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高考日记

前些天,我兴冲冲地对丈夫说:“我要把你的高中时代写进我的高中时代的小说里。因为,我不止需要一个少女的视角,也需要一个少年的视角。否则不够大气开阔。我得去设身处地感受你当年的感受!”

 

然后,我开始在家里到处找他高中时代的几本日记,想作为写作素材,却怎么也找不到。

 

结果,就在6月7日,高考第一天,我居然在书架一犄角旮旯找到了,顿觉如获至宝。

 

其中一本是他高三写的,笔迹龙飞凤舞,写满了高考前夕的紧张感、豪迈感,和高考落榜后的痛苦感、迷惘感。他以前成绩很优秀的,所以一定心理落差特别大。

 

日记中还有对友情和爱情的渴慕与羞怯,丈夫年轻时是一个挺重感情的男孩子,和一男同学通信长达一年,50多封信写满思念绵延;对一邻家女孩的暗恋更是长达七年,我真心佩服他这种内敛的纯情和痴情。

 

翻着翻着,冷不丁看到这样几句:

 

“(1996年6月23日)我今天晚上住在了叔叔那里,最高兴的事情是和她讲了好多话,令我……这次再加把劲,重点大学即可以到手!”

 

“(1996年7月11日)高考终于完了,可能考得不错,一下子没了肩上的已习惯的背负,还真有点不习惯,只是现在唯一的一个缺憾好像就是没有和她有深入的交往,现在倒真的会感慨!”

 

“(1996年8月2日)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忏悔,如何深思,才能从高考落榜的这段阴影中走出,啊,晴天霹雳!……心中的思念是一刻也不停留,人在忧郁的时期更是渴望得到爱情……”

 

我仿佛进入那些旧文字里,穿越到那些旧时空中,深受触动之余,决定帮他逐一打印出来。

 

于是,这两天,频频和丈夫谈论当年高考的事。

 

昨天,6月8日,高考第二天——

 

“我觉得你当年可能是发挥失常,或者会不会是总分被算错了?”我发问。

 

“哎,我当年真应该去查考分的,不应该这么低!我平时几次模考都很高的。”

 

“为什么不去查分呢?”

 

“没权没势没关系,怎么查啊?我一农村孩子,当时都不懂去问谁。”

 

我沉默了,只好鼓励他,“还好,你读了你喜欢的计算机专业。如果当年你考分很高,去了不错的重点大学,你的人生命运会改写吗?”

 

“不知道,没有如果……”

 

“让我想象一下嘛!如果,你当年真的考上第一志愿厦门大学,你可能会毕业找在厦门某个大公司找一份非常稳定的计算机工作,自然不会想到冒险来北京工作,我和你呢,也许就不会相遇。”

“是啊,人生很难预料。”

 

今天,6月9日,高考第三天——

 

 “你高考前,和她相处过十来天?”我发问

 

“是啊,高考那段时间就借住她家。”

 

“都聊什么呢?”

 

“聊琼瑶小说。她也喜欢看琼瑶。”我脑海开始构思青春电影画面之一。

 

“你高考落榜后,是不是还见过她一面?”

 

“是啊,考砸了,我都不好意思跟她说话,落荒而逃。”

 

“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复杂心情。”我脑海开始构思青春电影画面之二。

 

“我俩10多年前刚结婚回老家时,还见过她呢。就在她家厨房。”

 

“是吗,太可惜了,我一点没印象,你也不早点告诉我这个故事,太可惜了!”我我脑海开始构思青春电影画面之三了。一个已婚有娃的女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我这个新娘子——一个陌生的外地女子,对着她也曾喜欢过甚至提亲过的他这个新郎官——一个熟悉的邻家男孩,说“恭喜恭喜”时是怎样的感受。

 

她有没有仔细打量我?我那天穿的是漂亮还是土气?表情是谦卑还是张扬?我想不起来了,想到的全是《甜蜜蜜》里的张曼玉在黎明婚礼上的情景。

 

“前尘往事如云烟啊!”丈夫叹了一口气。他很少发这种感慨的,又突然愣了愣,“我如果当年和她结了婚……”

 

“尽管想象吧,我不会吃醋的。我觉得——你跟她结了婚也挺好的。”我很认真地笑。

 

“为什么挺好的?”

 

“我看那姑娘也挺贤惠,顾家,婚姻嘛,不就是脚踏实地过日子吗?”我突然想到北村的一篇小说,里面的女主说:婚姻就是做菜与做爱。

 

“不止是过日子这么简单吧?两个人总要有心灵共鸣。”

 

“心灵共鸣这东西,太玄,”我摇摇头,“而且,你怎么知道和她就不能有心灵共鸣呢?”

“她才初中毕业,没什么文化。”

 

“初中毕业怎么了?凭什么以貌取人,以才取人!”我有点生气,那么多女子,也许不美,也许没才,在婚恋市场就输了吗?

 

我几乎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按你以前给我描述的,这个小姑娘家,善良、勤快、性格温柔、还信主,人品绝对不差的。两个人如果人品都不差,彼此有好感,婚姻差不到哪里去吧……”

 

“你说得倒有道理,的确人品很重要。”

 

“再跟我说说她的事……”

 

“说什么啊……我不喜欢沉浸在过去,过去就让它过去,埋葬好了,我从来不会想什么如果,当初之类。没有现实意义啊……好啦好啦,你去忙你的吧。”

 

说完,他打开电脑,自个看起了科幻片《迦勒比海盗》。我暗想,你不喜欢沉浸在过去,喜欢沉浸在未来的科幻世界,这也没现实意义啊……

 

然后,不爱看科幻片的我,码了上述我爱的文艺片文字。

写于2017年6月9日高考结束时

写小说的妻子,还是做饭的妈妈?

(图为女儿2016年1月4日的彩铅画作:一家人在餐桌前进行饭前祈祷)

“小鱼,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这周六下午,丈夫问我。

“当然是写小说,我希望能写出一些真正有深度的婚恋家庭、情感成长类小说来。”一提到这个话题,我就激情满溢。

“那你就努力去尝试啊!”

“尝试?算了吧,我心里倒是已经有好几部小说的素材了。但写小说需要全力以赴的入戏感,还需要大段大段的完整时间。在一部小说写完之前,我可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吃不喝也不和周围人说话,我要是启动这种写作模式,估计你和孩子们都要抗议了。”

“倒也是。我看你写采访稿还挺正常的,一旦写起跟自己以前经历有关的小说来,又哭又悲的,简直就是完全忘记现实世界的痴迷状态。”

“呵呵。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很现实的一点,写小说不比其他文字工作——有公司请你做编辑翻译,有媒体请你做采访撰稿,都有报酬的。可是写小说,没人请你写,自找苦吃不说,写了还未必能出版,出版了也未必能赚钱,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出书毁三代,写作穷一生!”

“好像现在也有很多写畅销书的女作家吧!”

“不是人人都能写畅销书的。我当然希望向安妮宝贝、桐华、辛夷坞她们看齐,但我现在水平远远不如她们啊。”

“那你可以先积累,提升自己的水平嘛……”

“我现在不就在积累吗?最近,我开始看相关电影,读相关小说,关注相关心理学分析,采访一些普通基督徒的婚恋纪实故事,连天涯论坛情感天地板块上的各种帖子我都特认真去看,不过,我积累的时间和知识面还是远远不够。如果,我早些年就树立写小说的职业生涯规划目标就好了。”

“对啊,我早就说过,你缺乏长远的职业生涯规划,东一榔头,西一榔头,不过,也难为你,毕竟要优先顾家庭,等再过几年,孩子们读大学了,你倒是可以去实践这个梦想。”

“是啊,等我们进入空巢期后,钱够花了,时间够用了,水平够高了,我再全力以赴去写小说吧。现在呢,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不过,和丈夫聊完之后,我虽然明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但还是情不自禁继续去研究小说写法。今年开始,从惊心动魄的阅读法大师兄慕容雪村纪实的小说《天堂向左、深圳向右》,到热泪盈眶的观看霍昕女士改编的电视剧《相爱十年》,再到观摩网友对人物性格及其命运的精彩分析,最后到结合之前学到的婚恋辅导理论来综合思考,我这种探索精神,绝不亚于学生时代关注信仰话题的认真劲。

不知不觉中,一看表,呀!已经6点多了,该做晚饭了。

昨天剩的红烧排骨还有,可以热一热吃;中午的米饭已经做了,保温就好。于是,我煮了个蘑菇鸡蛋汤,炒了个简单的木耳。

一边心不在焉的做饭,一边心有戚戚的想——为什么那些能写出真正优秀小说的女性作家大都没有结婚?如果我当年没有结婚,没有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谋生赚钱、柴米油盐等红尘牵绊,找一个生活消费成本最低的地方隐居起来,将大量的时间拿来阅读、思考、创作,能否写出真正优秀的小说来?我也许资质平庸、思想贫乏、视角单一、阅历浅薄、知识结构欠缺,根本就不是写小说的料,跟结婚生子与否并没什么关系?

不到10多分钟,饭,就在我进行上述一系列人生哲思的过程中做好了,然后赶快招呼丈夫和孩子们来吃。

“咦?这排骨是昨天的,不是前天的!怎么还煮给我们吃啊?”女儿不满的问。

“剩菜怎么就不能吃了?扔了多可惜!”我反驳。

“这米饭好难吃呀!”儿子不满的问。

“大米是没有买好,以为是五湖牌的,3块多钱一斤,应该不错,哪里想到质量这么差,以后再不买就是了,这几顿,先凑合吃吧!我明天就去买。”我解释。

“这蘑菇汤太淡了,好像还有一种怪怪的味道……”丈夫不满的问。

“怎么可能有味道?洗、切、炒我一样都没有落下!很干净的!”我辩护。

“妈妈做的一点不好吃!这怎么吃得下啊!我想念姑姑做的菜!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

“姐姐说的对,姑姑做的最好吃了!妈妈会做的菜很少。”

“小鱼,不是我说,我感觉你今天没有用心做。你平时做得还可以的,是不是这段时间秀娟做的多,你做饭水平下降了?”

……

只听得耳边这三个人嗡嗡嗡,我终于生气了。

“我就这做饭水平!你们爱吃不吃,要嫌我做的不好吃,你们自己做啊,凭什么要我做?!雅歌,你都11岁了,大姑娘了,完全可以自己做啊!利未,你嫌不好吃你也可以重新做啊!这么多年凭什么都我做饭伺候你们啊!”

“你是妈妈,妈妈就是应该给大家做饭的人啊!”女儿得理不饶人。

“为什么妈妈就是应该做饭的!”咣当一声,我抗议性地将筷子一摔,其中一只还反弹到丈夫头上,“我这辈子再也不给你们做饭了!!!”

然后,我霍然起身,站在桌子旁边气鼓鼓地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一些自暴自弃的控告——哎,我这样的女子也许不适合结婚成家,生儿育女。

“呀,妈妈真生气了。”丈夫赶紧打圆场,“妈妈做饭,我们是应该感恩。没关系,小鱼,你以后不想做饭就不要勉强自己,我可以去点餐,孩子们,你们想吃什么啊?爸爸可以叫外卖。”然后他打开手机中的“饿了么”APP软件。这个时代,真是科技改变生活啊!

“我要吃披萨!”儿子兴奋的喊道。

“妈妈真搞笑!还摔筷子,我可是记住了。”女儿笑嘻嘻地逗我。

我有点汗颜,我们家真是没大没小,实在太民主平等了,我这当妈的一点权威都没有啊……

“是啊,你看看,你当着孩子们的面摔东西,这可不是基督徒的好见证,以后他们会学你这种行为的。有话好好说嘛!你是不是应该认个错?”丈夫温和的问道。

“我才没错呢!”我一脸的斩钉截铁,然后又扑哧一笑,突然想起了孩子们有时候发脾气,当我要求他们认错时,他们都如我一般的斩钉截铁:“我才没错呢!”

差强人意的一顿饭,他们居然都吃完了。不过,等“棒约翰”的披萨外卖一送来,孩子们还是欢呼雀跃的开吃。看来之前真没吃饱,也没吃好。我有点歉意——但还是没道歉。

“小鱼,你也来吃一块,你看,12英寸的披萨,打折了也就50元,还发了红包。以后,完全可以这样解决晚餐。”丈夫高兴地说。

“哎呀,你以为我们家很有钱啊!顿顿可以叫外卖?最后坐吃山空?”我摇头乐了。

狼藉一片。

洗碗时,我又开始陷入反思,我刚才为什么会发脾气呢?这可是我第一次冲丈夫和孩子三个人发脾气。固然有家人的激怒,但是否有自己的盲点?

潜意识,我这段时间估计对做饭的确有排斥情绪,觉得做家务太耗费时间,还不如聚焦在自己热爱的写作领域不断提升完善。是的,我承认,我热爱写作,不热爱做饭,但既然进入婚姻,就对丈夫和孩子的衣食住行有责任有担当。写作也好,做饭也好,生活中所有的事岂不都应该带着爱去服侍?否则,写得再好有什么意义呢?就像一首歌《让爱天天住我家》里所唱的:“爱就是感谢,不计任何代价,爱就是珍惜,时光和年华……”

此外,我一向认为晚饭不要吃太多凑合一顿就行了,然而,我自己对饮食几乎无欲无求,青菜萝卜也能吃得很香。丈夫呢,也比较类似,结婚快12年,我做什么他就吃什么,还经常夸夸我很差劲的厨艺,很少挑三拣四过——今天算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否则,如果我嫁了一个自己既不做饭,又对吃喝等生活品质要求很高的男人,我俩准离婚了。这真是需要感恩的。但孩子们又和丈夫不一样,他们这一代喜欢美食,爱研究菜谱,天天收看微信公共号“一条”的“美食台”节目,我是不是该在做饭上更用心一些?

不过,最感恩的是,自从小姑子秀娟一家三口前段时间搬到我家来住之后,我家的饭食水平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她不会写什么小说,但却能在一个多小时内做出四五个色香味俱全的菜来,想想看,每天晚上,我们家可是7个人吃饭啊。真是辛苦她了!

因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通过仔细观察,我发现她在收拾家务、购置物品、管理账目方面也麻利娴熟,头头是道,令人佩服。我想,将来写小说,倒是可以以她为原型,塑造一个贤妻良母类型的女子出来。

“若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拴住一个男人的胃。”换位思考一下,我若是男人,也更愿意娶这样务实的妻子吧,一个会写小说的女人,能栓住男人的什么呢?我感到尴尬。

好吧,天父,我要改变自己,暂时放下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的超现实小说情怀,将更多心思花在现实厨房。但我这样改变不是为了拴住谁的胃和心,而是为了效法耶稣基督的爱服侍身边人。

没有爱,不太乐意做的责任会变成消极的义务,有了爱,不太乐意做的责任会变成积极的使命。但爱的源头在于创造、救赎、更新我的天父。

这样“调整心态”的时候,眼前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变得生动明媚起来。嗯,好久没认真打理厨房了,这两天该好好规整一下了。

不过,但愿我天天都这么“调整心态”。

周一,也就是今天早上,前天赌气说过“一辈子再也不给你们做饭”的我,蓬头垢面地起床,煮了锅玉米红枣粥,炒了盘青椒炒鸡蛋。然后吆喝女儿赶快帮我盛出三碗粥晾着冷却。

上班的要上班,上学的要上学,生活节奏紧张。

丈夫走进厨房,柔和地拍拍我的肩说:“你真是个贤妻。”这家伙,不懂得做饭,但懂得夸人——也算我欣赏的男性美德之一。

拿着锅铲,闻着油烟,我颇有自知自明地回答:“什么贤妻不贤妻,一点不咸,很淡。”

2017年3月27日

我如果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

昨天晚上,开完选题策划会议,已深夜11点了。丈夫一直看着托尔金的《未完的传说》等我结束。

关了灯,躺在枕头上,我突然长叹一声。

丈夫问:“怎么了?”

我说:“刚才大家策划回老家过年这一话题。我突然想起一件30年前在老家发生的往事。每次想起,我都很难受。”

然后,黑暗中,我开始零零散散地给丈夫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遭遇。

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左右,我后排坐着一个年龄和个头都比我大的女孩。有一次,我无意中把她的笔弄坏了,她就要我赔。我说我把我最好的笔给你可以吗?她说这笔很贵很贵,要花很多很多钱。我说我没钱,她居然说你是没钱,但你家里有钱啊……

这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小姑娘。她观察到我父亲是一个脾气暴戾,对女儿习惯怒吼的成年人,而我是一个脾气温和,对父亲极为惧怕的小女孩,于是,便开始不断威胁我,让我偷家里的钱给她,如果我不照办,她就要编造各种罪名向父亲告状,让他狠狠惩罚我。

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言听计从。然后,放学后,她逼我乘父母还没下班之前在抽屉偷钱,而她在我家大门口望风。

一次,两次,三次,她总嫌钱还不够……

我记不得我究竟从家里偷了多少零钱给她做赔偿,但我至今都还记得她从我手里接过钱时,脸上那种可以操控傀儡的得意表情,也至今还记得我既惧怕父亲知道我弄坏了同学的笔、又惧怕父亲知道我偷盗了家里的钱的绝望心理。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后来辍学了,不过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对我恐吓道:“小家伙,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的!”我害怕极了。还好,这恐吓并未成为事实,但却象噩梦般笼罩着我的小学生活。

丈夫听完,气愤地说:“这不就是典型的校园欺凌吗?前段时间这个话题是热点,你怎么不写写评论?”

我说:“有什么好评论的?那些评论文章我都看过,但它们建立在一个理性前设上:子女受欺负后一定好告诉父母,父母一定会保护被欺负的子女。但其实现实情况是——未必所有父母都会智慧温和处理。我爸当时如果知道我弄坏了别人的笔,肯定会打我一顿的。因为,我把一双鞋垫弄丢过,他就打过我一顿。还有,我把墨水瓶打翻了,他也打过我……所以,我是宁可被逼偷东西也不肯对父母说真话的。因为,我太害怕他打我了。”

我对丈夫说这些话时,非常冷静,就像在分析其他与我无关的小学生欺凌案例。

丈夫怜惜地说:“小鱼,你真可怜,我如果小时候遇见你就好了。”

我笑——我居然还能笑出来:“你小时候遇见我,又能做什么?”

“我帮你揍她!或者报告给老师!”

于是,我眼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个子小小的小男孩在勇敢地保护一个小女孩。这画面在哪里见过?是《天空之城》中的巴鲁帮助希达流亡?还是《大鱼海棠》中的湫帮助椿逃跑?

然而,这都只是美好的童话想象,冰冷的儿时回忆中,没有任何青梅竹马,没有任何两小无猜。

“得了,你揍她,她个子高,你打不过她的,而且肯定会变本加厉报复,让我更挨我爸一顿揍。至于报告老师,唉,那个年代的老师,天天面对几十个学生,都累死了,哪有这个精力管你有没有被欺负?”

突然间,眼中闪过小学时代某老师不苟言笑地当着全班同学斥责我的一张脸。我的声音暗哑下来:“算了,不说了。你睡吧。”

丈夫真是累了,耳畔马上响起他微微的呼吸声。

可惜,我还不觉得累,而且心绪颇被搅动,“理性自我”提醒我将往事尘封交还于岁月,而“感性自我”则执意牵引我穿越到不愿意面对的30年前……

于是,在黑暗的二次元时空中,那个恐惧的,孤单的,常常躲在被子里不敢哭出生的小女孩,又一次向人到中年的我走来。

我看到你了……是的,我看到你了……

这种在时空中的复杂的自我相遇体验,甚至再细腻的文字也无法表述。我甚至有点羞耻感——我居然流泪了——人到中年也许是没有资格为自己流泪的。

但流着泪,我还是忍住无声,因为不想吵醒丈夫。

然而,丈夫大约还是听到我肩膀瑟瑟抖动的声音,警觉地问:“小鱼,你怎么啦?”

“没什么……你睡吧。”我一向是爱逞强,很独立,习惯克制自我情绪的女子,即使在丈夫面前。女儿有泪不轻弹。

“是不是因为刚才说的事啊?”丈夫继续追问。还好,黑了灯,他看不见我的泪水。

“是,也不全是吧。我只是很——哀伤。”

“哀伤?”

“嗯,哀伤是因为,我保护不了她,那个30年前的小女孩……”

“哎,如果我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好心的丈夫又重复说了一句,“为什么我不早点遇到你呢?做你的邻居,住在你家的旁边,这样我就能天天保护你了。”

一般女子听到这话,大概都要感恩戴德了,觉得嫁了这么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丈夫。可惜我没有,我居然冷静而固执地说:“不,你保护不了她!每个小孩子都有他自己独特的成长困境,你也一样。八九岁的时候,你自己还是一个迷糊懵懂的小男孩,怎么会关心到灰姑娘一样的我呢?”

是的,你怎么会关心到灰姑娘一样的我呢?没准你还以为我在撒谎编悲情故事呢——这时,我想到我小学时代的男同学们。我不是漂亮的阳光的女孩,就像稀薄的空气一样,也引不起男生的注意。但还是有欺负过我的,有起哄过我的,还好只是偶尔。

唯一有个小男孩倒是夸过我的所谓“美德”。那天,他对着班里几个莺莺燕燕嘻嘻哈哈在男生面前打闹的女孩子们说:“你们女生都怎么那么爱撒娇啊,你们看看她!我们班最不撒娇的女生——就是她!”

我听到这句话时充满刺猬的警觉,不知道他到底是嘲笑我还是可怜我,于是孤傲的挺起肩膀。

回忆这个东西真是凌冽得让人无处潜逃,忽然间,记忆中几幅令我痛楚的画面闪过……

16岁时,和一个中年男子在省城里的私逃,我摆脱他,孤傲的挺起肩膀……

21岁时,和一个少年男孩在月光下的分手,我告别他,孤傲的挺起肩膀……

无人能够依靠,你必须成为内心最强大的自我——她对自己说,就像《冰雪奇缘》中艾莎所唱的:“随它吧,随它吧,一转身不再牵挂,只有天知道,我受过的伤,不让别人进来看见,随它吧,随它吧,反正冰天雪地我也不怕!”

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女性主义成长宣言!可是,多年后的这个午夜,为何我还是感到巨大的——哀伤?

泪水再次涌出,但依然无声。

丈夫看我无声,不禁打破沉默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会不会埋怨上帝啊?”

“不会。”我终于克制住泪水,很安静的,很真诚的,也很理性地分条缕析回答丈夫,“尽管我原生家庭很灰暗,但我热爱阅读,也渴望友情。在小学、初中、高中阶段,很幸运。读了很多好书,交了一些女孩子做朋友,这就像光一样,帮我抵御黑暗。那些女友,那些书籍就是上帝在冥冥中的帮助。”

“其实——比起那些原生家庭很破碎,但在童年少年时代,没有养成阅读思考习惯,友情上又比较空白的女孩子,我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她们有的还加上恋爱不顺婚姻不顺,甚至我最近采访的,还有不少童年时被性侵的,更悲哀。”

“唉,我原生家庭太幸福,所以能难走进你的这种感觉。抱歉啊!”

“没什么好抱歉的,你虽然不懂,但能倾听,已经很好了。”

“真希望我早点遇到你——在你更年轻的时候保护你。”

“还好啦,我很感谢你,虽然遇到你晚了点,但起码,你选择了始终不放弃。”

我说这话的当儿,另一幅画面涌现……

那是我刚和丈夫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二天,某人得知此事后,出于怨恨心理,说出一些很尖酸刻薄的话,让我非常受伤和羞耻,然后,在强烈刺激之下,我马上打电话给丈夫,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分手吧!我不够玉洁冰清,我配不上你,你找别的更单纯的女孩吧。”

丈夫急忙从他住的地方打车赶过来,一方面,他觉得无法承受分手之痛,另一方面,他觉得像我这样伤痕累累却又爱逞强装酷的女孩很需要保护,于是用了好半天时间才说服我不要放弃……并确定我是神赐给他的另一半。

那段往事当时惊心动魄,不亚于琼瑶小说,而现在,一切都云淡风轻,就像我们在黑暗中,彼此紧握住的一双手。温和而平静。

“是啊,和你恋爱,听你讲以前的那些事,每次都让我心惊肉跳的,晚上也睡不好,深怕你出什么意外。我觉得,我对你的爱绝对比你对我的爱多,有点不公平啊!”

