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高考日记

前些天,我兴冲冲地对丈夫说:“我要把你的高中时代写进我的高中时代的小说里。因为,我不止需要一个少女的视角,也需要一个少年的视角。否则不够大气开阔。我得去设身处地感受你当年的感受!”

 

然后,我开始在家里到处找他高中时代的几本日记,想作为写作素材,却怎么也找不到。

 

结果,就在6月7日,高考第一天,我居然在书架一犄角旮旯找到了,顿觉如获至宝。

 

其中一本是他高三写的,笔迹龙飞凤舞,写满了高考前夕的紧张感、豪迈感,和高考落榜后的痛苦感、迷惘感。他以前成绩很优秀的,所以一定心理落差特别大。

 

日记中还有对友情和爱情的渴慕与羞怯,丈夫年轻时是一个挺重感情的男孩子,和一男同学通信长达一年,50多封信写满思念绵延;对一邻家女孩的暗恋更是长达七年,我真心佩服他这种内敛的纯情和痴情。

 

翻着翻着,冷不丁看到这样几句:

 

“(1996年6月23日)我今天晚上住在了叔叔那里,最高兴的事情是和她讲了好多话,令我……这次再加把劲,重点大学即可以到手!”

 

“(1996年7月11日)高考终于完了,可能考得不错,一下子没了肩上的已习惯的背负,还真有点不习惯,只是现在唯一的一个缺憾好像就是没有和她有深入的交往,现在倒真的会感慨!”

 

“(1996年8月2日)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忏悔,如何深思,才能从高考落榜的这段阴影中走出,啊,晴天霹雳!……心中的思念是一刻也不停留,人在忧郁的时期更是渴望得到爱情……”

 

我仿佛进入那些旧文字里,穿越到那些旧时空中,深受触动之余,决定帮他逐一打印出来。

 

于是,这两天,频频和丈夫谈论当年高考的事。

 

昨天,6月8日,高考第二天——

 

“我觉得你当年可能是发挥失常,或者会不会是总分被算错了?”我发问。

 

“哎,我当年真应该去查考分的,不应该这么低!我平时几次模考都很高的。”

 

“为什么不去查分呢?”

 

“没权没势没关系,怎么查啊?我一农村孩子,当时都不懂去问谁。”

 

我沉默了,只好鼓励他,“还好,你读了你喜欢的计算机专业。如果当年你考分很高,去了不错的重点大学,你的人生命运会改写吗?”

 

“不知道,没有如果……”

 

“让我想象一下嘛!如果,你当年真的考上第一志愿厦门大学,你可能会毕业找在厦门某个大公司找一份非常稳定的计算机工作,自然不会想到冒险来北京工作,我和你呢,也许就不会相遇。”

“是啊,人生很难预料。”

 

今天,6月9日,高考第三天——

 

 “你高考前,和她相处过十来天?”我发问

 

“是啊,高考那段时间就借住她家。”

 

“都聊什么呢?”

 

“聊琼瑶小说。她也喜欢看琼瑶。”我脑海开始构思青春电影画面之一。

 

“你高考落榜后,是不是还见过她一面?”

 

“是啊,考砸了,我都不好意思跟她说话,落荒而逃。”

 

“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复杂心情。”我脑海开始构思青春电影画面之二。

 

“我俩10多年前刚结婚回老家时,还见过她呢。就在她家厨房。”

 

“是吗,太可惜了,我一点没印象,你也不早点告诉我这个故事,太可惜了!”我我脑海开始构思青春电影画面之三了。一个已婚有娃的女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我这个新娘子——一个陌生的外地女子,对着她也曾喜欢过甚至提亲过的他这个新郎官——一个熟悉的邻家男孩,说“恭喜恭喜”时是怎样的感受。

 

她有没有仔细打量我?我那天穿的是漂亮还是土气?表情是谦卑还是张扬?我想不起来了,想到的全是《甜蜜蜜》里的张曼玉在黎明婚礼上的情景。

 

“前尘往事如云烟啊!”丈夫叹了一口气。他很少发这种感慨的,又突然愣了愣,“我如果当年和她结了婚……”

 

“尽管想象吧,我不会吃醋的。我觉得——你跟她结了婚也挺好的。”我很认真地笑。

 

“为什么挺好的?”

