忙离开。从那一天起,我便开始疏远他,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即使有见面的时候,我也会自觉站在对方的角度来谨慎自己的言行举止,反而和他的关系更加海阔天空了。很多年过去了,我和哲学博士一直保持着明朗的友谊,其实都是得益于圣灵那一天的光照。更重要的是,很长时间圣灵都借着哲学博士的这一句话,让我看到真实的自己,毫无纯洁可言。

如果说,圣灵在感情问题上的光照,我还算顺服,但等到圣灵在工作问题光照我时,却经过一番极大激烈的争战……

前面说过,我工作的目的只是为了挣钱,心里鄙薄自己所作之事,眼里却恋慕自己所得之财,这就导致我心态很不健康——写稿时能敷衍就敷衍,能投机就投机,稿件质量很粗糙,总觉得精雕细琢会浪费我很多精力时间,实在不值得。到了后来,我经过长期观察,发现对于实习记者而言,报社的工资制度是这样:本月只要发表一篇文章,便可以得到该篇的稿酬100多元和该月的固定补贴400元,而发表一篇文章和发表多篇文章所领到的固定补贴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一些稿酬而已,但发表多篇,需要付出更多的辛劳,我可不愿意付出我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于是开始琢磨,如果我每月月初就发表一篇,然后就收手,岂不能实现既得利益最大化么?显然,这是一种投机取巧,偷工减料的伎俩,一点也没有从报社的角度着想。但我居然一点也不以为过,反而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大约有两个月,我都成功地实施了此策略,但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2002年的5月底,我发表了一篇新闻报道后,便以为高枕无忧了,可到了去领工资时,居然发现只有50元稿酬,并没有那400元补贴;原来,报社有一项规定,当月稿酬不够70元的,不能领取补贴。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但我听了很不甘心,怎么那篇新闻稿就值区区50元呢?便赶紧同该版的曹编辑联系,请他帮忙把稿酬提高一点。没想到,这位曹编辑是一个原则性特强的人,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义正辞严地将我批评了一顿,说作为当代的大学生,为人处事要脚踏实地,怎么可以如此急功近利呢?

其实他说得非常对,但因为我一向自视甚高,而对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丑陋低俗的另一面,我便听得又羞又怒,且滋生出对这位曹编辑的怨怼来。气冲冲地回到宿舍后,我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争强好胜的心膨胀起来,觉得不能就此善罢甘休,非要讨回这个公道不可!很清楚的记得,第二天上午是我非常喜欢的“西方古典文论”课,平时常常沉浸在柏拉图和康德的美学意境里,但那一天我压根没有心思听,完全被妄念席卷而去,脑海中翻天覆地的挣扎着。一个声音说:“算了算了,息事宁人,别去想它了,就当自己吃点亏吧!”另一个声音却说:“凭什么要自己吃亏?不行,我非要把这件事弄妥当。我就不信没有别的办法!”结果,争来吵去,还是后者占了上风,于是开始搜肠刮肚地想各种解决之道,那是何等可怕的三个小时!

好容易下了课,从校园出来,我的头昏沉沉的,仿佛有个心魔想要捆绑我的全人,然而我居然束手无策!不过,当时还自负地想,只要找到解决之道,心魔就会消失。我直奔电话亭,给另一位专门负责此事的资深编辑打电话求助,没想到他说我晚了一步,当月报表昨日已经上交。看来真的是无计可施了,但我仍未想到要偃旗息鼓,心魔反而越来越膨胀,对曹编辑的怨怼,对自己的责备,对不义之财的惋惜,对不佳之运的懊悔统统涌上脑海,简直要崩溃了。我不是一向善于自我反思的么?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法让自己心如止水?

绝望之余,我突然想起了曹志大哥。于是,赶紧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开门见山就说:“曹志大哥,我快不行了!”曹志大哥听得一头雾水,忙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则回答道:“我不想说,你帮个忙,念一句圣经经文给我听,只要一句。就一句!”

曹志大哥沉吟片刻,缓缓说出一句:“那我给你念《箴言》4章23节吧,这是我最喜欢的经文:你要保守你的心,胜过保守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圣经话语的确带着苏醒人心的能力,听到此句,如醍醐灌顶般,圣灵一下子光照到我内心的昏聩处,突然间清醒过来。是啊,要保守心灵清清洁洁的。我现在这么意乱情迷,都是因为心灵不洁所发出来的果效!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哽咽着说:“太谢谢你了,我要的就是这句!”

为了掩饰失态,赶紧挂了电话。坐在床头,才发现,当认罪的眼泪纷纷而落,心里贪、嗔、痴等各种妄念也立刻止息,一点也不想争什么,夺什么了。我突然意识到,心灵的清洁是何等宝贵!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的。

我并不想夸大此事当时对我有何重要的属灵影响,但无疑,它使我开始更严肃地思考信仰与生活的关联性。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我都早早起来读四福音书,并很认真地做起了读经笔记。但心里还是满了诸多的困惑。心想,如果神造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断贪嗔痴、住戒定慧,克己修身,那还不如当初把我造成一颗石头,彻底无欲无念无执无愿,白茫茫一片大地更干净!

困惑之中,我便打电话问郭锐弟兄这个问题。没想到,郭锐弟兄居然非常肯定的回答:“石头没有灵魂,但人有灵魂啊!灵魂是神赐给人的最美好的礼物!”这话深深的触动了我,更奇妙的是,我竟然第一次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这一步信心之跃虽小,但对当时的我却何等重要!

如果说,研一因着虚无主义的心,心灵是焦灼的,分裂的,生活是含混的,挣扎的,但圣灵还是一直光照我、警醒我、引导我走义路,那么,到了研二,圣灵的光照、安慰和引导则更加彻底,借着永恒的道和神圣的爱来刺穿虚无主义的深渊,也让我同时经历理性上的归正、情感上的医治、意志上的悔改,直到最后真正俯伏在十架宝血之下。

九  理性归正之旅

先说理性上的归正之旅吧。

研二时,我遇到了一本对我的生命影响极大无比的书——许志伟先生的《基督教神学思想导论》。该书以圣经为本,系统地介绍了神论、人论、罪论、基督论、救赎论、圣灵论、教会论、末世论等神学核心命题。虽说他是站在正统基督教神学的立场上进行评介的,但学理之平衡、思辨之严谨,都令我心悦诚服,才发现,原来正统基督教神学的内涵竟然是这样深刻!我不得不谦卑下来,去认真思考正统教义中关于神、人、罪、救赎的明确界定。

尤其是“人论”部分——也是我最为关注的部分。是的,我可以将“上帝是否临现于这个世界?”、“耶稣是否在十字架上死而复活”等命题悬搁,但我无法不面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等问题,而我是人类的一部分,因此要想知道“我是谁”,就必须知道“人是谁”。以前觉得圣经关于人的定义,什么上帝用泥土造人,又吹了口气,亚当就成了有灵的活人……这些神话式的语言更是完全无法说服我和感动我。然而,当我读到许志伟先生用现代处境意识的语言解释这些经文时,却在理性上被深深吸引了。

他指出基督教人性论的基础是“人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这意味着只有在“一种关系的维度”中审视“人性”:上帝主动与人建立关系——一种以呼唤与回应,往来与对话为特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文/ 喻书琴

(写于2008年峥嵘创刊10周年)

激情和寻找

11年前的9月,18岁的我来到法大。

在新生欢迎大会上,听到江平校长这样的入校宣誓词:”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反复默诵,心里明亮无数。

其实,初来乍到,岂能真正理解这宣誓词背后的深意?只是因为年轻,有着青春的激情,以及英雄主义式的自我想象,便很容易被”正义”、”公平”、”圣洁”等美好的字眼所吸引。

在初进大学的好奇劲和新鲜感逐渐消逝后,英雄主义情怀也逐渐消逝,大学生活似乎跟高中时代没有两样,而且,还比高中时代更严格,清晨六点就得起来早操。清一色的校服、清一色的行动、清一色的高中时代沿袭下来的思维模式。

然而,在这种整齐划一下,隐藏的是个体敏感的心灵,我们到底要往何处去?不是没有标准答案:思想辅导课,新生训导会常常开,然而,真实的成长,还是要靠自己慢慢摸索。

越来越多人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在学业上,而我觉得,深受小学、初中、高中应试教育如此久远的”毒害”,现在好容易解脱出来,我岂能重新作茧自缚?所以,上了大学,我最大的盼望就是自由地读自己真正想读的书。

阅读和思考

于是,学校图书馆的借阅处频频浮现一个小女生的身影,她带着近乎朝圣的心向这片浩瀚之海游去。

读到的第一本好书是蔡翔先生的《日常生活的诗情消解》,讲述当代文学中的精神维度,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如何一步一步走向瓦解。因着这本书,我第一次听到人文精神这个词。从此就沿着这个词,向曲径通幽处寻觅过去。

但真正带我进入人文启蒙之旅的,却是一位仅仅比我大6岁的学子。他的名字叫余杰。

尽管余杰的文字偏激、不够严谨,随意性太强,但我依然感谢余杰在我成长过程中的提携。

一方面,余杰有很强的社会关怀意识。批判和反思的焦点始终立足于当下:当下的校园、当下的教育体制、当下的政界、当下的知识群体走向问题、当下的底层状况。这点特别能吸引敏锐的青年学子,如何从多年被定势化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以一种独立观察的角度去看待和思考这个世界;另一方面,尽管”批判的态度、怀疑的立场、边缘的状态”是他的写作方式,但最终的目的却是要树立人文关怀的价值立场。这与后现代式的”调侃式的批判、怀疑、边缘”大不一样。余杰骨子里其实是非常传统的士大夫情怀。他文字中跃动着的那颗赤子之心感动了当年一代青年学子。

而我自己其实也是从诗经、屈赋、孔孟之言、鲁迅之文、琼瑶式爱情、金庸式传奇这一路古典传统中走过来的,对侠义道精神的担当、对君子人格(知识分子人格)的向往已经潜移默化到骨子里。所以,对余杰的书心有戚戚,几乎是注定的事。

从余杰书中,我第一次知道了许多当代东西方人文知识分子的名字:殷海光、陈寅炔、帕斯捷尔纳克、哈维尔……这样一群饱经个体性和时代性的苦难,却依然坚守理想主义立场,在金钱利诱和强权逼迫下都不肯低头的知识分子。在我19岁那年,25岁的余杰开启了一扇窗。窗外,是广袤的人文心灵史的长河。

 

写作和识友

读得多了,也想的多了,就渴望写点什么。

读大学后,不知是不是受了余杰文字的影响,开始写随感体的杂文,也开始更多关注当下。而我所能接触的当下无外乎自己所置身的大学校园了。校园的人、校园的事、校园的文化便自然成为我们最大的关注点。

初来法大,听到一句北大的疯子;清华的傻子;法大的痞子的评论,心里很是抵触,认为肯定是其他学校恶意的攻击,然而,进入法大半载,的确看到了某些不良现象,就像许多敏感而激进的大学新生一样,积郁于胸,便难免批评于笔了。

翻阅大一时几篇批判文章,其实是非常模式化的,先是针对某些法大学子的言论或行为,便拿来当作定罪的论据了——其实,这些所谓的论据并不充分,也未细加考证;接着,便急急地引发出一大堆批判,批判法大的功利之盛行、人文之衰败;最后,由批判转入感概,感概白衣飘飘的年代而今已成为遥远的绝响。感慨之余,大抵心中是充满不自觉的精神优越感的,所以文中会刻意营造出悲壮而凄美的文字风格,大有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况味。

当然,这个19岁的女孩子显然意识不到文字英雄理想主义情结下所深藏的精神优越感。不过,那个时候,毕竟对理想主义是认真的。

那时的我,不仅自己写文字,也会格外关注法大校园里其他人的文字。因着某些机缘,我竟意外地发现了几个读大一的同龄人的文字。常常会因为欣赏一个人的文字而欣赏写文字的人。最后这些人便成了我淡如水的朋友。

报纸和社团

一面自己写作,一面关注校园里他人的写作,于是,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创办一份报纸,一份属于我们这群97级人的报纸。

几乎是同时,眼前浮现出这份报纸的名字:江湖。是的,江湖,笑傲江湖、饮马江湖、仗剑江湖。何等气贯长虹、义薄云天的名字。

办报的想法日益在心中强烈起来,那时的我,其实仍然是非常内向的,但为着理想的缘故,反而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勇敢,于是,忐忑地跑到团委打听办报的事,管学生社团的赵云鹏老师倒是一个仁心宅厚的好人。他说,理想是好的,年轻人要有理想。我的心便安定了半分。不过,他又说,但是按学校规定,不能以个人名义办报纸,只能以社团的名义。而且江湖这个名字匪气太重,做报纸名不妥当,我的心便又凉了半截。没想到他继续说:你写一个创办社团的申请吧。再把名字改一改。

我大喜,便意识到赵老师基本上同意了。当然,我并不想办什么社团——社团意味著组织、架构、管理,非常繁琐,我不过一介书生,难以胜任此等大任,不过,我已经打定好主意,先找一些同道加盟社团,等第一份报纸出来了,我便赶紧让贤,邀有志之士接手之。

至于报纸的名字,江湖被否决了,心里觉得实在可惜,叫什么好呢?开始冥思苦想,后来,在室友陈璐的启发下,我们打开了毛主席诗词:”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你看看峥嵘这个名字怎样?峥嵘?倒也和江湖一样,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名字,却少了几分匪气,多了几丝雅气。于是,就这样敲定了。

接着,很顺利地通过了审批。峥嵘报社就这样诞生了。那是1998年的6月。我的大一即将结束。

暑假提前返校,和同班同学李延枫一起到法大东门外的饭馆拉赞助,居然筹集到充足的资金,要出刊了,很是振奋。

这份报纸的定位是什么?我问自己。记得办报之初,曾有人认为这不过是堂吉珂德式的妄想而已。立刻,脑海中出现堂吉珂德的形象。是的,就是他了。虽然有点疯疯傻傻,但本质上却是真诚而充满激情的理想主义者。

从图书馆借来杨绛先生翻译的《堂吉珂德》,看到全书结尾处有一首墓志铭邈兮斯人,勇毅絕倫,不畏強暴,不恤喪身,誰謂痴愚,震世立勛,慷慨豪俠,超凡絕塵,臨歿見真。大为感动,也不顾最后一句似乎有自嘲之嫌,就决定将之作为《峥嵘》的创刊词。

然后,自己也激情洋溢写了一篇创刊文:你好,堂吉珂德!写完后,还觉得意犹未尽,心想,若在刊头峥嵘二字旁边配一副富有象征意味的小插画就更好了。很偶然的机会,在一本旧书上看到一副黑白版画:一位佩剑骑马的侠士跋涉于两座崇山之间,我觉得这真是对堂吉珂德精神再好不过的阐释。然后在报纸的中缝,我浓墨重彩地填上东林书院门上的一副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构想设计好后,请人打字排版印刷。很快,一千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就送到我手中了,那感觉就像是捧着一个刚诞生的婴儿,说不出的喜悦。

其实,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份报纸错别字很多,版式设计也不美观,报纸印制的质量非常一般,文章的风格也太过统一——大多是批判与反思法大文化现状的文字,也就当年我自己比较偏狭的阅读和写作风格。不过,毕竟太年轻,就像堂吉珂德一样不够成熟,唯一值得纪念的就是一颗真诚而简单的心。所以,这第一张报纸的历史意义远远大于它的思想意义。

感谢与祝福

 因激情而寻找,因寻找而阅读;因阅读而思考;因思考而写作;因写作而识友;因认识笔友而决定出报纸,因出报纸而办社团。这就是我大一的足迹。

但自己年轻时并不是一个善始善终负责任的义人。所以从1998年9月第一期之后,峥嵘的路就开始蹒跚。但一晃十年,它居然走到了今天,为什么?那是因为一路上有很多的师弟师妹在扶持,它真的“携来百侣曾游。”

因着它,在法大四年,我认识了97级的苏伽林——对峥嵘最认真的人;98级的杨洋、程艳、熊斌;99级的雷小政、刘杰、杨明生;00级的翟运松、张翀。多年后,又认识了滕小燕、叶小静、王小波、张仁望、柳建树、施义。多年的多年后,又认识了顾兰兰、温靖、龙飞、杨龙等06、07级的孩子。感谢以上这些人把最好的青春年华倾注在这个社团,感谢你们对峥嵘曾经的,或现在的,或将来的付出,也盼望有更年轻的大一大二孩子在峥嵘,更进一步说在法大,得到心灵的成长、得到品格的建造,得到友谊的温暖。

盼望你们为人为学为情为义,不负这四年峥嵘岁月。

               

似水流年——我在新树教会的日子

                         似水流年——我在新树教会的日子

                                                                                文/喻书琴

 

这些年,红尘辗转,呆过的教会也有五六处,然而,最难忘的,还是新树教会。

 

或许,我信主后最偏执最狂热也最激情燃烧的岁月,正好置身于新树教会——这个在信仰上平衡、低调而理性的教会。很奇特的反差。所以,我感谢她对我那段岁月的包容、接纳和牵引。

 

那是2003年9月至2004年5月。早年的我。早期的新树教会。

 

离开守望教会,来到新树教会,倒不是因为什么教会观不同。我那时是个毫无组织纪律性、更无教会委身责任感的人,选择新树教会纯粹只是因为崇拜一个人。

 

那就是双燕姐。

 

来新树教会之前,我在守望教会的前身,北京大学生团契聚会,双燕姐是我们的讲员之一。

 

那时,我依然还是资深级慕道友,混迹教会,迟到早退,似乎所有的讲道都已经难以打动我。然而,记得第一次听她讲道,却深深被吸引了。内容我记不得了,但记得很清楚的是她的表情,一脸端庄的微笑,大眼睛里有种很明净的光辉,声音温柔而笃定,语调饱含真诚与深情,属于极有感染力的那种讲道。起码,第一次听,我竟莫名其妙落了泪。就想,若“动物世界”或“艺术人生”那种文艺节目让她去主持,决不会逊色于赵忠祥朱涛这些男子。

 

聚会结束了,好些小姊妹们跑过去同她说话,我也是其中之一,得知她的兴趣在于神哲学,还在看康德,仰慕之情就更深了。那时,我还在读研,很有些浪漫理想主义,容易冲动和狂热。爱崇拜比我信仰成熟的女子。

 

回去后,还激动地写了篇日记:“今天,来了一位非常特别的女传道人……”

 

于是,就盼着下一次听这位女传道人来讲。虽然,这个下一次会时隔很久。因为,“讲道班次”不是她做得了主的。临近暑期,终见芳踪,这回,讲的是基督教人论,从《创世纪》神创造人的目的查考如何建立一个整全而健康的“人观”,包括神-人观、人-人观、人-物观、婚姻观、工作观等,提出“神造我们不是成为佛教那种太上忘情寂灭无我的属灵超人,而是成为有情有爱有真我的人”,同时,又针对信徒中存在的看似敬虔,实则压抑的“属灵疾病”进行反省,实在是精彩。

 

当时刷刷刷记笔记,可惜只带了一张白纸。毕业后,在各城市漂荡,物品也流离失所的多,这张讲义纸却一直舍不得仍。有些皱巴巴了,成为我随身携带的行囊之一。

 

慢慢觉得,双燕姐对我的吸引不止在于她的讲道风格,更在于她的讲道内容(风格上的感性抒情与内容上的理性冷静在她身上倒是很平衡),和一般泛泛式的讲信心啊讲感恩讲走十架道路的正统型讲道大相径庭。双燕姐讲道中神学反思性很强,这种反思跟她的信仰经历有很大关联——相信她走过很曲折的一条信仰之路,所以,她的讲道有较强的个体化色彩。

 

但她又能不单纯局限于个殊性,而上升到对历史以及当下某种教会传统或某种神学思维偏差的反思上,这点对我启发非常大,尤其这几年来反省我自己在信主后所出现的各种偏差时,就会更深的感觉到,我们个人所走过的弯路决不只是“纯然属己”的,而是我们置身其中的历史——教会史观或神学史观——直接或间接的影响。那么,从历史追根溯源,又多么必要。

 

然而,当时自己刚信主,所涉猎的神学书籍甚少,对各种神学传统也不清楚。所以,双燕姐的讲道总让我惊奇。是的,惊奇。

 

就在那个暑假,听过双燕姐三四次讲道后,得知她要离开团契了,并且决定自己开辟教会,刚起步,人很少。于是,毅然决定加入其盟下,追随其侠踪。当然,心中窃喜,因为以后不用再翘首以盼,而每周都能睹其芳容,闻其良言,不亦乐乎?

 

2003年9月7日,我去了双燕姐住的小屋,当时暂作聚会之处,只有五六个人。那应该是新树教会第二次主日聚会。听说第一次聚会,就只有双燕姐和新萍姐两人,一个在台上含着泪讲道,一个在台下含着泪听道,虽然只有两个人,但,神在中间,听她们的祷告。

 

相信她俩会对自己在新树教会的第一次聚会难以忘怀,就像我会对自己在新树教会的第一次聚会难以忘怀一样。

 

那些细节。那些场景。那些人。

 

久违的她在聚会中途出来,在天桥下接我们,穿过不太明亮的老居民楼,然而飘来明亮的赞美诗的气息……那是双燕姐。

 

一位弟兄为敬拜作结束祷告,那人祷告的气势可是属灵得不得了,我不禁睁开眼,朝那人看刮目相看……那是江登兴弟兄。

 

聚会结束后,大家各自介绍自己,当我说完自己的见证,一个女子朝我这边点头微笑,我竟然记得她穿一件蓝色牛仔裤……那是新萍姐。

 

大家都介绍完,惟独一个剃着光头的大男人不肯说,而且非常腼腆的样子——后来他受洗后讲他的信主见证,却流着泪语不成咽……那是蒋皓。

 

一个戴眼镜的,长得有点傻乎乎的书卷气的男孩子朝我走过来,问我在人大学希腊文的时间……那是春安。

 

那些人。那些场景。那些细节。

 

初期,人不多,于是因陋就简,人大西门两室一厅的房子,大屋本是双燕姐的卧室,也就权且同时用作会所,大家围成一圈,有的躺在沙发上,有的坐在床上——我还记得我常常靠着床头抱着双燕姐的一只小猪或者小狗儿听道,所以,可见氛围有多随意和松散。

 

有时,大家会一起做面条当作爱宴,有时,讲道人讲着讲着,某个会众就会打打茬,破坏聚会的秩序,大家也不计较,不过记得有一次掰饼过于“不合体统”,还曾遭到江弟兄善意的批评。然而,毕竟,教会开始一步步走向正轨。从主日敬拜到制度建设,日益成熟。

 

人一点一点多起来,变化一点一点大起来。变化总是从房子开始。

 

人多了,于是大屋专门辟为主日崇拜,双燕姐的卧室、床、还有那些毛茸茸的动物们,就由大屋搬到小屋,而小屋也同时作为祷告的场所;

 

人又多了,于是双燕姐和她的动物们又由小屋搬出去,独立而居,房子完全做聚会用,包括客厅——有时,聚会完了,分三个小组在三个地点讨论和分享信息,大屋是人;小屋是人;客厅也是满满当当的人。

 

人更多了,于是,又从人民大学旁的两室一厅搬到某小区里的三室一厅,那是一个明亮的大房子,秋天的主日,阳光从南面那个房间温柔的淌下来,淌到落地窗,又淌到窗边的沙发,再淌到沙发下的地板,最后淌到地板上谁凝视着窗外的身影………

 

然而,于我自己,最难忘的旧人旧事,仍是在早期新树教会那套不太看得到阳光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里,我参加的第一次聚会,我参加的第一届心理成长小组;我参加的第一次圣诞晚会的筹备………

 

老房子里,我认识的那些有趣的弟兄姊妹——一身不羁艺术家气质的孟煌、娃娃脸乐呵呵的志、温柔害羞的漪容、长得象小天使般的童一、聪慧过人又热情待人的张欣、还有蒋力今姐姐……

 

是的,蒋姐姐。双燕姐与新萍姐之外,新树教会的又一个带领人。准确说,是新树教会的又一个带领女性。

 

如果,双燕姐的魅力在于她的眼神,就像我前面说的,从她清澈的大眼睛里能感受到真诚、深情等所有美好的气息,象个小孩子。那么,蒋姐姐的魅力,则在于她嘴角边那一抹盈盈笑意,笑起来很朴素,却也很潇洒,一副胸有成竹大家风度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曾经沧海、诸般智慧都内敛着的女人。

 

而新萍姐呢,表面看,非常生活化,也会陷在情绪里,很有点居家过日子的小女人情调,但实际上呢,威而不露,柔中带刚,不然也成不了职场上成功的女强人。这一点,在我受个人辅导时才发现真相的,就算按她自己说的,在自己的事上常迷糊,在别人的事上可清醒得很,也冷静得很哪。

 

我想,他们三个女子的特殊气质也多少造就了新树教会的特殊气质。

 

这三个女子,都因着同样一件情感的事曾辅导过我。在教会双燕姐的房间里;在新萍姐的邮件里;在蒋姐姐的车窗里——那是最后一次了。

 

当时,是2004年6月,研究生毕业的我已经决意逃离北京这座伤心之城了。其实离开之前,心中那个结始终没有解开,在信仰问题和情感问题上都越钻越深,死胡同般出不来,有时困惑得没办法,也不好意思去找双燕姐和新萍姐——这事已经发生好久了,她们对我该辅导了也都辅导了。我还要继续让他们替我无可奈何么?

 

于是,在一个大雨的日子,我去找蒋姐姐——就像祥林嫂去找人倾诉一样。之前,我和她并没有太多深交,只是听过她的几次讲道,就像喜欢双燕姐一样,喜欢她。但那时毕竟多了一份经历,也就过了喜欢狂热崇拜传道人的年纪。也就很清楚,她的辅导风格会和讲道风格一样,宽容,平和。我需要这些。

 

她开车送我回学校。一路上,我很仓惶很仓惶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她没有觉得我多么可笑,也没有给我太多的指路。只是安静的听,最后给我讲了发生在另外一个姊妹身上类似的经历。

 

其实,以她这么多年的辅导经验和人生阅历,她也许知道我这个故事一开始就错了。但她还是很认真的帮我分析这个故事的结局——因为她知道,这个寻求帮助的小女子,是认真的。哪怕是偏执的认真。

 

就边走边看吧。她说。

 

边走、边看、边走、边看。

 

这些年恍惚而过,但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暴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记忆中,新树教会教会很注重培养信徒如何在基督里面成为一个新造的人——这个新造的人首先必须是一个心灵真实的人,其次必须是一个心灵健康的人。

 

双燕姐说,很多信徒作慕道友时提问踊跃,做基督徒久了反而三缄其口,不是因为灵命长进了没有问题,而是因为怕教会同仁认为自己不够属灵,有问题也憋在心里不敢敞开。社会的竞争压力,甚至教会的属灵压力,都有可能让人不知不觉带上人格面具,看似很属灵,实则活得很压抑,甚至自己都不觉得压抑,反而还蛮有属灵优越感。一个不真实的人怎么会健康呢?

 

所以,早期新树教会似乎并不主张初信信徒过分追求成圣啊委身啊魂的破碎灵的出来等等,因为这些教导可能弊大于利。让人走极端。就像我一个做心理辅导的朋友包兆会大哥感叹过的:“一个思维偏狭,情感好走极端,人性都很不健全的人如果信了主,在一种敬虔主义式的教会神学教导下,,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宗教狂热分子。这份敬虔追求神性的信仰只会叫他的人性更加不健全,情感更加极端,思维更加偏狭。”

 

那时,我除了周日参加新树教会的聚会,还偶尔在周六参加北京工商大学田爷爷家的聚会,那个聚会里面几乎全是六七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级基督徒,两个聚会同时去着去着,就发现从崇拜风格到神学倾向大不一样。

 

田爷爷那里,从神论角度而言,总爱讲父本性的公义圣洁,主宝血的来之不易,因此,神对我们这一班救赎的子民也是期望很大的,扩展到人论角度,自然便是呼吁我们要狠斗私心一闪念、时刻悔改;忠心爱主、走十架道路、过圣洁生活等等。那些老姊妹们也会一桩一桩认罪祷告,嘶心裂肺,泪如雨下,聚会气氛相当敬虔。不仅如此,田爷爷还把我和荣光启师兄当成革命接班人似的托付重任呵呵。

 

而双燕姐这里,从神论角度而言,也许会强调神的爱多一些,神的爱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我们的完全接纳,不管我们是怎样的人;扩展到人论角度,自然会冷静和低调一些,由讲人本性的脆弱,生命中的创伤,信心的反反复复入手,细细描述其光景,分析其原因,以及神如何医治那些创伤(记得她以属灵伟人亚伯拉罕不属灵的一面为案例,看神对他生命中那些连自己也不敢触碰的创伤的医治,实在是精彩。)然后鼓励大家不要太定罪自己,也别太定睛自己,而是要相信神一定会在时间的流程中带领我们一步一步成长,按她的说法,这种成长如同熬小米粥一样,神用小火慢慢熬、慢慢熬、慢慢熬……

 

双燕姐那时的讲道如此,新萍姐那时开设的旨在寻求心灵医治和释放的心理成长小组也是如此,都比较明显体现这种与传统教会不同的风格。今天依然有不少教会仍然排斥心理学,认为是高举人的东西,新树教会在2003年能开展这种辅导,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然而,那时的我刚信主不久,真理的装备很少,偏偏对生活的敏感又太多,无法平衡这些差异,就思考来思考去,想弄出个究竟——究竟哪边更对一些,结果作罢,倒是弄得自己很痛苦。

 

然而,当时还是倾向于田爷爷那边多一些——这也许是必然的神学选择——和我信主的原因息息相关。早在信主之前,我就受了洗,也一直参加教会活动,甚至大量阅读基督教文化的书籍,赞叹基督教那一套理念架构实在太美好,但骨子里一直对这套理念架构的前设——上帝存在表示怀疑,因为我从自己斑驳陆离的生活经历明显感受到的是,人生虚妄,逝者如斯,自己之所以苟安于世,实在是贪恋红尘,没有舍生取义、安贫乐道、奋不顾身的勇气。

 

直到看了几个英雄人物传记,被他们彻底的理想主义情怀大为感动,毅然决定出家隐居,效仿他们,过一个真诚委身于自己理想的人生,也就在当时,唱到一首赞美诗:“嗟乎我主,为何流血,为何忍受死亡,为何甘为卑微的我,遍历痛苦忧伤”莫名嚎啕大哭,也许是受圣灵光照,发现自己实在罪孽深重。也因此,幡然大悟,上帝的确存在,我罪也得赦免。

 

我之所以相信己罪得赦免,固然因为圣经这样客观启示过,但更因为自己重生得救那天流下了从未那么多的眼泪,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的感觉。从此,我就非常追求泪如雨下的主观感觉和平安喜乐的主观感觉,进而断定,只有当这些感觉发生时,神离我最近,和我最亲;

 

除了追求个人的感觉以外,我也很追求个人的行动,幼稚的想,我人蒙救赎,固然是因为主拣选,也是多少因为我愿意认罪悔改,真诚委身这份信仰。从此,我就认定信仰的核心就是献身,为自己的理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进而断定,只有当这些行动发生时,神最喜悦我,接纳我。

 

我以为,这就是信仰的全部——我对神的奋兴的感觉,我对神的献身的行动。我不停地唱赞美诗、流泪祷告,享受与主甜蜜交通的感觉;我也不停地传福音、写作忏悔见证,寻求未来服侍道路的行动。

 

在这一步一步心灵足印的推移之中,我信仰中的灵恩倾向和律法倾向也越来越深:灵恩倾向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感觉,尤其是痛哭流涕、平安喜乐的感觉,并认为这些感觉发生就是“圣灵充满”的表现;律法倾向则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行为,尤其是抛弃荣华富贵、为福音受苦的行为,并认为这些行为就是“舍己背十架”的表现;其实,“圣灵充满”究竟是什么含义,“舍己背十架”到底有什么内涵,我当时根本不清楚,就如堂吉珂德一般,“喊着口号,拿着长矛,误将风车当做妖魔刺去。”。

 

其实,信仰偏差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被特定的人付之实践,就会发生特定的错误,而且是灾难性的错误。很不幸,这些特定都让我给碰上了——

2003年的9月,我因新树教会认识了一位在乡村传道的弟兄。从此,因这位弟兄的出现,因着我在这场单恋中主观臆断的相信”圣灵感动“和执迷不悟的相信”特殊旨意“,对我的信仰之路带来了锥心刺骨的”颠覆“。

 

新萍姐在这件事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新萍姐是个很智慧的女人。眼睛很锐利,但在教牧辅导上却委婉迂回,分寸适度。

 

针对我有一次被人批评不够成熟,深感挫败,决定努力进取以成圣,她看出我急于成圣的动机并非因着对神爱的感恩,而是因着对自己的厌恶,于是说:“主都接纳了你,为何你自己不接纳自己呢?”