“嗯,很公平啊,你的原生家庭比我幸福,爱的原生动力比我多,就应该多给予嘛。而我,是有情感障碍的。”

“唉,刚才,我在想,我们很多人的故事充满悲欢离合,可能也不那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我们的故事中要看到主耶稣的故事,他的创造、救赎、更新、再来……”丈夫突然转变了话题。

“你又给出标准的神学答案了。这些我比你还清楚呢!我偶尔夜晚悲伤自怜一下,白天,或者说我人生大部分时间,世界观和人生观都是积极乐观充满正能量的——我相信,将来新天新地里,一切都会变得彻底美好和纯粹。好啦,你睡吧。”

丈夫沉默半响,又说:“小鱼,感觉这些年挺亏欠你的,没帮你什么忙做家务带孩子……”

“行啦,结婚这些年,你保护我还算保护的很好。像我这种简单不设防,又是拼死向前冲,豁出去不要命的性格,如果没遇到你,还不知道会再经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赶快睡吧,再不睡,你明天上班有没精神了。”

话还没说完,丈夫已经沉沉睡着了。他最近工作上收尾难度很大,深更半夜能忍着睡意听我说这些,已经不容易。

而我也需要在凌晨告别30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到了明天白天,游走于妻子、母亲、员工,以及其他社会角色之间,该担当的事还有很多。

世界总是反反复复错错落落的飘去,来不及叹息。

2016年12月27日

北京重度雾霾之后,走还是留?

“近日京津冀地区以及山东、河南等地将出现一次大范围区域性重污染过程,从16日20时至21日24时,北京将启动空气重污染红色预警措施……”

2016年12月16日早晨,看到这条官方消息时,我不禁愣住了。

很早之前,我们就买了15日去昆明的机票。但临走当天退掉了,16日想走也来不及了……

又看到网上迅速晒出这样的黑色幽默:“雾不单行,霾有双至,中国24传统节气之后,第25节气诞生了——立霾!全民无规律多次出现,风俗:劳动人民全民戴口罩,祈求幸福吉祥。大城市有立霾当天分单双号开车的民俗,寓意仓廪充实,不缺车开之意,北京的中小学生往往停课庆祝。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要不要离开北京,是我和丈夫这几个月来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我挺想离开,北京居住成本越来越高,自然环境越来越差,要么起大霾,要么刮大风,一年到头,孩子们能够自由户外活动的时间并不太多,长此以往,对健康弊大于利,而儿子的身体发育并不理想。

而且随着人到中年,心境变迁,作为性格属于自由散漫,工作也属于自由撰稿的码字工作者一枚,我更愿意像作家马原一样,变卖家产,找个类似西双版纳那样依山傍水的亚热带村寨,写作、云游、归田园居、终老余生。

但丈夫在移居这件事上更加慎重,因为他需要面面俱到的考虑,孩子上学的问题、公司发展的问题、教会服侍的问题……

丈夫曾转给我一篇流传甚广的文章《为了雾霾离开北京,这些创业公司并没疯——创业者话题》,我才知道,原来不少小创业团队都有考虑过离开北京啊!

而他们这个小创业团队,以八零后九零后年轻人为主,有的单身,有的刚结婚,有的结婚一两年刚有宝宝,基本没买房,看到北京蹭蹭上涨的高房租高房价,呼呼爆表的空气指数,觉得在北京打拼看不到什么未来指望,所以,也倾向去中小城市安居乐业。

综合考量了一段时间全国各地中小城市的地貌、气候、教育、房价、发展潜力……大家最后觉得,昆明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我们作为代表决定先去考察考察。

买的是上周四(15日)去昆明,这周一(19日)回北京的往返机票,结果临走那天才发现,他们公司同事们在经历初期的兴奋憧憬后,最后冷静下来思考,真正愿意去昆明这么偏远地区的只有一两个家庭。于是,15日当天不得不赶紧把机票退了,否则白去一趟,还耽误几天的工作进度。

也幸好退了机票,否则,飞机返京的这个周一北京重度雾霾,航班据说有可能取消,也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滞留在蓝天白云中的昆明,而孩子不得不困锁在灰暗雾霾中的北京,学校停课放假在家无法得到父母的陪伴。

当然,最好的计划本应该是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昆明避难几天,但谁又能做到那么先知先觉呢?而且,16日气象局发布红色预警通知时,机票已经很贵,我和丈夫也安排了其他新的工作进度。

看着一些朋友放下工作毅然带着孩子逃离,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那就和孩子们在北京患难与共吧。

这寸步难行的几天中,除了写作业看书之外,蛰居的孩子们倒是发明出各种各样的在家运动游戏,爬门洞、翻跟斗、抓小偷、跳芭蕾,还有“海陆空”游戏……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但儿子在游戏过后,还是会一直念叨着:“我想出门,还有点想上学,在家里老呆着不舒服。”

我递给他一颗罗汉果清肺,说道:“外面空气有毒哦,你想早点出门就祷告吧,祷告天父让风快点来。”

于是儿子祷告:“天父,求你刮大风,让雾霾快点散去,让空气快点变成优,这样我就可以出去玩了。”

这几天,丈夫的心情也有些受影响,每次回家,都指给我看3M口罩上的黑色粉尘。雾霾指数最严重的那一天晚上,还做了一个全国城市全年AQI平均指数排名分析表。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们老家福建其实很合适宜居。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呢?要不回老家吧,那里真是个好地方。”

我笑道:“你听说过寒号鸟的故事吗?雾霾天一到,你觉得北京不是久居之地,雾霾天一停,你可能又会觉得——还是北京好。”

但我的心情也不比他强到哪里去,主要是重度雾霾那几天还感冒了,身体软弱时,人总是容易产生悲观厌世之感。

而随手一刷朋友圈,几乎全是关于雾霾的话题。各种针砭时弊的报道,各种深度反思的好文,各种黑色幽默的雾霾段子,还有各种悲情的雾霾神曲。有些文章前几年就见过,然后在每年的雾霾时节继续辗转流传着。

也看到今年被热传的五位律师“公车上书”,想起2年前柴静拍了《穹顶之下》,掀起热议无数,现在也是寂静无声。

一声叹息中,无意中发现了2013年3月20日写的一篇雾霾日记:

前几天,PM2.5持续高达400多的雾霭天气。

人为污染——罪;呼吸艰难——死。

罪和死的蔓延。流离失所的大地。

大家都在关注这样的话题:外出戴什么样的口罩;居家买什么样的空气净化器;如何加强大气监管;如何提高执法力度;如何仿效国外经验综合治理力挽狂澜。

但这也许是一个长期的“救赎”工程。

然而,此时此刻,大家依然无奈、灰暗、沉重,没有太大的盼望。

我似乎并没有期待过上帝从天而降的“救赎”。然而,上帝来救赎,以我未曾想到的方式。

先是前日的风,将雾霾吹散了;再是昨夜的雪,将尘埃洗净了;最后是今天的阳光,将大地照亮了。

很多年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就像儿子起床时说的:好大的棉花糖!

长、阔、高、深的雪。丰厚的雪,饱满的雪。如此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又翩翩地,簇簇地,细细碎碎地落下来,送完儿子去幼儿园返家的路上,特意走在树间,感受雪福杯满溢的飘落,阳光福杯满溢的洒落,以及恩典福杯满溢的滴落。

是的,恩典,如此饱满的恩典。如此丰厚的恩典,如此长、阔、高、深的恩典,

然而,若没有深深体会前些天重度污染带来的罪的可怕,死的可恐,我对对这场雪会如此感恩吗?

买菜时,外面卖菜的姐姐对我说:“这雪下的时候就裹着很深的泥呢。”

圣洁的雪中裹挟着污浊的泥。那泥应该是空气中因人为污染造成的有毒有害的物质吧。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对于雪自身而言,绝不是只是以轻盈浪漫之姿在救赎大地,而是以负重受难之心在默默救赎。

雾霾散尽了,雪却脏了;空气洁净了,雪却化了。

罪恶赦免了,祂却伤了。我们洁净了,祂却死了。

我们这个重度污染的城市其实本不配这样一场牺牲的雪,正如我们这些偏行己路的罪人本不配这样一种负伤的救恩!

再一次体会到,原来,道成肉身的主耶稣就像雪一样,如嫩芽出干地,成为麦子,默默无声。

看完自己2013年写的雾霾日记,心情突然安静了很多,开始聚焦于对救赎的盼望与信靠。

不再看朋友圈,自己该踏踏实实做什么,就踏踏实实做什么。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稿子,完成自己家的大小琐事,跟孩子探讨雾霾的形成原因和治理方案,带他查中国西北地区的地理地貌,陪他看《汉字宫》、《最美最美的中国神话》、《艺术创想》。尽管这已经是传统文化式微的时代,但还是希望孩子更多热爱母语、了解历史、关注中国。

然后在每个夜晚和清晨听那些庄严肃穆的弥撒曲——抚慰活着的脆弱的人,悼念死去的静默的人。就像这首拉丁文的《羔羊颂》,来自天堂至高之处的纯净。

而丈夫也同样,虽然一边抱怨这具有中国特色的雾霾,但一边也会和我探讨:“为什么戴德生在中国那么兵荒马乱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情形下,还愿意从环境舒适的英国来我们这里传福音?包括他自己的孩子因为环境不适,病死在中国,妻子也病死在中国,他也没有打退堂鼓,最后葬在中国,你说,这比雾霾艰难多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大爱在激励他?为什么今天的我们却做不到呢?”

“主耶稣也一样啊。”我说,“他道成肉身降生为人的时候,主动选择生活在一个兵荒马乱的祖国,主动选择没钱没权没学历的身份,主动选择还在三十多岁就被折磨而死,不得善终。换了我,我肯定也不愿意做这样主动受苦的选择。”

我们相顾无言,越发看到自己的狭隘,主的伟大。

而此时的等待也有了双重含义——我们在等候上帝赐下罪与死之后的终极救赎,也在等候上帝赐下重度雾霾之后的风或雪。这两者中哪一样,我们能靠人类自己换取?

终于盼到21日——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据说是重度雾霾的最后一天。

中国古人将冬至分为三候:“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现代工业文明社会中的我们没那么多闲情雅致去观察小动物和山水了,尤其在这种重度雾霾下,只能观察——风会何时来?

但一直观察到深夜,还没有观察到风来临的迹象。而手机APP“在意天气”上,显示北京的AQI指数继续飙升到485,以至于我怀疑这两天是否还会继续雾霾下去。

21日晚11点多,听去世的民谣女歌手筠子的《冬至》——几乎每年的冬至,我都要听这首歌。但今年,听到歌曲中出现雪花、晴朗、红霞、远方、月亮之类的字眼时,还是觉得有点反讽。

22日凌晨,朋友发来信息说:“再忍一下,风已经到张家口了。”在这句话中我沉沉睡去。

22日早上7点,迷迷糊糊起来,看到枯干的树枝微颤,灰暗的天色转蓝,一轮淡淡的月牙儿浮出——居然真的是月牙儿!!!
然后,风终于来了,终于可以摘下口罩了,终于可以打开窗户了,终于可以自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了,对于被困锁在重度雾霾中的人来说,这就是来自人类世界以外的,珍贵的,怜悯的,恩典。

突然想到圣经路加福音1章78-79节:“因我们神怜悯的心肠,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

据说本周末,雾霾又会再度来袭,而从长远角度,到底会选择走还是留,我们目前还是不知道,只能边走边看,但不强求。

作为妈妈,写下这些文字,给20年后的孩子们留一份“雾霾生存手记”,让他们了解我们真实复杂的外在处境和内在心境。

但愿等到那个新的时代,我们虽廉颇老矣,不能饭否;但你们年富力强,可以担负使命,北京乃至整个中国的雾霾治理已经好转,而20年前的这几天重度雾霾日,只是你们美好的童年记忆中一道晦暗的侧影而已。

12年见面纪念日:与丈夫旧地重游记

“利未,我刚才看了看日历——今年的11月24日,是感恩节,也正好是咱们12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呢!好难得!要不,旧地重游一次吧?”我问道。

“好啊。”丈夫一边工作一边回答。

“别老是说好啊好啊,这10多年,咱们都说了好多次了也没去,这次再不去,万一我们明年真离开北京了,想旧地重游也难了……就这么定了,你请半天假怎么样?”

“好啊——啊?真的要去啊?最近北京这天可真够冷的——不过——当年真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啊。”

“当年恋爱时不觉得天冷,现在老夫老妻了觉得天冷?呵呵,这说明什么……”我大乐。

“今天就是感恩节了,假请下来了吗?”

“上午不行,今天新版本要发布……好多问题要等着我解决……争取下午去……”

“啊?今天又要发布新版本?你们公司这么忙,我看今天去不成了……”

“中午回来我们就去。”

上午被儿子小小折腾了一番,中午总算风平浪静了(阅读请点击公共号文章《我想让你带我去远方》)。然而,午饭后,我一边工作一边等啊等啊,丈夫还是没回来。

虽然,我一向是豁达大气的女子,但这回多少也有点小小的不悦。毕竟12年前,我们是1点多见的面,现在都2点多了……

“亲爱的,不好意思啊,我回来晚了!”一进门,丈夫就开始解释,“今天感恩节嘛,我带公司同事们去聚餐,让每个人分享各自的感恩事项。阿龙说最感恩的是今年结婚娶了个很贤惠的妻子,阿刚说最感恩的是生了孩子,阿祥说最感恩的是来到我们团队,阿平说最感恩的是可以写很多的代码,解决很多的难题……”

兴致勃勃跟我分享一堆同事们的喜悦之后,丈夫才说:“我们现在走吧?”

“我不想去了。”我淡淡地说。

“怎么又不想去了?”

“刚才弄翻译稿子,有点累了……”我随口找了个推辞——我若说因为夫君你失约了,所以拙荆我生气没有去的兴致了,岂不是显得太小女人味太小家子气?有辱我君子气度大将风度啊……这再次证明我是尊严感比较强,颇擅长克制和掩饰负面情绪的女生。

“哦,那你就休息一会儿吧,其实我也有点累,正好也想休息一会儿。”

两个人和衣躺在床上。

我问丈夫:“那你今天对大家分享的感恩事项是什么?”

“我对他们说,我天天都觉得有好多值得感恩的事……”

“不对吧?你不是还常常和我说,有焦虑、紧张、压力吗!”

“是啊,感恩和叹息这两种感觉都会有,我觉得并不矛盾。”

“嗯,今天刚翻译到卢云神父的一句话:我们是蒙拣选的,蒙祝福的,但也是遭破碎的,然而,要把破碎放到祝福里。”

“呀,这句话太对了,就是我心里想表达的意思……”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中,我们沉沉进入梦乡。

起床,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心情大好,而丈夫还在梦乡之中。

我望着睡得那么香甜的他,突然有些感慨——对于人到中年的夫妻而言,或许最重要的应该是休息,而不是约会。如果身体劳累,心灵疲乏,约会只会变成一种形式主义的敷衍。

然而,对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时代而言,午休已经变成一种遥远的奢侈。我倒是愿意让他好好睡上一天,一周,一月……而去不去旧地重游真的不那么重要。内心立刻释然。

终于,丈夫醒来了,精神抖擞地一看表,都下午三点半了——这一觉,可睡得真长。赶紧叫上孩子们同去。

有部爱情电影叫《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但我们12年前第一次见面的地方,12年后要故地重游的地方——唉——全世界都知道——那就是——麦当劳……

女儿说:“去麦当劳?太不健康了!垃圾食品,没意思,你们去吧。”

儿子说:“去麦当劳?太好了!我要吃薯条,还有冰激凌!”

出门前,我选了一件最漂亮的大衣——生活还是要有点仪式感嘛!穿的时候又有点懊悔,12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大衣,我几年前送给了团契一个正在谈恋爱的漂亮女大学生,有点可惜,如果自己留作纪念,今天穿上,该多好!

丈夫对这些无所谓,随便套了一件灰头土脸的衣服就出门。

从天通苑到苏州街,20公里的路,六环、五环、四环、三环……望着车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还有灰蒙蒙的天空,平时极少进城的我突然发现,北京这座大都市其实离我很遥远。

“人生真是好不可思议啊!”我感慨道,“12年前,我们见面之前,肯定想不到会在一起,会生两个孩子,会在北京继续呆上12年。”

我俩属于闪婚加裸婚,一见钟情;二见释然;三见定终身;五个月结婚的类型。

“可不,就像我们现在也想象不到,12年后的今天又会发生什么……”

“趁着没离开北京前,去我们刚结婚时紫竹苑的那个半地下室看看吧,还有怀孕时住的安慧北里,还有生雅歌后住的西坝河小区……”

“好啊……还应该去去望京那边,我们住了6年啊!”

“可不,一晃12年。孩子们都大了,但我们都老了。唉,我不喜欢变老变丑!”

“没有啊,我觉得你还是像个可爱的邻家女孩,没变。”这——大概是所有男生最会哄女生的一句话。

“真的吗?”这——大概是所有女生最爱问男生的一句话。

“算了,我才不信呢!”我看了一眼车窗镜中的自己,有鱼尾纹了;又望了一眼旁边的丈夫,有白头发了。“我最希望的是,我们样子都老了,但心还是和12年前见面时一样,保持本色,不要变。”

“人性是靠不住的,我们只能求主的怜悯。”丈夫很冷静的说道。

是啊,只能求主的怜悯,我不希望,我们为了融入这个快节奏高效率的大都市,而被各种的压力、欲望、愁烦、焦躁、恐惧而改变得面目全非,貌合神离。然后,爱着,爱着,就冷了,走着,走着,就淡了……

我希望,他眼中的我——依然还是从前那个来自县城小镇的,天真的傻乎乎的邻家女孩,而我眼中的他——依然还是从前那个来自乡村大山的,天真的傻乎乎的邻家男孩。哪怕人到中年。哪怕白发苍苍。

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感慨,40多分钟后,我们到了12年前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人大西门万泉庄小区旁的麦当劳。

一下车,熟悉的城乡仓储大超市、稻香村分店、餐馆、立交桥……映入眼底。我一阵小激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而麦当劳里依然人群川流不息。丈夫眼尖,疾步走到一条桌子前:“快过来,这就是当年我们坐过的位置,居然没人坐!感谢主!”

我们为儿子点了一杯可乐,一包薯条,两个鸡翅,共计消费29元。记得12年前第一次见面,丈夫为我点了一个冰激凌,共计消费1元,却聊了5个小时,遇到我们这样的顾客,麦当劳实在很亏啊……

环顾周围,全是那些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们,丈夫不由得感叹道:“我觉得简直恍如隔世。12年,人生过了一轮,连麦当劳的背景都没变,还是人大附中那些学生……就是我们变了,当年一无所有,现在拖家带口。”

“呵呵,我的感想和你不一样,我在想——当年我们怎么这么傻,选了麦当劳这么平淡无奇的地方见面?太没情调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穿着一身灰色大衣,红色裙子,我们聊电影《情书》、聊卢云的《负伤的治疗者》、聊你的好多经历,你太能聊了,我也爱听你聊。哎,一切就像昨天发生一样。”

“现在呢,还有时间听我聊吗?呵呵,现在聊得最多的恐怕是你的工作,孩子的作业,双方亲友或者弟兄姊妹各种的难处……”

“是啊,身心都很累,好久都没有完整读一本书了……”

“等你这次项目做完,好好休整休整吧,我陪你出去走走……”

我们在麦当劳才呆了20分钟,就觉得好吵,完全不适合聊天,吃完了马上撤了出来,记得恋爱期间许多时候见面都是在这家麦当劳,买一杯饮料,就能津津有味地聊上好几个小时,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完全看不见周围的拥挤。真不知怎么做到的?

莫非这就是恋爱中人与婚姻中人的差异?

离开麦当劳,又去了旁边的万泉庄小区——当时,为了考博,我住在这个小区半年之久,直到结婚。可惜已经记不得是哪栋楼了,只记得一个10来平米的房间住了8个北漂的女生。那些老去的姑娘们,你们现在还好吗?

接着还去了立交桥对面的味多美——我被感动要嫁给丈夫的地方。可惜,一楼还在,二楼已经转卖给火锅店了。那些红绿格子相间的座椅板凳,那首《一生有你》的背景音乐、那片泪水盈盈中的下午茶时光虽然不在了,但我们俩还在——这是最重要的。

原路返回,已是华灯初上。卖着烤红薯的阿姨,排队买烧饼的学生,吆喝租房广告的年轻人……几乎和12年前一模一样。

一看我拿起手机寻找聚焦点,立交桥上拿着租房小广告牌招徕路人的两个小年轻警惕地问道:“干什么?”

“哦,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和我丈夫见面12年纪念日,就在这个地方,能不能给你们拍个照留个纪念?”

“哇!没问题,你照吧,恭喜恭喜!”两人很开心地摆出各种有趣的POSE,让我非常感动。

丈夫着急离开,其实,我还想多转悠一会,但天已经黑了。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再见了,那道12年前雪泥鸿爪的时空;再见了,那个12年前雪泥鸿爪的男孩;再见了,那个12年前雪泥鸿爪的女孩。12年后,我们又要远远的走了。

回头上车的那一瞬,我问丈夫:

“你说,如果我们当初恋爱了,但后来还是没能走在一起,你要是旧地重游,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我压根就不会来呀!”丈夫的回答让我觉得自己提出的问题愚蠢无比。

“我想我会来——哎,伤感体验一般都很沉重很复杂,幸福体验一般都很简单……”我感觉自己的“戏剧病”又发作了。

“那还是简单的幸福好!”

“所以,我们——能够在一起——还是很幸运啊!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幸运的。”

不是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的。记得有谁说过:“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是一种不幸;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是一种悲哀;在错的时间,遇到错的人。是一种残忍,而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不多。”

所以,为着在这座巨型城市千千万万人中,我们俩最终能够走到一起这样小的概率而感谢主。

回家的路上,北京夜色苍茫,就在我体会着与丈夫旧地重游的淡淡的幸福感时,另一种深深的悲伤感也召唤着我——又是那位师姐(阅读请点击公共号文章《只影向谁去:悼法大85级一位殉情自杀的女子》)……她孤单的背影,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她一步步走向大海深处的双足……

师姐,我知道你和他说好要一起去“天涯海角”旧地重游的,但他去世了;师姐,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吗?师姐,身边的友情与亲情不足以慰藉支撑你吗?师姐,你在这世上真的生无可恋了吗?师姐,你在自杀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师姐,你——还是——要我写你吗?

师姐没有回答,只有黑漆漆的夜,冷飕飕的风,和在北京四环上停停堵堵的我们。

回到家,丈夫立马打开电脑工作,抽出半日时间陪我旧地重游,加班是免不了。而我,还继续沉浸在那位去世已经22年的师姐对我的“召唤”中。

“小鱼,你怎么又神情恍惚了?在想什么?是不是该哄孩子们睡觉了?”

“哦——马上就来!”

丈夫的匆匆那年

今天,已到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之际,是“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的日子。

清晨朦胧睁眼,只听见丈夫一声叹息,说他做了个梦,又梦见高中时代深深暗恋过的那个女孩。

其实,他做这样的梦有过好些次。丈夫最难忘的记忆似乎都在故乡。午夜梦回,梦到情寄魂牵的福建小村庄,梦到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竹林,梦到青涩的初高中时代,醒后难免会生出丝丝惆怅。

而我,则会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问他:“是不是也梦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了?再给我讲讲吧。”

就这样,我如同新闻记者一般软磨硬泡,从丈夫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知道了那段和白纸一样简单,又和雨巷一样悠长的少年情事。

“我猜,小姑娘一定长得非常清纯漂亮、是不是有点像《1980年代爱情》的丽雯?”

“还真的长得很像丽雯。唉,少年情怀总是诗啊!”丈夫一阵唏嘘。

丈夫第一次见她,是初中时代。在一位亲人的葬礼上,女孩一头长发,一袭白裙,脸上带着某种淡淡的忧伤,一下吸引住了这个男孩青涩的心。

很快,高中时代,成绩优异的丈夫考到县城一中,从老家村里来到县城上学,寄宿在姑婆家。这位姑婆就是女孩的奶奶,也是丈夫的爷爷的姐姐。而女孩正巧就住在姑婆家隔壁,倒也是缘分。

只可惜,女孩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就像丽雯一样,在一家小杂货店当店员,早出晚归。所以,两人能相见的时间并不多,偶尔见了,也就客客气气地,甚至是慌慌张张地打一下招呼。但女孩的纤纤玉影,在少年时代的丈夫心中越烙越深。

丈夫和女孩都是传统基督徒家庭的孩子,几乎每周都会去县城教会做礼拜。“当时我去教会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能够看到她。”看到,却不寒暄。丈夫只是远远的,望着教堂另一侧那个长发白裙的身影,在安静地唱诗,在认真地听道,或是散会后搀着老姑婆的手翩然离去……

那时的丈夫是一个内向自卑且多愁善感的少年,应试教育的巨大压力下,渴望友情却没有友情,渴望爱情却没有爱情,“当时,我喜欢看琼瑶小说,也被里面的唯美爱情感动,幻想自己就是男主角……”自然,女孩成为他心目中萦绕不去的女主角,在水一方也好,庭院深深也好,丈夫开始悄悄为女孩写诗。

“那些诗呢?没拿给她看过吗?”我知道丈夫有好几本高中日记本,都被我一一过目过,上面写满青春期的迷惘、忧郁、挣扎,但没有任何关于这段暗恋的蛛丝马迹。

“我连和她说话都觉得脸红,哪里敢给她看诗?诗是我用专门一个日记本写的,藏得很小心,因为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后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两人真正的唯一的交集是丈夫高考前夜,两人破天荒聊了一个多小时。

“都聊什么了?人生?理想?诗歌?”我一脸激动,一心幻想。

“记不得聊什么,好像是她在看一本琼瑶的小说,我拿过去看,小说名字我也忘了。”

我大为失望,怎么这么重要的细节都忘了呢?难道是当时刻骨,当前惘然?