 

“我看那姑娘也挺贤惠,顾家,婚姻嘛,不就是脚踏实地过日子吗?”我突然想到北村的一篇小说,里面的女主说:婚姻就是做菜与做爱。

 

“不止是过日子这么简单吧?两个人总要有心灵共鸣。”

 

“心灵共鸣这东西,太玄,”我摇摇头,“而且,你怎么知道和她就不能有心灵共鸣呢?”

“她才初中毕业,没什么文化。”

 

“初中毕业怎么了?凭什么以貌取人,以才取人!”我有点生气,那么多女子,也许不美,也许没才,在婚恋市场就输了吗?

 

我几乎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按你以前给我描述的,这个小姑娘家,善良、勤快、性格温柔、还信主,人品绝对不差的。两个人如果人品都不差,彼此有好感,婚姻差不到哪里去吧……”

 

“你说得倒有道理,的确人品很重要。”

 

“再跟我说说她的事……”

 

“说什么啊……我不喜欢沉浸在过去,过去就让它过去,埋葬好了,我从来不会想什么如果,当初之类。没有现实意义啊……好啦好啦,你去忙你的吧。”

 

说完,他打开电脑,自个看起了科幻片《迦勒比海盗》。我暗想,你不喜欢沉浸在过去,喜欢沉浸在未来的科幻世界,这也没现实意义啊……

 

然后,不爱看科幻片的我,码了上述我爱的文艺片文字。

写于2017年6月9日高考结束时

写小说的妻子,还是做饭的妈妈?

(图为女儿2016年1月4日的彩铅画作:一家人在餐桌前进行饭前祈祷)

“小鱼,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这周六下午,丈夫问我。

“当然是写小说,我希望能写出一些真正有深度的婚恋家庭、情感成长类小说来。”一提到这个话题,我就激情满溢。

“那你就努力去尝试啊!”

“尝试?算了吧,我心里倒是已经有好几部小说的素材了。但写小说需要全力以赴的入戏感,还需要大段大段的完整时间。在一部小说写完之前,我可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吃不喝也不和周围人说话,我要是启动这种写作模式,估计你和孩子们都要抗议了。”

“倒也是。我看你写采访稿还挺正常的,一旦写起跟自己以前经历有关的小说来,又哭又悲的,简直就是完全忘记现实世界的痴迷状态。”

“呵呵。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很现实的一点,写小说不比其他文字工作——有公司请你做编辑翻译,有媒体请你做采访撰稿,都有报酬的。可是写小说,没人请你写,自找苦吃不说,写了还未必能出版,出版了也未必能赚钱,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出书毁三代,写作穷一生!”

“好像现在也有很多写畅销书的女作家吧!”

“不是人人都能写畅销书的。我当然希望向安妮宝贝、桐华、辛夷坞她们看齐,但我现在水平远远不如她们啊。”

“那你可以先积累,提升自己的水平嘛……”

“我现在不就在积累吗?最近,我开始看相关电影,读相关小说,关注相关心理学分析,采访一些普通基督徒的婚恋纪实故事,连天涯论坛情感天地板块上的各种帖子我都特认真去看,不过,我积累的时间和知识面还是远远不够。如果,我早些年就树立写小说的职业生涯规划目标就好了。”

“对啊,我早就说过,你缺乏长远的职业生涯规划,东一榔头,西一榔头,不过,也难为你,毕竟要优先顾家庭,等再过几年,孩子们读大学了,你倒是可以去实践这个梦想。”

“是啊,等我们进入空巢期后,钱够花了,时间够用了,水平够高了,我再全力以赴去写小说吧。现在呢,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不过,和丈夫聊完之后,我虽然明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但还是情不自禁继续去研究小说写法。今年开始,从惊心动魄的阅读法大师兄慕容雪村纪实的小说《天堂向左、深圳向右》,到热泪盈眶的观看霍昕女士改编的电视剧《相爱十年》,再到观摩网友对人物性格及其命运的精彩分析,最后到结合之前学到的婚恋辅导理论来综合思考,我这种探索精神,绝不亚于学生时代关注信仰话题的认真劲。

不知不觉中,一看表,呀!已经6点多了,该做晚饭了。

昨天剩的红烧排骨还有,可以热一热吃;中午的米饭已经做了,保温就好。于是,我煮了个蘑菇鸡蛋汤,炒了个简单的木耳。

一边心不在焉的做饭,一边心有戚戚的想——为什么那些能写出真正优秀小说的女性作家大都没有结婚?如果我当年没有结婚,没有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谋生赚钱、柴米油盐等红尘牵绊,找一个生活消费成本最低的地方隐居起来,将大量的时间拿来阅读、思考、创作,能否写出真正优秀的小说来?我也许资质平庸、思想贫乏、视角单一、阅历浅薄、知识结构欠缺,根本就不是写小说的料,跟结婚生子与否并没什么关系?