 

针对我的“为主大发热心,着急服侍这服侍那”,”,她看出我的性格非常好走极端,于是说:信仰,不是你之所作,而是你之所是,你如果相信神,那么,就不要着急执意做什么,而是安静等候神的时间。”

 

针对我苦苦寻求这场单恋到底是不是神对我的圣灵感动和特殊旨意,她说:“学习放手交托等候,圣灵的九个果子,其中之一是节制啊。婚姻是一个礼物,但需要接受礼物的人心态先预备好,否则即使礼物来了,你接也接不住啊!“

 

可惜,她说了,我也未必能领受多少。当时生命就只到那一个地步,没办法!

 

也是在我离开新树教会后——去温州后,工作后,结婚后,回过头来慢慢领悟。

 

2003年底,我被邀请参与新萍姐带领的心理成长小组。

 

起初,我觉得自己心理很健康,根本没有必要接受什么心理辅导。我说有主就够了——多属灵的话!但真正坚持将10多次课上完,才发现自己过于高估自己。

 

小组课程中,我们会写下对童年、对原生家庭的回忆,借此来审视自己和父母的情感关联和性格影响。当我按着圣经原则写道:“往事不堪回首……尽管我的家庭有那么多那么多伤害,但我愿意在主里接纳他们……”北大专门做辅导咨询的金老师却通过我回忆文字的激烈表达方式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所谓的接纳只是理性上的刻意的接纳,而不是情感上的自然的接纳,真的接纳还需要很长的岁月之路要走。听到此言,我大吃一惊;

我们还会彼此扮演父母和儿女角色并写下情景对话,借此来审视自己的婚姻家庭观;我们会写下各自的墓志铭,借此来审视自己的人生观;我们会假想如果自己突然得到一大笔财产会如何处置,借此来审视自己的金钱观;很多弟兄姊妹都借着小组分享把各种的软弱、伤痛、阴影敞开出来,只有我写下的全是一些非常高调的属灵套话,比如“我应该按照主的……;我愿意按照主的……” 不可否认我是非常真诚的,只是太年轻,看不到成长的复杂性,便以为,理论之于实践可以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直到最后一次上课,我才发现自己的属灵主义思维倾向问题。燕姐多次在讲道中提醒大家警惕的“属灵疾病”原来自己也有!

在当时的一篇日记中,我这样写道:

经上说,人幼年负扼本是好的。曾经是那么激烈的,高蹈的,黑白分明的,追求属灵大境界的人,相信在漂泊中体会生命无常后,性格会一点点圆融起来。会开始学习接纳很多东西。尤其对人性的宽容和怜悯。不定罪。

 一个很深的感触是,新萍姐的心理成长小组最后一课,我们轮流扮演死者和悼者,我进去时总是千篇一律大大方方地说:“虽然你不在尘世了,但你在天家一定更快乐,请好好安息主怀吧。”

看到有的人进去,比如一对情侣,居然因为对方的“离世”哭得死去活来,我有点不屑:我们基督徒怎么能这样子啊,要视死如归才对啊!应该欢欣“哈利路亚,基督已复活,死不能得胜!”嘛!

是很对,很有理,很“属灵”。然而,没有爱。

真正对每一个作为个体的“死者”有爱的告别者是会哭的。

他不是“某个人”,是“这个人”。

拉撒路死了,耶稣没有很“属灵”的援引圣经大谈早日进天国多么美好;或者像中国智者们那样宽慰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委运大化间,不喜也不惧”。

相反,他哭了。

因为他爱过。这样活生生笑过唱过活过的一个拉撒路。作为独特个体的拉撒路。唯一的拉撒路。

马丁路德在小女儿去世时说:“我知道她现在已经在天父的怀抱了,这让我感到欣慰,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想——哭。”

这是多么复杂的一种感情。

有时我们追求信仰中的属灵,反而追求得连正常的丰满的人性感情都没有了。就像双燕姐说的:崇高,但冰冷。可怕的属灵疾病!

直到最后,我喜欢的那个弟兄的弟弟扮演死人,我一进去,望着他年轻的躯体躺在白色的床单上,隔着生死两界,我想起前不久还跟他,和他哥哥一起去放风筝,捡玉米,那么一个傻呵呵的爱唱赞美诗的男孩子,就死了?想到生前对他照料不够,还批评过他性格太固执,更是心生亏欠,眼泪就不顾一切流下来了.

第一句话竟然是:“你醒醒啊,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我说,我好希望做你的嫂子,给你们弟兄俩煮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说,还想看到你结婚,找一个可爱的姊妹,你漂泊那么久了,该安个家了。这一直是姐姐我的心愿。可现在无法实现了……我说,你们兄弟两个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到如今,你就这样去了,你哥哥肯定很难受,比我更难受。可我不想看到他难受的样子,一个大男人,又是传道人,肯定在众人面前还要坚强的笑着,背后只能一个人偷偷的哭,我不愿看到他哭……”

 我跪在地上,絮絮叨叨的说一些毫不“属灵”的话,泣不成声。

然而那一刻,我感受到主。

主在天国里爱我们,同样在大地上爱我们。独一无二的我们。

真正的爱,是对每一个独特个体的爱。在细节之中,在陈芝麻烂谷子之中,在琐碎的叙事之中。微言大义不是爱。

主没有为“某个人”死,他只是为“这个人”死。

这个人是我。具体的我。

课程结束后,这个我追悼过的小弟兄对我微微皱眉头:”你刚才太罗嗦了。哭哭啼啼说一些芝麻小事干什么呢?人都死了,说一两句话不就得了?“

我愕然。难道他认为,我礼节性的,公式化的同他告别更属灵一些么?

 

前些日子,我现在教会某个小姊妹,天真浪漫又有点疯疯癫癫的女孩儿,在感情问题上犯了和我年轻时同样的错误——同样听什么圣灵的微小声音,同样求什么上帝的神秘启示,同样把祷告某事后内心的平安与神对此事的成就必然地联系起来,同样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上的人……

 

我去辅导她,突然发现,我现在辅导她的那些话,正是新萍姐过去辅导我的……

 

盈盈一晃,唇边,已是,流水般,三年。

 

写于2006年9月

我在政法大学的信仰之路

 

1997年秋。一份誓言。

“挥法律之利剑, 持正义之天平, 除人间之邪恶, 守政法之圣洁”。这四句宣誓词是我来到法大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很美好的信仰召唤,写在一张火红的小卡片上,如同我们18岁火红的青春,以及天真。如同鲁迅说的,一群正在作着好梦的青年。

1998年秋。一种声音。

有人说,十三陵旁的法大是十四陵——陵墓一般的僵老与沉寂,然而声音总是有了,虽然那么地稚嫩。似乎一夜之间,校园开始兴起一股寻找法大精神热——我们称之为“铁屋中的呐喊”。“身处京郊的法大是文化沙漠吗?”“批判法大文明的现状是为了疗救,然而法大人的出路在那里?”“上帝死了,时代何为?我们何为?”这些寻根的主题可以在随后雨后春笋般的文化讲座、大字海报、学生社团报纸专版讨论中看出,记得那时,余杰、摩罗、朱学勤、钱理群等草原部落知识分子丛书被激动的传阅、热烈的宣扬,一度成为法大学生的阅读风气和精神动力,九十年代末的这一代会向往八十年代的那一代——有诗歌运动、六四精神、校园民谣作为理想主义象征的那一代。然而,呐喊了,寻找了,却没有答案,相反,我们被更多的主义、思潮、理念所包裹。启蒙、自由、怀疑精神、存在主义,成为我们的药方,其实我们生了什么病,我们自己都不知道。2005年,我无意中又看到法大一份民间学生报纸上的反思文章《何为法大精神文化?》。百感交集,七年过去了,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同样又是焦虑的孩子。同样又是寻找的声音,真诚的、焦虑的、疼痛的,然而也是张扬的、浮躁的、偏执的声音。

1998年冬,一种答案。

在我的某篇人文精神讨论文章有这么一句:“我带着主耶稣的十字架。”其实,我并不真的知道这位拿撒路人与我有何关连?那只是我年轻时代的某种英雄受难情结而已——我崇敬的是俄国画上那个民粹知识分子形象的耶稣,在夜色苍茫之处,低头叹息,忧伤满怀。一学长却以为我会信主,于是,那个冬日的下午,我被学长带到一个飘着歌声的小屋——法大学生团契,,仍然记得那位牧师问我对信仰的看法,我很认真地给他谈我对灵魂问题的探求和终极意义的关怀等,旁边一老师笑,不要把信仰弄的那么形而上学嘛,其实是很具体简单的东西。于是,牧师便给我讲基督教基本教义,类似于四个属灵原则的思维模式,接着便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做个祷告,我无法接受这些“术语”,但因为他人那么温柔,不忍心,我便点头了。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决志祷告。

出来时,居然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奇怪的是,回校路上,学长并没有问我关于信仰的思辩,却给我讲他在法大的情感故事,哀伤的,也是温情的,我们围绕法大的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似乎进入他的感受之中。那是我对法大冬天的最大印象——不是牧师的教理宣扬,不是我自己的绝志祷告,而是学长的个体化叙事。后来我把他的故事写成一篇小说,也觉得是我在法大写的最好的文章——比起那些人文理念化的文章来讲。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种叙事里面有种纯然个体相遇的关系,因为这种相遇,生命开始变得温润和柔软。正如信仰应该是一种个体相遇。如同《沉重的肉身》里对传统伦理叙事与自由伦理叙事的分别:一位网上读者尉说;“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的信仰,与其说是由某些命题化了的信念以及重重知识聚合而成,不如说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形成的。关注一些看起来不可妥协的信仰命题,不如去关注属於我的以及属於周遭他人的故事,透过这些生命故事的讲述与聆听来确立自己的身份。我们并不是从某些抽象而普遍的教理出发来理解我们自己的生命,而是从每一独特个体的特独经历中,透过讲述这些故事的方式,来理解这个独特个体。” 所以,我会倾向一种个体化相遇的叙述方式来给校园里的孩子——那些比我们这一代心灵更纤细敏感,立场更边缘化,怀疑也更彻底的孩子传讲信仰。

然后,开始去礼拜聚会,然而,有那么多理性上的问题,又无法接受那些所给与的既有答案。觉得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我无法进入他们的语境,正如他们无法进入我的。更重要的是,我并没有找到自己真正与神相遇的那个纬度——生活经历本身。然而就像许多学子一样,从小学到大学我们都在象牙塔里作着好梦,还没有经历过塔外的生活本身——真实的、世俗的、沉重如叹息的生活本身。所以,只能从精神资源的维度来寻找相遇的可能性。记得那时开始阅读各种零散的现代神哲学思想和人格力量。蒂里希、祁克果、刘小枫《走向十字架上的真》里的神学家,总让我震撼与感动。然而,有弟兄姊妹摇头,基督信仰不是文化,不是理念,而是生命。这提醒的确显明当时我的某种偏差。可是,什么是生命呢?我还不明白。许多年后,再回首,才发现,这个纬度的切入虽然不能带我走向个体认信,但却是前一纬度的必要张力,在学校期间对基督精神的寻找与认同,能使我们在走入社会后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断质疑和反省,并保持真诚和敏感的心,对真正的认罪悔改起到铺路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在真诚的追求真理的路途中,又很容易高举自己的理性、悟性,产生精神上的优越与自义,骄傲与独断——那怕是不知不觉的。这种不肯放弃自救的强力意志使得很长时间内,我无法在真理本身面前谦卑俯伏下来,承认自己本质上的虚弱和欠然。承认人的尽头,神的起头。

1999年春。一种死亡。

洁白的棺木。黑的纱。躺在里面的人出奇的瘦和安详。这是在昌平的隐逸诗人苇岸,没想到,第一次见他,竟然是在他的葬礼上。临终前,他要求亲人将骨灰撒在田野、树林、河流间,并以他热爱的法国乡村诗人雅姆的《为他人的幸福而祈祷》作为悼词。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诗。

天主啊,既然世界这么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既然集市上膝头沉沉的老马
和垂着脑袋的牛群温柔地走着:
祝福乡村和它的全体居民吧。
你知道在闪光的树林和奔泻的激流之间,
一直延伸到蓝色地平线的,
是麦子,玉米和弯弯的葡萄树。
这一切在那里就像一个善的大海洋
光明和宁静在里面降落
而树叶们歌唱着在林子里摇晃
感觉到它们的汁液迎着欢快明亮的太阳。
天主啊,既然我的心,鼓胀如花串,
想迸发出爱和充盈痛苦:
如果这是有益的,我的天主,让我的心痛苦吧
但是,在山坡上,纯洁的葡萄园
在你的全能下温柔地成熟
把我没能拥有的幸福给予大家吧,

愿喁喁倾谈的恋人们
在马车、牲口和叫卖的嘈杂声中,
互相亲吻,腰贴着腰。
愿乡村的好狗,在小旅馆的角落里,
找到一盆好汤,睡在荫凉处,
愿慢吞吞的一长溜山羊群
吃着卷须透明的酸葡萄。
天主啊,忽略我吧,如果你想……
但是……谢谢……因为我听见,在善的天空下
这些将死在这只笼子里的鸟,
欢快地唱着,我的天主,就像一阵骤雨。

他的死是平静安稳的,如在母怀。这让我想到10年又一位在法大教书的诗人海子的死。却是尖锐激烈的方式——卧轨自杀,他被许多法大学子包括那时的我,精神烈士一般的纪念或崇拜—-诗人是世界之光,所有人如是说。许多年后,我慢慢明白,诗人其实只是寻找光的人,也不知不觉把自己当作光的人。海子渴望成为太阳,实践作为光的一生,年轻的我们那时不也一样?然而,又因着看到真实的自己和想像的自己的分裂——不是神,只是一个人;不是光,只是黑暗的一部分;然而,不肯原谅自己——这是另一种骄傲,还是偏执?然而,有没有找到神,找到真光,于是,死成为唯一的告别。我在北村笔下那些真诚敏感而自我幻灭的知识分子中一再看到海子。又在法大校园里那些在焦虑思考着的师弟师妹们一再看到海子:一个师弟写信给我说自我的分裂感和偶在的虚无感将他窒息进而几次想到自杀;一个师妹把自己关在小屋子10多天进行自我心理分析,开始有精神分裂倾向,可是谁能救他们脱离罪的律法,和死的权势?谁能?苇岸找到了吗?或许,他的大地信仰也只是另一种神话?但无论如何,雅姆的那首诗却让我一生难忘,那种在祈祷中的绝对信靠,对乡里一草一木等日常生活细节的感恩,还有被爱完全充溢的平安喜悦,是还在挣扎与寻找的我没有的。这莫非就是弟兄姊妹所说的,信仰是一种生命吧。

我于是知道,雅姆是一个真正经历过“奇异恩典,何等甘甜”的人。

2000年秋,一次祷告。

从地方法院实习归来,身心破碎。最可怕的不是看到社会的堕落,而是自己的黑暗。吃吃喝喝、堕落原来如此的容易?我对得起两年前的入校誓言么?我还是那个坚持人文理想主义的我么?我现在都干了些什么?重新回到团契,第一次谦卑下来祷告,承认自己的无能与软弱。离开象牙塔的我体验到相遇的另一种纬度——信仰从活生生的个体经历反省开始。在经历中,我看到真实的我——我不过如此,我看到真实的你——你是我的光。

2001年夏.一次洗礼。

毕业了,法大校园里弥漫着颓废和伤感的气息。然而,团契里依然是平静而喜悦的。离开母校之前,我在十三陵水边受洗,没想到,同时受洗的还有那么多的法大学生,虽然,对人生的经历和真理的认知,还那么不够,对信仰里的奥秘——那是怎样一位又真又活的神,还那么模糊,那天,湖光山色的夕阳下,我们唱了很多的赞美诗。后来,这些人奔赴大江南北,现在,有的结为夫妇,建立新的家庭团契;有的留任高校,发展大学生团契;有的以学术反思为信仰作见证;有的则通过在司法机关的实践,默默为民主法制改革做一点基础性工作。想起他们的时候,会有温柔的叹息。就像朴树的《那些花儿》。再回首,毕业之后依然会有新的迷茫、新的挣扎、新的疼痛——毕竟,福音的真谛是需要用一生去体会的,但神对每一个人成长的引领直到如今。直到永远。

2005年夏。一种纪念。

作为中国最高的法学学府,从它的历史沿革到现今概况,无数的历史事件,足以写成厚厚一册。然而,这些对我来说似乎太抽象,也太繁华。我只能以自己真实的经历来描述某些与法大有关的记忆。聚集起来,既不是法大的自由民主精神,也不是我年轻时代追求的人文理想,而是我在法大实实在在的成长。在成长中,我与法大相遇。于是,不得不有这些个人色彩浓重的叙事语言。

接触了不少的师弟师妹,他们的迷茫、挣扎、还有疼痛。犹如那时的我,何等需要至上而下的信仰之光,所以,我盼望福音能够在校园里更深更广的传开。记得曾经有个心愿,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在这个被自己称为“法大是我的祖国”的土地上当老师,传福音,发展校园团契,让更多的学生信主。然而,经历过一些岁月打磨后,才明白,福音一定要尽本分地传,但认信岂是来自人的言传身教?又岂是一劳永逸的一次性事件?所以,我更多期待,校园里的孩子能更真诚的面对自己,一边感受,同时一边反思自己的心路历程,我深深相信在法大的每一步成长故事都不是徒然的。在成长中,我们会与又真又活的那一位单独相遇,再次相遇,并不断相遇。就像泰戈尔所言,天空没有飞鸟的痕迹,但它已经飞过。

爱欲与信仰

 按:2008年,冷静而理性的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评判2003年这篇炙热而烫手的《爱欲与信仰》,尤其不知道如何评判我那两个月驳杂凌乱的情感成长轨迹。

当然,我可以按今天的“属灵眼光”来批评那时的我真理太不够平衡,情绪太不够稳定,思想太不够成熟……但这样做,是否有些残酷?毕竟,现在的我就是从这样的我成长起来的。

从2003年到2008年,这个阶段其实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无法用简约的片语和印象来缩短已过的行程。每个人的生命历程如果是一片森林,那可以言说的部分就如一群飞鸟飞过森林时所看到的那样。所以我只有安静的还原2003年时的这个女子,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来观照另一种复杂的心情,慢慢去体会到《爱欲与信仰》中的疼痛、破碎、成长……

爱欲与信仰

文/喻书琴

疼痛

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我遇见杨的第一天,他对我说的那句话:“你眼睛里有一种跟你的脸不大相称的东西。”那时,我就明白他可以带我走。

是的,从很小的时候,我经常思考的事就是如何逃走,逃出父亲巨大的命运之手,在无数个被责骂的夜里,我都幻想着拥有阿拉丁神灯,只要一分钟,只要擦一下,就这么着,轻轻擦一下,灯神使者就来了:“我的女主人,你要我做什么呢?”“请带我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然而,没有神灯,也没有灯神,更重要的是,没有钱。

13岁时,读《倚天屠龙记》。少年张三丰不堪同门师兄弟欺辱,跑到武当山,却成了一代大师。我也萌发了出家的念头,我想象自己跋山涉水,浪迹天涯,终于来到峨眉,主持定会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孩子,你受苦了!”然后,苦尽甘来,我在庵里,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这美好想象的前提条件却被我忽视了——我没有钱。连一张到省城的汽车票都买不起。出逃似乎遥遥无期。

直到高考落榜后,日日聆听家人奚落讥笑的那一年,我遇见杨。

这个40岁的中年男子,离了婚,有个8岁的女儿,在文化馆教书法课,今天我那独一无二的艺术字体就是他的功劳,像个斜斜地舞着水袖的戏子。像我自己。

一次在给我上课时他说:“16岁的少女是最洁白的,像一滴水。”而我那时,正是16岁。

我想这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而且是个好人。

于是我开始在他面前很无助地哭,给他讲我受到的那些责骂,说我在那个家里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强力意志,给逼出来的,我逼他带我离开这个城镇——用我16岁所有能想到的柔弱和强硬。

几乎每一天,我都像债主一样去找他,去他单位,去他朋友家,去他自己的家,他的似乎永远在洗衣服的母亲,和他的似乎永远在跳橡皮筋的女儿,似乎永远用一种飘忽的眼神,瞅着我进到他家的院子,那种眼神,我现在都还能记得,敌意的,不屑的,惊恐的,然而又是怯生生的笑着的。他们到底怕什么呢?怕这个16的女孩把这个儿子,这个父亲,这个男人抢走?

其实,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根本看不起他,这个只知道跟我坐在他潦倒而暗淡的小屋里絮絮叨叨谈美术的男人,却不闭上嘴伸脚走出哪怕一步。他不敢带我走——虽然他想。我又有点恨他,恨他的懦弱,瞻前顾后,毫无男人的英雄气概。然而,几天后,他到底是屈服于我的决绝了。

是当天晚上12点的车,我回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他们还在吵架,他们永远在吵架。这是一个疯狂的,黑暗的,被诅咒的世界。我恨他们,我期待一场大火。我甚至考虑过投毒。但现在不必了,我将远走,并且重生。第一次,我微笑了。

夜越来越暗,院子里突然传来杨和他母亲低低的,然而是激烈的争吵。而我正在杨浴室的水龙头下,洗着我16岁单薄的身体,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或者还有眼泪,指间冰凉而温暖。16岁时我就已经是个邪恶的女人了。我想。

我像个凯旋的公主一般回到杨的房间,他惊喜地看着我,真的如同臣仆看着公主一样。我明白他的惊喜,这个16岁的少女刚从水里溢出来,是水中的水,最洁白的那一滴。水。

……坐下,开始对着镜子梳头,他在一旁,突然他说道:“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还未等我转过头看,我已经感到脖子被轻轻地吻了一下,还有他同时自以为幽默的声音:“小傻瓜,这就是我的礼物啊。”我极为愤怒,还有屈辱。犹如童贞,尊严,还有骄傲一齐遭到玷污。他以为他是谁?他怎么敢这样放肆!

然而我不动声色,只是继续梳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颤抖,我发现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我过于相信一个好人不会打一个小女孩的主意。我居然以为自己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指挥他。好吧,就算一点小小的代价吧。但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安慰自己。

现在24岁的我想来,才知道16岁的我虽然已经成熟得可怕,但仍然是幼稚得可笑的——为什么会认为是最后一次代价呢?为什么连出走后到了北京具体做什么也没想过呢?为什么以为 “今夜12点上车后灰姑娘就会变成白雪公主,从此过上一个幸福的生活了”呢?

车果然开了,由于是夜车,人很拥挤,都象逃荒的流寇。杨好不容易给我挤出一块地方让我躺下,而他就在旁边蜷着身子蹲着,夜很冷。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还问到:“冷不冷?”那一刻,年轻的我看着眼前这个衰老的男人,第一次,没有轻蔑,没有嘲讽,没有骄傲,没有控制,第一次,感到了心底某种温柔的不含杂质的东西,16年里没有过的。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个东西叫爱。以及被爱。

然而也只是一刻而已,第二天早晨,当我看着他抱着那本破画夹在省城的街头张皇失措的样子,看着他被一帮欺生的车夫骗了还迂腐地跟他们据理力争的样子,看着他遮遮掩掩畏畏缩缩对我说:“我没带多少钱出来,不过我有熟人在这里,可以向他们借,要不回去取也行”的样子,我的鄙视和愤怒又来了,终于知道,我要的是一个男人的强大,自信,安全感,英雄气概,而不是他的外套一般温柔但无力的爱。这种爱,在现实中一无是处。

原谅我16岁就那么残酷,因为,他是我别无选择的赌注。可我到底是赌输了——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这个男人既没有钱,又没有见过世面,更重要的是,没有一点男人气概。根本不是救莴苣公主逃离巫师城堡的那位骑士。我一直在骗自己!然而,我也知道这就是宿命:他若真的是一个强悍的人,就决不是什么好人,对我也不会这般怜香惜玉的爱,那恐怕不是一吻的代价了。

在省城巨大的车水马龙中,我拒绝牵他的手,骄傲的独自过马路。骄傲的长大,骄傲的对自己许诺,从此不再靠任何男人,靠自己。

仅仅是第三天,他就打退堂鼓溜了,而我也就被亲戚遣送回家了,整个家族都愤怒了,私奔?这的确是他们的耻辱,而我自己则觉得是双重的耻辱,来自于两个中年男人的:强悍的父亲,懦弱的杨。我说我是主动跟他走的,他们死也不信。当然不信——这样一个平素委曲求全,逆来顺受,温良恭俭让,打骂都不还手,羔羊一般的好女孩,怎么可能主动向一个年龄可以当父亲的男人投怀送抱呢?这个男人一定是个情场老手!我的父亲甚至开始怀疑我的贞洁,并且去找了杨,骂他道德败坏,逼他写保证书,还扬言要告发他诱拐少女,诱拐?我倒是希望这个男人真有诱拐的能力和勇气!

出逃未遂后,我再也没去找过杨,倒不是怕父亲,而实在是,他对我毫无利用价值。就像一粒尽管忠心耿耿却不能保帅的棋卒而已。杨倒是去学校找过我几次,我都冷冷地说“我现在很忙,要考大学呢。”

是的,我开始新的一注赌,也是最后一注——考大学。

1997年,我赌赢了。我到了北京,离开两个男人,以及两重耻辱。

大学三年级寒假回家,和父亲一起走亲戚,远远的,走过去一个人,竟是杨,还是那副落魄潦倒书生样子,只不过,背有些驼了,头发也开始花白,他真的老了。

那一年,他45岁,我21岁。然而这又能怎样呢?不由得想起琼瑶《窗外》里江雁容和康南5年后远远的相见。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

这时,父亲突然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我的眼睛:“刚才是杨呢,你看见没有?”

“是吗?没有注意。”我答的斩钉截铁又云淡风轻。一脸无辜迎接父亲的眼睛。那时,我终于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的残酷,象我16岁那年一样地地残酷,或者,更残酷。

再过了3年,我信了主,时常有亏欠忏悔的心,一次看影片《洛丽塔》,当那个中年男人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以同样温柔而悲情的眼神望着14岁的洛丽塔时,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我想起了我不愿回忆的耻辱的16岁。想起杨,他看我的眼神,他的很多怜香惜玉的话,他在我脖子上的吻,他的温暖外套,那是一个16岁的少女无法懂得的,更何况,那是一个阴郁而残酷的,冷漠而怨毒的,没有爱的,只有对一切人的仇恨的少女。

然而,在十字架上,一个比我更无辜的男人的血洗净了这一切仇恨,和耻辱。

耻辱消失的那一刻,24岁的我对那个叫杨的40岁男子,和那个叫小鱼的16岁少女,充满悲悯。

                                                         破碎

初恋是美好的,每一个人在回忆自己的青春时,都这么说,我也如此。

真的如此吗?我想起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姜文在很多年后一语道破:人,是有美化记忆的本能的。

在奥斯维辛后,我们依然写诗。

我承认,任何人的初恋在一开始是纯洁的,因为青春年少,因为经历还白纸一样干净,因为爱欲本身的神秘,更因为罪性尚在沉睡之中,心灵尚未受到来自于世界内部和自己内部的双重玷污。

然而,成长是那么残酷的东西。

在我初恋后期,就构思了一篇小说《成年礼》——

一个理想主义的30岁女子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和父母的格格不入,和单位女同事们的格格不入,和各式各样男人们的格格不入,连身边最支持她的女友自己也因为爱情的背叛而选择了破罐子破摔的婚姻,并反过来劝说她赶快丢掉这份20岁少女式的理想情怀,和大家一样,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在彻底地被孤立后,她终于决定选择放弃自己,从而“成长”为这个时代众多的女人之一。然而,在放弃之前,她还想进行一场告别仪式。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前往另一个城市去找一位诗人,也就是她10年前的初恋男友,并准备把自己仍然保持着的处女之身献给他,如同对理想主义,对他当时写过的校园朦胧诗,对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白衣飘飘的年代的——一次献祭。在她心里,初恋男友本身就是童贞的象征,也是她这10年来仍然以身心双重的童贞来抵御世界的“去魅性”的最后一根支柱。她只是在10年后把10年前该献出的东西返还给他而已。

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原来,他们大学时排演过一出歌舞剧《成年礼》:希腊少女爱斯美拉达因为家境贫寒负债累累,决定在18岁自己的成人礼完成后去当舞女,在典礼举行的那个晚上,她悄悄去了那个深爱着她的纯洁少年阿辽沙的家,蒙着面纱把处女之身献给了他,然后用成人仪式献祭专用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脸,并悄然而去,从那以后,当地出现了一位最著名最放浪最邪恶的蒙面舞女。她当时演的就是爱斯美拉达,演的时候还哭了,仿佛头上有一只巨大的命运轮回之手。10年后,她决定在现实中,再一次,扮演爱斯梅达。

可惜,现实有时候比戏剧还戏剧,在到他的家后,她与他进行了一场错位而荒诞的谈话:她试图极力唤起他对海子,对校园诗歌,对青春理想时代的回忆,而他,根本就懒得去回忆,他只注重当下,是否能有一次迤逦的,暧昧的,异域情调的一夜情。就像他众多的外遇中的一次,他早就淡忘了他的初恋。他以为她的突然来访叙旧只是因为少妇的情感寂寞而已,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许多中上流社会女性寻找周末情人一样,就像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性伴侣一样。他还在写着诗,已经美名其曰:“中年写作”,是一位文化名人,是女人们仰慕的诗歌评论家,是这个时代众多中产阶层知识分子型成功男士中的一个。

她突然明白自己到底错了,她仍然是那个希腊少女爱斯美拉达,而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希腊少年阿辽沙,她的献祭晚了十年!十年可以改变多少东西啊!她自以为悲壮的祭品不过是他又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而已,现在,连理想主义式的告别机会都没有了!