总之,至始至终,两人手没牵过,眼神没交流过,情话没表白过,比《1980年代的爱情》还含蓄,但彼此互有好感,心照不宣而已。

对于这种朦朦胧胧的少男少女情怀,我不是丈夫,不能添油加醋,更不能胡编乱造,但作为旁观者而言,我总情不自禁地想起张爱玲写的那个小故事《爱》: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青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丈夫就这样深深暗恋她7年,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大学期间,丈夫是宿舍足球队队长,虽然不算高富帅,但也是眉清目秀,笑容灿烂的男孩子,也有别的女生对他表示过好感,但丈夫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回避,因为那个女孩在他心中的烙印太深。

丈夫对那个女孩的默默喜欢,还有那个女孩对丈夫的默默喜欢,却被人生阅历沧桑一辈子的老姑婆看在眼里。老姑婆疼爱自己的孙女和外甥,大约就像红楼梦里疼爱钗黛和宝玉的贾母一样吧。

于是,老姑婆请求丈夫念大学后写信给自己,却故意让丈夫把信寄给自己的孙女收。丈夫明白老姑婆的醉翁之意,倒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汇报自己的大学生活。可惜,那女孩却没有回信,是因为矜持于少女羞涩有碍,还是自卑于自己的文化水平有限,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丈夫也再没有鸿雁传书,“因为我也一样很害羞腼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那个时代又没有电话,更不用说微信。”

1999年,丈夫大学毕业后,开始用心良苦地在女孩所在的小县城找工作,并诚心诚意地向上帝祷告,若是自己能在此地找到工作,就视女孩为上帝对他婚姻的带领与印证。但很可惜,学计算机的他面试了好几家单位,居然都没通过,仿佛两人真的是有情无缘。

2000年,丈夫因为朋友的介绍,放弃了在福州的那份实习工作,来北京寻求事业发展,与此同时,女孩家人突然向丈夫家人提出结亲之意。毕竟,在南方农村的传统观念中,21岁的女孩子还待字闺中,已经是很让父母操心的“剩女”了。

丈夫的父亲,也就是我现在的公公,一听结亲之意很紧张,赶紧电话打给我丈夫,问他之前有没有给过女孩任何承诺。这些长辈们虽说都是不识字的农村人,但耳濡目染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把承诺看得比生死还重。

丈夫一再保证,两人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我公公终于放心了,又问丈夫要不要好好考虑把亲事订下来?毕竟,那可是个淳朴善良的好姑娘。

在我看来,这简直是有情人可以终成眷属的桃花运,但万万没想到,丈夫却冷静的拒绝了。

他说:“我为这事认真祷告了很久,对于基督徒来说,婚姻又不是好聚好散的儿戏,而是一件非常神圣严肃的大事。但祷告中,似乎意识到,她不是上帝赐给我的另一半。”

他说:“我当时突然发现,我喜欢的只是一种少年时代的唯美感觉,只是一个虚幻的她,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她。她有什么爱好,对人生有什么想法,我其实完全不知道。但如果要了解真实的她,还是需要花时间在一起接触,可是我们毕竟分隔两地,无法接触。当时,除非她来北京,或者我回福建,我们才可能有机会交往,了解对方合不合适。”

他说:“事实上,不是我没有努力过,我希望她能来北京工作,可惜她是非常传统保守的乡下女孩,不可能在没有得到我的婚姻承诺保证前提下,冒险来北京找工作。那会被老家亲人笑话的。也许,她会想,就算她来北京了,万一我看不起她了,嫌弃她了,她怎么有脸面回老家再嫁人?其实,只要当年她真的有勇气来北京,我一定会娶她的。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生。”

听丈夫此言,我仿佛回到五四运动时代。那些来城市游学的男子们已经接受新式思想,认为应该先恋爱,先有精神层面共鸣后再结婚;而那些留守乡下不识字的女子们依然是前现代思想,认为只要有些朦胧好感,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可订下终身。所以,两人注定错过。

但无论如何,我为丈夫在21岁时居然能如此理性冷静分析问题而震惊。毕竟,这是他一往情深长达7年的暗恋啊!

那个女孩在家人提亲被拒绝后,就找了人家,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她的丈夫似乎有了外遇,两人只好离了婚……再后来,她又带着孩子再婚了,对方据说是一个比她大很多的老男人,没有再生育,也没有再去教会,似乎也过得不太愉快……其实,像女孩这样的命运在丈夫老家比比皆是,小县城风气不好,素质不高,男人们吃喝嫖赌是常事,能凑合着过日子而不离婚,就算是当地女人们的幸运了……

或许,女孩就像张爱玲笔下那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子,不知多年后的她,是否会记得“在春天的晚上后门口的桃树下的那年青人”?

而丈夫拒绝那个女孩家人提亲后,长达4年的时间内,依然没有谈过任何恋爱。“圣经说,敬畏上帝才是智慧的开端,我只是认真地祷告,默默等待上帝会赐给我的另一半,不过,我一直也没有遇到过特别让我心动的女孩。”

直到遇到我的第一面。按他当年日记中写的:“今天是难忘的一天,我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小鱼姐妹……时间过得非常快!五个小时一晃而过,这种情形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一次,那是在青葱岁月的一个下午,一段现在仍觉得完美的暗恋经历……”

这一桥段似乎有些像岩井俊二的《情书》,藤井树看到博子的第一眼,就联想起少年时代深深暗恋的那个少女,两人外貌酷似,于是,他决定娶她……

所以,我打趣着问丈夫:“你当时没把我当做那个女孩的翻版吧?”

丈夫回答得倒是很坦诚:“怎么会呢?你又没有那个女孩漂亮,你只能说外表清澈可爱,真正吸引我的是能和你有那么深的内心共鸣。但最关键的是,第三次见面,我们一起流泪祷告时,上帝给了我很明确的印证,你就是上帝赐给我的另一半。”

就这样,我成了丈夫真正意义上的初恋。那一年,我和他都是25岁,后青春时代。

其实,成为丈夫的初恋这种“福气”,这让我特别有压力——因为丈夫不是我的初恋。

不仅如此,我遇到他之前,也几乎是我信主之前,有过三段比较传奇的感情经历。第一段是初恋,19岁,云淡风轻,拈花微笑;第二段是虐恋,21岁,爱恨成伤,恩怨成劫;第三段是单恋,24岁,飞蛾扑火,水月镜花。

所以,与丈夫一见钟情后,我曾几度踌躇,觉得他是情感空白的纯情少年,而我是情路坎坷的沧桑女子,尽管守住了最后的身体底线,但依然白璧有瑕,明镜有疵,甚至因此提出分手,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让他去找比我更玉洁冰清的女子……

但丈夫说:“我愿意走进你的过去,做你负伤的治疗者。”

其实,一个男子要走进一个女子的过去,做她负伤的治疗者,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若不是靠着主耶稣饶恕与悲悯的恩典,人性怎能经得起考验?

据说有这样一句名言:“做妻子的都希望成为丈夫的最后一个女人,而做丈夫的都希望成为妻子的第一个男人。”此言未必全对,但面对彼此相遇之前的各自情感经历,我和丈夫的心态的确不大一样。

关于丈夫之前的情感心路,他午夜梦到那个女孩时,我无任何醋意,反而会陪伴他一同走进少年时代的青涩情怀之中。我不仅安静聆听他的唏嘘,而且主动邀请他的怀旧。或许每对夫妻内心深处都有一块被自己深深珍藏的情感怀旧地带,配偶若能善待尊重对方的过往,而非冷嘲热讽,猜忌多疑,反而能使夫妻关系更情深意笃。此外,我本性比较豁达,又是个浪漫理想主义的写作者,热爱小说和戏剧,很容易把自身从现实世界中的妻子角色中抽离出来,成为文字世界中的一个入戏者,为之痴狂,为之唏嘘。甚至忘了男主人公乃是自家夫君,女主人公却不是自己。

而关于我之前的情感心路,尤其是第二段恋爱经历,牵扯的复杂恩怨纠葛太多。我直到结婚10年之后,直到在上帝圣爱医治中得到完全释放之后,上个月才有勇气带着歉意和悔意向丈夫坦诚此事。但单纯保守的他听了,虽然理性上愿意接纳全部的我,但情感上还是会有计较痛楚的时候,正如克莱尔一样。或者,每个深爱妻子的男子内心都有一个“最纯洁无暇的苔丝”情结吧。

丈夫总叹惋:“要是我在你青春时代早期的时候,甚至是做小孩子的时候,就遇见你,该多好!我们彼此为对方的初恋,该多好!”

我总摇头:“当然,青梅竹马又白头偕老最完美,但人生注定充满遗憾。你如果在我十七八岁时遇见我,我绝对不会爱上当时的你,你也绝对不会爱上当时的我。因为,你从小信主,但我研究生快毕业才真正信主,我青春时代早期受先锋女权主义影响,肯定不会认同你的那套基督教传统婚恋观。而我那些年的爱情历程和我那些年的信仰历程密切相关,所以,那些年我那些感情上的聚散离合,都有某种注定。”

的确,我遇见他,不是在我容颜最美丽之时,也不是在我年华最青春之时,却是在我心态最成熟之时。所谓半缘修道半缘君,便是如此。

所以,我一再对丈夫说:“我和你的‘相逢恨晚’,的确是上帝旨意中的‘恰如其时’。

而我和他们的“相逢过早”,又何必说一定是大错特错呢?正如《花千骨》所言,“这世间,有人执于爱恨,有人执于正邪,有人执于对错……”年轻时代,我喜欢上纲上线,也会汲汲于这些非黑即白的评判,而如今,人到沧桑中年,经历亲人旧友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自然会更多接纳与怜悯——

那些一路坎坷成长的感情经历中,人曾予我有恩的,我必铭记;我曾予人有恩的,我会庆幸;人曾予我有伤的情节,我已痊愈;我曾予人有伤的情节,我存歉疚……是的,如今回想,怨已经平息,恩却还在;伤已经结痂,情却还在,只不过,在十字架的救赎之光中,已被炼净升华为柔软的故人之谊。

就像我最喜欢的那首《爱的代价》中,久经情感沧桑后的张艾嘉所唱: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着他,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啊,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随风去吧……

但我内心这种张艾嘉式的复杂感受,丈夫没有经历过,也就很难体会到。不过,丈夫很诚恳的对我说:“你不要一个人面对往事,我们俩一起去面对往事。但我需要时间来消化,我也需要上帝恩典的帮助。”

于是,我现在开始学习默默等待,给自己时间,给他时间。

然后,就到了今天早晨。

丈夫醒来便说:“昨晚做的梦和之前做过的梦有些不一样,以前的梦里,她都是少女样子,昨晚的梦里,她却是中年妇女样子,看起来很憔悴,还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亏欠她似的。”

“你亏欠她?!怎么会呢?”

“梦太逼真了!我梦见好像和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过,承诺说要娶她,却最终抛弃了她,所以,她才怪我亏欠她的一往情深……醒来后,真吓我一身冷汗!还好,只是个梦!还好,在现实中我和她几乎没任何交集!”

丈夫又叹了口气:“我最希望她过的幸福,希望她好好信主,好好去教会,她年轻时是很渴慕去教会听道的,这样,无论生活中遇到多大的难处,遇到多差的丈夫,主耶稣基督可以做她最大的倚靠和力量……”

丈夫多少知道这个女孩现在不太幸福,自然会生出怜香惜玉的心,其实我也一样怜惜她,怜惜那些小县城女子们的红颜命薄。于是,我安慰丈夫:“那我们就为她祷告吧!压伤的芦苇,主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主不熄灭……”

“是啊,我们要为她祷告才好。不过,做完这个梦后,我突然多少能体会你对过去的某些感受了,因为你常常说,你对前男友有道义上的亏欠感。我之前很难认同……可能你那种感受会更深吧,求主怜悯!”

那一瞬间,我怔住了,被丈夫的这句体谅之语和这种同理之心,深深感动。

写于2015年10月8日,寒露时分

 

与丈夫散步

昨天9月1日,丈夫公司做的项目终于向客户提交了一个测试版。

看他这大半年经常是夙兴夜寐的加班……白发一根接一根冒出来,夜里偶尔还失眠……我经常胆战心惊,他公司才十来号人,就把他累成这样,那些动则成百上千员工的公司负责人,怎么过日子的啊?

今天总算稍微缓了口气,虽然还有很多收尾的活。我只盼着他年底把这个合同履行完毕后,就不要再接类似“过劳死”的项目了。

我常常对他说:“不要想着做大事图大业,我们简单生活就好。实在不行,公司解散了,房子变卖了,我们学杨过和小龙女,封刀退隐山林去……”虽然,我这么说也许只是浅薄的妇人之仁和妇人之见。

清早,他主动弄了早餐,主动送了孩子们上学,又主动提出了和我一起去跑步。平时,这些都是我主动,倒给了我个小小惊喜。是啊,我们俩多久没有一起去大自然了?

家附近走路10多分钟有个太平郊野公园。没有人文的亭台楼阁,没有人造的湖泊假山,一切都那么原生态。很喜欢。

每次到大自然中去,我都能发现小小的惊喜,也愿意细细的拍摄。虽然摄像技术极差。

看到好多好多的花,白色的叫黄栌,紫色的叫木槿,黄色的叫棣棠,粉色的叫绣线菊。我希望我能记住它们的名字,下次可以和它们打个浅浅的招呼。因为每一种植物都值得礼赞。


中国古人多擅长给草木起温暖雅致的名字啊。去年读过一本书,女诗人子梵梅写的《一个人的草木诗经》。从《诗经》、《离骚》、唐诗、宋词中选取100种植物,找到它们,亲临它们,为其写诗、写传、拍照,尤为用心。她说:“草木无言,静静生长。人在其畔,依赖其恒久沉默的启示,深入草木内部与它相濡以沫,直至长住其间而浑然未知,这是我的心愿。”

不过,我想,这个心愿甚好,但若只是独自一人归隐田园,独自对着这花草树木、这鸟兽虫鱼,这良城美景赏心乐事,起初会如王维那么怡然自得,但久了是否也会寂寥?

虽说是梅妻鹤子,但梅无言,鹤无语,人总盼望有一个能说说话,谈谈心的知己。这也是为何上帝创造了亚当,他在如此美丽的伊甸园里,虽然给动物们取温暖的名字(或许,他如海子一样,也给每一座山川,每一道河流取过温暖的名字?)但上帝却说:“那人独居不好”。于是造了一个配偶来帮助他。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说:“你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今天,多少配偶,变成怨偶,而非佳偶,失落了上帝起初造男造女的心意?我和丈夫也都有各自的软弱、缺点和欠然。偶尔也会相互报怨,自己付出多,对方亏欠多,爱的不如从前……然后难免自怜自义。

昨晚就有些这样。但圣灵总是光照我们,沟通、祷告、认罪、性爱,都是最好的交流语言。所以,我们要每天好好经营,向着上帝,向着彼此。但愿我和丈夫能竭力活出更加相知相爱的生命来。

在公园看到很多的老人,一位老人在用电子吉他弹《划船曲》,另一位老人在给自己的狗喂食物。还有一群老人正襟危坐在小树林里唱红歌,解放军进行曲,我倒是很感动,是否他们在怀念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些坎坷而动荡的青春?

丈夫说:“你看时间真快,结婚10年了,再一晃,我们就结婚20年,孩子们都该上大学了,就空巢期了。”

我说:“等孩子们走了,我们老了,就在这里和他们一样,唱唱赞美诗,传传福音,多好。”

丈夫打趣道:“我现在身体不太好了,估计我会比你先回天家。如果我先走,你要把孩子抚养长大,当然,你也可以再嫁!”

我哈哈大笑:“不再嫁了,再伺候一个男生,多累!我喜欢自由。如果真的你先走了,孩子们也抚养大了,我就去做修女!这可是我年轻时的心愿啊!”

丈夫摇摇头:“你做修女?你这么特立独行,以你这种个性,绝对做不成修女!”

我不大服气:“为什么?难得我不够格效法特蕾莎修女?”

丈夫微笑说:“修女要发三个誓愿,贞洁、贫穷、顺服。你这种人,很难顺服权威,没几天,就可能被辞退了……”

我顿时赧然。

回去的路上,问丈夫这大半年来工作感想。

犹记得,今年2月初,丈夫想要接上海这个项目时,我是比较反对的。我“大义凛然”地说:“上帝对你的呼召是做主内事工啊,人的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一心二用到头来必然顾此失彼。另外,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项目内容全是倡导时尚啊小资啊上海外滩格调啊。当年我研究方向可就是审美消费主义批判,你要接的这个项目不就是当代审美消费主义的典型吗?问题是,如果引导当代人,尤其中产人士,过分关注这种文人趣味小资情调,会不会容易玩物丧志?却忽略了对公共政治的关注,对草根民众的关怀?此外,按当代文化批判的观点,能听音乐、懂艺术、有品味、善审美,也是经济资本加文化资本的隐形运作,没什么可炫耀的。你何必做锦上添花的事?”

丈夫说:“你呀,批判色彩太重!我觉得这个项目视频做的很美好呀。有格调、有品位、有品质的生活方式也有可取之处……你看他们每个视频点击率上百万呢!反正我们只是做技术支持,又不做内容创作……我也要考虑我们团队的生存发展……

总之,最后他选择了接了这个项目。也接了随着而来的责任与代价。

但我也不那么激烈反对这个项目了,他也不那么热衷拥护这个项目了。我们各自都开始找到平衡点和平常心。

这半年来,听得他经常的一句话就是:“明天要发布新版本了,哎,压力山大啊。你得替我祷告再祷告……”

然后我一声叹息:“唉,那只能求主怜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容易……做完这个承诺,以后再也不要接类似新项目了吧,身心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安静想想人生下半场吧……”

丈夫今天梳理了一下工作的得与失。“失”是因为做目前的项目,真正想做的,真正觉得有意义的主内项目的确不得不延误了;而“得”是因为目前的项目,不用发愁今年一年的团队开支,而且团队也有很多积累,而这些技术将来还是可以运用到想做的主内项目中。而且,这大半年,也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惧怕是什么,软弱是什么,而上帝如何在挑战中让他学会放下、交托与倚靠。

“还是得改变生活节奏,其实忙不是理由,真要看重一件东西的价值,你再忙,也能抽出时间来,比如锻炼身体、陪伴孩子、平衡生活、摆正优先级……问题是,你是不是当真看重……”丈夫如是说。

我们约好尽量一起多散步,还不知能不能做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求主怜悯。

 

结婚十年

我们是加伊,也是格尔达——结婚十周年感言

文/喻书琴

1

2015年4月24日。我和丈夫结婚十年。

早起,来到厨房,阳光明净,柳絮飞舞。

像往日一番洗切煮炒后,女儿一走进来就乐滋滋地对我说:“妈妈,结婚周年快乐!”

对这个结婚十周年,最激动的反而是俩孩子,前几天逢人就说这事,以致他们班老师、同学、家长几乎人人皆知。孩子们是最具有幸福感的,就像海子一样,愿意把“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送完儿子上学后,意外发现丈夫竟在家没去,说要请一天假。

我说:“好啊,你这段时间工作那么抓狂,就需要请一天假,安静读经、灵修、默想。我俩今天一不必拍照,二不必请客。给你一个硬性任务,写一篇婚姻总结吧,字数不限。”

丈夫耸肩:“好久不写东西了,写作需要心安静,我现在很难。”随机又加了一句:“真要写,我就写一篇忏悔录。”

我很惊讶:“为什么要写忏悔录?”

“亏欠上帝,亏欠你啊!”

我才想起前天晚上,我给他讲述刚陪儿子看过的安徒生童话《冰雪女王》。一个关于罪与爱与救赎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恶魔制造了一面可怕的镜子,只要照一下这面镜子,你眼中的真假、善恶、美丑、爱恨、是非都将颠倒混淆,恶魔洋洋得意,拿着这面镜子准备捉弄上帝,没想到,镜子在空中时不小心被摔成千千万万碎片,飘荡到世界各角落。

而此时此刻,小女孩格尔达与邻居小男孩加伊正坐在玫瑰花盛开的阁楼上,一起看着动物画册,一起唱着古老圣诗:“山谷中玫瑰花长得丰茂,在那里我们遇见圣婴耶稣。”而格尔达的老祖母在明亮的晨光中颂读着《圣经》:“你们若不回转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能进天国。”

教堂的钟声敲响之际,一块镜子小碎片不幸飘进加伊的眼睛,深深灼伤了他。随即,那个善良的加伊变成一个邪恶的男孩。他骂骂咧咧起身,掐掉玫瑰,扔掉画册,也甩掉那个想要帮他止疼的小格尔达。他甚至厌烦和嘲笑她为他流下的眼泪。

最初,他还能体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会有烦躁、挣扎和痛苦之感。但随着世界上灵魂最冷漠的冰雪女王的到来,她用冰冷之吻吻了加伊,他就不再感觉碎镜所带来的任何痛苦了,也彻底忘了格尔达,甚至兴高采烈地尾随冰雪女王而去。而格尔达始终不肯相信加伊死了,她开始踏上拯救小伙伴的漫漫征程……

那晚丈夫听得特别认真。

第二天清晨我刚睁开眼睛,丈夫就突然叹息着说了一句:“我觉得我就是那个镜子碎片揉进眼睛里的男孩加伊,你是那个拯救我的女孩格尔达。”

我一怔,知道他自觉这段时间有一些忙乱迷失。我其实也很为他这种瓶颈状态难过。除了聆听、陪伴、建立同理心、一起祷告。我发现我做不了什么。人对人的影响何等有限?!

于是,我长叹一声:“我不能拯救你,唯有主耶稣的圣灵才能拯救你。”

在那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碎冰”侵袭下,谁不是加伊呢?谁不是病人呢?谁不是罪人呢?谁不需要救赎呢?唯有主耶稣才是那个完全没有受”碎冰”玷污,并真正能用爱之泪水施行拯救的格尔达。

2

在不曾认识上帝,也不曾认识丈夫之前,我的确就像眼被刺裂、心被冻结的加伊。

我很少流泪。因为眼泪让人软弱。何必呢?我要的是坚强。而石头和冰块是最坚强的。所以我一直以自己太上忘情式的坚强而自诩。

但骨子里骄傲的坚强下面,那种活在罪中的分裂感和活在死中的虚无感始终挥之不去,并渗透到爱情观和爱情实践。我会反复问:“如果没有永恒,人为何要读书、工作、结婚、成家?为何要爱呢?如果没有更深信仰的盼望,此在的婚姻情爱有何价值?小家庭般的幸福在最本体的虚无面前有何意义呢?”

人性多么可笑,虚无的我压根就不打算进入婚姻,却带着精致的利己主义动机进入恋爱,当爱的新鲜感消逝,又在爱的无力感中拖延,然而这于对方又是怎样的一种残忍和伤害?