不到10多分钟,饭,就在我进行上述一系列人生哲思的过程中做好了,然后赶快招呼丈夫和孩子们来吃。

“咦?这排骨是昨天的,不是前天的!怎么还煮给我们吃啊?”女儿不满的问。

“剩菜怎么就不能吃了?扔了多可惜!”我反驳。

“这米饭好难吃呀!”儿子不满的问。

“大米是没有买好,以为是五湖牌的,3块多钱一斤,应该不错,哪里想到质量这么差,以后再不买就是了,这几顿,先凑合吃吧!我明天就去买。”我解释。

“这蘑菇汤太淡了,好像还有一种怪怪的味道……”丈夫不满的问。

“怎么可能有味道?洗、切、炒我一样都没有落下!很干净的!”我辩护。

“妈妈做的一点不好吃!这怎么吃得下啊!我想念姑姑做的菜!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

“姐姐说的对,姑姑做的最好吃了!妈妈会做的菜很少。”

“小鱼,不是我说,我感觉你今天没有用心做。你平时做得还可以的,是不是这段时间秀娟做的多,你做饭水平下降了?”

……

只听得耳边这三个人嗡嗡嗡,我终于生气了。

“我就这做饭水平!你们爱吃不吃,要嫌我做的不好吃,你们自己做啊,凭什么要我做?!雅歌,你都11岁了,大姑娘了,完全可以自己做啊!利未,你嫌不好吃你也可以重新做啊!这么多年凭什么都我做饭伺候你们啊!”

“你是妈妈,妈妈就是应该给大家做饭的人啊!”女儿得理不饶人。

“为什么妈妈就是应该做饭的!”咣当一声,我抗议性地将筷子一摔,其中一只还反弹到丈夫头上,“我这辈子再也不给你们做饭了!!!”

然后,我霍然起身,站在桌子旁边气鼓鼓地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一些自暴自弃的控告——哎,我这样的女子也许不适合结婚成家,生儿育女。

“呀,妈妈真生气了。”丈夫赶紧打圆场,“妈妈做饭,我们是应该感恩。没关系,小鱼,你以后不想做饭就不要勉强自己,我可以去点餐,孩子们,你们想吃什么啊?爸爸可以叫外卖。”然后他打开手机中的“饿了么”APP软件。这个时代,真是科技改变生活啊!

“我要吃披萨!”儿子兴奋的喊道。

“妈妈真搞笑!还摔筷子,我可是记住了。”女儿笑嘻嘻地逗我。

我有点汗颜,我们家真是没大没小,实在太民主平等了,我这当妈的一点权威都没有啊……

“是啊,你看看,你当着孩子们的面摔东西,这可不是基督徒的好见证,以后他们会学你这种行为的。有话好好说嘛!你是不是应该认个错?”丈夫温和的问道。

“我才没错呢!”我一脸的斩钉截铁,然后又扑哧一笑,突然想起了孩子们有时候发脾气,当我要求他们认错时,他们都如我一般的斩钉截铁:“我才没错呢!”

差强人意的一顿饭,他们居然都吃完了。不过,等“棒约翰”的披萨外卖一送来,孩子们还是欢呼雀跃的开吃。看来之前真没吃饱,也没吃好。我有点歉意——但还是没道歉。

“小鱼,你也来吃一块,你看,12英寸的披萨,打折了也就50元,还发了红包。以后,完全可以这样解决晚餐。”丈夫高兴地说。

“哎呀,你以为我们家很有钱啊!顿顿可以叫外卖?最后坐吃山空?”我摇头乐了。

狼藉一片。

洗碗时,我又开始陷入反思,我刚才为什么会发脾气呢?这可是我第一次冲丈夫和孩子三个人发脾气。固然有家人的激怒,但是否有自己的盲点?