在那个纯洁而暧昧的夜晚,这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丁点理想都破碎了,她开始残酷的微笑:既然迟早都要破碎,就破碎得再彻底一些吧!在破碎之前,破碎。在破碎之内,破碎。在破碎之上,破碎。

一场成人礼开始了,这个陌生的男人的陌生的身体覆盖过来,她闭上眼睛,面无表情。手心里自始至终握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10年前他和她在校门口的合影。当最疼痛的那一刻到来时,她居然想到了一句诗:“是这样美丽而负伤的麦子,吐着芬芳,站在高岗上。”

成年礼结束了,她点上一根烟,将那张照片燃为灰烬,如同爱斯梅达划破自己的脸。她递给他一个地址,很诡异地笑道“有空来找我。”。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我记得我这篇小说最后一句将是“推门,一个成年女人走了出来。秋。北京。一座风衣在行走的城市。”

在我20岁时,仿佛已经看到了10年后的自己。一扇门的轮回中,一个少女走了进去,一个成年女人走了出来。

她不再相信男性,不再相信爱情,也不再相信自己。

她更不再相信人的纯洁——那只是青春期朦胧心理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纯洁是一次性的,就好象青春,是一次性的;就好象初恋,是一次性的;就好象昙花,是一次性的。

成长

不,我不是苔丝,或者玛丝洛娃,甚至还不是我笔下敢为自己举行成年礼的那个女子。我不想把自己堕落的原因归结于男性或外部世界身上。仿佛自己不纯洁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也是我信主的根本原因——我自己内部的巨大罪性!我的罪就是妥协,妥协,再妥协,和男性,和现实世界,和自己。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我身上有太多暧昧的含混的驳杂的东西,就像一株罂粟和一朵百合同时的生长。然而,百合毕竟先谢了。

2001年1月12日,考研的前一天的黄昏,坐在图书馆里,望见外面的雪和阳光,听见他们开始破碎的声音,我写下《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当雪与阳光相遇
当银色的大地的光
与橙色的天空的光
相遇

少女的雪的白面颊
红了
少年的阳光的金色眼神
暖了
橙色的大地的光
银色的天空的光
相爱着的光

可是雪开始哭了
于是阳光开始慌张了
不停流泪又不忍给他看到的雪
不知所措又不敢为她擦泪的阳光

为什么
那样婴儿般初生的雪
会在阳光的亲吻中
迅速地死去
又为什么
那样天使般年轻的阳光
会在雪的死亡中
迅速地老去

雪葬在哪里
哪里的阳光
从此就
白发苍苍

为什么雪化后
阳光一下子红起来
是给哭红的
那么长那么长的泪水
从云上流到草上
流成春天
春天有点咸

放下笔,突然间,我明白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考研生涯?大学时代?还是青春?我想,我不得不想——是青春。

我一直固执地把那天当成我青春时代的最后一天。从那天以后,这个女子开始变老,然后变丑,然后熄灭。才过了一年,好多东西却已改变。成长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仍呆在校园并不代表什么,现在的校园已经不干净了,现在的她比校园还不干净——离激情与纯真越来越远,离平庸与世故越来越近。这是件好事,它能让她在这个世界茁壮成长,成长得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心满意足地等着作学院化的小资。

不仅我,所有人也在一样,也会一样,也不得不一样——离激情与纯真越来越远,离平庸与世故越来越近。没有人能避免这种命运,没有人。没有。时间长短不同而已。

也就是在2002年的1月,当阳光出来了,雪融化了的时候,这个女子和所有人一样,很高兴,一点也不伤感,有什么可伤感的呢?这意味天气要变暖和了。她缩缩脖子,跺跺靴子,想,这该死的雪,什么时候才能化完呢?

或许,在初恋结束之后,在信主之前,我就开始颠覆纯洁本身。

我一直在怀疑,纯洁的反面,其实不是污浊,而是暧昧。暧昧是比污浊更可悦也可怕的东西。就像蛇给女人的果子,就像一株罂粟。

我会和一个对我一往情深但我却对他模棱两可的男孩子恋爱两年,只是因为寂寞、感激、情欲,和在日常生活中找个临时陪伴者。这是一场畸恋,满目疮痍,破碎不堪。这段爱使我变成一个充满仇恨的人——从一开始就错了,是我太没有界限和原则,玩世不恭,轻佻放达,自暴自弃的恶果。而到了后来,更是一错再错,明明不爱,却得过且过,将错就错,很自私地靠惯性和惰性生活着,我说“随便吧,凑和着过吧。”伤害了别人又伤害了自己,最可怕的是我已经无所谓了,而且看不起自己的无所谓。

我会跟另一个我不喜欢但明明知道他喜欢我的男孩子交往,更可笑的是,他喜欢我——竟是因为觉得我很纯洁。是的,很多见过我的人都说,你长得真纯洁。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感谢神给我这样一张纯洁错觉的脸。

直到信主后,我才开始祈求,自己完整的纯洁。从脸到眼,从血液到骨髓。从皮肤到心脏。

直到信主后,有一天看影片《天使艾米丽》,才知道人间真的有天使一样纯洁的爱情,永远记得艾米丽见到那个男孩子时的情景:别说,别说,不要惊动嘴唇。一说就错。她怯生生的触摸他的脸,忐忑不安地吻他的额。你是我闲坐窗前的那棵橡树,你是我初次流泪时手边的书,你是我春夜注视的那段蜡烛,你是我秋天穿上的楚楚衣服。肉体纯洁的呢喃气息。爱米莉是蒙福的。

当时,心,缺氧般悸痛起来。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才知道,只有最童贞的爱情才是最美好的爱情,我曾经瞧不起那些一生只经历过一个异性的男人或女人,瞧不起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传统爱情,我曾送初恋男友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走”,我曾对第二个男友说:“边走边看吧,我无法许你一个未来。”

不言而喻:你只是我人生旅途上的旅伴之一,不止你,其他男人都只是之一,没有唯一。没有。

这是我在15岁因为看到父母婚姻的状况而写下《婚姻罪恶论》时就明确的,23岁时,我更是借卢庚戌的著名歌词《恋爱十日谈》标榜了自己的爱情观:“你说短暂是快慰,爱是刹那间失控的美,你说长久是拖累,时间会把爱捻成灰。”然而,一次又一次刹那失控的美的爱情经历又能怎样呢?激情迅速开始,激情迅速燃烧,激情迅速熄灭,激情迅速结束,如此而已。空留下身心破碎。

直到信主后,我才明白“不要激动爱情,等它自发”的真正含义,爱不仅仅是即兴体验,浪漫快感,轻舞飞扬的激情,还是珍惜,呵护,忠诚,担当,承诺,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然而比这些更重要的是,神圣在场。或者说,纯洁在场。

认识有一个弟兄,很纯洁,在今天这个时代,说一个男人纯洁(无论身体还是心灵),好像已经成为一种讽刺了。不仅会遭到男人们恶意的嘲笑,也会遭到女人们善意的嘲笑。身体的纯洁,意味着童贞,保守,缺少感情经验;心灵的纯洁,则意味着书生气,理想主义,在社会上难以适应,所以,男人们都千方百计使自己在异性经验(如何征服女人)和社会经验(如何征服世界)上丰富起来,男人的性感和男人的权势一样,已经成为我们时代一个时髦的话题。不是吗?而女人们似乎对此认同或默认态度,至少,一直持后现代立场的我,就对男性的纯洁不以为然。对我而言,他的思想,他的个人魅力,他的英雄气概,他的生命力是最重要的。

可惜,我一直遇到的都是很传统很传统的男孩子——认为家庭和孩子是必需的,认为恋爱是为婚姻作准备的,认为好男人是要有责任感和重承诺的,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弗兰茨一样。而我却喜欢萨宾娜,一个要解构家庭,孩子,婚姻,好男人,责任,承诺这些单词的女子。所以我在作所谓的“文化基督徒”时,就不喜欢同龄的男孩子,包括教会里的弟兄——他们比最传统的男子还要传统。

记得那位弟兄一次打电话咨询我,说有个他不喜欢的女孩说喜欢他该怎么办?羞涩的,紧张的,惊慌失措的,没有经历感情风雨的样子,就像个小小的男孩子,就像多年前的自己,就象爱米丽。傻傻的。

我当时却过来人般嘲笑他,就像苍老世故的张爱玲嘲笑清纯天真的冰心一样。“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这样纯洁啊?”仿佛纯洁是一件旧衣服,该扔了。

我有资格嘲笑他吗?

没有。

疼痛

信主后,重新获得一颗婴儿之心,我失去了对这个世界任何的情欲,对男性更是如此。除了主耶稣基督。心中只是盛满了对他的爱欲(情欲和爱欲是多么的不同啊)。我挂了一张主的肖像在床头,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临睡之前,吻他的额头一下,含羞的,带涩的,像一个小小的新娘子,我背着小德兰修女的著名爱情之歌,唱着“盟约”、“良人属我”等爱情化的赞美诗,灵魂里温柔无比。

我固执地认为5月25日信主那一天,就蒙了呼召:独身。所以,起初,决志去作一个小修女,因为黑白相间的修女装束那么纯洁那么美。这时,刚好放暑假回家,我跑遍南北四处寻找天主教堂——只要能做成修女,改教改派改宗都无所谓。然而,我做过弥撒,领过圣体,念过玫瑰经,见过许多的神父(他们都是极可爱的人),却连一个修女也没见到。后来得知在大陆做修女很麻烦,有政治压力,才不了了之。

后来,又决志做一个独身的女传道人,像我认识的武汉一个40岁的女牧师一样,她也认为,无家无累无牵无挂才能更好为主全身心做工。然而,渐渐的,我忽然发现我因为独身信念而有些骄傲起来,仿佛选择为主放弃爱情放弃婚姻的自己比那些选择恋爱结婚的姊妹更高尚些,这时我开始反省两件事:我独身到底是为了荣耀神还是荣耀自己?另外,我独身是不是合乎神的旨意?

这时,我正好重返回北京读研三,和一位希腊文老师恢复了通信联系,不知不觉间,才意识到我仍然爱着他!这个发现吓了我一跳。然而又有些高兴。因为爱使我不再那么骄傲了。

在2003年8月10日的日记里我写道:

我仍然是那么地爱着老师,就像《莲华经》中贤者爱着云童子一样,是一种云淡风轻般的执着。非常美。不含任何杂质的玉,我愿意沉溺其间,像躺在一个轻纱笼着的古典的梦。也许,老师是我完全把心融入天国后在人间唯一割舍不下的痴爱情肠,是我爱上耶稣基督前的最后一桩红尘心事。我说不清是对是错呢?我只能说,他是我告别前在大地上最爱的那个人。是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千百次回头感恩的摆渡者。是的,我有度他的心愿,求主许我。如同罗得的妻子,还要再回头看那座城一样。爱是一棵盐柱。”

我开始看岩井俊二的《四月物语》,觉得那个女子就是自己。开始重新听老师的课。开始收集一切和老师有关的东西。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24岁了怎么像个14岁的少女?感谢主在我24岁时,重新给了我一颗像婴儿一样明亮温柔的心去爱,而在此之前,在我16岁之后,我就从未明亮温柔过,所以,那些在我阴郁而冷漠的畸形心房生长出的爱情,都像发育不良的草。枯了,死了,也就忘了。

这一次,也是第一次,我开始明白爱的本质是付出。爱者隐匿,爱流溢,被爱者得到祝福。我每天为老师的信主祷告,尤其是每一次大哭时的祷告,因为我曾跟天父孩子气的许愿:“彩虹是你跟亚伯拉罕立约的纪念,那么,请允许,眼泪成为我跟您立约的纪念,当我哭的时候,就知道是您最听我最疼我也最在我身边的时候!”既然如此,机不可失,我在哭泣中乘机提醒天父不要忘了老师的那一份,虽然有点走后门的意味,但我相信天父是宽容他小女儿的女孩家小伎俩小心思的。

不仅在祷告中学着去爱,也在日常生活中学着去爱,不仅爱着老师,也爱着老师的妻子,爱着老师的孩子,我给他的孩子买了一本吉米漫画《月亮忘记了》,祝他健康成长,千万不要重蹈我小时的悲剧。中秋节转钟1点,我向神许了愿,为老师全家的得享平安喜乐。他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第二天我又在日记里写道:

所有的人都说我是极感情用事的女孩,只有我自己完全不同意,尤其是信主后。我觉得我非常理性——理性到除了修道,尘缘一概舍弃,已经和保罗一样境界,忘女儿身,断女儿心了。”

我还是忘了自己本是居于肉身之中的受造物,有神性的一面,也有人性的一面——需要吃饭!穿衣,睡觉,需要爱与被爱——除了去爱人,接纳人,理解人以外,也同样希望被人所爱,所接纳,所理解。直到老师一事。其实,老师本人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借着这一事件让我发现,我究竟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情感丰富而纤细的小女子。这样也好,我本来还以为信主以后,我就可以变成只需施舍不需受纳的大慈大悲大彻大悟大智大慧的观音娘娘呢!

我开始严肃的思考爱情和婚姻,我真的不需要吗?或许我只是以为我不需要而已?不然,我为什么还是对老师那么的依恋?有那么多的倾诉欲,时时渴望他的回信?会想起老师很多次,而自己便先孩子气的傻傻地笑了?

那一天,月是昏黄昏黄的,裹在云里,看不分明,就像当时的我,不知道未来有怎样的因缘。我有点害怕。对婚姻。也是对爱情。更是对作为女性存在的自己。

后来几天,我发现我之所以害怕婚姻和爱情的根本原因,是对性的厌恶,就像奥古斯丁一样。

信主之前,在性的问题上,我曾经主张“自由选择,自主负责”,不错,我自由选择了轻率,洒脱,无所谓,不在乎的态度,结果呢,只是伤痕累累,这个责我负得起吗?我都无法对自己交代!更别说对我未来的爱情和我未来的婚姻交代!我恨以前的自己!现在我又算什么?我变得有洁癖了,对性也开始持一种极端冷感的态度,就算是自己惩罚自己吧。虽然主赦免了我。

也许,当我报复和攻击过去的自己时,会有一种残酷的快意,而且想流血,哭和自虐。我的过去经历和将来经历,包括现在的经历,都无法彻底脱离,不是吗?我想起我暧昧含混妥协的恋爱,他们让我身心都已蒙尘。是我自己玷辱了自己,糟蹋了自己,看贱了自己。我对我的身体和灵魂都犯了罪!我对一种珍贵而神圣的价值犯了罪!

想到我竟曾是如此罪孽深重的女子,突然冷笑着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爱老师?他是那么干净的一个男人!你不配!一点也不配!

当天晚上,我给那位我嘲笑过的弟兄打电话。

我说,对不起,我凭什么嘲笑你的童贞和纯洁?你的第一次牵手,你的第一个吻,你的第一句“我爱你”,都完完整整留给你的妻子,这是多么美好多么珍贵多么蒙神祝福的圣事!婚姻即圣事!仿佛一棵洁白的花,一棵青涩的树,只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而开放,就像康鹏和刘鹏一样,就象老师和他的妻子一样,就像——我说不下去了。不说也罢!

我说,我这些话只是情绪的发泄而已,我本来不配跟你谈这些。不,不要用圣经宽恕我,我都清楚。你就当一个教训,别像我一样铤而走险,玩火自焚好吗,我已经是毁了的人了,要洁身自好,洁身自好知道吗?你要好好保守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干干净净的!只有这样,将来你的婚姻一定会蒙福的——不带一点阴影的光明磊落的祝福。

我说,不要受这世界上的男人们所谓开放的多元的宽容的恋爱观的影响,不要跟你周围的男生轻轻松松说话,都不要听他们,也不要轻易相信女孩子,我们都已经变成泥做的了。一定要找和你一样纯洁如水的姊妹,像圣母玛丽亚那样干干净净的。宁可喜欢内向沉默的女孩,不要喜欢活泼开朗的。这种女孩最容易和世界妥协了,只讨人喜欢,不讨神喜欢!要严肃认真甚至固执古板一点都没关系,不,还要敬畏爱情像敬畏主一样。不要觉得自己傻。好好的等待啊。神一定会保守你的。这样,才对得起你未来的爱人,对得起天父,更重要的是,对得起自个的身心!

电话那一端,弟兄安慰我,可我宁可他骂我几句也不要他安慰我,快意!残酷的快意!是的,我在仇恨地享受我的悲伤!

很久,我失控的情绪才慢慢平息下来,突然想到刚才暗暗发誓,从今天起不再爱老师了。因为不纯洁的我已经没有这种“纯洁的爱着”的资格了!可是我又是多么渴望去爱他啊,就象那个女人用香膏膏抹耶稣的那种爱!可是,我可以吗?

于是,我小心翼翼的问他:“你说,我还可以去爱吗?”

一秒,一秒,一秒。

“可以。”这一个温柔的判决似乎等了千年。仿佛不是来自于弟兄,而是来自于主自己。

我的泪,终于流下来了。

第二天,我走遍了北京五个天主教堂,没想到,那一天8月15日居然是圣母玛丽亚升天的日子!这真是是冥冥中的天意。

我在教堂玛丽亚前的玫瑰花雨中流泪跪下。请求她,这位世界上最纯洁的女子的原谅。也请求自己,从此以后,能像玛丽亚一样:“我心尊主为大,我灵以神我的救主为乐”。做个纯洁如百合的女人。

破碎

从忏悔那天以后,我更加爱老师了,就好像是对主的爱情在人间的弥补一样。

可以说,我试图在这份爱情中完全的言说纯洁自身。因为无欲无求的暗恋是最大的幸福。默默的,悄悄的,悠悠的,在水一方的,不让对方知道的——爱是一个人的事件。所以我怀疑,我不是爱上了老师,而是爱上了“纯洁的爱着”的这种感觉。

无论怎样,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日子呵!然而,阴影终于出现了,以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残酷。

一次,老师请我们吃饭,那时他已经把我们看成无性别的朋友,所以,聊天也就海阔天空,席间,他给我们大力推荐一部影片《情迷六月花》。自然,对老师爱屋及乌的我一回去就开始四处搜寻影片(这是一部著名的情色影片,讲述被誉为性爱女神的女作家昂纳丝的一段性爱情爱体验历程,包括其同性恋体验)。

好容易搜寻到了,然而,看着看着,我直想哭!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老师,我敬爱的老师,您怎么会喜欢这种片子?”

我们宿舍的女孩奇怪一向蔑视任何道德的我这一次怎么会如此道德卫道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道德主义,相反,我自己就是从情爱冒险中走进去又走出来的,曾是和昂纳丝没有什么两样的后现代女子。我深深知道这种自由的“为了体验而体验”的情欲释放看似浪漫妩媚,其实多么危险,又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身心伤害,可是,我那传统士大夫似的老师,还有那么多传统的人,喜欢这部片子的理由是什么呢?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一点:围城效应。

就好像一个过着常态的规矩的安全的生活的人,对一种颠覆的,破坏的,诡异的,非常态的人的生活的好奇和渴望。其实老师未必是赞成这些的,可当时,我的思维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老师是推崇昂纳丝那样张扬,暧昧,前卫,充满蛊惑性和颠覆性的女子的。

她说:“我越堕落,我越纯洁。”就象希腊神殿的圣妓一样。就像我们些后现代艺术家的大肆吹捧一样,就像我以前对罪毫无敏感一样。

24年来,第一次,我失眠了。整个晚上我只想一个问题:“老师为什么会喜欢这部影片呢?!”我从不失眠,因为信主前,我的心没有爱,已经冷硬但强悍得像块石头,也就不怕受到谁的伤害。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谁,信主后,石心变成肉心,柔软但易碎,会爱,也就会受伤害,因为我在乎呵。我太在乎老师了!而老师却并不在乎我重生后的价值观——这也是主所在乎的。我该怎么办呢?

那时,感觉就像有罪的女子玛丽亚得了主的赦免,决心认罪悔改重新做人后,回到家中,发现他的亲人们却认为她和她的姐妹们根本没有罪,相反还可以给作家们提供极好的艺术灵感,或者,干脆自己成为作家也行。她该怎么办呢?

想得累了,恍恍惚惚中,我又变回了童年时代的那个小女孩,又缩在家里那张阴暗而冰冷的床上,母亲又冲着我漠然的表情,父亲又握紧了他巨大的拳头,我紧闭双眼不哭,我捂住耳朵,我疯了!

一下惊醒过来,看到自己是在24岁,是在北京,是在自己宿舍的床上,才松下一口气,然而,泪却汹涌上来,那一刻,我极度想念老师,那一刻,我希望他现在就在我身边,抱着我哭,就像我抱着自己一样。那一刻,我突然强烈嫉妒老师仅仅一岁半的儿子,他现在一定在老师的臂弯里酣然入梦,为什么是他不是我,为什么我不是老师的女儿?

可是也就仅仅那一刻而已,接下来,我马上意识到,不,老师不是爸爸,他只是个男人,看《情迷六月花》的男人,成熟的复杂的30岁男人,他是那么成熟,成熟的让我无法企及,又是那么复杂,复杂的让我无所适从。我累了,我不愿再像信主之前对人性的复杂面和幽暗域作津津乐道孜孜不倦的心理潜意识探究了。我只想单纯,像婴孩一样单纯。哪怕傻一些,肤浅一些。没有知识一些。

我想,这是一个将罪性释放当成人性解放的时代,是一个任何欲望都可以被美化被艺术化的年代。是一个人心充满了情欲幻觉却没有爱的真实的时代。我感到窒息,那时我的属灵生命还很小,我想到的只是逃避——每当我一碰到问题,第一个反应就是跟惜春一样:罢了罢了,我且作姑子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大家都耳根清静!——第二天,我去了北京的修道院,决定不顾一切也要做修女,以逃离这个充满情欲的文明世界。

正好前不久刚看了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的封笔之作《云上的日子》,有关情欲反思的,非常好的片子。尤其最后一个故事,一个男子邂逅一个第二天就要去作修女的女子。我记得以下三句对白:

     “这个世界五光十色,你没有兴趣吗?”“如果你放弃细微的乐趣,你将得到广阔的平静!”

  “如果我说,我爱你,会怎样?”“会象一个光明的房间点上一枝蜡烛,如此而已。”

  “我害怕衰老,以及死亡,你呢?”“相反,我害怕的是无可回避的人生!”

是的,我也一样,那一天,我害怕的是无可回避的人生:童年。父亲。男子。爱欲。人性。成长。我对自己说,与其在这情、色人生中毫无安全感的活着,不如破色相,灭情根,情色入空,遁空入寂,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样想着想着,竟来到西什库教堂的女修道院,并没有净空的感觉。相反,仿佛又回到了女生集体宿舍,修女们有的在准备外语考试,有的在清理帐目,有的在晾衣服,有的在生炉子,人人行色匆匆,表情严肃而沉默。没有谁理我这个问“各位修女,谁愿和我聊会儿天”的,散漫而忧郁的多余人——在红尘之中我格格不入,在这里我仍然格格不入。

好容易,一位年龄相仿的修女答应抽出5分钟给我,一上来就开始大谈“神贫、贞洁、服从”,而我,却盯着她男人式的板寸头,男性化的中山装,举手投足毫无女性特质的温柔,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不行,我无法容忍一个毫无自由,美感和想象力的空灵世界——尽管它没有世俗情欲。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拒绝的不是爱欲本身。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爱欲的信仰太美太纯洁,反而无法容忍这个世界情欲的暧昧性和妥协性。以及来自他们对我的巨大伤害。

仅是我受到了伤害吗?不,更是纯洁受到了伤害,美受到了伤害。

我听到爱欲本身在哭泣。

夜,北京的夜,暧昧的妥协的北京的夜。我踉踉跄跄回到宿舍,看着床头主耶稣的画像,还是那样微笑地望着我,这个世界上最圣洁的男子呵,突发奇想,要是我的身旁有个像主耶稣一样的男子就好了,他可以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才华,但必须有一颗对纯洁这个单词敏感的孩童般的心,像现在的我一样。也许,我的潜意识认为,两个孩子的纯洁抱在一起彼此御寒,就不再孤单,足以抵挡整个时代暧昧之蛇的伤害。在这个众人以暧昧为真理的世界里,他的纯洁却是一座接纳我的纯洁来安全栖居的城堡。

信主后,我如此害怕暧昧这个单词,和这个单词中潜伏着的过去的自己。更怕这个暧昧的自己还会被,被这一暧昧的时代,被这些暧昧的爱欲观,被这位暧昧的昂纳丝复活出来。真的怕。

可是,谁是看重纯洁的呢?这时,我才想起主的美意“信的人和不信的人有什么相干呢?”原来如此,我应该找一个主内弟兄,我固执地认为,这个世界的男人都是泥做的,只有主内弟兄才是纯洁如水的,像宝玉和纳兰容若一样。

24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渴望结婚,渴望家庭,渴望一个丈夫,或者说,一个弟兄,在那个惶恐的夜晚8点;就象我在那个惶恐的清晨8点,如此渴望做修女一样。同样都是为了,也仅仅是为了逃避这个世界内部还有自己内部的爱欲情迷。我会请求他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西藏或者云南或者干脆无人居住区,在纯洁的空气里呼吸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纯洁的爱情,和,纯洁的信仰。

当时我想,只要有一位弟兄肯娶我,我一定会马上答应的。巧得很,我身边也就真的有这样一位极要好的弟兄,而且,他非常纯洁,是的,就是上述提到的打电话的那个男孩子。我是如此急于靠一种纯洁的主内婚姻逃避暧昧的世俗情欲,以至于我这个姊妹也犯了一个弟兄们经常犯的错误:我认为这个男孩子可能就是主为我预备的那一位。

其实相处多年,我对他仍然毫无了解:他是什么性格?他喜欢什么颜色?他爱吃什么菜?他对日常生活的看法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是盲目的把他当救命稻草而已,甚至,我都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更别说爱了。也许我宁可幼稚的认为爱情就是信仰。只要双方都敬虔爱主,渴慕纯洁就够了。是的。我宁可这样幼稚认为。

仍然不太确信,于是,一天下午鲁莽地请教会里的一位属灵“高人”为我分析,他说了一句:“是神的旨意,你逃也逃不掉;不是神的旨意,你抓也抓不住!”让我豁然开朗,也就是当天晚上,我便义无反顾地跑去找他,我从来都是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的女子,信主之后更是渴望自己在人面前透明率真,如同在主面前一样。我灵魂中的光明之地和幽暗之域都完全敞开,如同一座毫不设防的城。

然而,坐在熟悉的他面前,仿佛陌生人。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拼命地向神祷告:“是他吗?是他吗?”越问越慌,越慌越乱,越乱就越不能明白神的旨意,幸好他很清醒,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如此!知道不是后,我居然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心情一下轻松起来。猛地又想起当时那位属灵弟兄还说过一句:“婚姻应该成为一种献祭。”然而,我到底是在逃避自己还是在献祭自己?为了逃避而去婚姻,岂不比去作修女更荒谬?!

在送我上车的前一刻,他忽然抛下几句:“你太孩子气了,你应该学着自己独自长大,在生活中变成熟起来!”我一下子愣了,这是兄长一样厚道的他第一次责备我,心,有点被抽空的感觉,回去的路上,这几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是的,我孩子气,这些天我做的一切,都证明了我的孩子气。可是我为什么这么孩子气呢?

记忆又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我席卷而去。

我在家庭里是长女,在家族里是长孙,从小就被严格的要求隐忍,退让,谦恭,总之,三纲五常,面面俱到,一旦稍微有些不是,顿喝就来了:“记住!你是姐姐!”“你是老大,要让着他们!”

是的,我是姐姐,是老大,是长孙,就是不是一个孩子。小小的,小小的,小女孩子。她是可以搂着爸爸的脖子的,是可以在大人面前撒娇的,是可以有一些时候来任性,来发脾气,来释放自己情绪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和父亲(不,我现在还不习惯叫他爸爸)从未有过身体上的亲密,如摸摸我的头,拍拍我的肩。或者牵我的手,叫我一声“宝贝”或任何父亲对女儿的呢称,不,这都太奢侈了。我父亲倒是给我取了不少绰号,比如“白痴”“蠢猪”“傻大姐”等等枚不胜举。这倒罢了,然而我作为一个女儿的身体也遭到父亲的莫大羞辱。他认为我丑,所以我青春期一直含着胸,驼着背,勾着头走路,不敢正眼瞧人。他认为我胖,所以我几乎不穿裙子,更不敢穿亮颜色的衣服,觉得身体的任何轮廓都是耻辱。他认为我笨,所以我不撒娇,不孩子气,不玩任何小女孩子的游戏。

小学,那个春日的午后,小男孩宁远远走过来,对我说的那句话:“你是我们班唯一没有娇气的女生。”那时,阳光正好,阳光底下,五颜六色的小女孩子们笑着,闹着,嘻逐着,像一群天使,明亮的天使。而我,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我是阴影里诞生的一株植物。从来都是。我不娇气,这是一种夸奖吗?为什么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她们,嘴角微笑的样子?我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的潜台词是“因为你不娇气,所以你不可爱!”娇气正是女孩子的专利,而我呢?