从1998年大学二年级初次接触福音后五年的时间,上帝一直用祂的圣洁来光照我内心的罪污,用祂的永恒来温暖我内心的虚无,一步接一步,冰封的碎镜在瓦解。我内心开始变得容易受感动了。

而那最后那一块碎片的彻底瓦解,则是在2003年夏季的一个清晨,我在学校花坛前唱一首赞美诗《流血歌》:“嗟乎!我主为何流血?为何忍受死亡?为何甘为卑微的我,遍历痛苦忧伤?”唱着唱着,突然泪流满面,痛悔哭泣半个小时之久。哭完,觉得天地都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我定下心志,要全心全意来报答主耶稣救赎我这样一个败坏罪人的恩典。而婚姻,则成为我要以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一种实践。所以择偶标准再简单不过——只要是一个真诚的基督徒男生就好。

一年后通过网络写作认识了丈夫。先是邮件文字交流,探讨人生、信仰、灵魂黑夜体验等问题,开始有半缘修道半缘君的相惜相知之感。后正式见面交流。第一次见面,他带了一本书送我,这本书的名字叫《负伤的治疗者》。卢云神父写的。

书名深深吸引了我。觉得有某种忧郁的温柔。

在随后近半年的恋爱中,我俩真实体会到这句话:负伤的治疗者。我们各自背负着我们截然不同的童年、少年、青春,沉甸甸走向彼此。那么漫长的二十多年中,怎么可能没有深深浅浅的伤痕?那些伤痕,有的是他人的罪造成,也有的是自己的罪造成,都刻入个体生命的血液。既然是真心希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么,恋爱的过程,便不再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更多是将那些伤痕袒露出来的过程。

他那边还好,原生家庭温暖和睦,没有谈过任何恋爱,从小都在圣经的教导中长大,偶尔有些小小的叛逆,总体都算明净,而我这边,家庭阴霾、恋爱迷失……有那么多百孔千疮的记忆。那么,我说的过程,需要勇气,而他听的过程,更需要勇气。

记得好几次,我回忆往事时,无论是语气麻木,神色木然之时,或语无伦次之时,都让他听得心惊胆寒,寝食难安,又是痛苦又是怜惜,那都是他成长的世界从不曾经历过的,但他因爱我的缘故,毅然选择一同背负我的伤痕,并盼望能成为我的治疗者。

然而,他也只是凡夫俗子,肯定也会有他背负不了时。于是,他更深承认自身的有限,转而将我交托在上帝医治的圣手中。一方面,谁也不是谁的救赎主,爱情无法治疗人心,只有上帝的真理之光可以。但另一方面,爱情中一方的宽容、怜悯、接纳的确能让另一方得到较大的安慰。从他身上,我更深看到上帝的宽容、怜悯、接纳,并为这段恋情深深感恩。

我之于他,是如此;他之于我,也是如此。多少次,我们一同来到上帝面前,承认我们只是两个软弱的孩子,何等需要天父的赦免与医治。
所以,到了婚礼那天,丈夫在向众人作见证时,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我们两个都是对方负伤的治疗者。”

其实,恋爱的那短短五个月,他更像真心渴望帮助加伊的格尔达,而我更像真心渴望成为格尔达的加伊。

3

我带着对格尔达式的理想主义英雄情怀进入婚姻,然而,没过多久才发现,在外部环境一轮又一轮的考验之下,内心中一块又一块“碎冰”不断呈现出来。

如果,婚姻只是夫妻两个人的事,只限于角色定位、夫妻分工、夫妻沟通、爱的几种语言等方面,我会觉得和丈夫相濡以沫相敬如宾没问题。我俩都还算宽容温和的性格,这十来年间也就吵过五六次,那么,没准就会以自我人性中的美善而骄傲。

然而,婚姻却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人加上更大的世界。要面对的不仅是夫妻关系、还有亲子关系、还有各自的原生家庭关系、共同的朋友小圈子关系,以及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中所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除此以外,还有各自职业发展的问题、家庭财政的问题、世俗潮流的问题。

十年中,上述方方面面我们都遇到过挑战。真实地面对最具体最琐碎的生活际遇,才发现,践行婚礼上的那份盟约——彼此委身、彼此舍己、见证真理、荣耀上帝——并不容易。理论上,基于圣经原则的世界观、人生观、工作观、婚恋观、生死观……每个层面都又真又善又美,但具体实践起来,阻力大,难度高,更重要的是,人性又那么容易自保、自怜、自欺、自义……

从我这方面,婚后进入媒体的冲劲、很快意外怀孕的郁闷、不得已辞职考博的失败、借款买房的焦虑、做全职妈妈的困惑、工作后父母来京的不满、双方家人安顿冲突的激化、再度辞职回家的忐忑、去留第二胎的挣扎、养两个孩子的操劳、选择主内学校的纠结、卖房搬迁的艰辛、再度工作后职业与家庭的平衡、弟妹女儿的离世、生死无常的震醒、第三度辞职回家的定夺、原创纪实写作的使命……这些事回头一看,哪一样不曾让我如临深渊呢?

从丈夫这方面,婚后被其朋友提携去知名外企的惊喜、几年后辞职与其朋友一起创业的打拼、再几年后辞职准备读神学的寻求、遭家人反对后对出路的迷茫、这几年开拓主内事工的艰辛、内忧外患张力中的试炼……回头一看,哪一样不曾让他如履薄冰的呢?

其实,养家糊口的压力、生儿育女的艰难、原生家庭的矛盾、职业发展的困惑等等这些只是表象问题,而深层问题依然是我们的人性如此复杂而善变。在一路风雨中,最能暴露我们本性中的各种恐惧、焦躁、冷漠、得失心过重、缺乏安全感……

然而,我看到自己本性的复杂善变,也更看到上帝恩典的忍耐恒久。这些恩典不只是创造之恩,救赎之恩,护佑之恩,也常常是熬炼之恩。就像结婚十周年的晚上,参加孩子学校的家长课堂时,高牧师让众家长唱的那首赞美诗竟然是《炼我越精》:“你若不压橄榄成渣,它就不能成油;你若不投葡萄入酢,它就不能成酒;你若不炼哪哒成膏,它就不流芬芳……”此歌简直就是一个极好的婚姻注解。

而我被熬炼的生命岂不一样呢?有些时候,上帝藉着患难坎坷的际遇,让骄傲的我变得更谦卑也更柔韧;有些时候,上帝藉着柳暗花明的际遇,让焦虑的我变得更信靠也更交托;也有些时候,上帝藉着平淡无奇的生活,让偏执的我变得更平衡更冷静。还有些时候,上帝藉着一段经文、一本好书、一些属灵长者的勉励、尤其藉着我生命中的另一半,让我变得更明白爱的真谛。

依然记得七年前我不顾一切执意要堕胎,试探丈夫说我已将腹中胎儿打掉的那个晚上。我比加伊心中的碎冰还坚硬,正是丈夫比格尔达眼中还悲伤的泪水才让我柔软下来,放弃了那一黑色想法。后来问他,何必那一晚哭的那么肝肠寸断?他说,他也不知道。应该是被圣灵感动。一想到那个小小的胎儿是有灵魂的,在冥冥中飘来荡去,追问爸爸妈妈为什么故意不要自己时,他就不禁泪流满面……

那时,我才知道我其实本质上是不愿意成为格尔达的加伊!

4

他的眼泪让我不得不面对内心最难瓦解的那块“碎冰”——对生命本身的极度冷漠,且是非常心平气和的冷漠。

从那次堕胎未遂起,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写自传体成长回忆录,更深层次地梳理我近三十年来生命中各种出现过的“碎冰”。写完该书后,对生命的医治,对人性的真相,对恩典的感触开始前所未有的被拓宽。

书名: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作者:   喻书琴页数:341页
出版社:  国际福音证主协会
出版日:2010年4月
ISBN:  9789881837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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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近期将推出本书在“未鱼居”个人原创微信号的图文修订版,欢迎长按下面的二维码订阅本公共号。

 

随后,我开始更深的学习将生命放手交托,内心变得越来越宁静。然而,安静不是隐逸。我看到身上还有很多的使命,于是也开始从比较整全的角度,去阅读婚姻类、亲子类、灵修类、见证类、家政类、时间管理类的好书,并尽可能在细微的日常中操练运用。

经历前几年的生活试炼期,也经历这几年的生命沉潜期,我内心中加伊的“碎冰”似乎被剔除得越来越少,而格尔达的眼泪似乎被触动得越来越多。当然。只是似乎。我总是提醒自己记住,我这一生都是加伊,我这一生都有“碎冰”潜伏。

当我越来越渴慕,定意放下自己的贪嗔痴,定意活出上帝的信望爱时,就越来越明白,上帝最初创造我的心意,创造丈夫的心意,创造婚姻的心意,创造这个世界的心意:本于恩典之爱、依靠恩典之爱、归于恩典之爱。

同样,当我越来越容易被上帝的这份恩典之爱所感动流泪时,也就越来越容易警惕自己生命中的“碎冰”,也就越来越容易察觉丈夫和他人生命中的“碎冰”。有时在夜间,丈夫说出来和未说出来的那些愁苦、叹息、恐惧、麻木……都让我看到加伊的影子。我只能一边专注聆听,一边静默祷告,一边建立同理心,一边用上帝的话语来劝勉激励他。于是,我变得越来越像对方的心灵治疗师。

这并不意味着我比他更属灵,只不过我更幸运而已。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有较多的时间和空间能与那些历久弥香的灵性文学打交道,而他的工作性质决定,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则是与日新月异的科技产品打交道。文学总是比科技更接近内心本质一些。

在这个时代,男性面对的“碎冰”似乎比女性更多。技术、金钱、权力、性……的诱惑只是表象而已,更深层次的依然是坚硬强悍如冰的自我。

就像加伊在冰雪皇宫中,嘴唇冻得发乌,内心也冷得发寒,但他不自知,也不自觉,只是摆弄着无情无义的冰块游戏。因为冰雪女王说过,如果加伊能够将这些冰块拼成“永恒”二字,就可以给他自由。但加伊怎么拼也拼不出来。

如果你不忍心他被囚禁在华丽的冰雪皇宫里,而是渴望他重新回到玫瑰飘香的小阁楼,听着钟声,翻着画册,唱着圣诗……那么,你必须成为格尔达。尽量先小心自己不被“碎冰”所玷污的格尔达。甘心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助小伙伴的格尔达。

你必然会在肩负使命的路上被安逸之美景所迷惑,流连忘返,忘记了在苦难中的他和他们;就像格尔达在那个老女巫的花园里被安逸之景所迷惑,流连忘返,忘记了苦难中的加伊。

但是,当你注目于为了爱而甘心来到世界受苦受死的主耶稣时,你会在流泪中重新记起你最初的使命;就像当格尔达注目于那朵唯一没有被魔法蒙蔽的玫瑰花时,她在流泪中重新记起她最初的使命一样。

格尔达重新上路了。她惦记着玫瑰花,默念着主祷文,在穿越重重磨难之后,光着赤脚来到那间极度寒冷的宫殿。

加伊依然坚硬如冰。她热切地抱住他,但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于是,她流出许多怜悯的热泪,流到他的眼中,也流到他的心中,他心中的“碎冰”开始融化。格尔达又唱出那首记忆中的圣诗:“山谷中玫瑰花长得丰茂,在那里我们遇见圣婴耶稣。”

这首圣诗有何意味?玫瑰花和耶稣又有什么关系?其实,作为一名敬虔的基督徒,安徒生在他的另一篇童话《世上最美的一朵玫瑰花》里写过,“她在这书页上看到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从十字架上的基督的血里开出的一朵玫瑰花。看到这花的人永远不会死亡!”

于是,加伊在泪水和歌声中内心被融化,灵性被苏醒。他认出了格尔达,他俩拥抱着又哭又笑,所有的冰块也跟着翩翩起舞,而当他俩累了躺下的时候,他俩的身体竟然拼成了“永恒”二字。

因为,唯有爱可以永恒,爱比死更坚强。

你会在你的婚姻之爱背后看到更大的永恒之爱吗?你会真实体会彼此在负伤中的医治吗?你会为渴望扶持对方的生命成长而流泪吗?

这一生,我们既是心藏碎冰的加伊,也是心含热泪的格尔达。当我们不断注目于上帝救赎的恩典之爱时,我们就会越来越像那个有情有爱有使命有眼泪的小格尔达。

我最需要问自己的是,有没有像小格尔达一样,常常存着温柔、安静、舍己的心,为丈夫流泪代祷呢?

5

“加伊和格尔达最后怎么样了呢?他们回家了吗?”孩子们问。

“童话中加伊和格尔达回家了,并且比以前还相亲相爱;现实中我们死亡后,也会被接回天家,活在完全的爱中。”我答。

侄女小秋雨去世后,我和孩子们,还有和丈夫多次探讨死亡问题。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注定有一天,我俩中的一方会带着悲恸参加另一方的葬礼。

所以,丈夫说过希望他先回天家。因为面对生离死别,我比他更坚强。
其实,我不是比他坚强,而是因为如此深的相信,虽然这世界所有的婚礼,都将以欢乐开始,以悲恸结束。但唯有一场婚礼,以悲恸开始,却将以欢乐结束。

悲恸源于主耶稣的十架,他在巨大的苦难中担负我们的罪,我们的死,我们的审判,不惜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而欢乐源于主耶稣的复活,他的复活象征罪已经赦了,死已经亡了,审判已经被怜悯胜过了,我们这些蒙救赎之人也将会以圣洁之心和荣明之身进入复活。

在那场永恒的盛大婚礼中,不再有死亡、悲哀、哭泣、疼痛……相爱之人在上帝的大爱中必永不分离。因为,爱本是永不止息。

所以,如果问,走完婚姻第一个十年后,对第二个十年有何期待的话,我惟愿我俩在这段人生短暂客旅中,也在这场人生短暂婚姻中,内心的信、望、爱更深地被上帝的恩典所拓展,努力效法基督,更深合一、同奔窄路,共担使命,为着天家那场最完美的婚礼而认真预备自己的心灵……

就像上周教会主日敬拜时弟兄姊妹们所唱的:“你的马槽,使我生无家之想;你的再来,使我怀未见之乡。”

就像C·S·路易斯在去世前最后一本书里,谈到对永生和与亡妻相见的盼望:“那新天新地也是天与地,但与世上的天地不同。我们在基督里复活时,这新的天地将在我们中间升起,经过悠悠沉寂和黑暗,万鸟将齐唱,众水将奔流,光与影将绕经群山。我们的朋友会认得我们,笑着来迎……”

就像得救之后,不再为“碎冰”所玷污的小加伊,不再为使命所差遣的小格尔达,两人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回到家。那时,他们已经成长为大人了。但他们惊讶地发现,夏日的玫瑰依然在怒放,教堂的钟声依然在敲响,那本画册依然静静地在为谁等待,就像他们从来不曾离开。

而格尔达的老祖母依然在明亮的晨光中颂读着《圣经》:“你们若不回转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能进天国。”他们突然明白了那句圣诗的真正含义,挽着手相视而笑。

我和丈夫也在等待号角吹响、天使颂赞、身心得赎的那一天,会成为最最纯净的小加伊和小格尔达,含笑着,走向基督,也走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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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琐记

上午

今天是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听到公公婆婆在房间唱赞美诗。等到大家都起床,各自灵修完毕后,两位老人便建议,上午在家里聚会,下午出去传福音。

原来在利未老家有一个传统,大年初一是要聚会敬拜神的,而且这一天,信徒和及其不信主的家人都会来教会,便会借着这一天将福音传出去。

这个主意甚好,于是上午我们一家人:公公、婆婆、利未、利未弟弟、利未妹妹、我,还有雅歌聚在客厅里唱赞美诗,就数雅歌的嗓门最大。

接着是轮流祷告,雅歌也闭上眼睛祷告到:“主耶稣,让我乖、让我听话,让我身体健康……”

再接着是公公讲道。他给我们分享了一段经文。

这是耶和华你们神所吩咐教训你们的诫命、律例、典章,使你们在所要过去得为业的地上遵行,好叫你和你子子孙孙一生敬畏耶和华你的神,谨守他的一切律例、诫命,就是我所吩咐你的,使你的日子得以长久。以色列啊!你要听,要谨守遵行,使你可以在那流奶与蜜之地得以享福,人数极其增多,正如耶和华你列祖的神所应许你的。以色列啊,你要听!耶和华我们神是独一的主。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耶和华你的神。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话都要记在心上,也要殷勤教训你的儿女,无论你坐在家里,行在路上,躺下,起来,都要谈论;也要系在手上为记号,带在额上为经文;又要写在你房屋的门框上,并你的城门上。(<申命记>6:1-9)

很好的一段经文。公公再次重申我们全家要敬畏神,谨守遵行神的道。在家庭中的传递信仰传统;最后,公公很谦卑地说自己对几个儿女还不够“殷勤教训”,甚感亏欠……不过我觉得,利未的家庭已经是这段经文一个很好的见证了。公公婆婆非常敬畏神,每天清早就起来祷告、唱诗,品格非常平和、感恩;待人也非常宽容、谦逊、;几个孩子从小在这样氛围的大家庭长大,确是蒙福的。现在都各自长大,还能如小时候一般聚在一起读经祷告、敞开分享,即使在信主家庭也不多见。但愿雅歌、箴言将来也能继承这一信仰传统。

“我所吩咐你的话……写在你房屋的门框上”这段经文倒提醒了我,家里正好有一副“信、望、爱”的主内春联聚会完后,我们便把它们贴到了门框上。

下午

下午,我们带上几本福音小册子,一起朝附近的望湖公园走去。路上人非常稀少。我暗想将小册子当做新年礼物送给行人。我传的第一位是小区一位扫地的老阿姨,可惜她不认识字,居然从来没有听过耶稣,也不感兴趣;我只好祝福她几句就走了。

第二位是公园一对坐着看报老夫妇,老大爷接过我的福音小册子,漫不经心地翻了几眼,就装到口袋去了,估计以后再看的可能性会很小很小。

第三位是一对在晒太阳的中年夫妇,我将福音小册子递给他们时,他们非常笃定地说他们是佛教徒,我和他们粗粗攀谈了一下,才发现他们还不是一般的民间佛教徒,属于思考和修养很深的佛教徒。比如,当我引出谁是真神的问题时,他们却不认为佛陀是神,只是一位教导人通往“法性”的导师;当我引出罪与救赎的问题时,他们不认为救赎是将来才出现的,全在当下的心念之间;当我引出永生的问题时,他很坚定的说相信轮回。而且他居然对基督教教义有一定了解,可惜仍然相信自救之道。最后,他们非常有礼貌的将福音小册子还给了我。从他们脸上那种平和安详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他们活在一个自洽的、圆融的信仰体系中。其他的信仰是很难走入他们心灵的。

第四位是公园门口一位年轻警卫,我走近他时,他孤单一人坐在亭子间,旁边的破旧录音机里居然放着一首凄凉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何流浪……”他说他爷爷奶奶家有教堂,自己小时候也经常去,基本教义也都明白,但他不愿意信,格外真诚地说:要信早信了。何必等到现在呢。我劝了半天,他还是摇摇头,并把小册子还给了我们。

第五位是望京韩国学校门口的一位年轻警卫,呆呆地蹲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一看到福音小册子,一听到我自表身份,便告诉我们他母亲也信主,自己还没信,也不太了解福音。这一次,我们终于成功地将小册子送出去了。

其实关于随机传福音,我并不想几年前抱什么浪漫主义似的希望。不过,感谢神,虽然没有任何果效,但自己的收获还是不少,尤其和那位佛教徒的谈话,更使我明白真理上的装备和态度上的谦卑都是何等重要。回去后,专门上网查了查佛教与基督教的教义比较,写得非常好,但问题是,即使将这些理论告之他们,他们也未必会接受。理论是单纯的,但每一个个体生命是复杂的。面对一个复杂的生命个体,如果不更深了解他的成长背景、生活经验、心路轨迹……,我们是否会过于武断地开口说出很多武断的结论?而关于那些打工者,也有同样的问题:即使他们愿意相信福音,没有合宜的教会,又如何跟进如何牧养呢?

晚上

晚上,借着视频,我们和利未的姐姐、姐夫一家进行对话,姐姐姐夫在老家,由于做生意的缘故,处境很是艰险,灵命比较软弱;老家县城的教会又非常荒凉,无法给他们真正的牧养,所以,前段时间在夫妻关系和子女教育上碰到许多的挑战,现在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和他们一起读经和交通,彼此鼓励和劝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一种“家庭自帮自助式牧养”,家庭充当了教会的角色。这虽然是不得已之策,但神也借着这种视频方式让我们各自受益不少。真是盼望他们新的一年能在那样贫瘠的属灵环境中能够站立得住。

想到这些问题,更让我相信,福音是命题式真理、历史性真理、位格式真理系于一体的,才传福音也是一样,对他人传讲全备的福音,与他人建立深度的关系,带他人融入合宜的教会,都需要自己生命的不断成熟和沉淀……任重而道远呵。正好读到保罗在狱中对年轻的提摩太说的一句话,格外感动:

“你却要凡事谨慎,忍受苦难,做传道的工夫,尽你的职分。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不但赐给我,也赐给凡爱慕他显现的人。”(提后4:5-8)

要打的仗,我有竭力奋战吗?要跑的路,我有竭力奔赴吗?所信的道,我有竭力持守吗?

虽然如此亏欠,但神还是一次又一次在软弱跌倒中扶持我继续往前……一切都是建立神公义之上的恩典。唯独恩典。

新的一年,三是而立,虽然外表渐渐衰老,但内心一天新似一天。愿神更深更细地制作我们的个人、我们的家庭、我们的教会。“直等到我们众人在真道上同归于一,认识神的儿子,得以长大成人,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

罪与罚——面对第二胎的生死抉择

 

1

8月28日,周四,辗转之夜。

我忐忑不安地握着那张薄薄的早孕试纸,如同握着厚厚不可测的命运。

还要等到第二天清晨,才能用试纸检验。便不断安慰自己,应该没事的,应该没有怀孕的。但又惶恐地想,当然,没有怀孕最好,但万一怀孕了呢?真的要生下来吗?或者真的不要了?——不敢再往下想了。觉得这个“万一”是一个极大无比的试探。因为内心深处已经定意,这次万一怀孕,真的不要,绝对不要,然而神哪,你既然查验人心肺腑,知道我禁不起这个试探,就求你网开一面吧!

神也许会网开一面。我想。在今天晚上例行的祷告会中,岂不是已经让利未和正读为我千万别怀上孕祷告了么?但愿神应允我们这“同心合一”的祷告!

带着这天真的期待,在辗转中终于渐渐睡去……我好像看到试纸测的结果了……结果是阴性……我这才如释重负,大声感谢神……欢喜之余一转身,竟醒了。原来只是一场美梦!

看闹钟,才凌晨5点,我等不及了,蹑手蹑脚地走到卫生间里。先是向神祷告,反复只有一句:神啊,求你不要让我遇见试探!求你将这苦杯撤去!

然后心惊胆战地闭上眼睛,又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只是一瞬间,心都凉了。愤怒起来,我就知道,是阳性!我就知道,神不会挪去试探,我就知道,神看我害怕什么就塞给我什么!

不过,愤怒很快平静下来。我冷冷地说:神啊,既然如此,这下我可要真对不起您老人家了。

然后,我镇定自若地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用google查询有关药流手术的资料。

2

对于我的再度意外怀孕,丈夫利未还是如上次一样,既来之,则安之,又劝我说,从人的角度,虽然是我们大意疏忽,但从神的角度,则也是祂计划中的礼物。但我的思维恰恰和他相反:从神的角度,是祂计划中的礼物。但从人的角度,我们不应该如此大意疏忽!于是我在那里怨怼,怨他糊涂,更怨自己糊涂,人怎么可以如此糊涂呢?

蜜月中意外怀上雅歌已经是糊涂了,所以后来我见到教会任何一位新婚的姊妹,都不忘在她耳边切切叮咛:“千万千万不要太早怀宝宝!苦呀!”结果呢,别人没怀孕,自己倒是又糊涂了一把,然而,我不能再糊涂下去了!清醒的办法就是中止怀孕!

我问利未:“现在它还是胚胎,不是胎儿呢,胚胎应该没有位格吧!”
“当然有位格啦!圣经上也讲过,一受孕,神就把灵魂给了它了!”他马上递给我一本《基督教生命伦理学》。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这段时间我已经大量搜索了基督教在堕胎问题上的资料,足已准备一篇学术论文了,甚至我还考察了佛教和儒家对待堕胎的看法,没想到佛教比基督教还严格,认为这是一种极大无比的恶。

我又问利未:“堕胎是犯罪,那么生下来送人,总不犯罪吧?”
他反问:“真生下了,你舍得送人吗?”
我答:“有什么舍不得的!”但转念一想,生下来送人虽然不犯罪,却显得更无情,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生呢!