潜意识,我这段时间估计对做饭的确有排斥情绪,觉得做家务太耗费时间,还不如聚焦在自己热爱的写作领域不断提升完善。是的,我承认,我热爱写作,不热爱做饭,但既然进入婚姻,就对丈夫和孩子的衣食住行有责任有担当。写作也好,做饭也好,生活中所有的事岂不都应该带着爱去服侍?否则,写得再好有什么意义呢?就像一首歌《让爱天天住我家》里所唱的:“爱就是感谢,不计任何代价,爱就是珍惜,时光和年华……”

此外,我一向认为晚饭不要吃太多凑合一顿就行了,然而,我自己对饮食几乎无欲无求,青菜萝卜也能吃得很香。丈夫呢,也比较类似,结婚快12年,我做什么他就吃什么,还经常夸夸我很差劲的厨艺,很少挑三拣四过——今天算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否则,如果我嫁了一个自己既不做饭,又对吃喝等生活品质要求很高的男人,我俩准离婚了。这真是需要感恩的。但孩子们又和丈夫不一样,他们这一代喜欢美食,爱研究菜谱,天天收看微信公共号“一条”的“美食台”节目,我是不是该在做饭上更用心一些?

不过,最感恩的是,自从小姑子秀娟一家三口前段时间搬到我家来住之后,我家的饭食水平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她不会写什么小说,但却能在一个多小时内做出四五个色香味俱全的菜来,想想看,每天晚上,我们家可是7个人吃饭啊。真是辛苦她了!

因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通过仔细观察,我发现她在收拾家务、购置物品、管理账目方面也麻利娴熟,头头是道,令人佩服。我想,将来写小说,倒是可以以她为原型,塑造一个贤妻良母类型的女子出来。

“若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拴住一个男人的胃。”换位思考一下,我若是男人,也更愿意娶这样务实的妻子吧,一个会写小说的女人,能栓住男人的什么呢?我感到尴尬。

好吧,天父,我要改变自己,暂时放下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的超现实小说情怀,将更多心思花在现实厨房。但我这样改变不是为了拴住谁的胃和心,而是为了效法耶稣基督的爱服侍身边人。

没有爱,不太乐意做的责任会变成消极的义务,有了爱,不太乐意做的责任会变成积极的使命。但爱的源头在于创造、救赎、更新我的天父。

这样“调整心态”的时候,眼前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变得生动明媚起来。嗯,好久没认真打理厨房了,这两天该好好规整一下了。

不过,但愿我天天都这么“调整心态”。

周一,也就是今天早上,前天赌气说过“一辈子再也不给你们做饭”的我,蓬头垢面地起床,煮了锅玉米红枣粥,炒了盘青椒炒鸡蛋。然后吆喝女儿赶快帮我盛出三碗粥晾着冷却。

上班的要上班,上学的要上学,生活节奏紧张。

丈夫走进厨房,柔和地拍拍我的肩说:“你真是个贤妻。”这家伙,不懂得做饭,但懂得夸人——也算我欣赏的男性美德之一。

拿着锅铲,闻着油烟,我颇有自知自明地回答:“什么贤妻不贤妻,一点不咸,很淡。”

2017年3月27日

我如果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

昨天晚上,开完选题策划会议,已深夜11点了。丈夫一直看着托尔金的《未完的传说》等我结束。

关了灯,躺在枕头上,我突然长叹一声。

丈夫问:“怎么了?”

我说:“刚才大家策划回老家过年这一话题。我突然想起一件30年前在老家发生的往事。每次想起,我都很难受。”

然后,黑暗中,我开始零零散散地给丈夫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遭遇。

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左右,我后排坐着一个年龄和个头都比我大的女孩。有一次,我无意中把她的笔弄坏了,她就要我赔。我说我把我最好的笔给你可以吗?她说这笔很贵很贵,要花很多很多钱。我说我没钱,她居然说你是没钱,但你家里有钱啊……

这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小姑娘。她观察到我父亲是一个脾气暴戾,对女儿习惯怒吼的成年人,而我是一个脾气温和,对父亲极为惧怕的小女孩,于是,便开始不断威胁我,让我偷家里的钱给她,如果我不照办,她就要编造各种罪名向父亲告状,让他狠狠惩罚我。

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言听计从。然后,放学后,她逼我乘父母还没下班之前在抽屉偷钱,而她在我家大门口望风。