初中,同样是一个午后,班里排演白雪公主,谁扮演公主呢?自然是那个活得像公主一样的女生英,她有一个哥哥,会每天在教室门口等她放学,还有一个爸爸,会在生日那天给她送蛋糕,还有班上好多好多同龄男孩子乐意和她做朋友,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她自然每天都笑着。笑着的女孩是可爱的。那么,谁扮演小矮人精灵呢?所有女孩子都涌上去围在那个文艺委员男孩面前,天真烂漫的娇憨着。只有我躲在一边。不,不是我不屑,是我不会,我不会撒娇,虽然,我渴望——会。每个女孩子都分配到了角色,除了我。是该我走的时候了。默默地收起书包,向门口走去,这时,听得后面有声音说:“呀,她还没有安排呢!”“算了吧,她哪里像童话里的孩子,能演谁啊……”

外面好像有些黑了,但我并没有眼泪。这点讽刺算什么,家里听得够多了。泪也流得够多了。都干了。

许多年后的今天,2003年10月1日晚9点22分,这个24岁的女子在电脑上敲着这段文字,如同擦着那个12岁的孩子干枯的眼泪,这一刻,我如此渴望做她的母亲,我要等她放学,我要送她生日蛋糕,我要隔壁家的小男孩和她做朋友——哪怕他们会早恋。更重要的是,我要亲口告诉我的女儿你很美,真的很美。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美。

信主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可以做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小女孩子,是天父的小女儿,是他的公主。在天父面前,我是独一无二的孩子。每当想到这点,我就欢喜无比,会冲镜子吐吐舌头,眨眨眼睛,愿天父悦纳我的童稚可喜和憨态可掬。

同时,在教会团契中,我又认识了很多年长的弟兄姊妹,大家爱我,疼我,接纳我,像对自家小妹妹似的。更是让我有家的感觉,性格中恨的,孤僻的,扭曲的,阴郁的气息越来越少,而爱的,活泼的,健康的,快乐的气息越来越多,自然每天都笑着。笑着的女孩是可爱的。我多么渴望这么下去啊!我不要做什么才女,什么大女人,什么女精英知识分子,个性,思想,灵气,悟性,才华,这些对我有什么用呢?我只要作天父的永远的小女儿,弟兄们的永远的小妹妹。

我感谢天父在我24岁时补偿了我一个童年,这“童年”是如此美好,以至于我不愿再长大。因为我真实的童年时代是那么残酷,在我还未成为儿童时,就已经是大人,甚至是老人了!虽然每次读圣经“在恶事上要做婴孩,但在心志上你们却要做大人。”“不可教人小看你年轻,总要在行为上,言语上,爱心上,信心上,清洁上作信徒的榜样。”都会不安。仿佛主对我说,虽然我让你品尝到童年的蜜与奶,但你不能在这童年婴儿状态停留太久,你该上路了,像一个大人一样。各各他山的十字架在召唤呢。

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逃,逃向修道院,逃向婚姻,逃向云南或者西藏,可都失败了,主让我无路可逃!我知道他的旨意是要我勇敢面对这个暧昧的时代,过去的创伤记忆,我的爱欲中的成长。

——我一直拒绝成长!不是吗?

                                                           成长

弟兄责备我的第二天,2003年9月17日早晨9点,听着倪柝声前辈的歌:“如果你的旨意和你喜乐,乃是在乎我负痛苦之轭,就愿我的喜乐乃是在乎,顺服你的旨意来受痛苦,你将车辆赐予别人乘坐,你使他们从我头上轧过,我的所有你正下手剥夺,求你留下剥夺的手给我”。眼泪撕心裂肺的淹没下来,仿佛看到了主那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

一边大哭一边答应主,是的,我愿意,从此放弃任何借外力逃避的念头;是的,我愿意,只是独自的,勇敢的,像个战士一样的去面对,面对世界本身和世界带给我的任何伤害,面对成长本身和成长带给我的任何破碎;我愿意,完全的献祭,完全的走十架之路。完全的——只有你。那一刻,有种分娩般的尖锐疼痛在心脏最深处划开,破碎了一身的祈祷。再然后,是巨大的含笑的带泪的喜悦。

只是瞬间,我对老师的恋父情结,对做修女的心愿,对婚姻避风港的幻想,对任何男子的依赖,都立即消失了,仿佛阿波罗明镜光影一般。我的心,又像5月25日信主那天一样,只有对主一个人的爱情:我那疼痛着的破碎着的成长着的爱情。

然而,我发现我对成长如此操之过急,以至于我开始强烈厌恶自己现在的孩子气,以前,我每天早晨起床照镜子,会冲着自己俏皮娇憨的笑,对自己说,啊,你是天父爱着的小女儿呢。然而从那天起,早起照镜子,我会不苟言笑一脸肃穆的警醒自己:记住,你现在是主的妻子而不是女儿,是所有人的大姐姐而不是小妹妹,你要行事为人有门徒的样子,你必须尽快改变自己以成为一个男子汉般的属灵战士!

我发现坚强勇敢不再孩子气后的自己不再会笑了,不再在祷告中称阿爸天父了,更重要的是,我不再对爱情这个字眼存有任何兴趣了,一天读经,无意中翻到雅歌,以前我会以小女孩初恋般的温柔心情纤纤细细读下去。而那一次只瞄了一眼,我竟有了某种不耻也不屑的感觉。仿佛它只会加重我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和孩子气。

是的,我不再在爱欲中信仰了。

我想,这就是成圣必经之路。把以弗所书“不可教人小看你年轻……”贴在床头。学习属灵前辈写的《作主工人的性格》。每天看诗篇“贤德的妇人”三遍。

然而多少有点不安,难道我又错了吗?请教教会里一位年长的经历过许多感情风雨的姊妹,听完我的不安后,她只说了一句:“主都接纳了孩子气的你,你为什么不能接纳完整的自己呢?”

我立刻怔住了。是的,我的渴望成圣,到底完全出自于对主的爱,还是掺杂了别的因素——对自己的恨,甚至,对那位弟兄的怨?他的话伤害到了我,然后我又用这话伤害自己,我太在乎别人的评价了,只是我不肯承认而已,不是吗?我不得不再一次刺开自己最深最深的潜意识:我的自卑感,我的自尊心,我的自义,还有我的自虐。我在自虐。以信仰之名自虐。

她又说“爱主,先学会爱自己好吗?”我点点头,心结一下子揭开了,是的,没有爱欲的信仰,再圣徒,再英雄气长,再心志像大人,又能怎么样呢?爱,先从爱自己开始,爱自己的孩子气,爱自己的神经质和情绪化,爱自己的永远不够“贤德的妇人”,爱自己的儿女情长。然后,在完全的爱之上,一点一滴改变和成长。

著名女性主义神学家温德尔说:“谁靠着无条件热爱上帝的力量生活,就会接纳自己整个的存在;肤色和头发、内在和外在、消极方面和积极方面。谁活在上帝的生命域内,就可以说:我善良,我完整,我漂亮。”

而我说:“我疼痛,我破碎,我成长,这让我更爱自己。”我又会笑了,又在祷告中称阿爸天父了,又恢复了对爱情和雅歌的健康感觉。更重要的是,我又能在爱欲中信仰了。——一辈子在。

在信仰中承纳爱情的献祭,在爱情中承纳信仰的献祭,这本是神对我的美意。

当晚,姊妹温柔地握着我的手,为我未来的,最后一次的,也是一生之久的爱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祷告。她比我年长,可在天父面前却比我更像一个小女儿,她替我代求婚姻的祝福:让天父为我未来的爱人预备了一大串内在外在条件。把我听得都忍俊不禁,想必天父听着这两个女儿的祷告也是啼笑皆非。其实我很清楚,我也不配有这样条件的人。况且,这些条件也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接纳这样子的一个我,疼痛着的破碎着的成长着的我。这就够了。

前些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爱上了一位莱茵河畔的牧师,是的,我一直想做一位牧师的妻子,虽然我不配。但是,牧师,牧羊人,牧笛,牧场,牧歌一样的幸福,这些单词总让我心动,像天堂一样温柔。他在布道结束后,走下来,开始吻我,那吻如此纯洁而甜美,神圣而宁静,以至于我在梦境里好像不是在体验吻本身,而是在阅读圣经里的雅歌,而且每一句都清晰无比——视觉转换成触觉,眼睛转换成嘴唇,语言转换成爱欲,还有比这更奇妙的事吗?

然而他突然开口说话了:“我爱你。”声音破坏了美感,我突然发现他的眼里有某种暧昧的东西。我问道:“你是不是对许多女人说过这句话?”“当然,可你当真不知道吗?”我又一次感到了耻辱。

这是我做过的最俗套却偏偏又最疼痛的一个梦,梦醒后,室友给我解梦,说这反映了你对理想爱情的强烈向往,同时却没有信心——对自己也对男性,因为现实爱情太残酷。也许吧,然而为什么会有那句撒但的控告:“可你真的不知道吗?”也许我还是会像信主以前一样选择和男性,和现实,和世界妥协,或者自欺?然而,如果真是这样,我宁可真的去作修女!

虽然,我不知道将来我还会遭遇什么?还会经历哪些疼痛?哪些破碎?哪些成长?既然我不得不象那只把胸膛贴在刺上的荆棘鸟一样。既然这些都是爱的代价。既然主已留下剥夺的手给我。我愿以感恩的心来承纳。

                                                                雅歌?

2003年10月3日深夜2点26分,我写完这篇自白,突然想,此时此刻,我那尚不知姓名的爱人,他在何处呢?他在做什么呢?他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会有心灵感应吗?他会知道,在一个人口几千万的大城市沉睡的黑夜的某一角,有一个同样尚不知姓名的女子,为了他,醒着,写着,爱着吗?

她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她不善良,她不完整,她不漂亮,她也不属灵。雅歌里那个女子唱:“我的心如关锁的园,禁闭的井,新陈佳果为你存留至今。”然而,她没有什么可以存留给他,她未来的丈夫了。除了这篇文字。而且还是一篇残酷而耻辱的文字。可惜,这只能更加暴露她的不好而已,他会惧怕吗?他会不安吗?他会反感吗?为这样一个未来的妻子?哪怕一丝丝的?而她会,无地自容。

然而,她已经不太在乎了,因为无论如何,其实,已经有一位男子完完全全接纳她的不好了,是个拿撒勒人,此时此刻,在她床头,默默陪她,醒着,写着,爱着。她应该知足。

也许,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向她走来,那一天,寒冬已往,雨水已止,那一天,石榴放蕊,风茄放香,那一天,他和她,已是白发苍苍。在主里面,却仍宛如婴孩。三个白发婴孩。一个的三分之一。

他会将一棵小草绕在她指间,作为婚戒。

他说:“我的佳偶,这是你配得的。”

为这一句,她将等候一生。

 

 

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

                                                                                                    文/喻书琴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请您安静下来,耐心读完我这篇漫长的精神自白好吗?因为它不是文字,是我饱含着血与泪、爱与痛的心,是我在理性领域、情感领域和生活领域走完所有的可能性之路后,非如此不可的那一条路啊!

您若还不能安静下来,那么,先泡上一杯茶,放上一段曲子,虽然我卑微如尘土的文字本不配您这茶这曲。为此,我请求我最爱的里尔克来帮我从尘土中高举,也帮您静下心来,好吗?听,听,《杜伊诺哀歌》已经开始唱了:

 为什么,既然度过生存的期限/业已俱足,像月桂一样,叶色略深于/一切绿树,每片叶子的边缘/呈小小的波纹(像一阵风的微笑)——:/为什么必有人的存在――既逃避命运,/又渴望命运?……/哦,不是,因为幸福在;/这仓促的恩惠归于临近的丧失。/不是出于新奇,或为了心的磨练,/这一切月桂或已赋有……/而是因为此间很丰盛,因为此间的万物/似乎需要我们,这些逝者/跟我们奇特相关。我们,逝者中的逝者/每一次,仅仅一次。一次即告终。/我们也一次。永不复返。/但这一次曾在,哪怕仅仅一次:/尘世的曾在,似乎不可褫夺。

请您记住好吗:因为幸福在!那怕仅仅一次。

———题记

一、形而上学上帝:我的抽象信仰

于是我们催促自己,想要成就它,/想要拥有它,在我们简单的手掌里,/在更加充实的目光里,在无言的心里。/想要成为它。――把它送给谁?唯愿/永远保留一切……啊,多么痛苦,/把什么带入另一种关联?不是在此/慢慢学成的直观,不是此间的事件。/一无所有。唯有痛苦,唯有沉重,/唯有漫长的爱的经验,――唯有纯粹不可言说的。/《杜伊诺哀歌》之九

2001年6月17日,在昌平十三陵水库我受了洗。只因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碧云天,黄叶地,秋水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的黄昏下,一位牧师将你的头缓缓按入水中,圣灵将如鸽子般降下,多美啊!可惜,那天山依旧,水依旧,人也依旧——我并未体验到圣灵赐予的新生命。不过,无所谓,我也不在乎什么神赐,应该靠自己更新自己才对嘛!

在不知道神为何物前,就居然稀里糊涂的受了洗,您是否觉得很滑稽?可惜,我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女孩子。

在此之前,我断断续续地去教会听了一年多的道,但我口里相信,心里却不以为然——神创世?跟我无关。我有罪?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么!神爱我?我怎么没感觉?我也不需要这个爱。倒是我自己应该主动去爱一个神,把儒家、道家、佛家、基督教精神资源为我所用,最后,“吾圣心备焉”。人的意义就在于自我超越——我是笛卡儿主义“我思故我在”的坚定信奉者。

受洗一年后的8月4日,我在日记里写道:

“我现在从心灵深处相信什么?一是有神存在,二是有灵魂存在,三是个体灵魂在幽冥之域一旦被存在之光唤醒后,就有一种渴望回到光源处的喜悦与痛苦。至于怎样才能会去呢?我私下觉得还是需要靠灵魂自身的修练,灵魂越是自觉地把自己磨练得晶莹剔透,就越是能接近上帝,体验上帝,感觉上帝。所以灵魂得救(永生)的方式主要是靠个体灵魂自下而上的追寻,不断升华、敞开、光照、完善自己,以求更像神!

那么,我问自己,你现在灵魂得救了吗?我觉得还不好说。

其一、我并不知道灵魂是什么。是我的思想?感情?意识?欲念呢,还是它们的内在推动源?这个很重要!因为我的意识中还有很多坏的方面。这岂不是说我的灵魂又好又坏?

其二,我发现灵魂要回到本源处是相当不容易的,尽其一生都很难!我目前尚处修练的初级阶段,如果现在有一个三长两短死了,我很怀疑我这颗浅薄粗糙的灵魂能否进得了天国之门。即使进得了,我想我也不会快乐。就像小学生误打误撞进了大学课堂,什么也不懂,无知,又自惭形秽,因为不能体验那至高无上的本体世界的美,多苦恼啊!

应该是有灵魂的精英和普通之分,智慧和与愚拙之别的,一个像海德格尔似的深刻宽广灵魂才能最快乐地接近上帝,体验上帝,感觉上帝——因为洞识的奥秘越多,领悟的神性才越多啊!所以,有时候我挺羡慕那些极具天赋的大思想家,胜过于羡慕那些虔诚的,无思想之累的基督徒包括耶稣本人。”

那时,我信的其实是一个柏拉图式的灵魂要返回故园的上帝,他是本体,是逻格斯,是真,是善,是美,是爱(非圣经之爱),是……其实,我说了那么一堆名词,心还是虚得很。我怀疑这个神到底——存不存在!

在8月19日的日记,我又这么写道:

“我认为冥冥中某有种东西是与我的存在息息相关的,但同时又充满爱而不得、慕而不能的痛苦。他们在我眼前绕来绕去。但我就是捕捉不到。大概我是没什么思想家天赋的,仿佛泅渡的人,不知如何抵达彼岸,但更不愿意返回此岸世界。唉,就让它在海面上随风漂流吧!”

那段时间天天看海德格尔,极为沮丧,因为我看不懂!看不懂!!连他的十分之一都看不懂!!!所以这两年来,我经常能感到一种价值焦虑——信仰焦虑——时间焦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学术的切问近思上,我并不在乎自己的学术是否被他人认可,我只在乎一件事:学术本身与我作为个体存在的关联性。即通过争分夺秒、日积月累的思想修炼,现在低级智慧功力的我能有朝一日达到智慧最高境界。像小李飞刀一样。

说真的,书斋生涯很快乐,只要你沉心静气,就能体验不断被永恒击中的幸福。可惜这种体验有高峰也有低谷,以后者居多。低谷时,我就悲伤,高峰时,我就快乐,我渴望永远地感受这种高峰体验,所以时间对我太重要了!

当我听说有著名学者连过年也不与家人朋友团聚,而是闭门于写作、阅读、冥想与沉思之中,我肃然起敬,发誓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想想看,跟那些连思想也不知为何物的普罗大众凑在一起干什么?简直是浪费生命,蔑视永恒!!!

二、强力意志的我:一个极度自恋的女尼采

那些早早离去的人终归不再需要我们,/人们轻柔地断离尘世,就像人们/平和地脱离亲的乳房。可是我们,/我们需要如此伟大的秘密,极乐的进步/常常发源于我们的悲哀――没有他们我们能够存在吗?/这个神话并非无益:/《杜伊诺哀歌》之一
  
说到这里,先把形而上的我搁在一边,来看看形而下的我。二十多年来我“活在一个极为私人化的抽象世界里,而非活在一个有感有情有血有肉的具体情境中。”

我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且有严重家庭暴力的家庭,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冰心和圣母马利亚式的母爱。小时候,因成绩不好,反应迟钝而被兄弟耻笑,被父母成天骂作弱智儿。生活中几乎从未得到过父爱、母爱、手足之爱。几乎从未得到过一个正常孩子所应该拥有的,健康而温暖的亲情幸福感觉。没有谁愿意多看我一眼,更没有谁愿意把我当人看。以至于在我13岁时,打算到峨眉山出家,诀别信都写好了,就是没凑齐路费;在我16岁时,甚至苦苦请求一位40岁的男子去北京寻亲时带上我,结果,刚跑到武汉就被截了回去。倒害得那人落了个“诱拐少女”的无辜罪名。

只有书,肯看我,也肯被我看,肯把我当朋友,肯爱我——只有灰姑娘、小拇指、海的女儿、青蛙王子愿意用爱接纳我进入他们的世界,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再没有虐待、没有眼泪,没有冷嘲和热讽。没有对幼小心灵的戕害。只有玫瑰色的月亮和相爱着的人儿。

真的,那个在瑟瑟发抖中卖火柴的小女孩是我再好不过的写照,如果从小没有书火焰般的想象力支撑,我就活不到今天了。所以,书才是我的亲人!

再说说我的爱情情况吧!曾先后有过两个男友,可是我只是爱一个想象的他们罢了。恋爱前,把他们固执地想象成柏拉图式的高贵爱者形象,而一旦发现,真实的他们“太平凡了,太日常化了,缺点又那么多!”——我甚至因他们思想不如我深刻而瞧不起他们。“既然达不到我的理想期待人格,我为什么要爱你呢?海已经漫过来了,又把沙滩一卷而去。”

之所以和他们在一起,只不过是强烈的恋父情结需要的转移罢了!在感情交往上,我表现出极度的自私、任性、蛮横、专制,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反而振振有词:这是我小时候没有得到而现在应该得到的!你们必须加倍还给我!

爱情中的自私导致爱情中的自恋,可以说我是一个极度自恋的女子,并以这种精神上的孤芳自赏而骄傲,人都是自以为义的。是的,包括女人,尤其是许多当代女诗人、女作家,女权主义者、女性知识分子!仅从我2002年6月1日的日记里可以就不难看出来:

“我想象自己是水边的阿克索斯,忧伤地爱着自己年轻的影子/我想象自己是舞台上的奥菲利娅,在百合花丛中静静地死/我想象自己是凡高,或他的血耳朵,或他的十三朵向日葵姐妹外的/最后一枝。”所以,书才是我的爱人!

最后,再说说我的人际关系包括友情吧。我的人缘非常好,朋友也非常多,这只因为我天性活泼热情,乐于助人罢了,但我骨子里是瞧不起人的,即使在帮助人时也是带着居高临下似的傲慢与偏见。从大学起,学弟学妹级的年青追随者就非常多,我也当仁不让地以精神领路人的身份出现——包括热心传福音。

由于抽象信仰带给我这“文化基督徒”的是智力上的骄傲感与精神上的优越感(只有具体的爱带给人的是谦卑),可以说,受洗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这种自夸中,更觉得别人,尤其是没信的人,都是肉眼凡胎,罪人一个;自己则是仙风道骨,修成正果。给他们传福音时,主要是同他们进行抽象的灵魂探讨与思想交流,多少带着站在高处以真理导师自居的宣教意味,很少真正先伏下来,去了解、接纳、感受这些人的情感创伤与生活苦难。天知道我是怎么传的,居然也有不少人信了!——在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信的时候!

于是便想,基督教之爱是个好東西,就让基督去安慰我身边这些弱者吧!但人跟人不一样。我呢,是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精神强者——文化基督徒,不需要什么神来安慰!

对不信主的弟兄姊妹如此骄傲,对信主的弟兄姊妹又如何呢?我一直强调信仰是绝对私人化的事情,潜意识对团契是怀疑和抵触的,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人不够知识分子化——我不相信人与人在具体交往中是可以达到共识,也觉得不必达成共识:既不想对他们敞开自己,也懒得去倾听他们,觉得这是弱者的表现。当我软弱时,找书安慰就够了,人是不必的。所以,书才是我的友人!

我们同学公认为,“小鱼是一个最没有人情味的人,简直是一个非人类,是独居动物!”我引以为荣。瞧,这些喜欢群居的动物是多么弱不禁风啊!甚至前不久,还对别人骄傲地宣称:“我是一个形而上学的人,可以做到完全的情感自足。我不需要真实的别人,什么亲人、友人、爱人都不要!什么亲情、友情、爱情都不要!我只需要一大堆书、一个神秘的神就行了。”

神?不错,神有两条诫命,一是爱上帝。爱作为形而上学的上帝我达到了;二是爱人如己。爱作为形而上学的人类,我也达到了。如果让我为整个人类的解放事业来上十字架,我心甘情愿。但要我去爱身边周围具体的这些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这些人,俗不可耐愚昧无知的这些人,别了,我连好好跟他们相处几个月都会反感!我最讨厌的事就是过年回家!这些真实的亲人、友人、爱人都跟我的自我存在没有太多的关系。我只需要他们高高地仰视我就行了——所有人,我都只是爱想象中的他们。真实的他们,不值我爱!不配我爱!

您该知道我理想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吧?一个尼采式的女超人!为此,我非常喜欢戴錦华式强悍的大女人,嘲笑一切贤妻良母的小女人。我曾对自己许愿:“我要效法中国的萨宾娜。在对亲情、友情、爱情、传统温情、人情进行彻底解构后,成为一个精神上真正强大的自己!”

其实,难道我真的不需要爱吗?其实——

我是渴望纯善的亲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有那么深的恋父情结的转移?虽然,我会从弗洛依德生理学角度对此不以为然;

我是渴望纯美的爱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读着读着席慕容小女人式的情诗忽然掉起眼泪?虽然,我会立即合上书嘲笑自己的眼泪;

我也是渴望纯真的友情的,不然我为什么会看到小燕姊妹时那么激动不已。并在2002年8月11日的日记里写道:

“我多希望我生活周围有这样一个女孩子,能够共同搀扶着陪伴着走那窄窄的信仰的路。一起思想神的奥秘、存在的奥秘、此在者的奥秘。一起吃饭、学习、说话、生活。一起抱着、哭着、爱着。一起成为对方和自己。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总是这样,一个苹果的两半,被抛入不同的时空;总是这样,一个薇娥丽卡的两半,一个在死,一个在唱。切问近思之路,是艰难的,也是孤独的,有时候我真苦痛于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存在之思是残缺而单薄的,甚至四面楚歌不得其法。很想有谁帮帮我,但同样不可能。因为信仰,必须成为一个人的事情。”
然而,然而,然而渴望归渴望,真实的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隔膜(现在想来,很大程度都是我自己的错,不会爱,不懂如何珍惜)让我没有一点安全感和归属感。在2003年3月23日的日记里我还自叹:

“亲情的创伤记忆,爱情的软弱无力,友情的知音难遇,使我不得不拼命抱着自己的影子,如同抱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就像张爱玲说的,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感情不是百孔千疮的。我只能靠自己面对这一切——独自受伤、独自疗伤,再独自受伤。”

总之,形而上学信仰使我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自恋的女子,一个偏执,狂妄,愤世嫉俗,又多愁善感的骄傲女子。“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用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既然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看不到真实的别人是什么样子,更看不到真实的神是什么样子。因此,我眼中的自我,我眼中的他人,我眼中的神,都变成了一种“我思故我在”和“我思故他们在”的产物——理性抽象产物。

三、要么有,要么无:逼视虚无本身

我不要这些半虚半实的假面,/宁愿要木偶。实心的木偶。/我愿意忍受填塞的身躯,牵引线,/给人看的脸。在此。我在戏台前。/即使灯已熄灭,即使告诉我:/散场了――即使虚空,/随灰色的气流从台上传来,/即使不再有沉寂的先祖/与我同座,不再有女人,/甚至不再有棕色斜眼的男童:/我仍然在此。观看永无终止。/《杜伊诺哀歌》之四

靠理性到达一个形而上学上帝(包括艺术,诗歌,哲学,神学里的上帝)与自己存在的关联性,本身很可能是虚无主义,我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不然,我怎么会有时间,价值,信仰三焦虑?怎么会把有限的今生时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呢?虽然像鲁迅先生说的,我且在刺丛里走走。可谁知找不找得到那条路?

去年九月,为了使自己在所谓“思想朝圣之旅”上更进一步,我跑去学希腊文和前苏哲学。这是我信仰的一个极大危机转折点。为此,我在这里要深深感谢我的希腊文老师,是他令我天真追求着的理性的,抽象的,形而上学的上帝彻底破产,并把我从存在论中解救出来,重新回到现象界。——不仅是思想上的,更是感情上的。

关于思想上的,由于涉及的内容比较专业化,这里就暂且不谈了,我只是谈理性的破产与我个人生命存在的关联。总之,在阅读了大量社会学和人类学著作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是对的。原来没有什么绝对永恒,没有什么普遍人性,没有什么灵魂——灵魂也只是个伪命题,一切自明性的东西都不过是历史的产物!

我真的给震住了!没有永恒真理,还谈什么认识永恒真理啊!原来我那么长的切问近思之路早已被证明是个玩笑!“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柏拉图,今夜我为你长歌当哭!也为自己!

我心里空空的,开始只读萨特和叔本华,以及福柯。唉,弄了半天,上帝根本不存在,还思什么上帝?还信什么上帝?(我那时把信等同于思,以为“我信故神在”只能靠“我思故神在”切入)基督徒们,赶快从你们的头脑想象中醒过来吧!!!结果,我这一醒就从“非如此不可”的古典理性立场醒到“这也可那也可”的后现代思维立场。恍然大悟后是虚无:要么有,要么无,对我而言,不存在中间状态!

可能读者会觉得我太极端,就象我们希腊文老师认为的:可以把历史中不断涌现出的生成着的伟大力量看成上帝啊!然而我要追求超历史真理(绝对永恒圣者)与我的关联,要是它不存在,而这世界又许诺以追求历史中的真理(相对永恒圣者)与我的关联性来安慰我的此在残身,对不起,我宁可回到彻底的虚无主义中去——彻底虚无与我的关联。

是的,我要真实,哪怕血淋淋阴森森的真实。我不允许自己撒谎。一切相对主义对我而言,都是皇帝的新装!

先是彻底的虚无主义,然后是彻底的享乐主义。虚无与享乐:一个铜板的两面而已。

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名叫“十字路口上的赫拉克勒斯”。是普罗狄科讲给苏格拉底听的——个故事。

年轻的男子赫拉克勒斯坐在树底下,正在思考怎样才能得到他这一生非如此不可的幸福时,有两个女子向他盈盈走来,一个叫卡吉娅,一个叫阿蕾特。

首先,风情万种的卡吉娅搂着他的肩:“阿赫,我看你好踌躇,不知采取哪一条道路走向生活才好;如果你跟我交朋友,我会领你走在最快乐、最舒适的道路上,你将要尝到各式各样欢乐的滋味,一辈子不会经历任何辛苦。比如,夏天我为你找来冰雪,为了你睡得舒服,我预备了柔软的被褥,在你没有情欲的时候,我会激发你做爱的欲望。总之,你可以生活得轻松惬意:随心所欲闻生活中的各种香味,欣赏自己喜好的任何东西,追求到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女人……”

请你叫什么名字?赫拉克勒斯问。

我的朋友叫我幸福,恨我的人却给我起个绰号叫邪恶。

自称为神明的伴侣的阿蕾特在一边怯生生地说:“神明赐予人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需要辛苦努力就可以获得的;如果你要使身体强健,就必须使身体成为心灵的仆人。与我一起,你可以听到生活中最美好的声音,领略到人生中最美的景致。卡吉娅只会使你的身体脆弱不堪,心灵没有智慧。因为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做过什么美好的事情。她带给你的生活虽然轻逸,但只是享乐,我带给你的生活虽然沉重,却很美好。享乐和美好尽管都是幸福,但质地完全不同。如果你选择被神明所弃绝,被善良的人们所不齿的卡吉娅,一切声音中最美好的声音,你听不到;一切景致中最美好的景致,你也看不到。”

苏格拉底让赫拉克勒斯选择了阿蕾特。因为她有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 。

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是一个伪命题?

当我意识到苏格拉底形而上学的思想之路行不通的时候,卡吉娅过来劝我了:“何必非要达到阿蕾特式的灵魂幸福呢,这个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本来不过是阿蕾特天真想象出来的,是哲学家们虚构出来的本体论假设。既然她阿蕾特的荆棘之路和我卡吉娅的鲜花之路最后都将以灰飞烟灭的死亡告终,可毕竟,我的路容易多了,轻盈多了,逍遥多了。起码,你可以快快活活舒舒服服的走向死亡啊!”

神明及其神明许诺的幸福真的是一个伪命题?

如果的确如此,作为现代的赫拉克勒斯,我宁可选择卡吉娅。选择享乐式的幸福!

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传统伦理?道德良心?集体意识?不!只有自由是最高的!一切压抑我个人自由——哪怕虚无中极端享乐自由——的东西,我拼死拼活也要反抗!