其实,信了那么久,神的旨意再明白不过了,通过生雅歌,我也看到神的祝福,那我为何还不肯要呢?
我不得不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

第一个阴影是父母的反对。记得最初生雅歌,父母就颇有微词,认为我因过早生养孩子沦为家庭主妇,太无出息,好容易等到雅歌近3岁,快熬出头,本指望我赶紧融入社会立业赚钱,没想到我又要重蹈覆辙沦为家庭主妇,这岂不是对他们沉重的打击么?而且父母不信主,一向多忧虑,忧虑我们的债务,忧虑利未的前途,忧虑雅歌的户口和教育经费……如果我又生一个,他们的忧虑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二个阴影则是计划生育的反对,根据政策,大陆基本上不允许生第二胎,生第二胎要罚好几万至十多万,我们本来就因为买房负债累累,再交罚款岂不是雪上加霜? 我自己是大力反对多生多育,坚决拥护计划生育政策的,所以很早就积极响应政策,办了个《独生子女光荣证》,多反讽的事情!利未本来养家糊口就很辛苦了,如果我又生一个,他的负担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三个阴影则是我自己经验的反对,根据我的经验,唉,生养一个孩子太不容易了!我不由得回忆起生雅歌的那一天,真不容易,“残酷”历历在目,好歹也就几个时辰挺过去了,而回忆起养雅歌的那两年,就更不容易,“苦难”历历在目——出生之后半岁以前,为了雅歌,我得了月子病,她则养成天天半夜要吃奶的坏习惯,不给她吃就大哭大闹,害得我和利未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半岁以后一岁以前,为了雅歌,我们请来保姆照顾,没想到竟使全家传染上疥疮还有其他怪病,到处寻医问药,弄得我们焦头烂额,鸡犬不宁;一岁以后,又是为了雅歌,我们请来母亲帮助,没想到闹得家庭不和,伤痕累累,惹出那么多风波是非;直到雅歌两岁多以后,一切才变得好起来,懂事多了,生病少了,睡眠安稳了,独立能玩了……当雅歌给我们带来的苦难变得越来越遥远,给我们带来的欢乐变得越来越真切时,我才开始心怀感恩,由衷承认小孩子外表清澈甜美,内心童真灵慧,是神所赐给父母的礼物。问题是:如果让我再次经历这样最初苦难的两年,来承受这样的“礼物”,我还愿意吗?潜意识的答案是不愿意。 所以,我常常说:一个雅歌就够了。我决不敢再要第二个。第二次的生养之苦和第二次的生养之乐,宁可都不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看,我的感恩是不彻底的,仍然带着某种对未知的惧怕。

第四个阴影似乎有些荒谬和非理性,但与我而言却非常关键。我自己是长女,有一弟,由于父亲重男轻女,我从小就处在弱势被欺地位。难免会想,当年若不生我弟,作为独生女,即使父亲脾气再坏,我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所以,我大约不知不觉将雅歌看作我自己,对她有某种补偿心理,比如,我特别希望雅歌好好享受“独生女”的权益,如果自己再生一个,岂不是剥夺雅歌的权益吗?一想到这点,我就替雅歌鸣不平;而且我最厌恶的就是姐弟关系的组合了,如果我这次生的是一个男孩,意味着雅歌和他将成为姐弟。作为姐弟的母亲,我是无法忍受的,因为很容易会触动自己对童年时代的灰色回忆。然而,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神做事的法则是,我最害怕什么,他就塞给我什么——目的是为了拆毁和重建我的生命。所以,我有90%的确信,腹中的“胚胎”是一个男孩。神偏偏就要我面对姐弟关系的事实,然后让我在面对中学习医治原生家庭造成的阴影。当然,我非常相信,神更新一切,医治一切。问题是,我拒绝开刀!

父母之责、政府之罚、生养之苦、童年之惧……理由太多了,我越想越生气,无法平静,总之,说什么我也不能要这个孩子!

3

得知怀孕的当天,我曾心情沮丧地电话告知教会里几个已婚姊妹,于老师、蔡蔚、刘梅姐等这个不幸事实,她们都纷纷安慰我。

最让我感动的就是刘梅姐,当时她是我们教会中唯一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断地鼓励我,说这是神的祝福,然后又给我讲述她的经历:3年前当她得知再度怀孕时也是忧忧愁愁的,但生下小女儿后才知道,这是多大的祝福。另外神也奇妙地让他们躲过罚款,顺利给孩子上了户口。她又向我历数有两个孩子的好处,比如能避免独生子女的自我中心倾向,还能彼此陪伴、一同成长。

她说的时候,那么真诚恳切,我简直想哭了。但我忍住了,一挂下电话,就立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半会的圣灵感动而忘记今后几年的生养苦难。刘梅姐这几年养育孩子是经过不为人知的大苦难的,你愿意吗?我摇摇头,想,苦难是化妆的祝福,但祝福也是化妆的苦难。要接受祝福得先接受苦难,不行,我还是软弱,没法刚强。

第二天清晨,刘梅姐又发来经文:“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 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诗篇139篇13-16)

还有很长的祷告:“愿你腹中的胎儿蒙主祝福,愿他未出母腹就被圣灵充满,愿神使他一生荣神益人!夺得仇敌的城门!再也别有他想,神知道你有多少难关,他早已一一为你解决,为要使人认识并经历他的大能、信实、慈爱、好让人能述说他的美德!”

我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谢谢!”,这个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刚硬,那些不能要孩子的理由如山一样充斥着我的脑海,让我无比反感这个孩子的到来。于是我继续回到电脑面前查有关手术的资料。

是的,我准备犯罪了。也会想,神会不会因我犯罪而惩罚我呢?大有可能!敬虔如君王大卫,一犯奸淫,也要遭丧子之祸;智慧如先知巴兰,一贪财利,也要遭毛驴之阻;更何况我等平庸之徒?神会不会……?

要不向神祷告,求求他网开一面?但自从我决定堕胎后,就无法祷告了,既然我已经在神面前有了这大恶的念头,而且不打算悬崖勒马,手不洁、心不清,岂能斗胆地来到神的祭坛?神又怎会垂听我的祷告?此前一个月,每日清晨唱诗灵修,每日黄昏流泪为失丧灵魂得救祷告,没想到,“属灵”日子那么不堪一击,甚至比不信之时还悖逆!

当然我不能,也不敢让本教会任何人为我祷告——他们一定会大力劝阻我犯罪的,事实上,我们教会周三祷告会还专门为我的怀孕祷告过呢!我只能打电话给小羊姐妹,我远在老家的好友。我请她为我代祷,如果我真的要做手术的话,一是祈求神赦免我的罪,二是祈求神不要惩罚我的罪。另外,我也请她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利未。

别看这位小羊姐妹刚信主不久,但非常渴慕神,同时也非常同情人。她虽然很担心我,不愿意我去做手术,但并没有和我多讲什么属灵大道理——反正说了我也听不进去。便答应会替我代祷。

4

然后,我开始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开展我的计划。经过权衡利弊,我最终放弃了药流,选择了“无痛人流”,因为这对我伤害最小。

通过网络,我找到望京的一家妇儿医院,网上有专门的在线大夫,我仔细地询问了她好多的问题,诸如手术流程、手术细节、手术费用,术前准备、术后注意事项等等,她非常耐心地解释,是一位非常敬业的医生。

由于手术只有在42天左右做最为合宜,所以,我就预约了9月10日周三。此后,我还悄悄去了一趟医院,详细地考察了医院的环境,并和主治大夫详谈了一次。为何那么谨慎呢?固然一方面害怕手术疼痛,另一方面也是尽量借自己的努力来逃避神的惩罚,免得手术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可否认,当我这么一步步走向犯罪时,起初的确有着较强的罪疚感,但一想到既然已经决定犯罪了,所谓的罪疚感还有何益处呢?既不会让我变良善,也不会让我变快乐,还不如消除罪疚感。

消除的办法是,先是从理性上将罪“由大化小,由小化无”。我可以安慰自己反正就是胚胎,才一丁点儿,虚虚而来,暗暗而去,几分钟的手术,它也不会痛苦的;然后从情感上多体恤自己的软弱与挣扎,多想想若不堕胎会遇到的艰难,多营造自艾自怜的伤感心情;最后,从意志上提醒自己既然耶稣基督的宝血已经完全赦免了我的罪,就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

果然,理性感情意志一起同心协力,不久后,罪疚感就渐渐消逝了,现在的我犹如一个头脑冷静、情感冰冷、意志强力的刽子手吧。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现代心理学如何将“罪疚感”作为“不快感觉”处理的机制,以最终达到心灵上的平安快乐。就像先知耶利米说:“因为他们从最小的到至大的都一味地贪婪;从先知到祭司都行事虚谎。他们轻轻忽忽地医治我百姓的损伤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他们行可憎的事,知道惭愧吗?不然,他们毫不惭愧,也不知羞耻。

除了消除罪疚感,我也想到了如何消除犯罪后的“社会后果”——当然这个无神论社会不认为我犯罪,所以确切的说是犯罪后的“教会后果”。本教会自然是没法再参与服侍的,没关系,不服侍也好,继续服侍连我也会不安;正在进行的见证写作自然也是没法再写了,没关系,不写也好,继续写圣灵也不与我同在了;利未自然会很伤心,但没关系,一切创伤会在时间中渐渐淡忘,我会好好安慰他,求他饶恕我。

最后,至于神。神啊,就一次,就这一次,下不再犯。你就高抬贵手吧。

我主观地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5

在我计划进行中间,小羊姐妹打来电话,很紧张地问我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我平静地告诉她我的计划进展,她有些无奈地说:“你电话给我的那天,我跪在地上祷告了两个小时。哭了。”我一愣,天啦,这个傻孩子,为了我这样的人,真不值得!
她继续说:“神告诉我,你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他不会惩罚你的,但是,神也说,他会非常非常难过……”
我叹了口气,暗想,神啊,你难过,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呀。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老人家多多包涵。不过,真是感谢你不惩罚我。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小羊姐妹再次打来电话,告诉我她也意外怀孕了!这本来是件喜事,但问题是,她最近正在治病,不宜怀孕,而且,受孕日的前两天,她丈夫也喝了些酒,所以,按医学来说,这种情况受孕有些危险。其实,小羊姐妹是谨慎的女子,一直在避孕,没想到神却在这样的危险时候……说到这里,她哭了,因为特别担心会生一个不健康的宝宝。

我愣了,马上劝她在这样的关头要有信心,神让她怀孕,一定有他的美意。他会保守她腹中的胎儿——多反讽啊,一个决定堕胎的姊妹居然拿圣经的话语劝另一个怀孕的姊妹生产!

她便反问:既然怀孕是神的美意,你为何还要选择不要呢?

我一愣,呀,原来我的“跌倒”还不是私人化事件,真是会绊住他人的。但随即很老实的回答道:“我的确真心相信,神让我怀孕,是他的祝福,但为了实现这祝福我需要受苦,我不愿意受苦!——这和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是啊,我不愿意受苦。受苦让我感觉不舒服。这就是根本原因了。

我竟然忘了5年前重生的根本原因,就是愿意不惜任何代价舍己,背十架、跟随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给小羊姐妹打电话鼓励,帮她联系遇到类似情况最后生下健康宝宝的姊妹,圣灵也亲自安慰她,几天后她情绪好多了,对神的信靠也更大了,我这才放心,幸庆没有绊倒她。不过,我自己的事情上还是固执无比。

利未并不知我的阴谋,但听到小羊姐妹的故事后,非常感动地说:“其实小羊姐妹面对的困境比你艰难多了。你想想,如果有你得知自己可能会生一个不健康宝宝,你会坚持下去吗?”我一愣,暗想,肯定难以坚持,我连健康宝宝都懒得要,更别说不健康宝宝了。看来,小羊姐妹的挑战比我大多了,小羊姐妹的信心也比我大多了。

6
9月7日,这天是主日。还有三天就要去做手术了,我真不愿意去。怕去了受圣灵责备,然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偏偏这个主日非常特殊,带敬拜的是台湾“赞美之泉”的小提琴手衣弟兄。他特地带了他们教会的一群年轻人来我们教会做敬拜事工的培训。

他们的敬拜带得真是激情洋溢,尤其是那一首哀婉无比的《宝贵十架》,衣弟兄抱着吉他反复弹唱:“宝贵十架的大能赐我生命,主耶稣我俯伏敬拜你……”令全场充满圣灵的同在,很多人都哭了。我心里乱哄哄的,觉得面对十架宝血,我还是不愿俯伏下来。

随后,赖老师开始讲道,讲道的题目为“生活就是敬拜”,他再三强调,敬拜不应该只是体现在主日,更是要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们应当将生命的主权完完全全顺服于神。

“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肯顺服的地方,求神今天就让你顺服,现在就让你顺服!”他问得慷慨激昂,听得我心中一凛,仿佛就针对我问的。但我还是不肯在这件事上顺服。接着,他呼召“愿意从今天起,在生活中敬拜神”的弟兄姊妹举手。我瞄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眼泪哗哗地举起了手,但我还是没举手。我谋划多日的决定不能毁于一旦啊!
7
主日聚会好容易结束了,赶紧逃回家,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圣灵拒之门外了。没想到,那牧师说的话老是盘旋在脑海,让我无法回避,无法逃遁。

果然不出我所料,主日这一去,冷却了的罪疚感又复苏了。周一这一整天我都在激烈挣扎。目前的光景是,我的理性非常清楚“善恶”,但我的意志一定要选择“恶”,同时意志也要求情感加入它的阵营,无视或漠视罪的存在。2:1的悬殊,怎么办呢?

读圣经?我摇头。这些年里,当我灵性平稳时,读圣经时意志很顺服,愿意聆听教诲,也愿意遵循教诲;而当我灵性黑暗时,读圣经反而会让自由意志更悖逆,不肯听,不愿行。所以,倒不如找一些文学书籍,让主人公的情感世界来潜移默化我的情感世界,再由情感动摇意志。于是我不自觉地拿起书架上与“母亲”有关的文学书籍,一本接一本读起来。

《黑暗中的舞者》——儿子高度残疾弱智的母亲;《汉娜的礼物》——女儿得白血病死去的母亲;《灿烂千阳》——不能生育却为救他人孩子而牺牲的母亲……一个又一个伟大光辉的母亲形象让我无地自容,无言以对。

情感动摇了。但意志还是固若金汤。

周二上午,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突然回忆起初中时最喜欢的小说《绿山墙的安妮》,听说作家后来还写了好几本安妮故事续集,反映少女安妮的成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的生活。我忙上网查找,可惜国内没有出版。但很奇妙地,我居然找到一位译者在自己博客上翻译《温馨壁炉山庄的安妮》的初稿,这集里的安妮已经成了6个孩子的母亲。6个孩子?我吓了一跳,然而,安妮仍然像少女时代那样,乐观、勇敢、坚强、还是洋溢着理想主义情怀。

少女时代的安妮曾深深打动我,少妇时代的安妮再次深深打动我。我突然涌起一阵欲哭无泪的感觉,觉得自己情感那么软弱刚硬,实在将对不起安妮!

8

明天到底要不要做手术呢?不知是不是受安妮的感动,我的意志第一次发生动摇。这动摇的幅度如此小,但毕竟动摇了。

最后,我想出一个计策,先试试利未的反应再做决定吧!

到了夜里10点,等雅歌睡了,我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委婉地对利未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我肚子里没有宝宝了!”利未一头雾水,还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今天去了医院,把它拿掉了。”

利未脸色都变了,“真的?”我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出去一会儿好吗?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我忙点点头,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听到卧室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想,怀了,看来对他打击不小,怎么办呢?我有些顾虑起来,不由得对神说:若你给我一个女孩,我就要吧,但若给我一个男孩,不行!若给我一个男孩,说什么也不能要!马上心又刚硬起来。但我现在也无法预知是男是女啊,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彻底顺服神,要跟神讲条件,要自己“分别善恶”。我的心烦躁起来,也不愿继续祷告。

突然,利未探出门来,声音沙哑地对我说:“你进来,我们一起祷告吧!”一听他说要“祷告”,我像溺水中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点头,因为我的确需要他为我祷告托住,马上跟随他进了卧室。

走进卧室时,他突然悲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小鱼,你知道吗?我们最大的重担不是别的外在的东西,而是罪!”我震惊了一下,不言语。

两个人一齐跪在床头,没想到,他声未启,泪先流,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结婚3年半,我可从未见过他哭的那么伤心过。所谓如丧考妣,便是如此了。他一边哭一边不断呼唤着:“主耶稣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对不起你啊……”其哀之深,悼之切,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打动。

问题是我当时的心已经比铁石还刚硬万倍了,所以虽然有些不忍,但更多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我自己的烦恼上,只希望通过祷告能摆脱,等了半天,看他就这两句反复的话,便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祷告吧,你为我祷告吧!”

然而,他如此悲痛,哪里还祷告得出来?或者说,他的痛哭就是他的祷告,这不知不觉感化了我,我很难过,不由得也哭了。但我的哭倒不是如利未一般,因为意识到自己如何得罪神,如何亏欠那孩子;我更多是一种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的哭。

他哭了好久好久,一整卷纸巾都快用完了。看到他悲伤如洗的样子,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决不能做手术,否则他一定会一辈子以泪洗面。没想到,平时当我嘀咕不要这孩子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劝我几句,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他。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去做手术了。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好像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刚硬,靠自己无法柔软下来,我模模糊糊地想到属灵争战这一词。又想到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祷告时,有天使帮助加添争战的力量,夫妻不是本为一体吗?于是索性横心让“我的另一半”这样哭下去,希望他的眼泪能帮助我柔软,就像降珠草的眼泪一样,帮助我击退一切的恶念,帮助我胜过这场属灵争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吧,他终于停止哭泣,哽咽着说,我们去沙发那边吧。我忙点头,还以为他已经平静下来,要和我好好聊聊。坐到沙发上,四周黑黑的,他看着我不住地摇头:“小鱼,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我从来不知道,你会那么狠心。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那么地陌生。”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无奈和苍凉。

我忙承认:“是的,我特别坏。你不知道我有多坏。我对不起你!”

没想到,他又开始哭了,“我可怜的孩子啊,我们对不起你呀……”

我这下可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哭下去了,忙摇晃着他说:“宝宝还在呢,我刚才骗你的!”

“真的吗?”利未追问了好几次,最后才相信了我的话。但还是带着哭腔说,他刚才特别心灰意冷,都打算辞掉工作,带着雅歌回老家去隐居,而且不要再理我了。 又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手术,他在神面前的要担当更大的罪,因为他是家庭的看守者。教会服侍也没脸参与了,因为没做好家庭建造的见证,还有什么资格讲道呢?

最后,他还告诉我,刚才一想到宝宝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呢,他就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而且最让他难受的就是,无法确定那宝宝的灵魂是否去了天堂,唯恐那小小的灵魂会在空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它一定会很伤心,在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它了呢?所以,他刚才不断呼求主名,求主耶稣怜悯收留宝宝的灵魂……

他说了很多很多,可惜我现在已经忘记了,非常可惜。

听了利未的话,我非常震惊。他说的这些我怎么没想到呢?原来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9

第二天早上,利未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千叮万嘱地去上班了。我遵守诺言没有去做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没有去,不是因为我怕得罪神,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宝宝,只是看在利未的份上。所以,在取消这个念头后,还有一些“无可奈何”的认命感觉,仿佛自己作出了做大让步似的。既然连认罪之心和悔改之心远远不够,更不要提什么“重新爱主”之心了。灵性干枯得连文章也写不出来了。
到了晚上,小羊姐妹又急急地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向她和盘托出,没想到,她激动得几乎哭了,说:“感谢神,尽管你上次说得那么坚决,我还是直觉你不会做手术的,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祷告,神真的是听祷告的神!”

然后又说:“小鱼,上次我告诉你,神会赦免你,但如果你那样做,神会非常非常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天我为你祷告时,很清楚地看到主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情景,主耶稣好像在说:‘我为你忍受了那么多苦,你只是为我吃那么一点点苦,也不肯么?’我哭了,但我上次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情景,因为怕给你压力……”

听到原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段插曲,我大吃一惊,沉默无语。才发现,阻拦我犯罪的,不是我自己对利未的体恤,而是借着神的怜悯,借着众肢体的祷告,才使我没有犯下这大罪,不然,我如何再面对神呢?如何再面对利未呢?如何再面对雅歌亮亮的眼神呢?——我好像突然间才清醒过来。
10

到现在为止,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近3个月。在这近3个月里,我才发现,即使我没有做出犯罪的行为,但犯罪的意念也足以使我和神的关系一落千丈,足以使自己的灵性受极大亏损,要想重新恢复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就像两个人吵架,即使最后言归于好,要想彻底忘掉吵架所带来的伤害也需要时间。看来犯罪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于神、于人、于己都是伤害,但为什么还是要犯呢?只能说:我天然的倾向——喜欢自己分辨善恶。这件事使我更清晰地认识自己的本性。

公平的说,现在我早已从这件事中走了出来——现在嘴上有时还会比较强硬,但心里已经比较柔软。

当我现在重新回忆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时,甚至会震惊,当时的我怎么会有那样罪恶的想法呢?不顾一切要堕胎的那四个理由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这一点难处也怕还谈什么跟随基督呢?

然而,这并不表明现在的我就比当时的我更“属灵”一点了,毕竟,现在才处在怀胎阶段,一切风萍浪迹。父母之责、生养之苦等都还没有经历,一些无法预知的考验都还没有出现,所以才能有高言大智……说不定将来哪一天,遇到具体的环境,我就又软弱了,又躁狂了,又抱怨当初没去做手术害得自己受累了……

即使现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仍有暗礁,为了躲避父母之责,我还没敢告诉他们我怀孕的事情以免他们忧愁,打算生下来后再告诉他们吧;为了躲避政府之罚,我打算通过合法手续将全家户口迁到农村,因为按政策规定,持农村户口者,如第一胎生女孩,生第二胎可以免罚款,最多也就几千,但不知这中间会不会顺利,也不知父母会不会同意让我将户口迁到农村——他们还指望我将户口迁到北京呢!

不要以为自己没有破口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软弱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跌倒了。相反,生孩子这事是我最大的破口——我两次怀孕时都因为软弱想过做手术的问题。就像亚伯拉罕两次迁徙时都不敢承认撒拉是他的妻子一样。那些破口在生命的幽暗处继续停泊。然而,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所以,我还是决计把这件事写下来,为的是,提醒现在的自己看清自己,为的也是,提醒将来的自己预防自己。

这个宝宝的名字叫箴言,与上一个宝宝雅歌的名字正好对应。因为圣经只有三卷书是两个字的:雅歌、箴言、诗篇。不过,神啊,千万别再多出一个“诗篇”了呵呵。

教会带领人,还有利未自己希望这个箴言是儿子——希望神家下一代能兴起弟兄来,但从我的“天然感觉”而言,我仍然希望是个女儿。不知神会不会成全我这一心愿。

近距离看丈夫

很久以前,就想做这个“姊妹系列”的采写,写一些没想到,最先写的是自己,算是抛砖引玉吧。
我常常对利未打趣:“我怎么觉得你婚后不如婚前爱主啦?”
客观的说,婚前的利未还是比较“属灵”的。2000年,单枪匹马从福建做了54个小时的硬座来北京……北京真大,何处是家?好容易找到教会,高兴的不行。那时,他住通县东边的一个角落,教会却在大钟寺,乘车要两个小时,但他主日早晨几乎都是第一个到;上午聚完会,又乘一个小时的车去参加另一处的下午聚会。他一点也不觉得累。

就这样,带着一颗很火热的心,开始参加教会的服侍,先是诗班,小组,后来,因为教会刚起步,没有全职传道人,可能大家见他爱看书,就稀里糊涂地被推倒讲台前面。傻乎乎的一站,脸,红红的。心,砰砰的。讲的很幼稚。然而,在大家的鼓励下,一点点勇敢,一点点成长。

教会曾有一段纷争的岁月,他很难过,当时也很努力地去调解,后来靠大家的齐心协力,终于重新走下去,也因着这段一起流泪一起欢笑的日子,他对那个教会特别有感情。

记得刚谈恋爱时,有一天晚上查经聚会结束后,他送我回家,我俩坐在车上谈到聚会处传统出来的教会(我们教会是聚会处背景)的一些弊端,谈着谈着,他突然沉默了,然后才小声地说……心里有点受圣灵责备……觉得不该说这么多,也觉得语气不够谦卑……教会待他是那么好,教会的弟兄姊妹那么地爱他……声音渐渐哽咽了下去。我悄悄一看,他竟然哭了。

但他偏过头去,不让我看见。在夜色中,这个男孩子的眼泪格外触动我,宛如少年的清澈与忧伤。当时我很想帮他擦去眼泪,然而,发于情,止于礼,我还不好意思这样做。

但回家后,我把这件小事写在日记里。说来也很奇怪,他打动我心的回忆,很多都不是发生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之时,而是一些显出他对神的认真的小事上。所以,真的,信仰比爱情高贵。
他是作计算机的,不过,那时他的心却不在职业上,只要一有空闲,就研读圣经,也很热心在网上传福音,算是国内最早的基督徒网民吧,然而,毕竟那时根基不够,会遇到一些知识分子,也会遇到文化基督徒,还会遇到当代各种思潮——包括多元化处境下的神学思潮的挑战,于是,出生牛犊不怕虎,一口气就开始读形形色色的神哲学书籍,从蒂里希,莫尔特曼,到新正统……

他那时节衣缩食,花销就是买书,我们家现在好几大架书籍,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跟基督教文化有关系的。有一阵子,读得很迷茫,因为那些哲学书吧,思辩性太重,是似而非,太让人头晕目眩了;新派神学书籍吧,也是道理亦真亦幻,深刻却片面。精彩却极端,困惑之余,他也逐渐意识到,应该重新回到圣经,回到神所启示的真理,扎扎实实向几千年来,一直流传下来的纯正神学传统学习。

他说:“你不需要识遍所有假钞,太累了,也太耗时间了,不如花几年功夫去好好研究真钞,这样,假钞便不攻自破了。”(这句话对当年也是陷入各样芜杂思潮中的我触动很大)也因此,他有了去最纯正的神学院读神学的愿望。

从2001年到2004年,他换了好几份工作,又在北外报名参加三年的英语本科学习,主要原因就是想放弃计算机,学好英语,去读神学。——当然这是在遇到我之前的事了。

感谢神,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一直安排一些属灵长者,给年轻的他很多灵性上的指引。就在他萌生读神学的想法后,他去请教一位文革时曾因为信仰下过监狱的老前辈,还写了封热情洋溢的信,老前辈非常柔和地问他,读神学很好,但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读神学?有神的呼召么?