感谢神!在我艰难的信仰之旅上,给我设立了一个绝对外部自由的空间,让我能够完全的自由选择,自我负责,他想让我看看,一个拥有最大外部自由的女子是否可能和如何可能靠自己达到那个最高的内心自由——个体自由与个体必然的完美统一。

四、后现代审美体验:眩晕中的舞蹈

因为当我们感觉时,我们也同时消散;/啊,我们呼出自己,一去不返;/柴火一炉炉相续,我们散发的气息,一天天衰竭。/也许有人说:是的,你已溶入我的血液,/这房间和春天因你而充实……有何裨益,/他不能挽留我们,我们消失在他身上和身边。/哦,那些红颜佳丽,又有谁挽留她们?/不绝如缕的容光在她们脸上焕发,消隐。/我们的生命从我们身上飘逸,如朝露作别小草,/如热汽从华宴上蒸腾。哦,微笑,今在何方?/《杜伊诺哀歌》之二

当然,虚无之中总的做些什么吧!其实,做什么都可有可无,我从全身心追求形而上学上帝以进行自我超越,以达到非如此不可幸福的激情中撤出来,开始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后现代审美体验激情中(其实读研后就开始了):旅游、练气功、做记者、学舞蹈、画油画、组建登山队、致力公益事业、泡酒吧、去花店打工、攀岩冒险。

我是一个没有任何道德意识的人——审美就是我的道德。也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我的放浪形骸。并以魏晋女名士风度自诩。只要我能想到的我就马上去做。带着我全部真诚的激情。大家都羡慕我的生活多姿多彩,殊不知,我只是希望象福柯一样,把生活彻底艺术化,然后享受不断的审美高峰体验。

这个世界给我们的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提供了太多可能性,及实现的途径,没准哪一条背后就藏着那个与你有关的必然性——你自己的非如此不可。可哪一条是的呢?需要时间:用最短的时间去尝试每一条可能性之路。实践是检验幸福的唯一标准!您看,此在时间又成了我最看重的东西。

几个月下来,我最大的感觉就是眩晕。眩晕是一种很快乐的感觉,就像灰姑娘在跳舞,但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一停就虚空。而且,当这无数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变成现实后,我也没觉得什么幸福。我在日记里写道:

  “可真实现某一种,我们又觉得不过如此而已,还好,还有下一种,但还是不过如此而已,再换下一种,再一次不过如此而已。每一种新的可能性,都是一种依旧的不幸。我有时想,如果所有的可能性最后都只是不过如此,有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接下来还有那么多未经尝试的可能性之路需要借助物质媒介——读万卷书生涯时的我本是一个比较淡泊的女子,但一旦我决定掉头把眼光放到万丈红尘无数可能性中,寻找我的必然性时,才发现金钱是多么重要!

比如,我曾梦想有一份中产阶层的,体面的,从容的,优雅的生活环境,就像我们时代的广告上,杂志上,电视上的那些有闲又有钱的“幸福”女人,在小桥流水人家间手持一本纳兰性德散步,自言自语作陶醉状:“啊,人,诗意地栖居”。于是,我们也跟着陶醉了,觉得大家闺秀加中产身份加小资情调就是幸福——这也是今天这个时代新型知识分子主导的最大幸福神话啊!

不可否认,学美学专业的我对色香味声触法之美有着纤细的鉴赏力,按时髦话说,颇具小资情调。我曾经在日记里对味多美西餐厅进行过精致的描述:

“闻着蛋糕蓬松的香味是我所喜欢的,听着水边阿丽丝蒂娜的乐曲是我所喜欢的,看着身边那些穿着白衣衫红布裙的年轻女侍者安安静静走来走去是我所喜欢的,草绿格子的餐布是我所喜欢的,深蓝色玫瑰的木头干花与叶子是我所喜欢的,仿制的老式油灯闲闲地吊着是我所喜欢的,墙上印第安人图腾似的壁画是我所喜欢的,还有朱红的砖墙,拱形的月门,油彩的藤椅,像童话插图中的许许多多的窗子——倚过朱丽叶、莴苣姑娘、顾城的窗子,这一切,都是我所喜欢的。”

然而,康德说了“审美无利害”。但当我普鲁斯特般的这样细腻回味时,我是否潜意识渴望将上述“我所喜欢的”据为己有呢?审美感动正悄悄变成一种审美享受进而再变成一种审美消费。当至高之美不在心中时,平庸的眼睛很容易把人间之美当作最高的欲望对象。——这正是我们这个所谓审美消费时代的媚雅。

是的,我已经在一步步不自觉地走向卡吉娅了,披着审美面纱的占有欲的卡吉娅。然而,感谢主,阿蕾特始终在呼唤我,尽管呼唤是那样弱!

这里,我也非常感谢我的导师陶东风先生。他让我选择西美尔的《货币哲学》及当代审美消费主义文化批判做毕业论文,让我间接而直接的遭遇(或说逼视吧)我处的时代和我自己本身。

在给导师的一封信里,我问道:

“我更为关注的是从文化批判中看清处在文化裹狭中的自己。我足够的真诚吗?我站在怎样一个学术立场与生活立场?我是否潜意识里甚至还有些认同我所批判的东西——这个时代欲望和诱惑的东西如此纷繁,且如此不动声色的,暧昧的,迷离的。在他们头上还笼罩着一个神秘的字——美。这个时代,一切欲望都被美化了,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眩晕感的,轻舞飞扬的!有时候,我会觉得生命是由无数的欲望想象(也许与幸福有关)所纠结出的个体心性感觉的碎片。很审美,也很伤悲。正如叔本华所断定的,我们的一生像钟摆,晃荡于不得痛苦和得之无聊之间——而消费社会正好不断地利用了我们这两点。不是吗?”

他给我回信道:

“我们与消费主义之间的关系的确是一种暧昧的关系,我们在享受我们批判的东西,在批判我们享受的东西,但是这似乎是西方底色批判理论家也难以摆脱的命运。但是这样的批判更具有自我反思的意味,能够走进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不信有神,虚无便是神。我只能凭本能信靠我自己的欲望——日益膨胀的欲望。且自我反思后也无力自拔。最多自嘲自嘲罢了。在美本身尚未得到灵魂女神之永恒依托时,欲望便与美结成了姐妹神女,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大行其道。虽然,这些美的商品,美的物质本身是无辜的。

谁在诱惑我们?这个城市吗?

不,是我们自己。

五、 从思到爱:对有情上帝的回归

看吧,我们爱,不是像花儿一样/发自唯一的一年;当我们爱的时候/太古的汁液升上我们的胳臂。哦,少女,/这一点:我们在体内爱,不是爱一个物,/一个未来之物,而是无数汹涌之物;/不是爱一个单独的孩子,而是一代代父亲,/他们像群山的残骸铺垫在我们的根基;/而是一代代母亲的干枯的河床――;/而是整个沉寂的风景,在阴晴变幻的/厄运之下――少女,这已先你而存在。/《杜伊诺哀歌》之三
              
感谢神!虚空中让我看到张志扬先生的《现代性理论的检测和防御》一书,使我从虚无中摆脱出来。原来语言(还包括经验理性,人的有限性的二律背反)虽然无法证明上帝存在,但也无法证明上帝不存在,这样,也防止了个体在人生观上“本体论”与“虚无主义”的非此即彼之陷阱,那么,当两种独断思维都排除掉后,我作为偶在的个体,该何去何从?“自己选择,自己负责”:阿蕾特,还是卡吉娅的一生?

不论怎样,我决定把自己从被城市的光与影,声与色包裹的“现象界”中安静下来,回到真实的现象界——我跟周围他者的情感关联上——这也是上帝的爱在人间的彰显:从理性之必然性转入欲望之可能性再转入感情之关联性。不是理性的阿蕾特,不是欲望的卡吉娅,而是情感的阿蕾特!

以前,我总以为灵魂主要指理性灵魂,但却忘了,其实人还有个情感灵魂的,它在日常生活真实的爱与被爱关系(亲情,友情,爱情,人情)中一边生长一边受伤。可惜,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感情上遭遇过创伤记忆,以至于学会了在受伤后封闭自己,不承认有情感灵魂。不再轻易去爱,甚至不再相信爱本身了。

不相信爱之后,对人间的任何爱都产生怀疑;被人伤之后,极容易去伤害别人。信仰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嘲。比如有一个好朋友,常给我提起一对隐于山水之中的基督徒夫妻,他非常羡慕他们的幸福家庭生活:散着步的,执子之手的,与子偕老的。我听了冷冷一笑,很尖刻的伤他:“你怎么知道他们每天都是这样相亲相爱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对对方有所保留?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有着自己的私心?”

尤其是比较敏感和伤感的知识分子,期待值较高的被爱感觉在现实世界落空后,我们只能在抽象世界(创作,学术,书本,书斋)更加激情地爱着与被爱着。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寄托,更是一种自我实现,不是吗?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书给了我那么多在现实世界中得不到的补偿,我才会给与书那么多的关注。也许它是假的,但却是善的,美的,有爱的。相反,我对身边现实生活常常视而不见,不屑去关注,不值得我去关注。也许它是真的,但却是恶的,丑的,无爱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如梦罢了!”

所以,我们也逐渐以为,思比爱更重要。或说,想象中的爱比真实中的爱更重要,再进一步说,人对书单独的爱比人与人关系维度中的爱更重要。真是如此吗?

举一个极有感触的例子,去年暑假某一天,我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一直读我的海德格尔,有不少灵魂幸福体验,正入佳境时,隔壁一个女同学突然跑过来在我面前直抹眼泪,原来受了其男友的气——他以前对她可好了!

于是,我“慷慨”地放下思想大师找那个男同学评理。他同我说了2个小时,说他小时候被村里异族人怎样的毒打,说他从乡下来到这个大都市后,受到的高等人群怎样的蔑视与侮辱,说他在要出人头地自强不息的心里,却是怎样的悲观和虚无,说他不想害谁,只想好好过日子,可为什么却还要受到那么多不公正的逼迫?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愿意叫他一声兄弟?没有人发泄,只好无意识的发泄到女友身上——他知道对不起她。我只是默默地听着,陪伴着,疼痛着,突然想起基督的一句话: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芦苇他不吹灭。可神啊,你在哪里?!

神对人之爱即使不在。人与人也当互相爱啊!我想。于是,临走时一把握住他的手:“你们两个在这个城市都不容易,更要彼此接纳搀扶着一步步的走啊!干吗还互相伤害?怎么说没人把你当兄弟呢?我就愿意把你当自己的兄弟!”他眼里似乎有泪,但不说话。

看他们又和好如初了,带着饱含祝福的微笑和叹息,我突然心里被一种很温情的东西包裹住了,似乎,不,的确,也是一种灵魂幸福体验,比思出海德格尔澄明之境更澄明的灵魂幸福体验。刹那间,无数热泪盈眶。我突然怀疑,也许,哪怕微弱的,但活生生的爱比“高贵的”,形而上的思更重要?起码对我而言,这两个孩子比海德格尔更重要。因为,因为,我们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亲爱的知识分子朋友们,如果你们有时间,能不能读一读《小小王子》这本书,里面有个学者,只关心永恒问题,认为一朵玫瑰花儿是不重要的,会消失,太不够永恒了!可小小王子说,我对我的花儿的爱,难道不比你的火山研究永恒?他执着地相信,爱和被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东西。

真的,今天,多少人文学科的知识分子,忙着研究唐诗宋词山水田园派,却不会停下脚步,对路边的小花小草小麻雀送上一个谦逊的微笑;多少理科的知识分子忙着写解剖学试验报告,却不会在动解剖刀前,对垂死的那只小兔子送上怜悯忏悔的一瞥。我们已经学不会爱了!在这样一个技术主义,实证逻辑,工具理性成为新的形而上学的时代,我们活生生的心灵也被冷冰冰的理性和热闹闹的欲望所代替!包括艺术、诗歌、音乐,眼泪已经不在场了。因为我们认为眼泪是一种矫情和煽情,缺少对生活批判性的反省和反讽。我承认:在超验者沉重的挚爱尚未安慰我们沉重的肉身,任何眼泪都无处安息。有些作伪的流泪更变成了无病呻吟。但是,我们岂能因此而看轻眼泪本身的柔弱,否定眼泪本身的真诚?

为什么即使是最后现代的解构主义者,也还是会给自己的孩子看白雪公主和海的女儿。难道这仅仅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罢了?!

我自己就曾是如此嘲笑眼泪的一个女知识分子,由于潜意识持智慧上与精神上的双重骄傲立场,我看不起那些无知无识的底层人群,认为自己要启蒙他们;也看不起那些在学术上争名夺利勾心斗角的知识政客,认为自己比他们高洁。可是,却不知这就是自夸!在供给我粮食和蔬菜的黄土地面前,在那么高的天空面前,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面前,在一颗默默无闻的含羞草面前,我未曾谦卑,甚至未曾留意!!!

六、 从女尼采到冰心:爱的复苏

你使它安然无恙;在他的夜之空间,/你搀入更有人情的空间――出自你的心,/满是庇护的心。夜的灯烛,/你不是置人黑暗,不,你置入/你更近的亲在,恍若友情之光。/没有一种声响,你不曾含笑解释,/好像你早就知道,楼板何时迸裂……/而他聆听着,松弛下来,你轻柔的起身/竟有这般威力;他的命运从高高的大氅/退到衣橱背后,他的不安的未来/悄悄隐退,藏入窗帘的皱褶。/《杜伊诺哀歌》之三

是什么让我情感(爱)彻底苏醒的呢?是爱本身!前面章节我已说过,其实我是盼望诗意盎然又生机盎然的人间温情的,或说,柏拉图式的灵魂之爱(本体界)在日常生活中(现象界)得以合一。由于意识到小小王子所反思的问题:爱的重要性,我慢慢学会去恢复与真实世界的源初关系,静静地在大自然中散步,静静地去看遛狗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静静地收集平凡生活中的感动。

这里还要感谢我们宿舍另外三个女孩:小马,小朱,小华。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大都是在一种严苛多于慈爱的文革后家庭中长大的。家里人对我们的爱,就是推心置腹地告诉自己的小孩子,外头人是多么的坏,怎样的卖友,吮血,骗人不眨眼。社会太残酷了!所以,一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后谁也不怕了。

我们四个人一致发现,没考上大学前,毫无自由,父母大棒政策是家常便饭,整天拿人家孩子比,学习不好时骂你猪狗都不如。可一考上了,马上奉你为座上宾,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除了一句:以后交男朋友千万要小心。男人坏着呢!感情?爱?这玩意最靠不住了。只有钱,社会地位,自己成为强者才是真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其实,今天我要在这里说,不管他们给我们灌输了多少“防人”智慧。他们仍然是爱我们的——想当然地以他们的经验来爱,而不是按孩子的情感真实需要来爱。更何况,文革中人与人怎样批斗挨整,仇恨杀戮,他们看得太多,受得太多,也“吃亏”得太多。他们把这适者生存的伟大智慧又真诚地传授给我们。

有人说,文革毁了一代人的心灵。我要说,不,是两代人的。而我们这一代(人与人狂热攻击的政治时代刚过,人与人冷漠防范的商业时代又来)如果仍然相信弱肉强食,自我强力比平等相爱更重要,并又真诚地把经验传授给我们将来的孩子,毁的将是第三代,第四代呵。

来到这四人之家后,很快成了闺中密友,相互间什么心里话都愿意掏出来说。且对话都喜欢用迭声字和叫小名:“小朱朱,关门门”、“小鱼鱼,喝水水”、“驴驴,你真是个笨笨,把地都弄脏了”……很亲爱地呢喃着。是一种孩子般互相撒娇的美好感觉。您别不好意思,难道我每个人婴儿时代不都是被爸爸妈妈这样叫着,疼着,宝贝着么?可为什么当我们长大后,交谈中已丧失了情感功能和呼唤功能?语言唤醒的不是语义本身,而是爱的交付呵!更何况,我们几个的童年都是不太幸福的,甚至都有某种程度的畸型人格。但在这个新的童年之家,我们彼此接纳,彼此同情,彼此怜惜。更重要的是——彼此抱着自己的伤口,和对方的伤口,彼此哭着疗伤。

然而,若没有神的挚爱,我们每个个体的心灵创伤,仅靠有限范围内的彼此团契相爱,是不能从根本上抚平的,最多就能止止痛——可那也是好的呀!!!

当然,慢慢地,我也发现了这种小家庭的亲爱很软弱,就像红楼梦里的女儿国,一走出大观园进入社会,封闭自足的状态打破,就风雨飘摇了。更可悲的是,就我自己而言,我爱她们几个,却对其他的女孩子有些不屑一顾,尤其看到我(们)不顺眼的或曾与我(们)有过冲突的,更是品头论足,冷嘲热讽得很。我想,我需要在人间寻找一份精神质素更强大,却也更柔和的爱。

牧歌般幸福的爱——爱之牵引。我不由得微笑了。

有谁在牵引着我?盈盈的?脉脉的?我不由得微笑了。

在某一次希腊文课上,外面的月光,里面的灯光,静静聆听着的学生,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老师。——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代的夜晚。我不由得微笑了。

可以说,我那半年来最盼望的事就是每周一次的希腊文课。为什么?真的仅仅是因为希腊智慧本身么?不只是,更是一种被接纳,被宽容的爱与被爱的感觉!

这里,学生不多,七八个,纯为兴趣而来,所以每个人都那么真诚的敞开讨论着,而我们的希腊文老师是我所见到的最有涵养的人,对任何学生都采用平等的甚至谦逊的对话态度,哪怕是对待最偏激最尖刻最恃才傲物的学生。也和颜悦色的微笑聆听,他的气度总让我想起一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好几次,都神思恍惚,竟忘了老师在教什么,同学们在讨论什么了,只是悄悄看着他们明亮真诚的眼睛,傻傻地笑,并深深地叹息。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我来这里“既不为法来,也不为衣来”,而是为某种牧歌式的幸福体验而来,比起学习希腊文,思考古典哲学,追求解构形而上学真理所带来的幸福——智慧愉悦感和精神成就感叠加成的幸福,这种幸福更大!因为真正的幸福本是驱除掉智慧上的有为和精神上的强力后,和你所爱着的人儿们默默相对啊!

后来,我干脆放弃苦心钻研半年的希腊文学习了,我只是去着,听着,看着,并微笑着和叹息着——听什么和看什么已一点也不重要了。是的,无为,彻底的无为。在透明的生动的爱面前,澄明的抽象的思算得了什么呢?思不就是为了爱么?

顿悟这一点的某一节课堂上,我猛然突发奇想,要是这种美好状态能永远持续下来该多好啊!这种美好是希腊文老师“召集”而来的,他是这种牧歌幸福的强大牧者,我们都只是柔弱的羔羊。霎那间,我决定去爱希腊文老师。并且,当我这样想时,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他了。

在日记里我这样写道:

“只有当一个人在爱着的时候,她才是温柔的、谦卑的、和平的、纯净的,和舍己的——浮躁之气、狂傲之心,执迷之相,驳杂之欲——才一扫而空。那一刻,有地老天荒红尘散的感觉,那一刻,你忽然愿意为某一个人放弃自己所谓的个性,优越感,争强好胜心,自我实现欲望,超人强力意志,放弃一切的一切,只是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在樱花树下结束流浪,开始栖居,和爱你。”

是啊,幸福才是目的,漂泊只是不得已。因无处可栖居!强力意志带给我的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我突然发现,比自我的强力意志更能抚慰个体心灵残缺的是爱的在场,是上善如水的柔慈,而非强悍。如果靠我自己一个人这样撑着,是一条极危险的路。孤高自诩,目下无尘的强力足以使我变成一个没有爱、温暖、女儿情怀的女超人,这只会让我本来畸形的心灵更加畸形,能医治我的只有许多许多的爱,像最大的水一样。

亲爱的弟兄姊妹,聪明的你们应该知道,我对老师的爱其实还是一种低者对高者,柏拉图的爱者对爱人,拜偶像的自我实现之爱——只要自我实现了,我那非如此不可的灵魂幸福就可以源源不断涌现了!

正巧,当时拜读了网络写手翡冷翠的著名情诗《米洛的十四行》,读后,大引为知音。其中有那么几句:

“我曾去经过一个教堂 /那些教徒们安静的沐浴着主的光 /他们坚定主会赐予他们食物和平安 /他们不畏死亡,满腔仁爱 /我的爱情给了我同质的信仰 /我盲目的甜蜜的义无返顾的信任着你 /你的爱,会给我带来食物和平安 /它将使我的人格变得勇敢/以及,温善/我不再要身体里那些疲倦的暗流 /在触礁之前平静下来,躺在灯光中/我找到你的光,便从此有了信仰、宁静 /我愿在你的光中,种植桑树 /养两只小狗和一群蚕 /看着它们快乐的生孩子、织布……”

这不就是我借助老师的拯救,来达到自我实现的写照么?

苏格拉底问:“爱欲的父母是谁?”

蒂俄提玛答:“路和匮乏。”

一切于我,不幸言中!

我把老师想象成一个文质彬彬,白衣飘飘,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传统士大夫,永远握一卷苏格拉底,保持在玉兰树下走来走去的剪影。我自己呢?是安静在他身边举案齐眉,纺纱织布的女子。总之,只要老师能在我面前,时时如明光照耀我心中的幽暗之域,把我也净化成和他一样有云淡风轻性情的女孩子,像在课堂上一样。(可我在课堂之外,远离了老师这个光源,又重新变回心浮气躁眼高手低的七十年代末新新人类)。我哪怕是为他洗衣,拖地,干重活,最形而下的活着也行——因为形而上心灵之光已经完全把平安喜乐的至高幸福注入在日常生活里了,形而下也是快乐的!

越想越美,没料到爱上老师的第三天,我就听说老师已经结婚了!我当时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委屈。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命运怎么可以把我这非如此不可的幸福之路无情无义的抢走?!真是这样么?作为有限在者的一位老师是否可以充当我的救命稻草——那和我一生幸福息息相关的非如此不可的救命稻草?当时,我固执地以为是!

感谢神!他连这最后一条可能性之路也给了我一个验证的机会!他没有让我在一辈子对老师的拯救式想象中自怨自艾自哀自怜,像古诗词的女子那般。这要感谢一起学希腊文的郭弟兄,路见不“幸”,拔刀相助,居然大胆帮我联系了老师出来喝咖啡!

在我生日那天,一次奇特的师生三人聚会开始了。席间,我本来开始还一脸的“哀怨”,可谈着谈着,我突然发现真实的老师和我想象的老师并不完全吻合,他居然爱逛农贸市场喜欢和孩子一起打电子游戏!居然有时在生活中也忙得焦头烂额心烦意乱不得闲!居然也会像我一样有迷惘,彷徨,甚至虚无的另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很反对我的无为心态——老师是一个很典型的儒家。

一方面,我对老师的拯救式爱情立即消失了,另一方面,我又挺感动,因为总的来说,日常生活中的老师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有时还像一个蛮可爱的大孩子。老师最让我感动的一句话是:“当我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听他在病中叫一声爸爸,我愿意为了他放弃我最爱的学术。”

当时我就又傻想,要是我小时候有一个像老师一样的爸爸就好了,我会在一种健康而平等的亲情体验中,温暖而友爱的家庭氛围中,单纯快乐的长大,长成和老师一样温和柔慈的性情,而不需像现在这样,不得不为着骨子里日积月累自己又除不去的尖酸刻薄,偏激冷漠甚至暴力心态(像我亲生父亲一样的性情)痛苦。

我仍然一脸“哀怨”地责备老师:“我多希望您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

“为什么?”

“因为女儿需要更多更多的爱啊!”

心里默默许愿,老师,如有来生,我做您的女儿,好吗?

告别老师,郭弟兄问我:“现在感觉如何?”

我笑:“海阔天空!”

突然间我非常自责,为了解决我的“爱情”困境,他可是牺牲了他忙着写论文的时间的!包括老师,也是牺牲了他紧张备课的时间的!他们都整整陪了无聊的我一个下午!!!我自己做得到吗?

突然间我回忆起来,其实很多很多的人都默默地为我的成长困境,付出了和付出着他们的时间、精力和爱心,但我从来未以感恩的心来思想这些。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好象认为凡人都理当做超人的铺路石一样。

超人是情感自足的?唉!要是没有这些不超凡也不脱俗的普通人的帮助,我连自己的一点小事也做不了。更不要说什么情感自足了!
第一次我发现,自我不是建立在离群索居的人类之外的,而是建立在人与人的关系维度之中的,只有在敞开的而不是封闭的、活生生的而不是冷冰冰的、平等的而不是自恋的关系维度中,才会产生健全的人格与健康的心态。从感受别人怎么爱你身上学会怎样去爱人。从别人对真实的你怎么完全接纳和宽容身上学会怎么接纳和宽容别人。

更重要的是,不再把自己想象成或扮演为看不起温情的女超人女英雄女权革命家,而是学着去做一个有爱心的平凡女子。其实,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对任何人而言),才情、悟性、慧根、灵气,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重要的还是爱心,唯有爱心——但必须是从信仰深处温柔涌现出的爱心。

4月1日生日那天我做了一个祷告:

“谢谢老师,谢谢郭弟兄,谢谢大家!谢谢神!谢谢生活对我的恩赐!我要为你们好好活下去,真的。为爱与责任、为美与真纯、为生活与心灵双重的馈赠。为了你们,我恳请我这微弱的生命蓓蕾在爱与美中完全绽放,尤如绛珠草的红尘心愿一般。我明白会这很辛苦,但仍是盛满密汁的重坛啊!24岁了,第一次,我愿意担当,甚至倾空自己――从自恋情结中走出来。第一次,我愿意从萨冰娜式的背叛与孤傲之旅回归特里莎式的传统与和平之家,重新追寻一切珍贵的女性气质,在爱与美与信仰中心如止水地活着。”

真的,那段时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从病态的审美主义中走出来,做一个有健全人格和健康心态的女孩子。让一切都从此都明亮、温暖,生动而正常起来。亲爱的朋友们,现在社会上有不少像我这样的问题少年(尤其那些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或小时候有破碎的家庭背景,或长大后有破碎的情感经历,他们任情纵性,他们摆摇滚少年的酷,他们吸毒,同性恋,虐待狂。他们喜欢卫慧,棉棉,安妮宝贝笔下的极端人物,这我知道。这我都知道——

我想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一下子给八十年代孩子来个有罪的、不道德的价值评判,而是切切实实走入他们之所以会这样的前因后果中,甚至参与到这种不幸之中来。参与到这种罪的捆绑中来。好吗?

我们自以为义的大人——尤其知识分子——难道不该对此负责吗?为闭门写那伟大的儿童教育学名著《爱弥儿》,而把亲生孩子送到孤儿院里去的卢梭,为建立那伟大的纯粹女儿王国而把亲生儿子小木耳拒之门外的顾城,他们都被伟大的个体情感需要自我感动了!都被自己肩负起重塑人类高贵灵魂的情感需要自我感动了!

可那些真实活着的孩子们呢?他们的情感需要去哪里了呢?——谁来感动他们?其实小小的他们,有时候只是需要一双真实爱着的大手而已。

在这个爱铺天盖地又无迹可寻的城市里,我们每个孩子和大人,都是一头负伤的野兽。我们的一生,只做两件事,被人伤,以及伤人。

七、 爱的悖论:罪即自私占有的爱

造物的目光专注于敞开者。/唯有我们的目光似乎已颠倒,/像设置的陷阱包围着它们,/紧紧包围着它们自由的起点。/是谁颠倒了我们,乃至我们/无论做什么,始终保持/那种行者的姿势?他登上/一个山岗,走过的山谷再次/展现在身后,他转身,停步,逗留――,/我们就这样生存,永远在告别。/《杜伊诺哀歌》之八

慢慢回到了人间之爱,但这并不表明我就完全信了主,毕竟人间之爱更多是脆弱的狭隘的自我为中心的一种爱。其实这世界上好多的苦难和伤害不是由于恨带来的,而是爱——自私的爱——自己的小家,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国家。自己以外的呢?一旦发生利害冲突,便是仇敌了。基督说,爱你们的仇敌。不是爱他们的行为,是爱他们的心灵——世界上每个人本来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同是罪人,同有宝贵的灵魂),是自私之爱让我们互相仇恨并犯了罪。但你若不愿把自私之爱除去,是不能接受这句话的。至少我自己当时就是如此。

比如,举我一个极为可笑的小例子,我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很多东西愿意与人共享,但却在食物上做不到,我太爱吃零食了,但只愿意独乐乐,而非众乐乐。一旦发现不得不分给别人很多,表面礼貌着内心却难受着,一旦发现有人没经我允许就先“斩”后奏了,我更是老大不高兴!因为这本是我的,我的!

再比如,我一个多年不见的家乡老友来北京游玩,我当时正醉心于我高贵的学术事业,觉得把自己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陪家长里短型妇女叙旧身上,简直暴殄天物!我宁愿花钱请个保姆陪她聊天!我的钱,你要多少可以,我的时间,对不起!你又不是波伏瓦,我能跟你交流出多少思想火花?让我感受到多少高峰体验?总之,你需要我,我可不需要你!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心疚,我是爱她的啊,我除了时间别的都可以奉献给你啊!是啊!我们爱着,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爱着,而非以别人需要的角度爱着。但我们仍然说:我爱你!

我们总是事先潜意识划分好我们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界限——衣,食,住,行,精力,钱财,时间,界限以外的东西,你爱怎么拿都可以,界线以内的,你一分也别想拿,拿也是我的恩赐。要看我今天心情高不高兴。这很合情,也很合理,甚至合乎圣经——近代人义论法律不也是如此吗?

说了对人的自私之爱,我再说对事的自私之爱。以我个人而言,一从书斋状态走入非书斋状态,我很容易看这也不顺心,看那也赌气。我以前总是归结于是日常生活本身的错:平庸,琐屑,形而下,毫无诗意!!!后来才发现,一地鸡毛本身没有错!是我根本没有用一种形而上诗意的眼光去看他们啊!!!

为什么没用?还是因为占有欲太多,自我为中心。好多东西放不下,舍不得。我要一份体面的工作,要优越的居住环境,要自由地买我喜欢的衣裳。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以前的父母兄嫂,现在的亲朋好友,未来的同事街坊能看得起我,称赞我,爱我。其实,没有人喜欢钱本身。任何物质占有欲望都可归结成一种精神占有欲望:占有好多的他人目光,占有好多的自傲快感,占有好多好多的——爱。所以,我们对世界上的事看得很重只是表面,把世界上的人看得很重才是实质。

基督说,不要为明天忧虑吃什么穿什么。我们基督徒说,可我们也是人啊,信仰跟欲望并不矛盾!于是总是为未来的欲望患得患失,以我自己来说,总想着是考博呢还是找工作?若考博是考神学还是哲学?若工作能不能留在高校?毕业论文怎么办?英语怎么提高?我祈祷:主啊!我希望的是……,我愿意的是……,我梦想的是……,我们每天首先为我们自己的未来祈祷,“神的国和神的义呢?”我们总以为这个义是人义论的义,只是让我们遵守十诫,做个好人就够了,却忘了这个义是神的义——“完全的与主合一”。可我们潜意识里也给神划分了界限,这一丁点是我的,那百分之九十都是你的,好吗?从人的私心来与神同在,我们未免看贱了神。虽然他还是宽容我们的自私和小信。

我们在对人对事上这样“合情合理”的做了,但我们不是很开心,起码我是,私有观念太强,而世界与他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与我的“正当利益”发生冲突,这利害关系将伴随一生了。除了上述为人之常情的“防守性”欲望以外,我们的不开心更来自“进攻性”欲望——贪婪,嫉妒,虚荣,骄傲,炫耀……总之,非得活的比周围人强!许志伟先生在《基督教神学导论》一针见血:罪的核心是人的占有欲,分四个层次:在身体层次,是纵欲;在心智层次,是知识的骄傲;在道德层次,是德性的骄傲;在财产,地位,人际关系,是能力的骄傲。

就说我自己吧,研一的时候,我去了中华读书报做兼职记者,起初我真的是为了实现经济独立而去的,但我发现,在里面待久了,我开始变成一个心浮气躁、意乱情迷的人,与我原先仅仅是为了赚钱供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写着哗众取宠文化快餐式的新闻,堆着八面玲珑职业化的微笑,我不由自主被卷入一个喧嚣而缤纷的社会大舞台:采访、打电话、出入高级写字楼、与文化界的名流打交道,而且还有了一些“圈内”应酬。因工作关系吗?不一定。当时,做一个学人专栏,由于这份报纸在知识分子圈内是颇有影响的,不少人找我暗示我写写他们,为此我还卷入了一场极为荒唐的笔墨官司,见到教授之间为了丁点利害关系而勾心斗角,落井下石,甚至大动干戈。平时看他们非常君子,没想到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啊!

说到这里,其实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我心中潜意识就没含有将来为了进入这个知识分子话语圈做准备的倾向?难道当他们拉拢我的时候,我没有洋洋自得、沾沾自喜过?是的,我现在毕竟年轻,才二十来岁,与他们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所以我还能自夸出淤泥而不染(其实心已染黑不少了,不敢承认而已)。可这并不能保证当我到了三四十岁他们那个年纪时,照样也会为了我认为我应得的权利:职称评定、住房补贴、学术地位、话语霸权跟别人认为他应得到的权利而计较冲突起来?我会不会对学术泰斗们奴颜媚骨呢?只为我将来取代他们?我会不会对学术同僚们不是捧杀就是骂杀呢?只为我骨子里瞧不起他们的学问?会不会对学术新秀们不是暗地排挤就是近亲繁殖拉帮结派呢?只为怕他们将来取代我?我不敢问自己这些!
八、 反抗律法的上帝:认罪,但不悔改

我们却留恋不舍/啊,我们炫耀花枝,直到泄漏无遗,/才滑入有限的果实那延迟的内核。/谁如此强烈地渴望行动,寥寥无几,/他们蓄势待发,充盈的心炽热燃烧,/当花期的诱惑像柔和的夜风/轻抚他们的眼帘,嘴的青春;/《杜伊诺哀歌》之六
  

后来我不去报社了,以让自己的耳根清静!我别无选择的办法就是,尽量逃避现实世界(与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接触的世界),尽可能躲进书斋世界(琴棋书画诗酒花),只有在那里,我才是干净的,纯洁的,完美的,没有贪欲的。久而久之,我就以为自己真是这样的。并天真地以为,我污浊,驳杂,丑陋的另一面真实全是外部环境加逼给我的——罪并不是来自黑暗的中央,而是黑暗之外的黑暗?

但我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远离社会“进攻性”诱惑的普通日常生活状态,我还是有不小的占有欲(见上述对人对事的自私之爱),有时觉得自己挺庸俗甚至挺小人的。所以,又有点瞧不起这样时候的自己。但为什么我在阅读,写作,思考,祷告等书斋状态时,会觉得很开心呢?而且又变成一个君子了呢?因为我们跟语言,文字,所指和能指,还有上帝没有利害关系!我们是以感情(包括思辨理性,而非工具理性)面对它们的,更多是审美鉴赏之心,长久以往,连爱恋之心也有了。这时,欲望不在场。罪也无计可施。可不在场不等于没有啊!只要你一走出去跟人跟事跟打交道,欲望又苏醒过来,利害又扑面而来,罪又卷土重来——尤其在这样一个诱惑无处不在的“后现代”校园。

当我仍然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圣经》对我而言就是另一部《论语》——一个道德诫命似的上帝。信仰变成了人性的善与恶,小我与大我,天使一面和魔鬼一面的争战。那几日,每天都有争战,每天都等待着圣灵的感动,每天都祷告:“主啊,让我完全顺服!减少旧我,换上基督。”可是我根本不愿意完全顺服,旧我的藕断丝连让我留恋:我还是太爱自己了。就好像你自己的强大“旧我”是一磅肉,却每天都得为那婴儿似的弱小“新我”割下一克。旧我是疼痛而压抑的,不错,为主受苦,可是当我没有感觉到“新我”完全强大后的吸引力时,我是不愿意的。觉得不值。

我向神撒娇,主啊,你若不把你应许的天堂幸福先让我在尘世中就得以甜蜜品尝,我就不愿意,也不能够,跟随你走各各他山的艰苦道路!其实,我知道我对神缺少敬畏——我最反感《旧约》那一句:“我们当战战兢兢等待耶和华。”我不怕神,不怕律法,也不怕将来下地狱,我只要现在神爱我,很深很深地爱我,让我的畸形心灵和变态人格在爱中得以医治。但我不愿爱神,或者说,爱神和爱其他我心爱的东西一样多。有一首歌叫做《除你以外》,我觉得简直不可能。天上的神和地上的眷恋我都要。他的慈爱比他的公义更好。

感谢神!即使是这样,神也真是像慈父而非严父一样不和他的女儿计较,神真是因材施教的神。他一旦发现他的小女儿跟别的循规蹈矩的,愿意一点一滴顺服下去的基督徒不一样。她才不吃律法诫命那一套,是宁愿放纵欲望也不愿节制欲望的女孩子。就让她就这样继续审美浪漫主义下去,以更奇妙的审美恩典带领着她。(下节再述)

早期,我看到这种身心分裂及所造成的痛苦——与道德良心无关的痛苦,与审美体验有关的痛苦,是自己美好的一面瞧不起自己丑陋的一面的痛苦。我自嘲:你跟那些礼拜天基督徒有什么两样?人家前六天属世,第七天属灵。你不过各占一半,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伪君子一个!我自叹:为什么你在想象世界中游刃有余,却在真实世界中软弱无力?到底是这世界有太多诱惑的问题还是你自身有太多私欲的问题——什么都想要,既要在尘世获得幸福,又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人不能太贪呵!

可是自嘲归自嘲,自叹归自叹,在我对心灵永恒之许诺仍半信半疑时,潜意识我是立志坚持“两手抓”方针的。——我的确这样做了,没有心不安。但我不快乐,是真的。当我单独冥思苦想,跟所谓的神灵交通时,我很快乐。甚至会流眼泪。但一旦回到现实生活状态,回到人群之中和世事之中,我又变得不快乐了。而且看什么都是冷嘲热讽的口气。

在4月22日的日记里我写道:

“理性不能验证不能相信神。欲望不愿接受不愿相信神。人潜意识幽暗之域,何等的深啊!荷尔德林说,只要人心中尚有一丝良善,纯真,他就愿意用神性尺度丈量自身。不错,人是愿意的,但他不能够。他不是神,他还有魔性的一面尺度。除非神亲自下坠,用神性将他完全充满!”

后期,这种身心分裂的痛苦慢慢消解麻痹了。因为灵魂和欲望达成了妥协,靡菲斯特在这个女浮士德的耳边温存细语:“你的神爱你、宠你,因为他不愿意你为难自己。他答应让你走一条轻舞飞扬的信仰之路。毕竟好逸恶劳、避重就轻是人的天性么!”这样我就舒坦多了。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井水不犯河水。

从此,日常生活状态的我,继续轻佻放达,大家也公认我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典范。是的,我看不起名教,一切的名教。可是,我自己的“任自然”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自然?朴素寡欲的庄子似的自然,还是有复杂多欲的列子似的自然?我想更多是后者。

这其实也正是后现代伦理的困境。在道德相对主义(虚无主义)的时代,自律的正当性在哪里?高扬自然人性和欲望正当性本无可厚非,可是我们已经离异,苍老,世故了,贪欲这根生命中的倒刺已经随人类文明长得好长好长了。我们真的可以凭自己回到返朴归真的自然人性状态吗?回不去了!

苏格拉底说:“罪是无知。”克尔凯戈尔却说:“罪不是无知,而是知而不行。”今天的知识分子可以扪心自问,我们以欲望的正当性为借口,做了多少知行不合一的事情?然而苏格拉底仍然是对的。我们不知道有永恒,所以当真善美不与永恒相关联,人的潜意识是存着虚无的心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本能的就会把“官能上的动物信仰与理性上的怀疑主义” (吴经熊先生的自嘲)当作最高原则。而作为基督徒,最深潜意识里的虚无之域是同样道理。只要你还未完全委身给神圣者,虚无就随时可能诱惑你选择——肉体的软弱。

我用卡吉娅似的快活舞步,像阿蕾特许诺的神灵幸福潇洒走去。先是快活,后是冷静;再是麻木。然而我还是不快乐,真的不快乐。不是道德良心不安引起的不快乐。我说过,我是一个没有康德式的 “心中道德律令”的人。可是,我有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她时时刻刻渴望在激情中活着,并在激情中找到她那非如此不可的幸福——心灵激情与心灵恬静的完美统一。然而,目前状态的信仰并未让我觉得极度幸福的来临。

我意识到是我太爱惜自己的小我,不肯彻底放弃我执本身。可让我在没有品尝到那最美好的幸福之前,一步步、一点点、一丝丝逐渐放弃,我执的那些心爱的东西,太痛苦了。
九、 田园将芜胡不归:我的非典,我的倾城之恋

你难道还不相信?那就从怀中抛出虚空/抛向我们呼吸的空间;或许飞鸟/以更内向的飞翔感觉到更辽阔的天空。/是的,春天大概需要你。某些星辰/大概要求你察觉它们。从逝去的事物/曾经涌起一朵波浪,或者当你路过/敞开的窗门,一阵琴声悠悠传来。/这一切皆是使命,但你是否完成?/你不是始终分心于期望,仿佛一切/向你预示了一个爱人的来临?/《杜伊诺哀歌》之一
  
就在这个时候,对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非典。非典开始了,课程中断了,学校封闭了,压力没有了,未来没有了,时间没有了,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前农业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与我有何哉?

在这些日子里,每天和我打交道的就是大自然和唐诗宋词,这其实正是我平生最大的梦想:传统士大夫梅妻鹤子的生活,陶渊明、林和靖、王维的归隐生活,当然,以前,我之所以这样梦想,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逃避我面对世界时纷繁的欲望,但现在,我开始反思自己——我们人类到底多少欲望是必须的非如此不可?

感谢神,让我恰好读到海子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书《瓦尔登湖》,并直接切入自己的问题意识。才发现,就个体而言,物质必须品是很少的,一日三餐吃饱,四季衣裳穿暖,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我们还要加上供养父母和抚养孩子的金钱),除此以外都是一种并不必须,可有可无的物质欲望罢了。

我问自己,同样在北京这个城市,一个打工姐妹一个月500块钱也不到!他们能顽强地生存下来,你能吗?你占有了她们多少布匹,粮食,和土地?!前面已说过,任何过多的物质占有欲望都可归结成一种精神占有欲望:占有好多的他人目光,占有好多的自傲快感,占有好多好多的——爱。可诗人骆一禾也说了:“我的心也不占有土地!”

有一个声音问我:“如果非典不结束,你愿意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吗?”我一怔,本能点了点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我彻底爱上了这样彻底出世和边缘化的云淡风轻日子。

那声音又问:“为了这种日子,社会的认同、价值的实现、物质的享受、城市的光影、自我的强力、他者的目光、精神的欲望,你都可以放弃吗?”我又一怔,又点了点头。又才发现,当我把自己彻底放逐在人造的历史时间之外和社会空间之外,彻底跟真实的宇宙时间和自然空间面对面时,小我计较的那些东西真的是虚空的虚空、捕风的捕风。一切都是人为的假象!

社会的认同?价值的实现?不,爱比思更重要!物质的享受?城市的光影?不!我的后现代审美眩晕体验已证明此路不通,自我的强力?他者的目光?我现在要是得非典死了,上述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啦?包括要考博、要当大学教授,要过中产阶层小资情调的体面生活,他们都是一种人为的精神上的贪欲啊!更多是为了让亲人友人爱人周围人看得起我啊!——可真正的爱真的也需要附带身份地位名誉甚至学问智慧思想吗?那么他们不如不爱也罢!如果我真做了一个农夫,他们因为爱我的“社会价值最大化”而嘲笑我傻我痴我颠狂,那么,他们不如不爱也罢!

以占有爱为借口的虚荣心与成就感在大自然面前算得了什么?一颗自开自落的小狗尾巴草,在乎同伴和人类怎么喜悦它吗?我刹时突然明白了王维那首著名的《涧户》:“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我闭上眼睛,大悟,复尔大笑。如果当时真的有一僧一道,向我走来,我一定会抛舍一切,与他们同去青埂之峰!

重新睁开眼睛,把我在世界上的所有眷恋的东西扫了一遍:贪吃的零食,重金买的漂亮时装,念念不忘的大学教授身份,未来一定要让朋友们参观的审美小资情调红房子,包括我最最看重的今生时间与——死亡,一切竟成阿波罗明镜光影而已。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从此真的要做那无为,无相,无功,无业,甚至无姓名的人了。田园将芜,胡不归?!”

开始看佛经,翻开一句便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长叹一声,为什么以前就没有想到呢?曾几何时,我在欲望的捆绑中,道德主义似的朝朝勤拂拭,不使染尘埃,后来反感,进而与罪妥协,达成和解,而今发现,小我已死,欲望已空,罪怎能够再滋生?想到这里,很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生命状态已经达到了中国传统精神气质的最高峰。每日很空灵的心境,看看老子,看看《庄子》,琐事来了,我开始物我两忘地对待;人群来了,我也开始宠辱不惊地接受。

决定一年毕业后,就正式归隐,把红尘彻底遗忘。也彻底让红尘忘了我——世上有这样一个我的存在。

其实那时候,隐不隐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心灵既已隐,住在红尘也能看作山林,但是,昌平诗人苇岸先生是我一生最大的情结,我希望继承他的遗志,在昌平小北营村他的故乡,也是我所热爱的母校,中国政法大学附近,租一间民房,种一亩薄地,当一名郊区教师,终了残生。工作糊口之外,就是阅读,写作,拥抱自然,做一名大地行走主义者。

5月19日,是苇岸先生四周年纪念日,我给双燕姐和一些好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决志,明年的今天,25岁生日一过,便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范柳原问:“流苏,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文明都全部毁灭了,那时候,你会不会真心多爱我一些?” 白流苏总是笑而不答。想,那一天不会来的。1940年,香港真的沦陷了,仿佛一座城的毁灭,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无名小女子平凡的,却是真心的,爱情。

在我的暧昧信仰历程中,神也总是问:“小鱼,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得不把自己彻底隔绝在所有文明所有世界和所有人目光之外,那时候,你会不会真心多爱我一些?”小鱼也总是笑而不答。想,那一天不会来的。2003年,北京真的封锁了,仿佛一座城的隔绝,也只是为了成全了一个无名小女子平凡的,却是真心的,信仰。

十、 从空灵到圣灵:至高者的吁请之爱

更高,星星。新星。苦难国度的星星。/幽怨缓缓叫它们的名字:这里,/看:骑士,权杖,那更圆全的星座/她们称它:果环。尔后,再远些,趋近极点:/摇篮;路;燃烧的书;玩偶;窗。/可是在南天,纯净,犹如在赐福的手心,/清晰闪耀的“M”,指母亲……/但死者必须前行,年老的幽怨/默默引他到深谷之前,/月光映着波光:/欢乐泉。她这样称它,/含着敬畏,说:在人间/它是一条宽广的大河。——/他们伫立山脚。/这时她拥抱他,恸哭。/《杜伊诺哀歌》之十

日子又流水一般地泻过去了,为了纪念苇岸先生并为写一本先生传记作准备,我重新把他的精神自传看了一遍,突然发现,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泛自然主义者,而是超验主义者。这时我灵魂的不安分感觉突然又来了。到底是天,地,人还是天,地,人,神?我必须明白我到底信的是哪一位?在这个宇宙自然之道上,还有没有一位位格神?我要这个真。难道我这一次的心灵幸福——“委运大化间,不喜亦不惧”——还不是那最高阶段的——非如此不可吗?我不得不重新坐下来,开始比较道家佛教与基督信仰,同样是隐居,陶渊明和荷尔德林的差别到底在哪?“诗意的栖居”原初的真正含义到底是什么?

读了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我眼泪流出来了。仰望,是的,仰望,可我的空灵中缺乏仰望!又读到对我一生震撼力最大的书《约翰·克利斯朵夫》,我眼泪流出来了。激情,是的,激情!可我的空灵中缺乏激情!

头脑还是乱乱的。这个真不能靠理性证明。即使我凭思考明显发现了佛教本身的形而上学倾向——同一切古典哲学一样。又凭直觉体验明显发现佛教理论和实践上的矛盾性(不敢班门弄斧,这个愿意与大家以后再讨论,)怎么办?!

在大脑空白一片之中,在对有没有一个位格神还不太确信之中,我只好做了一个祷告:“神啊!我靠自己是不行了的,如果你存在,而且只有选择你,才是那非如此不可的最高幸福,就求你启示我的心灵。用情感幸福体验本身来为我做比较判断吧。

刚祷告完,泪纷纷而落。大哭了近半个小时。一种这一生二十四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感觉立即把我的心充满。天地都亮了!

那是什么?空灵,却高出空灵之上的圣灵!当圣灵完全感动我时,我就真的知道,有一位神了,并在爱着我了。突然明白,空灵是悟,圣灵却是悟之上的爱。有一个罪是靠人自己除不掉的,那就是属灵的骄傲——误以为自己真的大彻大悟。当我不相信有超验圣者的存在,我就学不会什么是谦卑。就学不会下跪!

最高幸福之美是什么?是较低自我之欲逐渐消解后再被至高神之爱彻底充满后的体验。是逐渐破除我执后的心灵平静与彻底被圣爱充满并渴望着为这圣爱去爱世界的心灵激情——两者的完美统一。是空灵与圣灵的合二为一。

幸福是单纯的,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单单仰着头,睡在上帝的天空,就够了。

5月25日,礼拜天。我穿着蓝白裙子,在校园花坛边唱赞美诗,唱到第八音,高些、高些、再高些,高达至高者面前。十字架形状的阳光照着我,那时无数女子的身影从我身边走过,阿蕾特的,特里莎的,西蒙娜薇依的,小德兰的,薇娥丽卡的。

薇娥丽卡在歌唱——

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遮雾绕的天堂。(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今天我可以勇敢地说,即使基督信仰只是一个骗局,我也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受骗者。为什么?因为居然有如此动人心弦、沁人心肺的骗局,岂不比那让人心无动于衷、至多仅限于启人心智的真实牌局好得多?如果这骗局能够让我永远活出一种激情和宁静的完全合一——用别的其他真实方式达不到的个体美好性情和幸福生命,我愿意全盘接受。

您听说过柏拉图洞穴的著名隐喻吗?

是的,当美现身时,我就信了。

这比蜜更甜、比奶更香、比死亡更坚强的幸福之美,即使它的根基是假的,我也愿意。愿意过这样清澈透明的一生,只要这美之福乐永伴心间。

重新打开《圣经》,我在这两年里基本不看《圣经》,嫌它道德化,但这一次每一句都甘甜无比。我知道我已经不受旧我和律法的捆绑了,我愿意完全舍己。神真是爱我的,他也不要我敬畏他律法式的公义,而让我从审美体验、情感幸福的角度来承认他真正就是那一位荣美慈爱的天父。

5月26日,我用一天时间看这两年来厚厚的日记——无数的道路:古代雅典的道路,后现代巴比伦的道路,古中国的道路,古印度的道路,耶路撒冷的道路;无数的自我:孤傲理性的自我,虚无和享乐主义的自我,浪漫主义的自我,自然宗教的自我,基督信仰的自我。

这每一个复杂的自我,都不是抽象的思考得来的,而是真实的血肉生命中活出的;这每一条可能性的道路,都不是过把瘾就死,而只是为了寻求我这一生那一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

现在,我已经得着。加倍地得着。

“主啊,为什么让我走这么多这么多的弯路?”

“为了让你今后更好的去爱,爱那些可能还在你走过的弯路上流离失所的人,爱他们的软弱,爱他们的艰难,爱他们精神的疼痛,爱他们沉重的肉身。爱他们走可能性道路所付出的代价,爱他们在智慧精神骄傲之罪中的伤痕累累。爱他们自我选择自我负责乐观口号下的悲凉如水和虚无如风。甚至,爱这些人把人字钉上十字架时的轻狂灵魂。因为,我在被他们钉死时,已经说了:‘父啊!赦免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本不晓得啊!’”——亲爱的知识分子朋友,我们,自诩无所不晓的我们,真的不晓得吗?

我再一次跪下,请求圣灵给我预备恩赐,让我“全职事奉”——只为爱活着;从今以后,我只求一箪食、一瓢饮,一位神就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有了圣父为我阿爸,圣子为我新郎,圣灵为我牧师,每一个世人皆为我的弟兄姊妹。这么相亲相爱的一大家子伴着我,伴着我这原本尘土般卑微的新娘子,各各他山也是迦南美地啊!

今天黄昏,我走进校园的操场,一个小小的孩子,正在那里玩沙子,我走过去,它也正好抬头望着我,朝我甜甜一笑,并伸出手来。我刹时被击中了,一瞬间,我想起无数的孩子,战争中的孩子,乡村里饥饿的孩子,城市单亲家庭里的孩子,小小王子似的孩子,被卢梭和顾城拒绝的孩子,希腊文老师掌中的孩子,圣母玛丽亚臂弯中的孩子。在这所谓理性智慧发达的文明世界,还有比这一双双眼睛更清澈的仰望,更明亮的微笑,更单纯的委身吗?!

我泪流如洗,握着他交给的手,深深跪在草地上。我是大人!是只知道占有的大人!是不屑去仰望,不敢去微笑,与不愿去委身的大人!是不配吻这孩子纯洁的手的有罪的大人!

孩子问:“阿姨,你为什么哭啊?”

我回答:“因为在天国里面,你们是最大的。”

定稿于二零零三年六一儿童节

恋曲2000

  按:此文是对2000年我考研历程的细致回忆。最初发表于2002年桑磊大哥主编的图书《风雨考研路》上,当时为了避讳,出版时我用的是化名“睫树”,这些年也没敢发表于博客。直到前日,翻起旧文,想起往事,忆起青春,潸然泪下……既然此文是我青春中极其重要的一段光阴和心路,所以,经过文中一些关键人物的许可后,今日,鼓起勇气以真名首度公开发表, 一并向文中所有提到的同窗旧友们表示深深的谢意或歉意……

      也谢谢高晓松!因为每一个小标题的灵感都来自于他所创作的,我所感动的那些校园民谣:8月的《蓝色理想》;9月的《B小调雨后》;10月的《模范情书》;11月的《同桌的你》;12月的《恋恋风尘》;1月的《青春无悔》;

     民谣已老,而情义无价。

                                                                                                     2015年7月2日

 

恋 曲 2000

文/喻书琴

  8月      在没有镜子的世界里

这是实习的最后一天了。凌晨4点多,我们一行人酒气醺醺睡意浓浓地从歌厅里钻出来,望着铅灰色的天,挪着铅灰色的腿,我自嘲道:这就是你选择的好梦吗?实在是好极了!

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如果你还想做人而不是做鬼的话,就考研吧!

然而,仅仅是一个月前,我连考研两个字都没正眼打量过。那时大三刚结束,还算一个”做着好梦的青年”,梦想实现”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的大学誓言,而假期实习无疑是一个法眼看天下的好机会,于是,当大部分同学放弃实习留守校园涌进考研备战大军时,我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去山东某法院行政庭作为以梦为马的”天堂”。

然而,那儿实在是个天堂,法官们和政府官员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天堂,我们这些未来法官常常跟着轮子转、盘子转、骰子转的天堂。而那个在法院门口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夜的女人,那个被法官大人们呵斥来呵斥去就差点下跪的老伯,那些在柜子里积压了一年又一年,被一句”驳回起诉”就只能忍屈含冤的底层弱势群体的呻吟,则是在天堂之外的。

我没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做着身不由已的事,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过着行尸走肉猪一样的生活,也曾试过要澄清事实,伸张真相,但换来的只是法官们的嘲讽和同伴们的叹息:”你怎么这样书生气?””一百年后,还会权大于法,现在生存都不容易,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较什么真?顶什么用?不过如此而已。”

我想,的确不过如此而已,激情与热血一点点死掉,麻木不仁的眼与漠然无情的心一点点生长,融入到众人中的我,感觉很好,很好。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是个多可笑的人,是的,从大一起,我就以全部的身心投入到写文章、办社团、出报纸中,自以为自己多么理想主义,这次实习终于让我清醒:校园里的理想主义跟水仙花似的,一点风吹雨打就枯了蔫了折了,不堪一击!不名一文!

带着满身心的尘垢回到法大的那天,又听到了广播台久违的淡淡的古乐,又闻到了宿舍楼下久违的郁郁的花香,又看到了低年级孩子们久违的干干净净的脸,我顿时热泪盈眶,觉得这些才是我想要的,本以为丧失掉的感受力与想像力又重新回来了。看来,我不是一个适合在真实世界里生活的人。那么,还是继续留在我的梦游世界中吧!

回校后第一周主日参加法大校园团契聚会,正好牧师讲道的主题是“苦难与信仰的关系”。我因为在法院实习期间目睹那么多民间疾苦社会不公,便问了很多关于基督徒如何看待苦难的问题,张守东老师的妻子清风姐用王尔德的诗回复我道:“虽然我们置身于苦难之中,但我们依然仰望星空。”

这句话极大的触动了我。于是,毅然决定效仿鲁迅,弃法从文,从热门的法学转向冷门的美学,破釜沉舟地进行一次理想主义情怀的跨专业考研。

其实我一直尊敬我的法律专业,但当时多少幼稚的认为,法律不够浪漫,不够接近个体生命本身,而我迫切需要像飞蛾一样,拥抱某种可以点燃我生命激情的职业或事业。所以我报考了美学。

9月    两只手捧着黯淡的时光

9月1日,我在一本崭新的日记本上郑重地写上“考研日记”四个大字,并作了序言:“从现在起,离考研还有133天,我只要你学会一个字’忍’。不错,’忍’字是一把刀加一颗心,在刀上搁心,在心上磨刀的确很残酷,但暂负此心,只是为了不负此生;暂负一时,只是为了不负一世,所以,再残酷的忍也是值得的啊!”

然而,仅仅在立誓后的第三天,我就又决定放弃考研了,倒不是因为觉得复习太苦太累,而是情感上突遭一场变故,跟爱情无关,但跟自尊有关的变故。

变故源自朋友从深圳实习回来后带给我的一个消息:我初恋男友L在分手没多久后,在实习期间又有了新女友。这倒也没什么,因为我和他属于非常心平气和分手,分手后还是好哥们。刺痛我的是他对我和她的比较:他说我太清高,太形而上,太多愁善感,和我在一起时很沉重;而那个女孩很小鸟依人,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可我记得他曾经正是因为我的这份品质而喜欢上我的啊。

随即,更有几个实习的同学将消息传给我,有意或无意给我描述那个女孩是如何长袖善舞,明眸善睐,千娇百媚,风情万种,总之,女人味十足。我无法相信他居然会喜欢上这样类型的女孩——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单纯男孩啊,但如雷轰顶似的震得心都碎了,却无话可说。

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可那时的我又好强,又骄傲,只是恨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子太失败!又不屑表现自己的失败,于是每天拼命地对自己冷嘲,又拼命地在别人面前微笑,像极了《堕落天使》里杨采妮演的那个女孩子,那个主动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请求伤她的人往上面撒盐,还乐得气贯长虹的女孩子。

心情那样地糟糕,更别说看书了。我心灰意冷地躺在床上想,考研又能怎样?如果考研是为了更好地保持我的个体性情,这种性情不被社会与时代所接纳,我并不在乎,但如果连我生命中最看重的朋友也否定这种性情,我还能不在乎吗?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应该洗心革面学着去做男孩子们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孩子,让他们感到轻松快乐的那种——而不是这样一个为什么劳什子理想去考研,让他们觉得高处不胜寒的沉重的我?

于是赌气地想,我再也不要装什么大将风度了,再也不要做杨采妮了,再也不要考研了。

在蜀园饭庄,把这些委屈一股脑儿说给了好友兼老乡杨志,他是一个极善解人意的男孩,虽然话不多,但总会让人醍醐灌顶般顿悟。听完我自暴自弃的诉苦,他安慰我:“你怎么会觉得自己很糟糕呢?我觉得你很可爱啊!”随即,他又说:“我带你到一个地方走走。”

然后,我们沿着十三陵水库的方向,弯弯曲曲进到一条小径中。穿过一扇荒锈的门,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那是一片绿的小山坡。黄昏中,青草的香,泥土的芬芳,夕阳的光,鸽子的翅膀,近处有遛狗的老人,玩沙子的小孩子,远处竟是一条铁轨。

面对这样一个温柔恬淡的世界,我不禁呆住了,我去过十三陵水库无数次,可为什么就没有来过这里?对我们的眼睛,也许,缺少的不是美,而是发现。因为心中的贪嗔痴都太多了,遮蔽了眼睛。

“我每天早晨都会来,会听见有人在山坡上吊嗓子,唱山歌。这条铁轨旁边有一个长长的圆形铁管,我就把自己藏到里面去,躺在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里,甚至有一次还真睡着了。有时火车来了,我听得外面轰轰的呼啸声,但这里是安全的,也是安静的,像被黑夜抱着的一个小孩子……”

他似乎说得漫不经心。然而,我突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在这样美好的大自然面前,我为什么要在乎那么多呢?世界的认可,他人的认可算得了什么?甚至我自己所谓的自尊,我自已本身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她怀里静静睡着的一个小孩子罢了。

那时我才知道,宽容而非怨恨,谦卑而非骄傲才是人一生最需要学习的品质。有道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关不过,就算是考上研也会活在阴影之中。从那以后,我经常去那个地方,在浮躁的日子里,在意志消沉的日子里,在考研时心情起起落落的日子里。

不过,虽然有了些许人生感悟,但真的等到初恋男友L实习归来找我的那天上午,看他春风得意的样子,我还是有些难受。谁知他又说希望和我聊聊他的感情故事,我不禁重新想到那些“环肥燕瘦”的比较。只好不咸不淡地应了几句,又实觉虚伪,就找了个借口抽身而去,留下他一头雾水地看我走远——这似乎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侠肝义胆的大气女孩啊。

我重新回到图书馆,然而,书却看不进去了。难道,前些天去十三陵水库的感悟还是不够支撑自己足够豁达?如何断贪嗔痴?如何住戒定慧?

下午,闷闷不乐地去法大校园团契参加聚会,所幸当天牧师的讲道是“爱的真谛”。“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读着哥林多前书13章这段话,我突然觉得很羞愧,我们已不是恋人,而是哥们,我怎么能这样对待哥们呢?好兄弟,讲义气啊!