他想了想,倒是很诚实地回答,没有。我读主要是因为兴趣。老前辈依然声音柔和:有兴趣也很好,但光有兴趣是不够的,这不是一条仅凭兴趣或热情就能走到底的路……你要三思。
的确,兴趣易逝,热情易散,二十出头青涩如橄榄般的生命,还没有被神压榨成渣(你若不压橄榄成渣,他就不会成油嘛!)哪里会有那些老前辈披荆斩棘历经人生风霜后的坚韧信念?更不用说体会到神的国度的召唤。

于是,他选择了放弃。他仍有激情,但也很理性——比较能认识自己。(若是换了我,可能就血气方刚我行我素下去了。因为把自己看得太英雄气。)

不过,也有些迷茫,既然目前神没有呼召,读神学的时机不成熟,那么,现在该做什么呢?好好地做计算机本行,在技术上追求卓越?学习外语,重新规划职业生涯?努力赚钱?……也许赚钱才是正事……毕竟,是从大山里走出的孩子,父母特别不容易,弟妹都还在上学,都需要自己供养……还是看神怎么带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在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选择那条道路时,一个女孩冒冒失失向他撞来(当然就是我啦)。虽然起初撞得一头雾水,结果倒也撞出爱情的火花,2005年4月24日,两个人结了婚,成了家……看来,不是他选择了道路,而是道路选择了他。或者更确切地说,神带领他。

婚后的道路就明晰了,首先,就是得养家糊口。因为稀里糊涂怀上“蜜月宝宝”,妻子也因此丢了刚做了半个月的工作(当然,我也不大喜欢那工作),要靠他一个人养活三,那时,两人几乎没一分钱,婚礼筵席还是教会发动弟兄姊妹集资出的钱一手操办的,婚后住着半地下室,都没北京户口,压力大着呢,于是,妻子马上软弱,而且理由多多:“我们经济上,心理上都不成熟,这宝宝可不可以别要了?而且,它现在还不是胎儿呢,从医学角度看,早早孕不算堕胎吧?”

面对这位“夏娃”妻子的劝诱,这位“亚当”丈夫还好没有发昏呵呵,他知道堕胎可是大罪,决不是神的旨意,于是对妻子说:“我们要有信心,要感恩!”,妻子哪里有信心,哪里能感恩,哪里能当它是神的礼物——因为她从小那样一个特殊的家庭背景长大,一点都不喜欢孩子,然而,想来想去,担心真这样做了,弟兄姊妹们会有看法,今后怎么在教会立足?罢了罢了,要就要吧。一脸的悲壮表情!(今天的小雅歌能活在这世上,可真是一番属灵争战的结果哦。)

为了腹中的宝宝的健康,忙从紫竹院的半地下室搬到亚运村的小楼二层,正好那时,他开始和另一个弟兄一起创业,开了个计算机小公司,那弟兄在上海负责销售,他就在北京负责研发,万事开头难,他那段日子真是辛苦。

所幸的是,公司就在出租的房子附近,每天中午,还能回家吃顿饭,睡个觉,妻子能给他按摩一下疼痛的肩膀,也能常常去公司给他带点好吃的(哈哈,全夸自己的),其实不然,妻子那时很有点抑郁——总觉得这腹中的宝宝是个累赘,后悔当初要了它,跟它生气呢!又觉得自己不能赚钱,为丈夫分忧解难,非常内疚,跟自己生气呢!又觉得神偏偏这个时候给他们宝宝,很不能接受,跟神生气呢!看看,那么多气,能不抑郁嘛?虽然表面上还是笑嘻嘻的坚强。
记得婚后,两人去“泡泡熊”庆祝见面两周年纪念日,坐在店里的秋千上晃悠晃悠,往事也而来,我们回首神的恩典。他感概到,我就像雅各,一无所有地逃串到北京,在城市孤单行走,只求一口饭吃,哪里会想到,几年后,有了太太,有了孩子,有了房子……就像雅各回家乡时那样,都是神的恩典啊,听他如此比喻,我哈哈大笑。

(未完待续)

死亡的提醒

一起很残忍的凶杀案,凶手是谁?

凶杀过程在我眼前重新回放,意外发现,里面所有人都是该案的同谋。罪的气息蔓延,蔓延,一句话很清晰的回荡:“人人都犯了罪。”

在这场案件中,我意外得知我弟弟意外死于车祸。震惊,也大为惋惜:因为这几年他还没有接受福音。我前几天刚给他打过电话,邀请他去武汉某对夫妇所在的教会聚会,那对夫妇对我弟弟有些负担,但我弟弟说他那些剩下的股票现在得盯紧,过了8月份再去吧。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也就默默期待8月份的到来。没想到,他在七月就离开了……我只好想,他会不会在死亡接近的那一刻,突然想到姐姐给他提到的这一位上帝呢?

更意外的是,我得知父母也因为这场凶杀案被执行了死刑,而且就在明天执行。我立刻和利未去看他们,先是利未跪下来,恳求他们乘着这最后的机会认罪悔改,接受耶稣基督的救恩。我妈表情极为绝望,大意是弟弟死了她也不想活了,我爸表情也很冷漠,对福音还是和从前一样固执,居然冷冷地说,你们别说了,我不会信的,走吧,别忘了给我买骨灰盒和寿衣,其实那两件寿衣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泛着冰凉的幽蓝色的光,犹如鬼火。
这时,外面的大门突然关上,利未在外面拼命敲门呼唤我,里面的小门即将关上,刻不容缓了,我立刻俯卧在地,开始为我妈祷告:主耶稣啊,求你怜悯我妈,让她相信,你是神的儿子,你已经战胜了罪恶和死亡……祷告之语如泉一般源源不断涌出来,却仍比不上我心中的迫切之感,我从未如此般的迫切为灵魂代祷过,毕竟,第一次目睹死亡只是一扇门之隔,那种生死关头、危在旦夕的场景太真实了,我心真是“焦急如同火烧”,甚至有如果主耶稣今天不答应我的代祷,我就俯伏不起来的耍赖意味。

祷告着祷告着,我又说出自己的亏欠,爱她还不够,……总之祷告到了最后,我哭了——起先祷告时,我并没有哭。

就在我祷告到最后,死亡的钟声即将敲响,尚未知道我妈作出如何回应的那一刻,我醒了。

惊吓中,我起床走入客厅,一看表,时值2008年7月20日5点半。

我坐在沙发上,还能分明感受到梦中那激烈的属灵争战,祷告到最后,已经是声嘶力竭,殚精竭虑的那种,想,原来真正的祷告是消耗力气的,不是那种动动嘴皮说几句代祷术语就好了。如果我平日为他人灵魂的祷告有这般迫切就好了,迫切之心方能带出抢救灵魂的功效来。可如何才能有迫切之心呢?常态的生活中没有死亡的阴影,又吃又喝,又娶又嫁,又建又造,世界似乎安稳而雍容,怎么会想到诺亚的日子?看来,此梦是一个很好的提醒!尤其为家人的代祷总是一阵热,一阵冷,不能恒久的持续。

又想,吴经熊先生说:“一个小灵魂的价值比整个物质世界还大!”这将要朽坏的世界将要过去,而神的国永存。

还有什么比为神赢得灵魂更为宝贵的事情呢?此生之终级使命就是,当不顾一切来传讲福音,抢救灵魂。

但目前敬畏神的心和爱人灵魂的心都远远不够……

求主怜悯。求主怜悯。

是以勉。

妈妈信主记

妈妈信主记

家人信主,实在是不容易的事啊!

我妈妈有极其严重的晕车症。然而,为了给我带宝宝,呕吐了几千公里——长途汽车吐,火车还是吐,连公交车也吐,终于到达我家。所以,我一直相信,妈妈来北京不是徒然的。如果她来北京还不信主,将来回老家更不会相信了。

她开始来北京时,很反感我信主。觉得正是“迷上基督教”才让我的生活道路越走越窄,选择了一条和她的期待大不一样的事业之路,和婚姻之路。于是,常常对我们去聚会有言语攻击。而我当时也很软弱,不敢当她的面祷告、读经、说有关神的话语。

几个月后,有一段时间,我的心开始悔改,自然,传福音的热情也被激发。看到妈妈总是脸上阴郁,对谁都不满,愁苦劳烦特多,心想,我们家庭不能这样下去,由于她不能坐车,于是,我开始为在家的附近为她找教会,找到后,又鼓起勇气邀请她参加了该教会的周日聚会。奇妙的是,她终于答应了。而且,神为她预备了一个特别有圣灵同在的聚会,记得我第一次去时自己就感动得眼泪不断。她似乎也被那里的气氛吸引,但不打算下次继续去。于是,我每周邀请她聚会前,就请求我自己的教会肢体在祷告会上,还有家附近的那间教会肢体在晨祷会上,都为我妈愿意“下次去”迫切代祷,果然,神听祷告,我只要邀请她,她推脱一阵后都去了,而且每次都很感动,我又陪着她参加那里的慕道小组,不过她仍然半信半疑。于是,第六次聚会前夕,两家教会都各自为她的决志祷告,我当时觉得她能决志很难,没想到,就在那次聚会上,一首欢迎新来朋友的赞美诗——《最大的礼物》让她哭了。聚会完了,经带领人邀请,她做了决志祷告,而且,决志时还流了不少泪。

回家路上,她主动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信吗?如果真有神明,我希望它保佑弟弟,让他走正路——妈妈决志的那一天,正是弟弟出来的那一天。虽然,我感觉她的动机不太正确,但还是实在为她高兴!

然而,撒旦的攻击也很大,第七次时,她突然说不愿去了,怎么央求也不行。原来,她在我们家附近发现了一个古董店。由于收集古董是她从小的梦,但她一直呆在小城镇里,一直没机会梦想成真,现在处在物质繁华的北京,机会终于来了,她的心立刻被古董和古董投资吸引,一头陷进去,就再也不肯回头了。

而亏欠的是,恰好那段时间,我们买的房子装修,时间繁忙,琐务缠身,妈妈迷上古董,我则迷上了装修,灵性极度软弱,任凭自己跟随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今生的骄傲,爱神和爱人灵魂的心又淡下去了,见妈妈如此,也就听之任之,慢慢为她的祷告,也流于形式。

于是,我们家遭到很大的属灵争战。首先,是妈妈开始为我们不能给她足够的钱买古董而不满,我们只好去借钱。(结果可想而知,她利令智昏,受骗上当,买了假的古董,遭此打击,但愿她的心从里面走出来。当然,也许过程会很慢。)其次,她日益对利未一家不满。所以,我觉得,她没有信主的另一原因,可能是我们和她的关系没处理好。

其实,这种心态她一来京就开始了。

我妈是一个特别内敛而细致、敏感而多疑的人。她说她自己是火眼金睛,最善阅人。阅谁呢,就是家里这些一起生活的人吧。因为利未刚工作的妹妹住在我们家,利未念大学的弟弟周末也会过来。很多生活细节让妈妈对他们越来越有意见,她常常在我面前表示她的不满。我把她的问题总结了一下。

一是对利未的不满;她发现,利未几乎不做家务,什么家务都是我做,所以很替我不平。甚至从一些细节上做主观判断,利未爱他自己的家人胜过爱我和爱我的家人,

二是对利未弟弟妹妹的不满;她认为,弟弟花钱有点大手大脚(不过有一次买了一件一百多的衣服,但由于她自己简朴惯了,连鞋也舍不得买10元以上的,所以认为弟弟怎么一点也不象农村出来的孩子),也有时候说妹妹用水不太注意(不过洗完衣服的水没有接着冲马桶)。

三是对利未父母的不满;她看到,我生孩子后瘦了不少,头发掉得很厉害,她心疼,归结于我产后缺乏照顾,她觉得公公婆婆照顾了我一个月就回老家了,不应该。

她一说这些鸡毛蒜皮,我就极为反感(当然,我也会跟弟弟妹妹和利未讲,让他们多注意细节,)可能我跟利未感情特好,觉得妈妈说他就是在说我,说他的家人就是反对我。于是,总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在处理人际关系上,我一向喜欢大公无私、大义灭亲的方式)说话。

我说,妹妹住我们家,但很勤快,帮我们做了很多事。
我说,弟弟虽然生活费我们出,但不过每月400元,也不是大数字。他平时也很节俭的。
我说,公公婆婆照顾了我一个月,但很尽心尽责,她走是因为要回去采茶赚钱。
我说,利未不做家务,是因为他很忙,教会有服侍、还在念北外的课程、还有工作压力……而且,我我做家务,心甘情愿。至于那些让她觉得利未厚此薄彼的所谓细节都是误会。

她听不进去,
她说,妹妹帮家里做事也是应该的,他们一家,哥哥从不做家务,妹妹总得代替哥哥做吧。总不成我们一家伺候他们一家吧?
她说,弟弟应该学着自力更生、勤工俭学。好多农村孩子都这样做的。
她说,公公婆婆当时在你生宝宝时,哪怕请人采茶,也应该先把你照顾好。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你看你现在瘦得跟什么似的。
她说, 利未再怎么忙也得多做点家务;论到辛苦谁不辛苦?你也一样白天外面工作,晚上回家凭什么你一个人做——应该男女平等!
最后,她说,你别对利未太好,都是基督教的律法禁锢的,要你一个人一味顺服,自我牺牲,都信傻了!

我觉得她怎么会有这些可笑的想法,于是很生气,说她心眼太小,然后,顺便灌输圣经思想,认为她应该多多包容、扩充爱心。

我一说她不是,她马上反驳,我没爱心?没爱心借你们那么多钱?我那时候自己到处为你们筹钱,连我当月工资都拿出来了,连电视机都没买一个。利未既然成了家,就应该优先为我们的小家庭的生计考虑,而不是他的大家庭。你们买房时我怕你们银行按揭负担太大,才到处筹钱给你们。本来,买房应该由男方家庭出钱的。这也罢了,结果,拿我们家的钱,居然还得负担他们家的人,我只想着为你们省钱,而他弟弟还花那么多钱买衣服!但我向你们要点钱买古董时你们给那么少!你说我心里怎么能平衡?!

我最反感她提借我们钱的事,就好象我们欠她多大的人情似的,而且,我们确实走错了一步路,不该想父母借钱的,脑怒和后悔之下,我也当仁不让地说:你放心,我们会还的,哪怕我们办抵押贷款也还给你。

我记得有一天,我这个气呀,跑到大街上,简直想撞车死了。然后立刻给银行电话,要办抵押贷款。人穷志可不能短!

我其实听刘志雄讲婚姻时说过,一个智慧的妻子,不应该在丈夫面前,可以跟他提对方父母的不是,但别跟他说自己父母的不是,但我气啊,气啊,做不到智慧之举,晚上总会把我的烦恼、我的忧愁跟利未说,他也心疼我,于是,他跟着我一起烦恼、忧愁。当然,即使我不说,他也看出我妈一天到晚阴着脸发呆,毫无喜乐,也对他有意见,于是,利未逐渐很怕我妈,很有压力,也觉得很难像爱自己父母那样爱她。而我也是如此,反而觉得还是利未父母好相处,他们不仅信主,灵命也很好,能和我们做深度的思想沟通,还能给我们很好的属灵提醒。所以,我更喜欢他们。

我妈火眼金睛,加上我这人不爱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她自然能看出我和利未对她的爱比较刻意和勉强,而我和利未倒是相亲相爱得很。最后,有一天晚上,她终于情绪大爆发了。

事因其实很小,我发现有几个小玩具不见了,于是问妈妈,她说送给那个古董商人了;我倒没觉得怎样,然后,我和我又发现利未确定爱情关系时,我送他的一对小老鼠不见了一只,我继续问我妈,我妈说是带宝宝出去玩时丢了,我有点遗憾,但也没太在意,只是对利未说了一句,利未,小老鼠不见了.利未当时正往妹妹房间走,大概说了一句,是吗?怎么不见了之类的话,一边就朝房间走去;

几乎是同时,客厅里,我妈霍地站起来,愤怒地说,她受够了,再也忍无可忍了。我也懵了,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她继续说:我借了你那么多钱,不过拿你一个小玩具送人都不行吗?我赶紧说,行啊,我又没说什么。她质问到,那为何利未当时问“怎么送人了呢?”而利未妹妹在房间也说:“啊,送人了,太可惜了”之类的话呢。

我觉得她简直多疑到极点,马上跑到妹妹房间,问利未还有妹妹有没有说这话,利未马上出来解释说根本没这回事,但我妈认定他们说了这话,利未也很生气,认为我妈多心。我妈很悲愤,问他,你敢对着上帝发誓吗?利未说,有什么不敢的?圣经说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从不撒谎!我妈冷笑到:哼,你们基督徒拿着圣经当幌子,谁知道你撒谎没有?利未爸爸那几天正好也住家里,赶紧出来打圆场,但我依然帮着利未和妹妹说话。她更生气了,于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她对他们家的不满都抖落出来,我也把对她的不满抖落出来。

记得当时我妈说,作为儿子,利未对他的家人很顾念,反观我作为女儿,对我的父母一点也不顾念!我知道她表面说我,其实也多少是在说利未,于是在盛怒之下说,我不顾念你们?你们怎么不顾念我呢?小时候你们怎样待我的?利未也帮着我说话,说小时候我的确受到很深的伤害,我妈却不觉得有什么伤害,都是小题大做。

我一气之下很绝情的说,我倒希望没有你们这样的父母,你们当时为何要生下我,残酷地活着,当时还不如让我死了好,又一把抓住雅歌,歇斯底里冲她怒目:“雅歌,你说,我为什么要生下你,活着毫无意义,我还不如把你扔下楼去好了!”雅歌一下哇哇哭了。利未爸爸马上走过来,责备我住嘴,为何说这般属血气的话,不在圣灵里面行事。然后,把我和利未赶到房间里,好好安静祷告。

结果,我妈又好像又提到买房的事,借钱的事……我愤怒之下,说要马上去抵押贷款,把钱还给她,然后和她断绝关系。利未也说:妈妈,你放心,我一定把钱还给你。

我妈气的呀,那晚估计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一个人站在窗口,不知自言自语什么,突然背对着我说,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女儿,好!你不仁,我也不义,咱们去找个律师,把这个房子做个财产分割!我不甘示弱地说,不要分割了,都给你好了,行了吧!然后,离家而去。

中午,悄悄打听,知道我妈气坏了,利未爸爸一直在做思想工作。教会的长者也电话过来,让我在这件事上得顺服圣灵,见证基督。

晚上回到家,利未说他有些话说得很过分,要去向她道歉,我说,那你去吧,我可不去!结果,他去了,我妈爱理不理。他狼狈而归,开始说服我,最伤她心的是我,一定得我们两人一起向妈妈道歉才有效。我一点也不愿意,但也觉得不道歉,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于是,半推半就抱着雅歌当挡箭牌,道了歉,妈妈这才起来,大家几个人彼此好好谈了一下,但我妈还是坚持她有理。倒是利未爸爸,非常谦卑,非常诚恳地替我们向妈妈陪不是,又教导我们自己也是父母了,养儿应知父母恩,要好好孝顺父母。

听利未爸爸说,第二天,我妈就变得喜乐多了。而过了几天,我带着她买的古董去潘家园找人鉴定,果然,如我们所担心的是假货,我妈一下懵了,不过,我们没有说什么,利未爸爸也一直安慰她。其实我很高兴,希望她以后慢慢从古董中走出来,回到神面前。

我这人一向稀里糊涂,对别人的感受不太在意,做事方式也是大大咧咧,这次争吵过去后,看到最近我妈再也没有向我抱怨利未家人的事情,对利未面子上似乎也仁至义尽,觉得这样子还太平,就让圣灵慢慢在我妈心里做工吧。祷告就好了。

然而,利未比我敏感多了,昨晚他非常的忧伤,在家庭交通中,给我和妹妹讲,其实这只是表面的太平,家庭气氛还是不够好,他做什么都没用,妈妈似乎对他成见很深,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觉得,欠我妈这么多钱,犹如寄人篱下一般,很不是滋味,着急把债还清,所以才想到外面赚钱——这种着急的心态自然会影响他灵性的状态。然而,我作为妻子,并没意识到,或者没有关注到,我妈对利未的灵性有那么大的影响!

我最初有点惊讶,但不能理解他,就很天真的说,都是因为缺乏沟通,你跟我妈多沟通呀,你在教会讲信息,在公司里做咨询,不都是能说会道呀,但他说,居然不知道如何和我妈沟通!又反问我,你能跟你妈沟通吗?

我一愣,发现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我妈做深度沟通,我家晚上有家庭查经,我邀请她参加,她没兴趣,即使参加十分钟后就打瞌睡;我家对面就有周日聚会,我邀请她过去,她也找理由推辞;我跟她谈如果没有上帝,人生的无意义感,存在本身的虚无感,她觉得我简直杞人忧天。所以,我自己的信仰见证可以给任何人看,就是没法给父母看,担心看了也觉得杞人忧天。唉,虽然这么多年的母女关系,但她没信主,世界观、价值观和我完全相反,她在意的我不看重,我关注的她无法体会,除了带宝宝、做家务以外的事,简直没法深度沟通。

然而,沟通是当务之急,圣灵在我心里催促。我才开始为家庭的关系迫切祷告。以前,我也很努力为我妈祷告,祷告的主题都是——让我妈快点信主,她信主了,生命就会有改变;她改变了,我们家庭的关系才会改变。现在,圣灵逐渐也让我看到,在我妈和利未的关系上,我亏欠最多,我完全可以做点什么的,就因为自己的傲气和“骨气”,没有主动做柔润的光和调和的盐。我和利未也有很多改进的地方,需要在属灵生命上受神对付,需要在生活细节上有智慧,需要对我妈花更多的心思和技巧,有更多的接纳和爱。

圣灵提醒我,我必须在家里做使人和睦的工作,我必须有更大的爱心,先主动放下架子,找时间和我妈沟通,也向她分享我们的心,我妈心情好了,自然更加接纳利未,等时机成熟了,再让利未和我妈沟通。但怎么行动,我也不知道。昨晚为此事祷告的时候,想到一句:从上头来的智慧,先是清洁,后是和平,温良柔顺,满有怜悯,多结善果,没有偏见,没有假冒。并且使人和平的,是用和平所栽种的义果。

结果,今天就觉得有圣灵奇妙的带领。
事情是这样的。妈妈希望爸爸来京过年。我也打过电话,但爸爸不肯来。
据二姨说,爸爸之所以不来,是因为利未妹妹也住在我家里,我爸觉得太挤,不方便。
今天妈妈也这样说,听出妈妈语气中似乎因此对利未妹妹不满,我有点烦躁,不知该如何办。

第一个反应是,教会有个姊妹之家,要不让妹妹去挤挤?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突然,有个感动,我得做我爸的工作,说服他务必要来,如果他不来,妈妈心中一定更会认定是利未的家人的错,甚至一辈子有这个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于是,急忙打电话过去,对爸爸讲明利害关系。千请万请他一定过来。

没想到,爸爸说,他并不是因为利未妹妹的缘故不来的,只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千万不能让利未妹妹走,北京租房那么贵,年轻女孩子家在外多不容易啊!如果让利未妹妹走,他更不会来了。我大惊——什么时候爸爸变得这么有同情心了?

又说,我们这个家又不是妈妈的,她怎么能按自己的意思做主掌控呢?而且,如果妈妈这么看待利未家人,是不应该的。我大惊。——什么时候爸爸变得这么深明大义了?