于是,聚会结束后,我主动去找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上午,是我不对……”,然后请他到学校东门外一小饭馆吃饭。

他给我讲他和她的故事,他走进这份感情时的喜悦,他对这份感情未来的担忧。我静静听着,因他的喜悦而喜悦,为他的忧伤而忧伤。那一刻,身如菩提,心如止水,温柔而安详。

很多年后,我还会记得那个晚上,那个女孩倾听那个男孩,就像一个母亲倾听一个孩子,他的成长的心事。

她向他举起酒:“我为你祝福,祝你有个灿烂的前程,祝你有情人终成眷属,祝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而他也向她举起酒:“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那么,我只祝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10月    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成长

我的考研复习进入正轨是在十月。

那时,我既没有报任何考研辅导班,也没有在校外专门租房子,更没有每天一大早起来去占座-——我每天7点半起床,8点到图书馆,但我要求自己每天得“循规蹈矩”学习十二个小时,英语、政治、专业课平分秋色,分别四个小时,上午、下午、晚上轮流交替,极有规律。

中午是不敢回宿舍午休的,宿舍六个女孩就我一个考研,姐妹们无事一身轻,又还未到毕业找工作的时间,凑到一起不是打牌就是唠嗑,屋子里热闹得不行。每次我回宿舍就会有点禁不住“诱惑”,感到精神懈怠意志薄弱,和她们嘻嘻哈哈不到一两个小时是不会想到把自己赶回图书馆的——尽管我中途回宿舍的目的只是为了拿一本书或喝一口水!

重蹈覆辙好些次后,我痛定思痛,警告自己每天中途回宿舍的次数不得超过两次,每次不得多于45分钟。早晨就把一天该复习的书备齐带走,中午就一只开水瓶一只大茶杯一包咖啡,吃完午饭困了就在座位上睡会儿,再困了就喝包咖啡——可是有时候喝了还是困,就跑到图书馆一楼“蓝梦书店”翻翻闲书。

有意思的是,《中国名校硕士谈考研》那本书就是在忙中偷闲下把我吸引住的。至今都还记得那篇给我极大激励的文章,一个昆明的女孩子是怎样放弃优越的工作,在母亲与男友无微不至的默默陪伴下,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勇气顶住各方面压力,取得北大法语系研究生入学考试第一名成绩的。那篇文章在整个考研期间被我反复阅读过多次,每次体会感受都不同,当时,站在光线黯淡的书店里,心中却因着这个女孩而光芒无数。

虽然也是从10月开始,一段感情纠葛找上了门。如果9月时的那一次是别人不小心伤了我,那么10月后的这一次则是我不小心伤了别人。无心的伤害导致满心的内疚,可以说整个考研期间,我都伴着强烈的负罪感与报恩感,挣脱不出来,不能也不忍,为着自己的良心。真是很苦很累的那种。

后来一个与我差点有同样类似经历的朋友就颇明智地总结道:“在考研期间被人爱上,决不是幸福,而是痛苦!所以在你立志考研起,就要对自己狠得下心,更要对别人狠得下心,英雄气长,儿女情短,像四大名捕一样,铁手、追命、冷血、无情!”

或者,真是我心太软,觉得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甚至拿一生去报。负了别人,也委屈了自己。也许这就是命吧。我也认了,把千斤重的眼泪都扛了下来,默默等候命运的安排。

10月中旬一天,我慕名去听报考的导师陶东风老师的公共课。在我大三时,他写的一本书《论社会转型期的知识分子》从理性上极大地触动了我,从此记住了这位教授的名字。恰巧今年他又招生,虽然只招一个,而报考的有28个,都是科班出身,但我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然而,心终究是虚的,站在车站那里,我又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那个学校,冷冷的,灰灰的,像卡夫卡笔下的城堡,突然觉得好远,仿佛是一生也达不到的距离。立即被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给抓住:我注定与它无缘,注定不可能跨专业考上,注定要如卡夫卡一样被庞大的国家机器与卑琐的机关生活吞噬掉,变成一只大甲虫!想着想着,眼睛就模糊一片。

这时,车来了。我突然对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的师兄Z笑:“你回去吧,我想坐别的车走。”

“你现在是不是不准备回学校?”

我不语,他又小心翼翼问道:“那你去哪里?”

“没想好——都行——北大吧!”

“好,我陪你去!”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知道他来北京5年了,从大学到读研,什么地方都去过,除了北大。因为他一直把北大,传统意义上的北大,当作学术的圣殿和精神的家园。他曾说过,有一天他会去的,但一定是他拿着北大中文系博士录取通知书,像一个真正的北大人那样走进去的那一天。然而,他今天却要因为我一时的情绪用事而放弃坚持了5年的誓言!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拼命摇头:“不行,我一个人去,不然,我宁可回去算了。”但他不由分说一定要陪我去北大散散心,在僵持不下的情况下,我们决定以剪刀、石头、布分胜负,结果是——我输了。

由于那天天阴得厉害,未名湖与博雅塔都灰蒙蒙,阴恻恻的,落叶满地的北大校园也显得秋风秋雨秋煞人。我一路上惴惴不安,唯恐这会破坏他对北大美好的想像,于是问他:“还想考吗?”

他笑:“为什么不考?的确是个安静,适合读书、散步、想问题的地方,再说,我要考的也不是可以用肉眼看见的北大。真正的北大,在我心里头放着呢。”

我不禁莞尔:“好,我今天欠你一个人情,等你考上北大那天,我一定也陪你再来!”

11月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一天比一天凝重起来,凝重如黑夜。以后回忆起考研,可能只是与黑夜有关的记忆,正如一个旅人,行走于隧道中望不见底,但并不可怕,相反,倒是很美好,因为心是沉静安详的,有爱尔克的灯光,燃在黑夜的眸子上,为此,我感谢这清凉如水的黑夜。” 在2000年11月17日晚的日记中,我这样写道。

那时候,宿舍里的其他姐妹都已入睡,呼吸甜美。只有我,点着这盏照明灯继续看书,有时灯由于充电不足,光线特别特别地弱,我就干脆熄了灯,坐在床沿上,与黑夜面对面,默默地想白天的一些人,一些事:

我想起考友郭锐,毫无理由地就和郭锐成为“考友”,虽然那时我们并不很熟,而且他考民商法,我考美学,毫无“共同语言”之处,也许这就叫缘份吧。正是因为这短短的同舟共济的考研岁月使我们成为一生的好朋友。

不过,最难忘的还不是同过什么甘,共过什么苦,而是好几次上午8点多,我咚咚咚跑到图书馆四楼找空座时,发现他也正到处“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一个转身,四目对个正着,先是相觑摇头,继而相视大笑,再而互相指着对方叹道:“我还以为你会比我起得早,给我占个座呢!”

那时,每天面对面坐着,互相监督也互相鼓励,比如看出谁心情不好了就写个小条过去:“淡泊方能明志,宁静得以致远”、“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什么的,算共勉或自勉,或者干脆一起到四楼楼梯口,透透气也叹叹气,发发愁也消消愁,远远近近地望着上上下下的人群,深深浅浅地想着起起落落的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个茫茫然惶惶然的未来。倾诉或倾听似乎都不重要了,然后回头,然后拍拍肩膀,然后走向各自的座位。

我想起大哥潘丁,写信给我说他的最大梦想就是当一名大学中文教师,可现在却在一小法院里百无聊赖地消磨残生。他写信给我:“大哥现在是毁了,但只要你能考上,把大哥当年的梦重拾起来,我就是死也暝目了!”虽然有点夸张,但我能感到他的殷殷之盼;

我想起好友晓海,他心疼我考研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许多,连续好几个中午一定要拉着请我去蜀园吃酸菜鱼;

我想起那个在“富丽城”旁边卖面条的小师傅,知道我是考研生,每次我买面条时都专门给我多夹好些牛肉丝,有时还不收我的钱,大咧咧地说一声“老乡嘛!”

我想起我们宿舍,见我考研图清静,就把每晚的卧谈都取消了,室友王菲还把她昂贵的照明灯借我用,这盏灯伴随了我整整三个月,而她却用那盏晃眼的廉价台灯;

我还想起我的师兄,他在为我整理专业课的笔记,记了两大本,每个夜晚给我写一封信,写了100多篇,在每一篇的最后,他都坚持要做个结束祷告:“主啊,请你保佑小鱼考上研究生,让她永远栖居在古色古香的空气里,从此过上牧歌般纯净幸福的生活吧。”

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呢?郭锐考上了法大,潘丁大哥仍留在山东,晓海远赴深圳,小师傅在我考研前就回了老家,王菲也在我读研后去了德国……走的走、散的散、生的生、死的死、天涯的天涯、咫尺的咫尺,熟悉的逐渐陌生,陌生的依旧陌生、常想起朴树的《那些花儿》:“她们都老了吗?她们在哪里呀?幸运的是我,被她们陪伴着走天涯……”

仍是在11月一个含着泪水微笑的下午,我这样写道:“如果现在的我,仍然还一直活在你们所说的玻璃童话世界里的话,那么,你们每个人曾充当过,或正充当着,这玻璃上某时某刻中的一束光、一点亮、一柱香,甚至就是这玻璃,这为我遮风挡雨的玻璃本身。我知道你们是不忍心看到这个童话和这个童话中女孩子的好梦的破灭。但我何德何能?上帝对我太好,好得我都觉得这些太奢侈,我只是一个那么卑微那么平凡的小女子呀!为了你们,我会好好考下去,好好活下去的,感谢主!”

 12月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

12月,考研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我和郭锐开始分别对政治、英语进行了规律总结,再互相切磋,集思广益,发挥团队合作精神,倒比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强得多。此外,最后大半个月,我们以王若平主编的“考试虫”系列之《万能作文》中的模拟题为蓝本进行实践训练。每人每天定时定量写一篇,写完后相互交换评改,最奇迹的是当年的考研英语作文题就是在这种“奇文共欣赏,疑义相分析”中被我给猜中的!

那本《万能作文》“举一反三”的训练题中有一幅漫画,是关于世道不仁、人心不古、带有精神家园号召性的主题,在模拟了太多资源环境、社会人生、卫生健康、交通财经等题海战术后,这一“爱”的主题让我精神一振耳目一新,当时就指着它对郭锐说:“就是它了!今年的考题肯定跟爱与和平有关!”他虽半信半疑,却在我强烈的“预感”怂恿下认认真真写了篇关于它的作文,我更是一口气写了200多字,私下里还觉得那范文不如我的好。

结果,考试那天,一拿到作文题,我就激动得差点大叫起来,一考完,我就立即打电话给郭锐,好分享这份共同的喜悦与珍贵。如今,那本考研作文簿仍放在身边,时不时翻一翻,考研时悲欣交集的点点滴滴,又重现心头,仿佛轻纱笼着的一个梦。

也渐渐地把考研当作一种艺术,尤其是对专业课的学习。由于不是科班出身,开始时难免急功近利地围着考点转,恨不得生剥活吞了那几本文学史。后来,慢慢有了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的心,看着看着,就浸到那些秦时明月汉时关的前尘往事中,自己也变成了千百年前一个古老而年轻的女子,再也不想回来了。

常常坐在图书馆里不住地叹息:“中国文字太美了,不,岂是一个美字了得!即使不为别人,也不为自己,只为这美得让人可以温柔地在她怀里死去的中国文字,我也该好好考研啊!”

或许,我对学术的兴趣就是在那时开始培养起来的,之前我颇反感于学术的毫无灵根慧气和想像力,之后才知道,学术本身是无辜的,关键在于自己怎么去看,用诗人眼光看,学术就变成了诗;用学究眼光呢,学术就变成一种专业密码与术语符号。我默默对自己说:不为考研而考研,不为学术而学术。

真的,考研让我长大了好多,不仅是意志力与理性上的,更是心境与心态上的,对生活感恩,对生命有信、有望、有爱。

那时,已有不少人陆续放弃考研了,一个朋友就苦笑着抱怨:“不行,挺不住,考研太苦太累。”

我不说话。我在想12月的一天,风特别特别大,天也特别特别冷,大家都走了,找工作的找工作,做简历的做简历,每个人都在冷风里奔波,除了我以外——幸亏考研,我才得以在温暖的室内安心地复习。比起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还要去外面应聘求职,看人脸色,辗转好几趟车的同学来说,我不仅幸运而且幸福。

我仿佛看见在这样远的路上还要坐345支线公共汽车去宣武区面试的室友,看见在这样大的风中要骑一小时单车去做家教的师兄,看见这样冷的天里还要缩着身子卖面条的小师傅,看见许多生活的辛酸与艰难、坚强与担当,许多的大地母亲和孩子们,许多许多的叶子……

那一刻,我为我能够考研而感谢上苍。

 1月    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2001年1月12日,考研前一天的黄昏,我坐在图书馆里,望见外面的雪和阳光,听见它们开始破碎的声音,很伤感,写下《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当一种光与一种光相遇

当雪与阳光相遇

 

 当银色的大地的光

与橙色的天空的光

相遇

 

少女的雪的白面颊

红了

少年的阳光的金亮眼神

润了

 

橙色的大地的光

银色的天空的光

相爱着的光

 

可是雪开始哭了

于是阳光开始慌张了

不停流泪又不忍给他看到的雪

不知所措又不敢为她擦泪的阳光

 

为什么

那样婴儿般初生的雪

会在阳光的亲吻中

迅速地死去

 

可是又为什么

那样天使般年轻的阳光

会在雪的死亡中

迅速地老去

 

雪葬在哪里

哪里的阳光

从此就白发苍苍

 

为什么雪化后

阳光一下子红起来

那么长那么长的泪水

流成春天

春天有点咸

放下笔,突然间,我明白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考研生涯?大学时代?还是青春?我想,我不得不想——是青春。

我一直固执地把那天当成我青春时代的最后一天。从那天以后,这个女子开始变老,然后变丑,然后熄灭。

2001年1月15日,那时候,我安静地在答卷上划下最后一笔;那时候,师兄Z在北京最冷的风中站了15个小时后写下这样的文字:

        考完这一科,很多事情,就意味着结束了。

   在你的世界里,考研,只是人生的一次微澜,在我的世界里,也许,它也只是一次微澜吧?

   面对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和日子我欲言又止。我发觉,其实,我并没有太多的话说。寒气丝丝逼近的时候,任何言语都传达不出那种侵骨的冰寒。那是关于生命中的冷,挥之不去,驱之不去。

  我只有沉默,但我又想言说。但我又不明白,我为何要言说。在这一刻,即使我爱你也穿不透我的空虚和孤独。

       没有远方的人生其实就是这样的:你站在天地之间,只剩下你一个人。到处都是方向,都是空间。可是你心里的空间比外面的还大。你不知道,用什么可以让它充实一些。

   我爱你。想了想,还是这样说。也许,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能够在我的心里留下一个踪迹,就像一张白纸上落下一滴墨水,虽然很小,但是,白纸不再是完全的空虚。

   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生居然也可以有两次考研,而且,都是一样的,让我充满想像又怅然若失。

       阳光很好。房子很冷。我的心不知是什么感觉。你是一只水鸟,来了又去了。你心里面只有你的蓝天和白云。你会飞翔得轻松自如,幸福如意。

   我只是一片湖泊。我渴望着水鸟的到来和停伫。但我只能遥望它的离去。湖泊留不住什么,除了,一片曾经的影子。

   但影子也会失去的。当水鸟渐渐远去时,影子也就被它带走。

   我只剩下回忆。夏天是孤独的季节,每到那个时候,湖泊就开始回忆,泪水淹没了田地和村庄。

       那一只水鸟,它最终会停留在哪里?午夜的时候,它听得到那牵挂的声音吗?

   爱如潮水。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遥想从前。但从前在哪里?在你的发丝里吗?在你的眼角里吗?也许,它只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里。

  以主的名义,为你的考研做最后一个祷告。只有一句话。主,请你保佑小鱼顺利考上研究生,一生幸福。感谢主。

 

  (附2002年出版后记,此出版后记非常能表明我当时的分裂挣扎状态):

     睫树的意思是结束。恋曲2000已经结束,青春已经结束,梦已经结束。

       2002年,一个女孩在电脑上敲这篇文章,麻木而冷淡,感觉在写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才过了一年,好多东西却已改变。成长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仍呆在校园并不代表什么,现在的校园已经不干净了,现在的她比校园还不干净——离激情与纯真越来越远,离平庸与世故越来越近。这是件好事,它能让她在这个世界茁壮成长,成长得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像那些高校知识分子一样,心满意足地等着做学院化的小资。 


  所以,写这种已经逝去的激情与纯真的东西,她觉得很讽刺,有些自嘲,但没办法,活在2002年的她要替死在2000年的她偿还一些感情债,她那时答应过的。就算为故事中的那些人写的吧!当然,他们也在一样,也会一样,也不得不一样-——离激情与纯真越来越远,离平庸与世故越来越近。没有人能避免这种命运,没有人。没有。时间长短不同而已。


  也就是在2002年的1月,当阳光出来了,雪融化了的时候,这个女子和所有人一样,很高兴,一点也不伤感,有什么可伤感的呢?这意味天气要变暖和了。

       她缩缩脖子,跺跺靴子,想,这该死的雪,什么时候才能化完呢?

法大是我的祖国

 按:此文是1999年初大三写的,灵感源于朋友的诗。里面那个写诗的男孩叫罗南鹏。敏感、忧郁、细腻、带着些许的偏执。总是穿着白衣白衫,独自默默行走。

他总是让我想起顾城,想起卡夫卡,想起刘若英的《听,是谁在唱歌》中的疼惜和牵挂

“仿佛候鸟一样,飞过大地,穿越海洋,原来所有情节,仔细回想,都是种呼唤,感动过的故事,看过的书,经过的地方,遇见的朋友,想念的远方, 流过的泪光……”

 

                                                      法大是我的祖国

                                                                                                     文/喻书琴

我是你十亿分之一/ 我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 你用伤痕累累的乳房/ 喂养了/ 迷惘的我 深思的我 沸腾的我/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 去取得/ 你的富饶 你的自由 你的荣光/ 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   ——舒婷

凯雷说:”人大是我的祖国!”

凯雷是人大的诗人,而同人大一样盛产体制精英的法大,却唯独没有诗人诞生。

诗人都是神经病,没有也罢!以理性著称的法大人自然不允许神经病在这里草长莺飞,大家已习惯于务实的理想与慎想的现实,心甘情愿做体制大齿轮内一颗幸福的小螺丝钉,为不生活在别处了而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直到有天,我听到某个自嘲的声音:

我们法大人常说,我们有江平,有海子。可我觉得羞耻,这是贫乏的证据。十来年了,我们一直在说的,始终是这两个名字。人们只知道曾经的拥有,殊不知这是失去的同义词。至于失去的原因,有人不会想,有人不敢想,有人不愿想,我只需四句话就能让你明白一切:我们XX 了一个人,他叫XX ;我们XX了一个人,他叫XX;我们XX过一个人,他叫XX ;我们XX过一个人,他叫XX ——我们不是我们——北大的孤独无法在昌平生长,只好连同鱼筐,沉入海洋,这里是一个平整的世界,野草欢乐地从土地里吸取营养,花儿因此拒绝开放,树苗因此决定死亡,一片生机,依旧混乱,依旧荒凉!……

说这疯话的是法大极诗化的一个人,当然就像海子是北大的海子一样,他也不是法大的他。他常带着当年海子那般绝望的语言说:“我不知道,这四年会不会死掉,我愿意用自己的血,背叛这个欢乐的世界!”

我听了不禁忆起昌平上空那场流星雨,悲伤的流星在下坠,法大学子却在欢乐地欣赏!那么死又怎样?当他的眼泪在飞,身体与灵魂化作流星下坠时,最多只不过成为校园茶余饭后考证其有无精神病史的谈资。

是的,诗人无法在昌平生长,可惜法大又没有鱼筐,没有海洋!

对他,这是一个爱恨交织乃至生死交缠的彼岸,那么对我呢?就像彼得鸡叫前曾三次不认主,我也曾不认法大。

大一,我们荷戟独彷徨,一边彷徨一边呐喊——铁屋中的呐喊!是的,我们想当然法大是铁屋子,想当然自己是斗士,结果,想当然的失误导致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式的我们的失败,随着乌托邦唯美主义的终结,我们一个一个在变:

有人放弃了,变成随波逐流的犬儒主义者;有人遁避了,变成独善其身的奉道主义者;有人则从存在走向虚无,变成彻底的厌世主义者——我指的正是他。同时,呐喊消失,而彷徨不止。

同时,我们把我们的失败蜕变归咎于法大:”我是爱法大的,但法大不爱我啊!”法大从不爱我们成了我们不再爱法大的最好理由,当然,包括我。

是杜拉斯那句:”我从未爱过,只是自以为爱过,我从未写,只是自以为写过,我从未做过——我只是在你紧闭的门前等待。”让我重新反省与反思:难道我从未真正为法大爱过,为法大写过,为法大做过——只是在她门前等待么?

于是,大二的我开始寻找,寻找门里的法大,寻找意味着掷弃浮躁,进行沉淀,并且,去看,去听,去感觉!我在校徽利剑与天平的价值中寻找法大的心脏;我在图书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气质中寻找法大的脉搏;我在张守东杨阳那一类老师全新的传道,授业,解惑中寻找法大的筋骨;我在那些置身法大民间特立独行,并有着民主理念,平等意识,自由精神的青年辈中寻找法大的血液……

寻找中我愈来愈发现法大不是铁屋子,而是象牙塔——文化的象牙塔。陈思和先生把中国文化比作塔,从上至下为政治权力话语,民间文化形态,知识分子体制外思维。我眼中的法大也如此——这划分也许更显我的幼稚。不过,只有塔的底层过同法大的土地靠得最近,它告诉我一个真法大:她孜孜不倦的精神,她生生不息的灵魂。

先生说:”不要被搽在表面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蒙骗,要看中国人的背梁,应看地底下!法大,法大也如此!

写到这里,你也许会笑我把法大想得太简单了,那么,我来讲一个简单的故事:有片池塘,垃圾泛滥,水质污染,表面一看,又昏又脏,那么鱼儿们该怎么办?是呼吸在池的表面,与垃圾为伍与污水为伴?还是呼吸在池的边缘,洁身自好其余不管?或者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傲恃于岸,哪怕呼吸缺氧直到死亡?

当然,鱼也有权作它任何喜欢的选择,我要说的是,有条鱼选择的是跳入池中,终于艰难地游到底层,它欣喜发现池底还是清如许,还有一些情投意契志同道合的鱼,它加入它们,将作为正做的已做的是立足底层,用共同的力量,一点一滴净化池塘,把垃圾和污水笼罩的池改革成鱼儿们明澈的家乡!真正意义上的家乡!

这片池塘便是形而上意义的法大,这条鱼便是我自己。这正是我思考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得出的答案。所以,正如只有当鱼沉入池塘底层后,才知道池塘是它的归宿,只有当我深入法大底层后,才明白法大是我的祖国——在她的呼吸里呼吸,在她的生命里生命。

当然,你可以说我煽情:把法大二字捧得太高;你可以说我矫情:把祖国一词贬得太低,但我可以有我眼中的法大,就像每个法大人都可以有他的法大:把法大当名利场;把法大当桃花源;把法大当家庭旅馆;把法大当人生驿站……这都又何尝不可?!

但若是因为对法大表面和表面法大的绝望而导致,我将为法大悲哀!因为法大本身是无辜无罪无奈的,当我又发现上面越来越多的垃圾,污水越来越凶地玷辱着法大,甚至企图把底层最后一方净土也给异化掉!我更为法大愤怒!而悲愤只有让我更深爱着我的法大——我那柔弱的祖国!我唯能像池底的鱼儿那样。前仆后继,坚守我们真正的法大!

当悲愤窒息得我延口残喘时,支撑我去坚守的,是志摩遗赠的四个大字:爱,自由,美;对法大的爱的恒心,对法大的自由精神的信心,对法大的美的衷心。

其实,诗人才最是向往爱,自由,美的,但他们向往的是极端的爱纯粹的自由绝对的美。这才是诗人的悲剧:北大未名湖一尘不染的水可以让诗人诗意的栖居,法大那外浊多于内清的水却无法使诗人浪漫地游来游去,像那个敏感而善感的男孩,便只能游离于法大之岸,踽踽独行,茕茕孑立,并孤寂地活着或死去。

不幸又万幸的是我非诗人,我是法大的几千分之一,我是法大几百万平方的总和,法大用她的累累伤痕,喂养着迷惘过,深思过,沸腾过的我。她不仅以她的心脏,脉搏,筋骨,血液对我进行启蒙,还给了我成长!许多年以后,依然会记得有个偏僻的地方让老了的我刻骨铭心——洒过我的热血与热泪,记下我的启蒙与成长,系着我的呼吸与生命的法大——青春时代的我的青春时代的祖国!

当然 ,法大是不需报得三春晖的,我唯有因我寸草的心来奠答——在法大底层和底层法大做微量元素的酶,献给这片祖国的富饶,自由,荣光!尽管,我只能奉上我后两年的青春;毕竟,我还能奉上我后两年的青春!

法大我最爱的不是校园外那六个题字,不是校园内那一尊铜像,而是图书馆那方池塘:有表面黑浑浑的水,有底层光鲜鲜的鱼。之所以我称它为鱼池而非水池,因为,鱼总会渐渐浮上来,水总会慢慢清出来,池总会悄悄纯净起来。

将来呢?希望悄悄纯净起来的法大,诗人会真正诞生起来!

现在呢?鱼热爱着它黑暗而光明的鱼池!我热爱着我黑暗而光明的法大!

鱼池是它的祖国!

法大是我的祖国!

怎么办?

题记:我只是那铺路的石头,你还得在上面坚定的走。——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                                                                                 
你问:这就是法么?在中国法到底是人治的工具,还是德治的面具?我们进校宣誓的“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岂不充满悖论?
你问:这就是法大么?那个以公平和正义为精神的法大!我们怎么感受不到大学的魅力?为什么它自身的现实偏走向它理想的反面?


你问:这就是法大人么?高年级的学生给了我们怎样的负影响?近墨者黑,难道注定以后跟他们一样?


法无言,法大无言,法大人无言。


你自嘲是困惑后的彷徨。我懂,新生们曾困惑的很多,真彷徨的很少。他们来了,耳闻了,目睹了,彷徨了。困惑后还未来得及沉心静气的象六祖慧能扪心自问: “我为法而来,或为衣而来?”就轻易涌入这“天下熙熙,皆为名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大学生熙熙攘攘,皆为成功往”的热潮中,轻轻松松适应了,而你没有,你既不想无方向的走,又不想按所谓的方向走,但是,但是你又不知道自己要走的方向在哪里,就这样独徘徊下去吗?


能彷徨总是好的,你毕竟没放弃自己那颗太敏感太善良的心不忍也不肯!可彷徨后该怎么办?是呐喊吗?你急切的问。我望着你的荷戟,不答。还是讲个故事吧:那时她也大一,和同伴们一边彷徨一边呐喊铁屋中的呐喊,想当然法大是铁屋子,想当然自己是斗士,结果想当然的失误导致想当然的失败,随着乌托邦唯美主义的终结,他们一个一个在变:有人放弃了,变成随波逐流的大儒主义者;有人逃避了,变成独善其身的奉道主义者;有人绝望了,变成彻头彻底的厌世主义者。同时,呐喊消失而彷徨不止。

她呢?则开始在反思与反省间进行艰难的寻找,寻找意味着屏弃浮躁,进行沉淀,并且去看去听去感觉!她在校徽正义与公平的价值中寻找法大的心脏,她在图书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气质中寻找法大的脉搏,她在张守东,杨阳那一类老师全新的传道授业解惑中寻找法大的筋骨,她在那些置身法大民间特立独行,并有着民主理念,平等意识,自由精神的青年辈中寻找法大的血液,只有深入法大底层才告诉了她一个真法大:它孜孜不倦的精神!它生生不息的灵魂!我希望用它的弯路告诉你,也许,只是也许,你更该做的,不是呐喊,而是寻找,沉淀的寻找前那些浮躁的呐喊,太弱太弱呵,你没有舟,尚未渡己何谈渡人。望着BBS海报栏和它那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和法大难得的书生意气,只有温柔的叹息:盲目的呐喊,真能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寻找,你还是迟疑了,寻找什么?如何寻找?


那个在昌平的孤独上生长的诗人苇岸临终前幸福的回忆到:大学校园,对我的最大意义,不是课堂,而是视野,志同道合的友谊和图书馆的书籍!


而同样在昌平的热闹中膨胀着的法大,泛滥的不正是技术密集化的知识,干涸的正是真的书籍,善的友谊,美的视野吗?你黯然点头。

你说你才大一就淹没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式学习里,小初高大各路的教育模式有束缚你不得不为将来未雨绸缪,好象唯有此才“青春无悔”。

你说你才大二就感觉大学人际关系的微妙,肩膀很重包袱很重扛着面子流浪在人群中,大家为成功各忙各,宿舍里班级里甚至整个校园里都找不到人能谈那“关于理想的课堂作文”!

你说你才大一就受那些师兄师姐老乡老师告诫说只能好好学那致用的学,天天向那有利的上,说写诗唱歌做梦都太奢侈,说大学才不屑一顾什么“白衣飘飘的年代”!


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的转问给那位我在法大最崇拜的先生,他忧郁而坚定的说:“无论如何,在大学保持一份古典的心境,这是最重要的!至于交友和读书,别以为自己多么孤独,大学仍有你知音的同类,只不过现在你没发现,茫茫人海你回头就能感到那些你等的和等你的人。一次真诚的讨论后,一个纯净的社团里,甚至对一本喜欢的书的共鸣时,他们就象光源一样出现了;大学尤其大一先别读太多的法律,你会得不偿失的,花2/3时间尽量去读名著,西方思想家写的政治经济学能给你全新的思维和视野,还有现代法的精神,文史美学都能拔高你的心灵,尤其是哲学,从罗素的《哲学史》读起。哲学充满爱和智慧那是一个真正的人生命的归宿。别把耳朵全泡在英语听力里,听听古典的莫扎特他们吧,在时代的晚上!”


那么,先寻找好吗?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寻找那些寒寂的友谊的身影,寻找那些冷寂的书籍的灵魂,在这个浮华浮躁浮浅的时代的晚上!


你说我提倡的太理想化?众云“如果你在大一就是务实主义者,是可悲的!如果你在大四还是理想主义者,是可笑的”。面对这两难的生存困境,我只能说建立一个“人格独立的公民社会”,需要大量务实的理想者,可是鱼和熊掌兼得太难,尤其在这样一个“广场”理想凤凰涅磐后“庙堂”与“市场”双重高压下的中国!那么功利是无辜的,实用是无罪的,只是,在功利和实用的同时,是不是更应该坚持些什么?


许多单位都称法大学生初来乍到,操作运动得心应手,相比北大学生就太书生意气,但时间一长,北大学生的敢于创造,善于思考等能力和唯北大人才有的人文底蕴就显出来了,再相比法大学生则见绌许多,这又说明什么?


因为北大坚持对它的孩子们说:“别忘了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在天地间独立行走的人,你是追日夸父,补天女娲,填海精卫的后裔,即使你为此注定苦难的命运,也应该骄傲,因为你是在以一个大写的姿势承担人的责任与使命!”


于是,老北大人中,上者成为寂寞的先知,中者成为狂逸的狷士,下者成为潦落的浪子,但他们不悔。今天的北大人已日趋务实了,但母校这句警言总能让他们心浮气躁是沉静下来,在志得意满时沉淀下来,坚持自己的精神家园。但发达坚持对它的孩字们又说了些什么呢?或者,什么也没说,只是催促着他们去拔苗!去守株!去买椟!可能怪法大吗?即使她是一个没教传人文精神的校园,为什么不学着自己去寻找去坚持?


别管将来的你社会本色是什么?别管大四你会变成什么?你才大一,抛开适者生存,生存竞争的进化论吧,格畅,致和,正心,诚性,修身,做好一个理想主义者在大一,你的一生唯一的大一!


可能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可愿慢慢张开你的眼睛?可愿看看者平凡的世界依然孤独的转个不停?

恋恋风尘

缘起:

1998年12月,某个雪后的周日下午,95级的曹志师兄带97级的我去了法大张守东老师家的大学生团契。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福音。

从张老师家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

曹志师兄听说我做了决志祷告,便请我到东门外的蜀园饭馆吃晚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大抵谈了些读书、办刊、写文章的想法,最后,他开始聊起他的考研生活,并给我讲述起他最近遇到的一段情感经历。

当时,我们刚吃完,饭馆很嘈杂,这种环境似乎不适合作深度分享,他便问我愿不愿意到学校操场上去走走,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们围着法大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黄昏非常非常地冷,小雪又渐渐飘落起来。特别清楚地记得我的脚都快冻僵了,还一边哆嗦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自小起我就非常喜欢听别人分享他们的心灵故事,更何况,曹志师兄的故事又那么脆弱和伤感。讲完后,他很感激我的认真倾听,我则自告奋勇提出帮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坐在图书馆二楼看书,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纤细的阳光透过窗子柔柔地拂过来。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朦胧唯美的画面:一位大四师兄在图书馆靠玻璃窗的地方看考研书,对面坐着一位同样复习考研的大四师姐。但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阳光洒进来。温暖而安详。直到有一天,对面的师姐突然朝这位师兄微微笑了一下……我的耳畔淡淡飘过老狼在《恋恋风尘》中忧郁的歌声: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立刻提起笔,写下一篇微型小说。一反昔日文字的戾气、杀气和狂捐之气,只有牧歌式的哀婉。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大学里写得最好的一篇文字。比起那些张扬的人文理念化的文章来,它的基调是如此安静朴素。”

很多年后,我无数次回忆起自己初次接触福音的那一天,意外地发现,那一天,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牧师的教义宣扬,不是自己的决志祷告,而是学长的个体叙事。因为那种个体叙事里面有种纯然个体相遇的关系。在曹志师兄的讲述中,她与他相遇。而在我的倾听中,以及我的写作中,我又与他们相遇。因为这种相遇,我的生命开始变得温润和柔软。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聆听并采写他人的情感故事。犹如女记者安顿当年从事“情感口述实录”节目一样。后来,感谢96级的陈光师兄帮忙刊发到第34期《法大人》上;再后来,曹志大哥也就顺水推舟,采用了我给他起的这个笔名——阿弯;后来的后来,曹志大哥真的如小说中所述,去了法大读研,又去了法大工作,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

不过我一直后悔当时为了迎合读者时尚口味,采用了当年风靡校园的一首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做为标题,却没采用古典气息的《恋恋风尘》。很文不对题。

所以,每次听老狼的《恋恋风尘》,都难免想到1998年底,大二,青春记忆中最重要的一年。那轻浅而至、轻浅又止的信仰,那轻盈而至、轻盈又止的爱情,是如何在岁月中一点点雪泥鸿爪……

                                               恋恋风尘         

                                                                                                  文/喻书琴

谨以此文,送给一位大四师兄和永远的校园年代。——题记

那时,阿弯已经大四了。

大四大家都变得很忙:忙着考研、忙着找工作、忙着拿各种证。阿弯倒不,还是一如既往:从从容容听课、从从容容钻书本、从从容容去图书馆。

室友们就笑他迂,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现在还坚持节节课都上的也独他一个了,阿弯听了也就笑笑,笑过又继续上他的课,然而,课越来越少了,于是泡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阿弯习惯坐在二楼公共阅览室最后一排最后一张座位,那儿正对着屏风似的大玻璃,窗外有青山隐隐,有绿水迢迢,有柏杨萧萧,还有北京恰值最美的秋天,秋天的阳光温柔地泻进窗,轻拂着桌上和脸上,阿弯便觉心都暖了起来,浓得化不开。

读累了,写乏了时,他就放下笔,抬起头,望望窗外的风景,再收回视线时,却总能触到对面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庞,一个女孩的脸庞。

陌生是因他并不认识她,熟悉是因她坐他对面好些天了,起初阿弯并不太在意,后来就不得不注意,再后来便大为奇怪了,最终想想也不奇怪,她的座是最清静最明亮最享受阳光的,缘非巧合嘛!

尽管如此,他不由得朝她多打量几下,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女孩,普通得近乎素淡,素淡的气色和气质,连衣服也素素淡淡的,惟一不普通的是她的麻花辫-——当然这只是阿弯看来。在短发穗发披肩发波浪发流行的校园内,扎辫子的女孩已很难得,何况她那根辫子又长又黑,偶被阳光一照,竟闪着同样素淡的光泽,于是阿弯瞧着总莫名其妙联想到麦子的颜色,其实二者毫无关联,他怀疑自己是海子的诗、米勒的画看得太多的毛病。

阿弯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年级她的系别,知道的只是她也挺用功,除白天没课在这,早上晨读也在这,晚上自习还在这,学习时很少抬头,一幅物我两忘的样,阿弯也就渐渐不怎么注意她了。

直到那一天-——那一天已近黄昏,阿弯从下午学习到现在,才惊觉图书馆内人已寥寥无几了,当然,对面的女孩仍沉浸于书山学海里,阿弯感到眼睛酸得厉害,便摘下800度的眼镜,远眺窗外。

在高度近视的他此时望去,远方一片朦胧,青山绿水柏杨甚至西下的夕阳都迷迷茫茫地与遍满落叶的地面溶为一体,暮霭沉沉中的房屋又游离出炊烟袅袅,是“天净沙”的意境吗?他望着,突觉这一切怎么似曾相识,好像回到了自己南国水乡的村庄……

朦胧中那景像在扩展,在延伸,仿佛让他重踏上生于斯养于斯的黄土地,当再次夕阳斜过、落叶飘过、炊烟燃过时,其间竟有谁脉脉的眼波和盈盈的酒窝向他荡漾开来,是妹妹吗?那每天黄昏都在村口等他回家的妹妹?她那美丽的麻花辫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于他无数次魂牵梦萦中向窗外摇曳……

当阿弯明白这都只是幻觉时,眼里早已泪花点点,许多年后他仍固执地相信幻觉中那眼波、那酒窝、那麻花辫曾真真实实演绎过,朝他深深一望和浅浅一笑过的,不是妹妹,而是对面的女孩!

从那天起,阿弯对那女孩便有了某种新的欲说还休的感觉,不,感情。是亲情?友情?爱情?抑或三者的融合?他无法回答。

总之,那麻花辫与日俱增地缠绕在他心间,以至偶路过一间精品屋看到那只蝴蝶夹时,阿弯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素淡的天蓝色翩翩跹跹地触动他的心弦,他想买来送她。这只“精灵”飞栖的归宿应是她那麻花辫的发梢啊!付钱时阿弯脸红到耳根,这可是第一次为女孩买礼物!

买了他却踌躇起来,这礼物怎么送?她和他连萍水之交也不是!后来他想了好些法子,比如查访她的宿舍号再托别人转交;再比如写张赠条连同发夹悄悄放到她书包,又觉都太唐突,只得最终锁入抽屉,藏进心底——阿弯一向是个腼腆的男孩。

这段心事的情结却锁藏不住,不知怎么叫室友们给知道了,一边骂他胆小一边怂恿他去追,那时大四谈恋爱极白热化,毕业生们在社会现实压力的愁云惨雾下,仍希求着校园最后一季快凋谢的浪漫。然而阿弯听了大家的出谋划策,又只是笑笑,说一切与爱情无关。大家总不肯信,还纷作哲人状提醒什么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阿弯心想自己并未错过,只是他没说,说了他们不会懂。其实在那抒情的青春年代,年轻的阿弯自己也不会懂。

冬天来的时候,阿弯已准备考研。他本不想考,他只求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无争,但将来当一名大学教师的梦想却意味着必须选择读研这条必经之路,而且辅导员也说服了他要正视现实,尤其像他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他还想问问家里人,回信即至,字里行间全是殷殷之盼,末了还附着张条,是妹妹纤纤的笔迹:“哥,你考研一定会成功的,好好珍重,多多保重!等你的妹妹。”

为了妹妹那句“一定会成功的”,他决定再搏一次,阿弯泡图书馆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去食堂吃三顿饭,天不亮开馆就来,夜已沉闭馆才走,午休也放弃了。见他如此拼命三郎,室友们调侃道:“爱情的力量真大!是坐你对面的女孩教育有方吧?”

对面的女孩?他只得笑笑,又猛地回想起这两天似乎她临走前曾朝他望了望,且笑了笑,真的,他肯定这绝不是幻觉。

于是,这日近中午,听得对面有收拾书包的声音,阿弯便偷偷抬头,果然女孩素素淡淡地朝他深深一望,又朝他浅浅一笑,方飘然而去,倒弄得阿弯在那儿痴了好久,仿佛重忆起那个黄昏那汪脉脉的眼波那朵盈盈的酒窝,一时竟分不清是故乡的妹妹,还是对面的女孩。

接下来的日子,他俩有如达成某份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当女孩来时或走时,阿弯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她的望,她的笑。开始他还受宠若惊,等到后来他怎么也找不着总带在身边以激励自己的那张条。估计多是不小心遗忘在桌上了时,就恍然大悟了,这却使阿弯更感谢对面的女孩,她的善良她的聪慧她的诚挚,更能懂她的一望一笑中蕴含的意味,女孩每每看过来时不正同样默说着:好好珍重,多多保重吗?

于是他更加努力起来,不松不懈,不躁不怠地备考,对自己说,红尘亲切,千万别辜负远方的和近处的两个女孩共同的期愿啊!

就这样,在对面的女孩温柔似灯光般的深望浅笑相伴中,阿弯度过了那段黎明前最黑暗的生活,当春天姗姗来迟的脚步沓至,阿弯盯着校门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惊喜交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告诉对面的女孩,告诉她自己考上了!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告诉她自己多少次发誓考上了就送她那只蝴蝶夹!!!

当阿弯奔至图书馆在老位置刚坐下,正欲一吐为快,没料那麻花辫素淡地垂在肩前的女孩正已抬起头,还是那么脉脉地望着,盈盈地笑着,清澈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又似乎什么都知道!面对她如此纯粹的清澈,阿弯突然发觉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得不堪一击不名一文。

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有什么权利送她蝴蝶夹?他的心缺氧般悸痛起来,当他旋尔擦肩而去时,听见自己的心在流泪,脸上却在灿烂地笑。那是阿弯最后一次去图书馆,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望,她的笑,她的麻花辫。

后来,他读研究生;再后来,他参加工作;

又后来,他的对面不知坐过多少女孩,包括在老校读研时,在昌平任教时,在别的场合时,有的是自命清高地不苟言笑,有的是自作多情地抛售伪笑,有的什么都不是。在他看来全不过云烟过眼,也就找了个故乡的女孩为妻,虽没留麻花辫,倒是极素淡的那种人;

后来的后来,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才流行起来。当他听说这歌在大学颇风靡时,方觉自己的大学已恍如隔世,那个抒情的青春年代流行的是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这也是他至今仍最爱的歌,而当正青春的大学生们在校园里轻轻松松唱起“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时,他却无法轻松。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那沉甸甸的悲伤依然忧郁着永远地刻骨铭心?!

对面的女孩现在不知怎样了?当阿弯把那只被岁月尘封的蝴蝶夹认认真真系到小女儿的小辫儿上时,不禁闭了闭眼,叹了叹气……

谁有幸消得那脉脉的一望?谁有福受得那盈盈的一笑?谁把她的麻花辫盘起?谁为她做的嫁衣?

写于1998年12月,法大,落雪时分

玫瑰之约

按:这是1998年我大二时在法大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与初恋有关。真实与虚构之间,总是少女时代无以复加的偏执、浪漫、高蹈,还有少女般的不靠谱……

琼瑶、冰儿、许世楚、李慕唐……十七年后重读此文时,某些尘封的记忆突然开始拂面而来。

然而旋律还是云淡风轻的,就像筠子那首云淡风轻的民谣《立秋》:你举着一枝花等着有人带你去流浪,你想睡去在远方像一个美丽童话……总要有些随风,有些入梦,有些长留在心中……于是有时疯狂,有时迷惘,有时唱……

                                                           补记于2015年7月

 

                                                                 玫瑰之约

                                                                                           文/喻书琴

冰儿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她——那个在法大门口卖花的女孩。

那个女孩总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总是默默的摆好面前那一大篓玫瑰花,总是幽幽的注视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法大学子。

他们中,也自然包括冰儿。冰儿不像有些女孩儿,走起路来一副目中无人的骄傲样,对小小卖花女孩更是熟视无睹了。冰儿每每经过校门时,总要习惯性地有意无意的朝她望去,眼中的女孩在不脂不粉不黛下,竟有种纤尘不染的味儿,让人猜不透她原来的铅华。

一次,冰儿读古人的诗:“山如眉峰聚,水似烟波横”,老想不通。眉怎会如山峰?眼怎会如水波?太夸张嘛。忽地记起那卖花女孩,方豁然开朗:她紧锁的眉头不恰如一黛远山含悲?她深垂的眼帘不正似一池春水吹皱?冰儿不禁拍案叫绝,同时又叹叹气,为何自己就没有敛山峨眉,剪水双瞳?

冰儿有的只是疯疯癫癫的毛病,就比如有一天淋着雨到东关邮局记挂号信,到了门口,正碰见那卖花女孩拎着花篮撑着雨伞迎风而立,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在冰儿看来,却震撼极了,全身心沉浸在戴望舒《雨巷》的意境中,仿佛又遇见那位竹篮、竹伞、竹衣、竹履,“像丁香般结满愁怨”的姑娘。

从此,女孩便成了冰儿心底诗的化身:爱、自由、美。不错,冰儿喜欢写诗,冰儿还喜欢诗一样的玫瑰——那每一朵每一瓣都是爱情的守望者,冰儿却从来未买过或收过或送过玫瑰,虽然她仍固执的守望着等待她的那一枝。所以,当她每遇见停在校门口买花的情侣:那些男孩子认认真真选好玫瑰相送,那些女孩子认认真真收好玫瑰相拥时,冰儿心中便也涌上无数温柔如水的感动,忍不住要微笑着叹息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了。

同样,看到那卖花女孩认认真真扎好花束系好花带的神情,更不由得生出敬意,好比那玫瑰是爱神箭弓,那女孩是美神天使,冰儿就想将来开个玫瑰花店,一辈子芬芳在爱与美的传播里,该多好啊!

然而,生活并不总是爱与美的诗,冰儿忘不了那个悲凉的黄昏,黄昏中,一个男孩就拿着一束玫瑰在校门口等谁。当冰儿一小时后购物归来,那男孩还在欲眼望穿的等,为谁伫立露风宵呢?

冰儿正想着,一位艳人就款款而至,男孩忙迎过去,一边诉说一边把花送给她,走时还一步一回头,女孩则报以灿烂的笑目送她远去,果然是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冰儿竟在一旁瞧的呆了。

当男孩身影消失时,女孩冷不丁笑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随手将花儿一抛,抛在马路上。就在她扭头的瞬间,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尘土泛滥间,那束玫瑰立即被碾碎成几抹触目惊心的鲜红,也碾碎了冰儿心中最神圣的梦,有种想哭却哭不出的难受,似酸,似涩,还似苦。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冰儿怔在那里,盯这那泣血的葬花魂发呆。恍惚间,有个熟识的身影走过去,拣起来,当看到那张古典而忧郁的脸,还有那双将花泥很细心擦掉的手时,冰儿的泪,终于缓缓的、缓缓的,淌下来。她突然明白,只有这卖花女孩的灵魂,才是玫瑰的化身。

随后的日子里,冰儿脑海里总是一个念头,牵了又挂,挂了又牵的一个念头,那就是送卖花女孩一朵玫瑰,而且,真正的送花人,必须是一个男孩。至于原因,不为什么,冰儿是比较缺乏逻辑思维的女生。她自己也说不清。

当这个念头愈来愈强烈,竟成了心愿之结时,冰儿便去找那些男生了。她告诉他们那个关于卖花女孩的故事,他们只是默默而又默默的听。

冰儿只好鼓起勇气问:“你们谁愿意帮我赴这个玫瑰之约?”然而,男生们竟面面相觑了,有的抿着嘴窃笑,有的皱着眉不理。

最终,徐说话了:“冰儿,你琼瑶小说看多了吧,买花给卖花的,这不是吃饱了没事找事?”

世也附和道:“就是嘛,送花给她,有好几种可能后果,要么害怕咱们不怀好意,不敢接受;要么认为咱们存心捉狭,被骂一顿;没准还能告咱们调戏良家妇女,起诉到法院呢!”

“还有最可能的一种情况,”楚插言,“那卖花的姑娘因此会爱上送花的勇士了,哈!”

顿时,男生们哄堂大笑,冰儿气的不行,曾经的那种酸而苦而涩的感受弥漫开来,这就是法大的男生么?

她一字一顿的盯着他们:“我不会求你们去送的,你们也不配,我倒怕你们去送反倒委屈了她,委屈了玫瑰。”

走出去的时候,风吹的刺骨,冰儿流着泪想,这能怪他们么?他们也是无恶意的呀,到底谁错了?是自己,是别人,还是玫瑰之约本身?玫瑰之约!多美的名字!却凋谢在抒情理想已被贬值的世纪末时代!

“冰儿,我可以帮你去赴这个玫瑰之约吗?”当李慕唐,那个公认为最缺乏浪漫细胞的李慕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时,冰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怕被冤被骂吗?”

“不,不怕,也不信。”

“是吗?为什么?”

“因为感动,我相信感动的力量是无价的,包括感动你,感动我,感动那个卖花的女孩! ”

冰儿再次落泪,虽然他的话那么朴实那么平实。后来,这个同他话一样朴实而平实的男孩,成了冰儿的男友。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要说的是,从前某一天的法大门口,静静的,默默的,幽幽的坐着的,是那个卖花的女孩,远远的站着的,是李慕唐和冰儿。

“我会买一朵最好的玫瑰送给她,并说声:谢谢你给我们的校园带来了玫瑰,带来了爱与美。她一定会微笑的接受的。我相信。”

“我也相信。 ”

他认认真真的走过去。

玫瑰之约开始演绎……

伤逝

如果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君子,为自己。(涓生)

——题记

 

法大女生是不知何为伤何为逝何为伤逝的。

因为她们都不是子君。

当然,她们比子君要美丽。

当然,她们比子君聪明。

于是,美丽又聪明的法大女生娇气又傲气,于是,她们骄傲着她们的骄傲,于是,悲剧开始诞生。

学政治和法律的法大女生不愿做花瓶又不能做政坛上的撒切尔和法坛上的希拉里更不屑做背叛家庭社会时代却以自杀而终的子君,因此,在这个没有伤逝的地方,法大女生,只好做两件事——学习和恋爱。

法大流行语是:“留长发恋爱,剪短发学习”显然失误,绝对失误的是;法大女生永远不会如复旦女生那样剃光头,以是对现实的不调和。我们在政法的被告席上,现实地调和着我们破了的、碎了的、散了的半边天。

法大女生,拒绝撑起半边天,她们缺乏张越的气质。

她们也是有气质的,自命清高的苏文纨气质:我们常常冷嘲热讽三号楼下的“门前热闹鞍马频”,名车+大款+美人=庸脂俗粉吗?那我们自己呢?是山中高士晶莹雪吗?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吗?试问,在餐厅舞厅里八面玲珑的是谁?在课堂教室里四处留情的是谁?随便抛售廉价微笑的是谁?轻易扔弃新鲜玫瑰的是谁?在女孩子面前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是谁?再男孩子面前矫揉造作重色轻友的是谁?……是的,守不住晶莹耐不住寂寞的法大女生!

难怪某个石油大学的女生一针见血对我说:“

你们法大女生最大特点:浮!”浮?浮华、浮浅、浮躁……北大女生是清泉,清华女生是岩浆,连油大女生都是深深的古井,只有法大女生,是无根的浮萍!

无根已很悲哀,更悲哀的是不去找寻。法大女生,宁愿麻木地快乐,也不愿痛苦地清醒,她们找寻的,是不需为之逝的事业和不需为之伤的爱情。

在学习上,法大女生最用功最能过四六级最能拿奖学金最能上研究生却最不愿做女律师,或者不愿做民主法治的忠诚女信徒,那样会太累太苦太烦,她们很少在乎政法这种理念本身,更多在乎的是专业所包装的自己的抽象文化气质,学习如买椟还珠。其实为何司法之神是女性?

因为只有女性,才更能抵制世间权、钱、情的诱惑,挥利剑、持天平、除邪恶、守圣洁,而法大女生却把理念的十字架推卸给法大男生,自己则去做所谓的事业女性。

在恋爱上,法大女生被政法操纵得过于理性,她们不象张爱铃,不会在进校时立誓守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她们不象三毛,不会在离校时追随荷西分配到老区边区山区的撒哈拉。她们崇尚好聚好散,于是,每一个大一的九月,许多人潇潇洒洒开始;每一个大四的六月许多人潇潇洒洒结束。你可曾见有谁的眼泪在飞?究竟是爱上一个人,还是爱上恋爱这种感觉,法大女生从不自问自己这些。权利万岁!义务有罪!导致法大爱情泛滥,却未有过志摩和徽音,未曾有过经典爱情。

无根地学所谓的习和无根地恋所谓的爱,便是形而上法大女生的定位,甚至告别法大后的定位,尽管,她们学得很投入,爱得很投入。

其实,这里有99%本质上真善美的法大女生——比法大男生可爱千万倍的法大女生。只是她们,不,我们缺少一种自我化的感情和个人化的理念,加上文化沙漠式校园,她们本质上的真善美也渐渐被功利化的男性法大同化或异化。

所以,法大女生写不出鲁迅式的大杂文,秋雨式的大散文,甚至拒绝读古龙。如果海子在世,法大女生也会笑他是疯子吧!

所以,法大女生总记得自己是女生,是女辈,是女性,总忘记自己是人,是大人,是法大人。

所以,法大女生不愿彻底地出世或入世,只愿象海德格尔一样,“诗意地栖居”在中间地带,不愿象堂吉诃德一样“无诗意的流浪”于朝圣之旅,尽管学习,尽管恋爱,却还是找不到生存的状态、生活原点、生命坐标:这是我们的致命点。

人在法大,身不由己。尤其是女生,曾有的才情、慧眼、灵气、悟性没有了;曾没有的侠骨、柔肠、剑胆、琴心更没有了。认识了一个很秋瑾式的法大女生,不肯学所谓的习、恋所谓的爱,她在法大独自呼吁自由平等民主博爱和校园女性精神。

法大视她为异类,她如子君一样,镇静地缓行,坦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决定放弃,她说看周围所有的同胞都平平淡淡进图书馆学习进咖啡屋恋爱,不会指点江山不会激扬文字只会做女孩子该做的能做的愿做的正做的事,她突然觉得孤独,她突然明白应象她们一样去做沉默的大多数。

我无言以对,也无话可说。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秋瑾从此绝版,我为法大女生而祭!

法大女生又要骂我是异类了,或者,口诛笔伐一句:你以为你是谁?!

是的,我以为我是谁?!

我看见一个沿着子君的血、汗、泪固执地找寻伤逝的幽灵。

她穿着印有Remember your roots 的黑色亚麻。

她戴着主父耶稣殉难时的黑色十字架。

她说着堂吉诃德的黑色疯话。

1998年10月

16岁的武侠梦:致傅红雪

按:此文写于1995年。16岁的我非常迷恋古龙的小说,包括《欢乐英雄》、《大人物》、《绝代双骄》、《三少爷的剑》……但最喜欢的是其诗体小说《天涯·明月·刀》。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有点像主人公傅红雪,也以他为励志榜样,于是写下这篇书评激励自己。也因为这篇书评,读大一时,被大学的文艺社团——法通社录取,当时学长们还以为作者是一个颇有侠气剑胆的男生,结果发现,一枚腼腼腆腆的黄毛丫头而已……

强者不是压倒一切,而是不被一切压倒。——谨以此文纪念古龙先生和傅红雪大侠

傅红雪不是强者。

左脚残缺是命运的冷落,胯下受辱是人世的冷漠,惨遭遗弃的童年,饱经沧桑的畸缘则是现实的冷酷。他的心也会因明月心的冷酷而受伤,在无人的角落里哭泣,他的刀,也会在公子羽的面前颤栗,并非永远闪烁着江湖中传说中攻无不克的锐气。

傅红雪是强者。

他的确是用一只脚的生命力承托着自己茕茕孑立着,踽踽独行着,恍若遗世。他的黑色的刀沉淀着的是血、泪、汗和岁月的砥砺。傅红雪的刀,不是来杀人和救人的,而是来接受挑战的。挑战公子羽,更是挑战自己。

刀是冷的,心是冷的,凝成他逼人的冷气,可他的正义又散发着人性的光辉。或者,他少了楚留香的琴心,也少了李寻欢的柔肠——因为他无法逍遥或平和的面对黑暗。但他更多的是一身侠骨,一腔剑胆。斗争中,他的意志同颓废,信念同自卑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一次又一次的他倒下去,又爬起来,再倒下去,再爬起来……考验中,他才真正成为真正人格上天下无敌的傅红雪。站稳了,站直了,用一只脚的伟岸,站成了一个最终突破自己,超越自己的傅红雪。

傅红雪是孤独的。

江湖何其之大,天涯何其之广,竟没有一个人纯粹是为了爱而爱着他。都不过是逢场作戏,各有用心,充满假仁假义。甚至,包括燕南飞和卓玉贞,这两个他真正爱着的人。斗争与考验中,三人患难与共,生死相随,产生了仿佛刻骨铭心般的友情和爱情。就连明月心,又何尝不是在若即若离中对他惺惺相惜呢?

谁料,竟都是假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场爱情骗局,是公子羽看中了傅红雪人性中的弱点而炮制的陷阱。情之笃、意之深、爱之切,到头来还是陷阱!世界对傅红雪而言,是不存在任何情感的,一丁点也不存在,他注定一生孤独。

傅红雪不是孤独的。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和他同样孤独的女孩子,她曾经为生存挣扎在社会最底层。忍做最下贱的事情,屈干最下等的行当。今年欢笑复明年。直到有一天,她如此般遇到傅红雪,当时走投无路的傅红雪,悲愤着自己也悲愤着这个女孩子的傅红雪。

他悲愤地打了她一耳光,狠狠地打在她充满廉价微笑的脸上。她哭了,可是她甘心,正是这一巴掌,打醒了她早已麻木的灵魂,打破了她迷失在生活维谷中的落寞,回首着醉生梦死没有人怜惜的青楼生涯,她才明白了生命的尊严,比生活的压力更重要!

一切,都为他而变,因为他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第一个把她当人看,当女人看的人。第一个让她重新拾起女性自尊自爱的人。这,已足够,这个从小贫苦的女孩子也许不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她过早做了被现实层层玷污的藕。可是当她洗尽铅华,褪尽尘泥后,依然呈现的还是这颗朴实的,诚实的心。

毕竟,她的心,还是真的,善的,美的,也许她没有卓玉贞的闺秀风范,没有明月心的大家气质,但她却有着她们没有的至情至性的爱心,纯粹为爱而爱的心。最感人的是,她是拿出卖肉身的血汗钱来买药,用青春的赌注去照料四面楚歌的傅红雪。这种不含杂质的感恩,是怎样的高贵和伟大!

这些,傅红雪何尝不明白,他都懂,可是他不想连累她。他早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岂能对她做任何的承诺?他还是如初般冷冷的,冷冷的。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好久没有这般被感动过了。没有人知道他冷的心在流血流泪。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发现自己并非如从前那般孤独。毕竟,这世间有为了爱而爱他的人。

只有她知道,其实她都知道——知道他的心情,他的悲怆,他的不再孤独。

傅红雪走了,冷冷的,不回头。

我等着。她只说了这一句。

傅红雪还是不回头。只是那一刻,背对她,再次热泪长流。

傅红雪,强者也好,不是强者也好,孤独也好,不孤独也好的傅红雪重出江湖了——重出江湖的傅红雪又经历了更多的风云诡谲、尔虞我诈,更为恐怖的险象环生、叵测无常。

其中,琴童的悲音、画童的鬼符、书童的诡计、棋童的罗网、明月心的暗起杀机、卓玉贞的翻脸成仇、燕南飞的再度挑战、公子羽最后的杀手锏,尤其是决战前惊天动地的阴谋,对于傅红雪,都不再是那么的可怕。他仿佛一切都不那么在乎了。他用他的侠骨、剑胆、正气、锐气、意志、信念,人格的伟力,还有那把黑色的刀来面对,面对一切想要压倒他的东西。

因为他不是孤注一掷的,有人在等他,他必须为自己,更为那个等他的人好好活下去。有爱他的人,哪怕只有一个,江湖其他的丑、恶、假又算得了什么?他释放出的力量极限,一如当年决战上官金虹的小李飞刀。

刀下已经烙下一双望穿秋水的眼,心中已经印下一句情为何物的话,他的确活了下来。

燕南飞死了,公子羽也走了。硝烟散了,刀剑沉了,江湖远了。

用拿刀的手和握手的刀,他去找那个等他的人了。

花开花落又是流年度,春风秋月等闲。寂寞的远方寂寞的晨昏寂寞的女子等一句三个字的誓言。自己许的痴痴的誓言。

又是茉莉花开,傅红雪终于朝她走来。找遍天涯,找遍明月。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是的,他找到了!

关于天涯的,关于明月的,关于刀的,你相信吗?

                                                     写于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