又说,我跟利未作为夫妻的关系一定要处好,要和睦,这是家庭里各种关系中最重要的关系。我更是大惊。——什么时候爸爸会这样思考问题了?听听,这句话简直就像基督徒说的,不,简直就是圣经说的。

最后,爸爸终于答应要来了。(不过他变化很快,我也不知真假)。
放下电话,我感动得简直想流泪。
我仍不住内心激动,给利未打了个电话,说,感谢神!这一定是圣灵的工作!
求神在这一年怜悯他们!
这是我目前最大的心愿。

2008年1月8日

棉婚见证:第一次见面

我相信,我决定与利未见面,完全是神的恩典。

在认识利未之前,我认识另外一个弟兄,是一位乡村传道人,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因此,对主耶稣基督的受难、十字架的道路有着深深的体会。而那时,我刚信主不久,充满了激情,或者说狂热。性格有好走极端,偏偏又受两种神学倾向的强烈影响:一是苦难神学,二是神秘主义神学。其实这些在教会传统中都有,都没什么大问题,但几者一结合起来,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被特定的人付之实践,也许就会发生特定的错误,而且是灾难性的错误。很不幸,这些特定都让我给碰上了。这就是,我爱上他了。

我和他,无论从生活背景、成长经历来说,本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只不过,在一次去他家拜访的时候,被他家的如此清贫深深震动,又被他的如此乐观深深感动,更重要的是,因着他,我仿佛看到主在世上的受难场景,那一天,我哭了很长很长时间。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如果只是到此也罢了,可惜,那时我偏执的以为这突然的痛哭流涕就是圣灵感动,暗示着神对我的启示,启示什么呢?启示我应该去服侍这位弟兄。其实,从个体心性上说,我是不愿意喜欢这样一个人的,知道会吃很多的苦,但我误以为,人的本性和神的心意一定是相违背的,前者属肉体,后者属圣灵,所以,要完全破碎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出于自己的心思意念。这种神学观念更让我相信喜欢他是神的心意。在无数挣扎中,我终于决定放下自己,顺服“上帝”。以至于我讲:“神阿,我愿意!”,然后,不断的为这事祷告,可惜每次祷告时总是泪流满面,加上当时又发生了一些很戏剧化的巧合,这更加让我相信嫁给他就是神对我的启示了。对了。我是一个接受心理暗示能力很强的人。非常主观。又非常固执。

如果当时我能更谨慎一点,与教会带领人分享和沟通我的“神秘经验”也许会好一些,可我太自信又太激动了——得到“神的特殊启示”能不激动么?我居然直接就告诉他,还很认真很认真的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大意是:我自己虽然不喜欢他,但圣灵感动我嫁给他。呵呵。其实,那时我认识他还不到一个月。

他自然吓了一大跳,我相信换了另外一个人也会吓一大跳的。

他说,不太可能是神的旨意,这不像神做事的原则。

那什么是神做事的原则呢?神的特殊旨意又怎么判断呢?我被这些基督教术语弄得头昏脑胀,干脆问了他最简单的一句:“那你喜不喜欢我?”

结果他更术语的来了一句:“喜欢是出于人,我的喜欢已经被钉上了十字架!”

我琢磨着,他的意思是,喜欢(男女好感)是从人来的,只有十字架才能破碎天然人的喜欢,这不跟我的“看见”(哈,又一个基督教术语!)一样么?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所谓“圣灵感动”,并相信总有一天他也同样会被“圣灵感动”。

所以我答道:“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里面的基督耶稣喜欢你。希望你也如此。”

现在看看那时的对话,觉得很可笑,真诚到极点,也“敬虔”到极点的可笑。

论到细节,这件事的可笑之处还很多很多,如果写下来估计也能拍电视了,但最要命的是,我那时一点不觉自己可笑,反而很严肃的坚守神的这份启示。

然而,弟兄比我在信仰上成熟(虽然在性格上也有他的偏激之处),祷告后认定不是。我不肯相信。因为,如果不是,为什么我祷告时却一次又一次的哭?而且心里会有那样的平安?没有人告诉我,其实,哭并不意味着圣灵感动,圣灵在某件事带给人格外的平安也不意味着圣灵应许会让某件事成就。可惜我非断定这几者之间存在必然联系。我怎么会有如此断定呢?全是当时看了一些神秘兮兮的老一辈人的生活见证,大为羡慕。于是,追求什么听神的声音阿,神的特殊异象啊。后来,为了明确神的心意,我甚至还自以为效法基甸,用小纸条占卜求签,虽然动机单纯,并不知道有多危险,所以,当最后发现此法有问题时,曾陷入极大的灵性黑暗……不知是不是灵界征战,反正内心不断有声音呼唤我离开这个世界,到天国去……无法摆脱这个听似美好、实则可怕的念头,甚至一度想要自杀……几次看到汽车时,都想一头撞过去……如果按当时这种状况发展下去,我很可能会误入呼喊派,灵恩派之类的异端。之所以没有,全是神的保守。

一年来,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就在纠缠神的特殊启示上。其实这位弟兄本身并不重要,我从来不是为情(或说为某个人)所困的女孩子。但是,却不能不为“神”(或说对神的认识)所困——我想通过这件事弄清楚:什么是神的特殊旨意?有无神的特殊旨意?又怎样判断神的特殊旨意?

其实,即使现在,我对上述问题依然不清楚,但与那时不同的是,我已经学会不去着急问、着急想、着急下结论。也许心里还是着急的,但有什么用呢?神是“慢性子”,这种特殊启示更多会在时间中慢悠悠的显明。

这是一段非常沉重的故事。借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我们虔诚的信仰经验在被我们自己阐释时,往往会有一种可怕的独断性思维定势在里面。这难道不需要理性反思么?有位朋友说过这样一句话:“知识分子在信主前容易理性过了头,在信主后又容易反理性过了头,走到灵恩论神秘论等偏差的路上去,这是为什么?”写出这段惨痛的的经历(只是轮廓而已),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反思很好。但是,为了这样的反思,我付出了怎样苦涩的代价,即使现在想来,心里也是抽紧的。从那时起,我特别害怕走弯路,但在信仰中,又怎么能不走弯路呢?而且在弯路中,神也不断领我归正,不仅归正我的神学真理观,也归正我的性格与气质——那些偏执,那些极端,那些纳粹式的非此即彼……
记得当时,所有人都说我和这位弟兄不合适,但我却认定:“在人不能,在神却能!”难道神的意念与人的意念是对立的么?

记得当时,所有人劝我不要再等候下去了,但我却认定:“千万不可看环境,听别人。要相信神的应许。亚伯拉罕等他的应许等了40年,我连这几年都等不了么?”难道信心和环境是冲突的么?

记得当时,还有教会老一辈带领人要为我介绍对象,但我却认定:“爱情上的圣灵感动只可能有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所以,除那个弟兄,我将视一切弟兄如尘土!如果我再去考虑别人,岂不是不忠不义,让圣灵蒙羞么?考验我信心的时候到了!”难道爱情不是神给我们的恩典,而是神对我们的考验么?

因着我如此坚定(固执)的信心,如此真诚(愚忠)的顺服,我等了他,不,等了“神的应许”一年之久。以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孤军奋战的姿势。

所以,当Story姊妹有意撮合我和利未(她见过我,也见过利未,总说我和他长得象,尤其笑的时候,说不定有夫妻相,可以成为一家人)时,我很是抵触:“绝对不可能!”Story知道我的故事,但她是个信仰思维比较开明的姊妹,认为如果甲弟兄不是神的预备,可以再考虑乙弟兄,乙弟兄也不是,则可以继续考虑丙弟兄……我却不能接受这种思维角度,按我的那套圣灵感动只有唯一一次原则,如果甲不是,其余都不必考虑。按此思维类推,我也无法接受一对基督徒夫妻,爱之深,情之切,一方如果意外身亡,另一方可以再娶和再嫁的事实!有道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不是对圣灵不敬么?看,我那时竟然如此极端!

所以,回北京后,一直不打算见利未,这个通信过很多次,也很谈得来的弟兄。

也是在回北京后,无意中读到传道弟兄的一篇文字。坦言他这些年的情感经历,写得沧桑悲凉之极,这才知道,这位传道弟兄正在默默地等候一个他深爱的姊妹,犹如雅各默默等候拉结。当然,我知道不是自己,但生命经历神这一年的“击打”倒是日益有平常心,所以我并不为自己难过,反而为他难过,读着读着,就想流泪叹息,于是,跑到小斌家的电表井里为他祷告,求神格外怜悯他,早日将他的拉结带到他面前,带进他的内心世界——他的隐痛,他的孤独,他坚强背后的诸般脆弱。后来,便常常为“他和她”祷告,而且,看到该弟兄对待爱情就象对待信仰一样,那么的忠贞专一,更是大得激励,决定也效法他的“从一而终”, 于是向神发誓,即使那位弟兄不是神的应许,我也不打算结婚了——我要为某种崇高而悲壮的感情而放弃人间幸福,独守终身,如金岳霖。直到见利未的前一天,我忽然听到一个消息,那位弟兄不打算等他的拉结了,他说他会另觅芳草,而且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这个消息让我非常悲愤,是的,悲愤!我无法原谅他这么做。他本是我效法的榜样阿!

越想越生气的时候,忽然另一种思维角度浮上来:“可是,他追求幸福有什么错呢?难道,崇高感与悲壮感比幸福更重要么?”心渐渐平和起来,很安静,才发现自己成天把自己搞得那么崇高阿悲壮阿的,不过是另一种英雄主义的清高,不过是属灵的骄傲罢了!如果,真有一种平凡的幸福可以去尝试,却拒绝神赐的恩典,宁可活在痛苦的受苦情结中,实在不值得!

想通这点后,我给利未发了短信,问他愿不愿意见面,心里想,如果神打算送给我礼物,我愿意喜乐的接受。正如一年前信主一样。

11月24日一大早,电话响了。

是一个略带柔软童音的男孩子:喂,是小鱼吗?我是利未。

啊,你是利未,声音怎么这么像我一个师弟,真的,太像了!对了,他叫小政,你认识他么?瞧,这居然就是我傻头傻脑的第一句话。

寒暄后,竟都踌躇起来 —— 一个弟兄和一个姊妹单独见面合宜么?合乎圣徒体统么?有趣的是,我们居然在电话里讨论要不要再请一个教会“第三者”参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最后,觉得这样更傻——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傻。活像八十年代的乡亲规矩,非得有个介绍人媒婆什么的做庄才稳妥,这样一联想,电话这头我脸也红了,舌头也结了,好像他也是如此,最后,两个稀里糊涂的小家伙约好下午一点半在人大西门的麦当劳见面——不请“第三者”介入。

放下电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还带些对未知命运的,莫名激动和莫名期待,突然,我很愤怒于自己的这种激动与期待——你这水性扬花的小女人,这么快就想移情别恋了?你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的誓言么?那些被圣灵感动的眼泪,那些在神面前不住的祷告,那些城市旷野中的守候,就这样,就都这样过去了么?

那一天,我开始明白《大明宫词》里薛绍的痛苦,太平公主爱上薛绍,殊不知绍有妻,且二人伉俪情深,然武则天为圆女儿之梦,强迫绍休妻再娶,无奈之余,其妻含忧致死,绍发誓终身忠于爱妻,孰料,日子一久,竟被公主举案齐眉之诚意感动,不知不觉间也爱上她,然绍无法容忍自己有移情别恋之心,愧对亡妻之盟,愧对自己之誓,痛苦之余,遂割刎自尽。

还好,我没他激烈,虽然都是同样极端的人,那天上午,我只是很严肃的向神反复祷告:“天父,求你成全我这桩非此即彼的红尘心愿!”——说白了,就是求神让我千千万万不要爱上别人呵呵。

祷告完后,心里非常平安,激动也没了,期待也没了,甚至连与这个利未弟兄见面的心也没有了,反倒后悔自己无端给自己找了个试探。唉,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马上翻开诗篇当武器,在日记上写了好几句金玉良言,诸如“我的灵在我里面发昏,你知道我的道路(诗142:3) ”,来坚固自己胜过下午的试探呵呵……

也因着祷告带给我的平常心,甚至淡漠心,我居然中午还睡了一觉,利未给我发短信说到了的时候,我睡得正香,一看表,原来过了点。这足以说明我当时的敷衍心态。
匆匆赶到麦当劳,粗粗一望,一个男孩子正好也抬头,直觉就是他了,大大咧咧一挥手:“嗨,利未!”一阵风似的过去。

记得那天,他戴一个黑色瓜皮帽(那帽子很难看的),穿一黑色夹克,一黑色牛仔裤(搭配多不协调),显得老气横秋的,可却一张白里透红的娃娃脸,两只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一嘴灿烂的笑,露出一个小酒窝,怎么看都像一个卡通少年。

那天从一点半到六点,我们聊了四个多小时。大部分都在谈信仰,然而不是抽象的谈论,而更多是一边描述自己的个人经历一边说自己在经历中对信仰的反思,我给他讲我这一年半来信主后的故事,带着自嘲的语气:“初信的时候,满脑子的理想主义,对所信的这一位神都认识不清楚,就想着要为祂奉献终生。怎么奉献呢?先是打算退学去农村传福音,为此还专门买了一本《乡村牧师讲道集》,结果发现自己没这个恩赐;接着又张罗着要作公益事业,热火朝天在学校里组织捐献衣服给灾区,结果又觉得不是长久之策;再后来,又想去作青少年心理辅导,帮一个单亲家庭的小女孩,结果不但没帮上人家自己还特受打击;苦苦求问神到底让我做什么。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这个启示困扰了我整整一年,呵呵,实在可笑极了!”

这才意识到,我居然只用了一句话“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呵呵,实在可笑极了!”就解构了我这一年来的“伟大”爱情叙事,

想想看,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的,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都付笑谈中了。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除了自嘲,还能怎样呢?

利未听着我自嘲的反思,微笑摇头:“你怎么说自己可笑呢?我倒是觉得你很可爱啊!”

好,说点轻松的吧——途中,他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要了一个圆筒冰激凌,好久没有在冬天吃了,我特别开心,乐呵呵象个小孩子。

后来,他说要去参加祷告会了,那里有汤喝,很好喝的汤。

我摇头,光喝汤怎么行呢?会饿的,正好,我包里有一块威化巧克力,拿出来给他。

一同出来,外面风很大,我“谆谆告诫”他:要戴上手套啦,要路上骑车小心啦,要记得吃饭啦,完全是一个小姐姐对待小弟弟的口气。毕竟,我比他大一个月零一天嘛!

晚上,收到他的短信,说那巧克力真好吃。又给我送了一首小诗,写他对主的感受。我特乐,哪有给女孩子发诗的——即使是有关神的诗!就直觉他多少是有些喜欢我的,我呢?也喜欢他,这种喜欢怎么说呢?

就象一幅卡通漫画,一个女娃娃碰见一个男娃娃,女娃娃故意逗他:“呀,小家伙,你怎么长得这么胖呀?”男娃娃不高兴了,鼓起小嘴巴。于是,女娃娃又去捏捏他的胖脸颊,揪揪他的胖耳朵。

这就是我对他的感觉。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都近而立之年——25岁半啦,但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觉,仿佛从做小孩子时就彼此熟悉的。

这种感觉从我们认识到结婚至今,更加强烈。呵呵。我常常戏谑他为我们家大少爷。大少爷,吃饭啦,大少爷,起床啦,即使公众场合,也常常不符圣徒体统地,忍不住去捏他的耳朵。

(未完待续)

 

 

 

 

 

 

利未小鱼恋爱通信集

缘    起

1998年12月,读大二的小鱼在曹志学长的带领下第一次接触校园团契,在天明牧师的陪谈中第一次听到基督福音;

然而,直到2003年5月,读研二的小鱼在经历了5年漫长的精神求索后,才真正重生得救。几天后她便激情澎湃地写下3万多字的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记录了自己的思想忏悔之旅。承蒙思路兄不弃,发表在“信仰之门”网站上。利未读到后,一方面察觉到她信仰的偏差,比如人文主义色彩太强,真理根基认知不够;另一方面也震惊于她文字的诚恳敞开,于是便记住了小鱼这个名字。

过了半年,小鱼的信仰激情初步沉淀,开始从女性成长角度审视自己在情爱这一最个人化领域的心路历程,又写下近2万字的见证《爱欲与信仰》,记录了自己的情感忏悔之旅。承蒙小约翰兄不弃,发表在“基督教神州网”网站上。利未再次读到,也再次震惊,大约佩服一个姊妹如斯的坦率和勇敢吧,但他还是发觉她在文章中对性、对圣洁等观念有很多异教色彩和唯灵倾向,也仍然看到她的性格很极端、情感轨迹不稳定、有很多需要被神医治的地方;还有些担心这位小姊妹会不会走偏差呢?

又过了半年,小鱼的信仰激情有了更深沉淀,开始反省一年来由于信仰认知的偏差和性格本身的偏执,如何导致一种错误狂热的敬虔观与属灵观。这时的她逐渐摆脱信仰中的宏大叙事,开始关注个体叙事,便写下一篇反思之作《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再次发表在“基督教神州网”网站上。利未第三次读到,也第三次震惊,因为发现比起前两篇见证来,她的信仰和生命都开始慢慢走向平衡,不由得为她的成长感谢神。

当时已经是2004年7月,激动之余,利未情不自禁在该文章后面给小鱼留言。留言标题是“小鱼,又见小鱼!”以表达古龙式“飞刀,又见飞刀”之亲切感。留言正文是:“小鱼,你的文章让我想起某本书的前言……你可以和我联系,我的邮箱是……,利未。”

刚留完言,他就有些后悔了,怎么可以如此唐突联系一个素未生平的姊妹呢?他一向是个做事谨慎理性的弟兄。他想删除,却怎么也删不掉。只好作罢——“基督教神州网”删贴功能突然失效,这或许也是神的美意吧!

不过那时,研究生毕业的小鱼已经告别在此网站的编辑工作,从温州回到北京,也很少上网。过了一个月后,她因为朋友赵巍姐妹的告知,才上网看到这条留言。

于是,两个人拉开了通信的帷幕……

 

第1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
你好,我这段时间很少上网,前天才看到你的留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圣保罗教堂BBS的利未?呵呵!
你说的书是《沉重的肉身》的前言吧!我受这本书影响很大。不仅是思维倾向上的,       更是具体生活基调上的。我认为这是刘小枫写的最好的书。也许正是因为其个体叙事,那里面有每一种具体情境下,每一次特殊经历背后,真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伤口和疼痛,残缺与幽暗,记忆与遗忘——你的,我的,每一个人的,呵呵。然而神就在灵魂的黑暗孤独处与我们相遇,黑夜里的相遇……我的黑夜体验很强烈。可能因为是女性,也可能是因为喜欢独处和在内心世界梦游,还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城市漂泊到另一个城市,当每一张陌生面孔尘埃般闪过。在街上,在地铁里,在公共汽车中,在单位办公室内,在租来的房子与房子之间,在教会团契中。
生活好象窗帘后面的旧式家俱,斑驳无力,静默不言。所以我喜欢张爱玲和陈染的女性个体书写风格。因为有相似的生活体验吧。如果你也是在一个大城市生活着,哪怕是一个男性,也会有感触。正如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男主角的个体叙事表达。其实我相信很多年轻的弟兄姊妹都有,只不过我表达出来而已。如此而已。然而在城市的生活还要继续。好在有另一种仰望。另一座城。另一双悲冥的眼睛。这是一种在大地生活又仰望天空的张力。所以我们这些渺小柔弱的孩子不至象卡夫卡笔下的城市大甲虫那样绝望。起码我不,呵呵。
有时感觉基督教内部宏大叙事或高调说教太多(无论是读公认为特属灵的灵修书籍还是听公认为特被圣灵充满的礼拜天讲道),尽管是那么的明亮,崇高,大义凛然,弘扬主旋律,但在这一整套教义话语或术语体系中我反而看不到主。看不到作为个体的渺小的自己。我一直害怕和惶恐这些东西。
我宁可喜欢《小王子》(你看过吗?)这样傻乎乎的,温情脉脉的叙述,里面不关注大道理,只是关注一朵小小的玫瑰花,然而却让我哭。所以我信的比较边缘和低调。没有宣教使命,或传道热情。不是好基督徒或好姊妹,呵呵。然而谢谢你的鼓励。真的。
相忘于江湖的小鱼
2004-8-27
第2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等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你不会给我来信了,没想到终究是等到了你的e-mail,所以非常高兴。是的,我就是圣保罗教堂BBS的利未,自从看到你的第一篇文章《从雅典到耶路撒冷》就很想认识你,呵呵。之前,听江登兴弟兄提起过你,知道你也在北京,甚至还盼望什么时候能见你一面。

看过你的文字后,就应该能理解你的确是以一种个体叙事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心路历程,但就着个体叙事而言却并不在乎被人理解,也许这也不可能,因为每一个个体都是那么特殊,那么神秘,那么深不可测。不论是黑夜体验还是幸福体验。

如果是这样,人就注定是孤独的。但是感谢神,有一位孤独者承担了这无名的孤独,当我们也因着对存在的体验而孤独的时候,就能与这位曾经的孤独者联结。在这个过程中,人与人也被联结在一起。

人毕竟是有灵魂的活物,有神的形象和样式,没有办法把自己作为机器或精细分工中的一个环节来看待。是否可以这么说,不论是个体叙事,还是回归自然都是对现代性的反叛?

有一些地方我不是很明白。当人追求个体的爱的时候,是否就不需要那种阳光照好人也照歹人的爱呢?群体性或者说普世性会消解个体性吗?这些和十架道路又是什么关系呢?又或者这一些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如薇依那般,去真实地体验苦难,并与劳苦大众一起承担苦难的过程中,实现与基督的合一。

你的来信激发了我对一些问题的思考。我在自己的团契里面也无法找到人可以讨论一些被众弟兄姐妹视为较“边缘”的话题。看了你的文章觉得你的知识很丰富,经历也蛮坎坷的。对自我的拷问是一个痛苦的历程,在天父的光照下,也是一个医治的历程。

今天夜深了,就先和你聊到这里,盼望以后能常和你笔谈。祝你今夜睡得香甜!

利未

2004-8-30

第3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你好,看了你的文字,觉得无论从语言风格到思考角度很像我一个师弟运松。呵呵,他也非常喜欢薇依,还有凡高和海子。经常谈及这片大地上的苦难,还有个体的神秘性和不可言说性,会很柔弱的哭泣。是一个乡村黑夜里的敏感孩子,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敏感的孩子!所以我发他在“信仰之门”网站上给我的一封信——很真诚很真诚反思自我、教会和信仰的文字。虽然似乎有些唐突,但真的希望你喜欢,更希望你们成为朋友。希望这些分散在大地上黑夜角落里的无数真诚爱着、问着、信仰着的灵魂成为朋友。

就象简爱说的:“我们是穿过坟墓,直抵达上帝面前的个体。”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标签(我们在日常生活世界中岂不是充斥这些?包括教会世界?比如我是平信徒某某,你是传道人某某,他的属灵生命很强,她是一位全职服侍者某某等等)。

作为个体与上帝相遇,与彼此相遇。

江弟兄说错了,我其实在温州,并且准备永远在温州的,没想到还是落荒而逃逃回了北京,只不过刚从温州回来几天,现在望京某基督教出版机构工作,曾经以为是服侍神,作主事工。多么宏大叙事!现在看来,我需要一份工作养活自己,于是这份工作出现了。所以,与信仰无关。与现实有关。

你呢?不会天天在网上作管理员吧。

小鱼

2004-9-6

第4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很高兴再次收到你的回复,以及来自运松的文字。这让一位在黑夜里行走的客旅感受到遇到同行者的温暖。运松弟兄做得很好,他把自己在信仰上的挣扎写了出来,他在写的时候以为只是一个人的经历,没有想到却能得到许多人的共鸣。卢云曾经也是这样,他在书写自己,却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在卢云的追思礼拜上,黎明之家的创办人说,卢云常和他说自己过得很痛很苦。这是许多人都没有想到的。但正是这位卢云的作品让许多人看了只想哭,是又感动又感恩地哭。伤得很深,因为在这个世代,在肉身中没有办法不受伤,但这一位负伤的人,也是一位非常好的医生--负伤的治疗者。基督道成肉身来到这个世界,便是一位被伤得最深,却又是最大的医生。

不知道运松弟兄现在如何,我很愿意能与他交流。

最近卢云的书成了我最好的伙伴,你看过吗?我这里有九本,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律法主义、定罪自己、过于内省、破碎的生活、这些都是我的一些特征,是卢云帮助我一一纠正。杨腓力称他为“神圣的低度效率”,是啊,低度效率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我们是神的爱子。

我现在待业在家,本来想自己开公司(我是作软件开发的),无奈自己能力有限,只能重新去找工作。我这里离望京并不远,在北四环中路这边。也认识一些在望京那边的弟兄姐妹,包括作文字出版的晓斌弟兄和梅弟兄。去过他家一次。不知道你是否也认识他们。

我以前没看过《小王子》,后来看到你的推荐,就看了一遍,写了一段不能称为诗的文字:

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小王子》读后

你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是否每一次你都想起那

独一无二的小花

在日落的时候是最美的吗

我在沙漠遇见了你

你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蛇

蛇的肚子里面还有大象

你还告诉我那树

那危险的树

你叫我抬头望星空

告诉我那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你在那里

还有你的那朵

独一无二的小花

你在微笑吗

你在眨眼吗

他们都在微笑

他们都在眨眼

你回去了

照顾你的小花

别忘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

要照顾好

你那朵爱俏的小花

利未

2004-9-6

第5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你好,前几天给你发了下面这封邮件,但又打回我的邮件了。不知你收到否。只好重发一下。你那天是和范学德先生一起到晓斌家的吧?

我怎么知道?刚才我在他家问他的。旁边站着梅弟兄。

我就在他家——也就是他公司工作。

世界真小。是不是?

你的诗很好!真的很感动。很有童心。

你应该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跟运松差不多年纪。

我老了呵呵。

我会看卢云的书的。

小鱼

2004-9-10

第6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姐姐:呵呵,叫你一次姐姐,并不意味着你的实际年龄比我大,而是觉得你的许多成熟思想是我所没有的。上一次,我是和学德兄一起去了晓斌弟兄家,真没想到你现在就在那里工作。谢谢你对我的鼓励,在文学这个领域,我只能说自己犹如一个远远瞥见大海的小孩。平常写的一些东西,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正常一点。

我已经收到运松弟兄的邮件,我将会与他保持联络的。

利未

2004-9-10

第7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小弟:工作找的怎样?我工作忙,很长一段时间没好好上圣保罗教堂BBS了。我一般上网匆匆,但一定会上信仰之门和圣保罗教堂BBS看看,圣保罗教堂BBS里面总是可以发现有些有趣的人呵呵,所以就知道了你的名字。不过很奇怪你怎么会知道神州网有我的文章的?或者你认识小约翰?这次上了几个小时,看到你的小诗《就这样坐在你的面前》,想象你很乖坐在小板凳上祈祷的样子。不要生气啊,我总觉得你比我小,神一定悦纳你的单纯;

又很意外很高兴看到story姊妹的文字,很喜欢。8月12日的BBS上有她一篇文章《我桌上的几本书和圣经的影响力》,不知你作为斑竹看了没有。我摘录如下:

我的桌子上放着不多的几本书,由于这几年我的生活总是漂泊不定,书总是不能都带在身边,所以,每个我去过的城市都留下了我的书。而现在桌上的,就只那么几本。

一本是穆旦的诗歌,这个优秀的诗人总是被人们遗忘。且看这几句就知道他是多么热爱圣经和上帝了。

这是时候了,这里是我们被曲解的生命,请你舒平,这里是我们枯竭的众心请你揉合,主啊,生命的源泉,让我们听见你流动的声音。” 《隐现》

那时候我就会离开亚当后的宿命地,贫穷,卑贱,粗野,无穷的劳役和痛苦……但是为什么我看去的时候,我总看见二次被逐的人们中,另外一条鞭子在我们的身上扬起:那是诉说的疲倦,灵魂的哭泣……而感情和理智,枯落的空壳,播种在日用品上,也开了花,” 我活着吗?我活着吗?我活着为什么?” 为了第二条鞭子的抽击。《蛇的诱惑》

一本是里尔克的诗歌,里尔克是我最热爱的诗人。读他的诗,会将你所有的情感引到上那里去。我终于知道,一个拥有上帝的人,一定能拥有一种圣洁珍贵的情感,那情感直指人心,叫人在黑夜里歌唱。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望着我。《沉重的时刻》

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充满我的整个生命,无法倾诉/我凝视,木然如石/僵硬直穿我的内心/虽然我已变成岩石,却还记得/你怎样成长/长成高高健壮的少年/你的影子在分开时遮盖了我/这悲痛太深沉/我的心无法理解,承担/现在你躺在我的膝上/现在我再也不能/用生命带给你生命《圣母哀悼基督》

我无法想象如果他们没有圣经,不懂上帝,那么他们将歌咏什么?不错,自然也是生命里的欢娱和痛苦,但远远不可能深刻。因为任何词句,任何言语,都在寻找生命的终极,生命的本源,而无上帝的诗歌,犹如没有灵魂的低语,是缺乏穿透力量的,缺乏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本是新买的《天涯》杂志,里面有篇路也写的小说,叫《挨着》,这小说是写女子对现实生活中的爱情的绝望。书里的她被丈夫抛弃,后来爱上一个放在她独居房子的阳台上的一尊雕塑。她给他起名为为毕南阿,她在想象的虚构世界里,想象一个爱人。而在一次偶然事件中,这尊雕塑意外的保护了她的性命。她称呼他为”永恒的丈夫“,这就不难想到,毕南阿无疑就是何西阿这个名字的影射。在这样一个几乎看上去不可能的爱情当中,却真的看见爱,永恒的爱是多么可贵,一个女人所需要的,正是一个永恒的丈夫。看来,路也也是常看圣经的。

还有一本《彼岸花》,安妮宝贝的文字自然是有圣经的,她其实是个带着圣经四处写作的女子,可惜,她小说里的人物最终找不到现实的出路,在绝望里继续流浪。是的,人找不到上帝,注定是要流浪的。但愿安妮早日归依上帝。

以上文字都是story写的,因为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安妮宝贝,也为颓废绝望孤独流浪的她默默祷告过,所以看了story的文字很是共鸣,尤其是那句“我不知道我是谁,或我的朋友是谁,或我不知名的恋人是谁。但我却分明知道我是谁的女儿,谁是我的父亲。”之后,我有了认识她的愿望。你见过她么?

其实我还没有见过你啦。不过有时又想,大家作网友笔友不见面也好。留点神秘在心里,淡淡牵挂的感觉。我最喜欢的几个好朋友就是因为“信仰之门”网站上文字的关系认识的,比如小约翰,还有赵巍。

文字是一种个体的敞开,彼此灵魂安静处和情感温柔处的倾听和倾述。感谢神。

小鱼

2004-9-23

第8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每一次我收到你的信总是很高兴,也许是有一种用文字来取暖的感觉。你推荐的Story姐妹的文章,我看了。大概两年多前我们就认识,Story姐妹的信仰体验也是很挣扎的那种,她经历了许多事情,包括一些苦难。以后如果你们认识,要多多鼓励她。

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福音对于我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福音并不能够使我们很安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等候着去见主面。相反,福音总是让我很不自在,因为每一天我都得面对一个问题: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人将来都将承担地狱的烈火,永远离开父神的面,我能够无动于衷吗?面对这个世界多而又多的苦难与个人在存在深渊的呼告,我能心安理得吗?

所以当我自己经历信心的软弱,前途的迷茫,生命的困惑。因为想到自己也一同进入这个世界的苦难,心中就得了安慰。

利未

2004-9-28

第9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前几天意外在“信仰之门”网站上发现你的一篇几年前的文字。你自己忘了吧?呵呵。要不要再读一遍?我的软弱,你的刚强

作者: 利未   转自:信仰之门:http://www.godoor.net

主耶稣,我爱你。你现在已经轻轻在我心中说,孩子,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好处。

这几天过得很平凡,和过去几年来的节奏差不多。上班的时间快到了,骑车去公司;下班的时间到了,再骑车回宿舍。就在这样的时间里,我的心却觉得很烦躁。我的心哪,你为何烦躁?主耶稣不是一直与你同在吗?我从抽屉中拿出圣经,在编程的间隔读几篇诗篇,依然,烦躁没有消除。

上一周过得很忙碌,倒也不是因为工作。却是因为在教会中的服侍,这几乎占据了我的所有业余时间,周六去一起为四位弟兄受浸,来回起码作了四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倒也很喜乐、很满足。每每看见这几位弟兄对主的渴慕和单纯,总是会很满足,这也几乎抵消了前一段时间的挫败感。心中有一句话,“劳力的农夫理应先得粮食”。每天晚上,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还是很满足,虽然自己四月份的考试已经邻近,自己连书本都还没碰,手头现在这个项目也要在四月份验收。

周一刚进公司,就听上头说需求分析还要变更。于是心里就开始烦躁,都快验收了,还要动程序,还有一大堆的文档要写。我老是不想加班,但是上头看到我按时上下班可能就急了,生怕到时候交不了差,毕竟他自己也经常加班。于是我和他的关系又有点僵。我知道了,又是主要对付我的个性。

像我这么大的年轻人,可能有许多都还在校园里。我怎么就这么早出来了呢?家里还有人在上学,每每想起年老的父亲对我充满希翼的面容,我就知道在这近几年之内,都不太可能去继续学业或者念我梦寐以求的神学。这条路不是已经认定了是神的带领了吗?

我为自己定的学习计划从来没有能够好好的去执行过。神啊,多少次我想和你争辩说,你的孩子还很年幼,你的孩子身上有太多的缺点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子呢?是我自己搞错了吗?我觉得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乃是装备呀。那些讲章可以靠着圣灵的能力讲出来,但是更重要的乃是孩子的生命在日常生活的流露啊。可是你看,孩子现在是这么糟糕,脾气很不好,而且还经常想偷懒。主,有时候,我又不想就这么过,我巴不得能够把自己当作燔祭完全地焚烧在祭坛上,我却无法得到你的答复。

晚上回来了,又要作面条吃。整整好几年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作面条吃。今天晚上暂时不作面条了,先让我听一会儿音乐,不期然的,飘出来这一首歌,“你若不压橄榄成渣,它就不会成油;你若不投葡萄入榨,它就不会变成酒。每一次的打击都是真利益,主,你收去的东西,你以自己来代替。”

于是霎时泪流满面。

平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操练和装备。

你知道吗?读到你自己的难处:“像我这么大的年轻人,可能有许多都还在校园里。我怎么就这么早出来了呢?家里还有人在上学,每每想起年老的父亲对我充满希翼的面容,我就知道在这近几年之内,都不太可能去继续学业或者念我梦寐以求的神学。这条路不是已经认定了是神的带领了吗?”有些想哭和自责——想哭是因为你那么小,就的背负那么沉重的家庭担子和生存的无奈。我条件比你好多了。一直呆在学校,没有生存压力,可以自由念想念的书,还经常抱怨住宿条件不如别的学校,食堂食物太差,老师讲课不怎么样,充满论断和骄傲。还没你懂得感恩呢!

又读到“那些讲章可以靠着圣灵的能力讲出来,但是更重要的乃是孩子的生命在日常生活的流露啊。可是你看,孩子现在是这么糟糕,脾气很不好,而且还经常想偷懒。主,有时候,我又不想就这么过”的时候,我很辛酸。这也是我经常跟主说的话:“小鱼瞧瞧你自己真可笑!幼稚之极!!”恨不得这么糟糕愚顽的自己死掉了才好。

你说得很对。“平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操练和装备。”我以前也不明白其实信仰就在日常饮食起居间,渴望轰轰烈烈为主打江山,挽救苦难中的人们!很浪漫主义的一个人。可我最近越来越认同清静无为的价值观和归隐的生活道路,不是冷漠或清高什么的(我以前传福音非常狂热,人家都烦我了呵呵),而是觉得在这片大地上我什么也做不了。做什么都是挫败。

关于原因,可以看我的贴子——从前几天起,我开始在西祠胡同(这半年间我作为过客,只是看,没注册,不发表言论,后来突然觉得这里是个很好的平台)里发了一些贴子(包括对你的跟帖)。相信你能猜出我是谁。但千万别公开哦。

你现在工作怎样?还天天吃面条可不行!说到这里,我有些得意。呵呵。因为,知道吗?我现在开始学习做饭烹饪。晓斌太太(你应该见过,典型的贤妻良母)教我不少东西,以象箴言中“贤德的妇人”看齐呵呵。

但我仍然很是怀疑神把我们留在大地上的意义——仅仅是“用平常心,做平常事”,借着小事改变雕刻我的内在生命,好成为内心温柔安静的女子么?这只是普遍启示给一切姊妹的啊。神对我的一生个体命运(红尘因缘中聚散离合)有没有特殊具体的带领呢——我开始对偶在的命运本身发生好奇。你呢?

小鱼姐姐

2004-9-30

第10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很高兴再次收到你的邮件,也谢谢你再一次借着我以前的旧文使我得着鼓励,使我看到神以往是那么的恩待了我。是的,我现在真是很爱我所在的这个教会,也就是在四年多前,我来北京之后接触的第一家教会。正是在这里,我接触了一班一起哭,一起笑的弟兄姐妹,我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几年,而我也慢慢尝到了服侍教会的一点酸甜苦辣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调整自己,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很高兴看到你在圣保罗教堂上开始发贴。请彼此代祷!

利未

2004-10-3

第11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你好!今天我花了一个晚上两个多小时在圣保罗教堂。算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可能没机会上了。我已经辞了晓斌那里的工作。准备回学校考博。学校我没有电脑上网。我没有感动和负担做主内文字编辑。真的。我是一个没有使命感的人——我常常怀疑活着是“为了神的使命和呼召”这一说法是否是一种宏大叙事?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完我的一生,像一颗小草。但这似乎不现实。呵呵。别人说这是不关心现实世界。可我知道,我连周围亲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太到位。我什么也担当不起。这种担当让我恐惧,又容易自责,摆脱不了亏欠感。我想我们在今生的时间到底应该如何走完呢?怎样走完很重要么?——从终极的角度看,这很重要么?

还记得你的那篇文章,好像说过人生的意义就是在平凡的生活中服侍主,荣神益人。与一个非基督徒朋友交谈,她说人生的意义是证道——在日常生活中参悟道的运作,道在一蔬一饭。我其实还是未置可否。

我很怀疑今生(我们在肉身的日子)是场梦。目前我觉得今生的意义就是在最实在的日常生活中,内在生命得到拆毁和重建。但这些事情本身是无意义的。肉身得赎、灵魂回归的日子才是真实的。

我承认我的人生观很消极,受虚静无为的影响很深。希望不要绊倒你。但真的也希望能给你能帮助我。

小鱼

2004-10-16

第12封信:利未致小鱼
书琴:你好,我很支持你的选择。相信你能作合适的判断。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在一种宏大叙事的意识形态的笼罩下,早就反感了一些大而空的词汇。又或者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我们的情感会渐渐变得麻木,因为天天听到与看到的都是一些大事件的发生,从而在心里会有一种反抗,那就是更关注个体性。

保罗承担着向外邦人宣教的大使命,但是读他的哥林多后书,却有那么多个体情怀的流露,以至于他多次说:“你们就把我当愚妄人来看好了。”他也觉得自己有时候说的话不是从神来的,但是说完以后,他发现是圣灵要他说的。他当日面对那些哥林多信徒,心中那么爱他们,可是他们对他却是常常犹疑不定、怀疑他使徒的权柄与教导的正当性。他于是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辩护。

因此,我们发现了更真实的保罗,他又软弱又惧怕,他经受那么多劳苦,他也曾勇敢地在众人面前宣讲,他最后说,他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因为主的恩典是够他用的,主的能力在软弱的人身上显得完全。

这也许能给我们一点信息,那就是宏大叙事与个体叙事之间不是完全分离的。甚至在主耶稣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是完美结合的。路加记载了他许多细微的动作,老约翰更是用非常细腻的笔调记载了耶稣的许多话语与事件,许多话其他三位福音书作者并没有记载。我前两天看创世记,看到约瑟的被卖、他最后与兄弟的相认,一次、两次、他忍住自己的情感,偷偷躲到一边去哭,为着最后那个大团圆的结局,他用非常戏剧化的方式,引导着这一事件的进展。当我看到他和便雅悯抱头痛苦的一幕,我的眼睛也湿润了。

相信你也看了不少奥秘派的书,乐为无名与默默归隐的思想对人常有很大的吸引力。前一段时间一位清华的弟兄向我推荐莫林诺的书,他自己也一直在操练中。可我自己如何也学习不来,除了一句话进入我的心,那就是“在灵里面深深地注视耶稣”。

我就愿意作一个真实的我,会哭、会笑、会沮丧到极点、渴望爱和被爱、在教会生活也在这个世界生活。有人这样评价倪柝声弟兄:“倪弟兄很聪明,他把属灵要走的路很清楚地写了出来,变成一种可以操练的方法。”但这也是其最大的弊端,因为属灵的路其实并没有路。神给人的带领都不完全相同,他常常会给我们意外的惊喜,不是吗?

永远的生命不是从将来开始,乃是从接受耶稣的时候开始,因为所谓永生就是“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我们现在就是透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来认识祂,也认识自己。认识包括认知,也包括一起同行,亲密的相交,情感上的慰藉。今生再“劳苦叹息”,也仍旧是永生的一部分。

好比我在网上认识了你,使我很诧异一个姐妹所具有思想的深度与阅读的广度,就心生仰慕之情,呵呵。当时并不知道这一事件会导致现在咱们在文字与情感上的交流,那以后呢?

真是非常高兴,能与你交流。

利未

2004-10-20

第13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面对存在的深渊,面对个体之间巨大的差异,在别人遭遇困苦的时候,一切的说教显得那么苍白并且令人厌恶。一个灵魂怎么可能触及另一个灵魂?人怎么能帮助人呢?因受幼时严格家教的缘故,我对天父的认识免不了是严厉的、威武的、满有权能的,若不是借着道成肉身被钉十字架的基督,我如何能接纳祂?从我上一封给你的邮件中,我再一次看到自己身上令人厌恶的说教味,今天早上起来,感到不安。还好,我们都在困苦中,一起哭泣也许是我们拥有最大的权利。

利未

2004-10-22

第14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上一封信看了,一点也不说教,只是没理解我的问题――我在今生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看不到自己的价值,我们每天所作的这些东西有多少是永恒性的?我觉得没有!我不是无病呻吟,是在日常生活具体的现象中感受到的荒诞。比如我现在在给人写一本文化名人印象记。写着写着我有些难受。不太想写,但已经答应人家了,而且要为这半年不工作的生计考虑。我突然发现我所作的很多东西经不起“永恒”的考验――甚至我所做的文字事工――我对这些宣教文字持怀疑态度。我对社会认定的生活价值怀疑,对教会认定的生活价值也同样怀疑。一朋友说:“爱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我感觉这话有点道理。但现在我通过一件帮助别人的小事上就发现了自己的善和爱的有限度――我在西祠上发了帖子。你可以看看就明白。

还没给你回,就又看到你这封信,我只想说一句:我不想哭泣,一点不想,只想冲着你微笑。不,大笑。呵呵。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傻得可爱!

知道吗?你是我碰到的第三个我说“傻得可爱”的弟兄。你们很像。太像了。我很怀疑你们是来自于同一个家乡,不然为何有这种“傻得可爱”的相似点呢?所以问你一句:你老家是哪里吗?我的唯一请求,可以不保密么?

还有,利未,一个灵魂是可能触及另一个灵魂的,因为有你们这样真诚朋友的温暖和关注,知道我这一生是有意义也有记忆的。足够了。感谢主。

小鱼

2004-10-23

第15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也许这就是在路上的生命吧,常常徘徊在荒诞与充实、无意义与有意义之间。因为存在与虚无交战如此激烈,一直等到完全得赎的日子来到。在这样的俗世生活中,我们的生命何为?就让这样的问号保留一段时间也好。我现在正在去往上海的车厢里给你回信。睡了一个晚上,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另外一个地方,这种感觉很让人兴奋。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换着,有时候是一大片黄澄澄的等待收割的稻田,有时候则是光秃秃的一片荒野。在路上,等待主耶稣来触摸我的心。

另外,没什么可保密的,我来自福建福鼎,福建浙江交界处的一个小山村。

利未,于去往上海的火车上

2004-10-26

第16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呵呵,我猜你就是福建的。因为他们俩也是。你们都是对人非常坦诚和率真的人。而且非常纯朴,保持本色,像小孩子,这是让我感动的品质。不过,他们更粗线条一些,而看你的文章,也包括文字接触,觉得温情细腻的性情更多些。和小约翰有点类似。

瞧,越说越远了,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喜欢对朋友聊我的其他朋友,我真希望我所喜欢的一些朋友彼此也成为朋友,如黑门甘露何等美善。就像海子的梦想――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你看过基督徒高氏兄弟的行为艺术么?他们的行为艺术是特别的,这种特别来自一种比艺术更高的东西……很多行为艺术家会在观念和头脑层面震惊你,让你觉得有智慧、够个性;但他们的艺术除此之外更会在情感和灵魂层面触动你,因为这里面有信仰的情怀。

高氏始终关注的是艺术和信仰主题的结合,我最有感触的是他们的《拥抱20分钟的乌托邦》,找了很多素昧平生的人们,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们在黄河边紧紧相拥,是一种很温柔的体验。还有一种悲悯无奈在里面。

想想看,现代功利社会人与人之间那么深的疏离感、孤独感、不信任感,每个人都成了一个孤岛不说,进一步就象萨特感慨的,他人也成了地狱。其实一句问候、一个微笑的眼神、一双真诚接纳的手臂也许就可以拆毁这一切面具和隔墙,道理谁都知道,重要的是,谁伸出第一双手?

不过我自己有时也感觉自己这双手很无力――面对朋友可以,面对有点过分伤害过我的人,我没有恨,也经常去做愿意主动伸出手的那个人,但那是一种理性的应该选择善的爱,而不是感情的不问为什么的爱。

我以前和朋友通信,共同思考人生、文学、艺术、个体存在体验、形而上本体的终极问题会多一些,当然这是很必要的——一个灵魂面对另一个灵魂。但生活化和情感化的东西不够,现在我知道要平衡。友爱也应该是一个立体而丰富的人面对另一个立体而丰富的人。每个他者作为个体决不仅仅是灵魂层面的。这仍然是一种理性的范畴,作为感性和肉身性存在的自己和他者一直是爱的盲点。

狐狸对小王子说:“爱是要花时间和心思的。”要有对另一个他者作为个体的关注、倾听,还有记忆。比如,记得他的生日、知道他的爱好、他爱吃什么菜、爱听什么歌、了解他的个性……多朴素的道理,真好!关于这点,你有何看法?

又:你去上海啦?我7月曾经还想去呢,想见见思路,到他的“信仰之门”工作。那时我以为这是个有固定工作地点的机构。好傻!呵呵!

你喜欢纳兰性德么?至于为何这么问,待下次分解。

小鱼

2004-10-26

第17封信:小鱼致利未
利未:又:坐火车会兴奋吗?我常感觉凄凉。不知怎么直觉你最近有些不开心,注意保重身体!上海一定比北京还冷。

你什么时候回来?想不想见见运松,还有我——好像有点毛遂,不,王婆的感觉,呵呵。如愿大驾光临,有三个地方可供阁下选择:

1、昌平十三陵水库——运松的家附近

2、上庄水库——纳兰性德的家附近

3、人大西门——我的家附近

4、都不接受

小鱼

2004-10-26

第18封信:利未致小鱼
小鱼:我今天就会回北京了。还好,这几天上海比北京暖和,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感觉和北京真是不一样,虽然气候比北京好,却找不到人文气息的东西,商业化的味道很浓厚。就是最有名的外滩也不过见证以前曾经作为租界的繁华景象。北京就很不一样了,还是喜欢北京。嗯,更重要的是,北京有我许多牵挂的人。运松也在北京吗?不知道他考研准备得如何?如果方便,我倒真是很乐意大家一起见面聊聊,特别想当面听你聊聊古希腊哲人、杜伊诺哀歌、小王子,嗯,还有你刚才提到的纳兰性德。我对他一点不熟悉,上网查了一下,然后心里想,在你口中说出有关他的事情肯定很有意思。

我这次来上海谈了一个项目,这样在接下来半年多的时间里,我又要开始工作了。不过是作SOHO一族。本周六日我都有安排了。你不妨在下周的任一时刻联系我,当然看你的方便啦。我的手机是:136XXXXXXXX

喜欢这样的诗歌: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利未

2004-10-29

 

尾    声

就这样,小鱼和利未一共通了18封信。

但他们并没有按约定见面,因为运松当时太忙,抽不出时间同去上庄水库,而小鱼并不打算单独和利未见面,在她看来,单身弟兄和单身姊妹单独见面,大多意味着考虑婚姻的可能性。

但因为自己刚经历了一段水月镜花的单恋故事,心态从凄风苦雨走向云淡风轻之后,便立志独身一辈子,以“悲壮而崇高的英雄主义情怀”来效法金岳霖。她想,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还是和利未相忘于江湖吧。然后,她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心仪已久的上庄水库,寻找诗人纳兰性德的足迹。

直到11月23日,在story姊妹的劝说之下,小鱼突然如梦初醒:“难道,崇高感与悲壮感比幸福更重要么?心渐渐平和起来,才发现自己成天把自己搞得那么崇高啊悲壮啊的,不过是另一种英雄主义的自我想象,不过是属灵的骄傲罢了!如果,真有一种平凡的幸福可以去尝试,却拒绝神赐的恩典,宁可活在孤高的受苦情结中,实在不值得!”

想通这点后,决定放弃独身心志的小鱼终于给利未发了短信,问他愿不愿意见面。心里想,如果神呼召她在婚姻中去服侍某位弟兄如同服侍主,那么,她愿意勇敢的接受这份使命。

第二天,也就是2004年11月24日。他们第一次见面。

于今天,正好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