一次,两次,三次,她总嫌钱还不够……

我记不得我究竟从家里偷了多少零钱给她做赔偿,但我至今都还记得她从我手里接过钱时,脸上那种可以操控傀儡的得意表情,也至今还记得我既惧怕父亲知道我弄坏了同学的笔、又惧怕父亲知道我偷盗了家里的钱的绝望心理。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后来辍学了,不过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对我恐吓道:“小家伙,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的!”我害怕极了。还好,这恐吓并未成为事实,但却象噩梦般笼罩着我的小学生活。

丈夫听完,气愤地说:“这不就是典型的校园欺凌吗?前段时间这个话题是热点,你怎么不写写评论?”

我说:“有什么好评论的?那些评论文章我都看过,但它们建立在一个理性前设上:子女受欺负后一定好告诉父母,父母一定会保护被欺负的子女。但其实现实情况是——未必所有父母都会智慧温和处理。我爸当时如果知道我弄坏了别人的笔,肯定会打我一顿的。因为,我把一双鞋垫弄丢过,他就打过我一顿。还有,我把墨水瓶打翻了,他也打过我……所以,我是宁可被逼偷东西也不肯对父母说真话的。因为,我太害怕他打我了。”

我对丈夫说这些话时,非常冷静,就像在分析其他与我无关的小学生欺凌案例。

丈夫怜惜地说:“小鱼,你真可怜,我如果小时候遇见你就好了。”

我笑——我居然还能笑出来:“你小时候遇见我,又能做什么?”

“我帮你揍她!或者报告给老师!”

于是,我眼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个子小小的小男孩在勇敢地保护一个小女孩。这画面在哪里见过?是《天空之城》中的巴鲁帮助希达流亡?还是《大鱼海棠》中的湫帮助椿逃跑?

然而,这都只是美好的童话想象,冰冷的儿时回忆中,没有任何青梅竹马,没有任何两小无猜。

“得了,你揍她,她个子高,你打不过她的,而且肯定会变本加厉报复,让我更挨我爸一顿揍。至于报告老师,唉,那个年代的老师,天天面对几十个学生,都累死了,哪有这个精力管你有没有被欺负?”

突然间,眼中闪过小学时代某老师不苟言笑地当着全班同学斥责我的一张脸。我的声音暗哑下来:“算了,不说了。你睡吧。”

丈夫真是累了,耳畔马上响起他微微的呼吸声。

可惜,我还不觉得累,而且心绪颇被搅动,“理性自我”提醒我将往事尘封交还于岁月,而“感性自我”则执意牵引我穿越到不愿意面对的30年前……

于是,在黑暗的二次元时空中,那个恐惧的,孤单的,常常躲在被子里不敢哭出生的小女孩,又一次向人到中年的我走来。

我看到你了……是的,我看到你了……

这种在时空中的复杂的自我相遇体验,甚至再细腻的文字也无法表述。我甚至有点羞耻感——我居然流泪了——人到中年也许是没有资格为自己流泪的。

但流着泪,我还是忍住无声,因为不想吵醒丈夫。

然而,丈夫大约还是听到我肩膀瑟瑟抖动的声音,警觉地问:“小鱼,你怎么啦?”

“没什么……你睡吧。”我一向是爱逞强,很独立,习惯克制自我情绪的女子,即使在丈夫面前。女儿有泪不轻弹。

“是不是因为刚才说的事啊?”丈夫继续追问。还好,黑了灯,他看不见我的泪水。

“是,也不全是吧。我只是很——哀伤。”

“哀伤?”

“嗯,哀伤是因为,我保护不了她,那个30年前的小女孩……”

“哎,如果我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好心的丈夫又重复说了一句,“为什么我不早点遇到你呢?做你的邻居,住在你家的旁边,这样我就能天天保护你了。”

一般女子听到这话,大概都要感恩戴德了,觉得嫁了这么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丈夫。可惜我没有,我居然冷静而固执地说:“不,你保护不了她!每个小孩子都有他自己独特的成长困境,你也一样。八九岁的时候,你自己还是一个迷糊懵懂的小男孩,怎么会关心到灰姑娘一样的我呢?”

是的,你怎么会关心到灰姑娘一样的我呢?没准你还以为我在撒谎编悲情故事呢——这时,我想到我小学时代的男同学们。我不是漂亮的阳光的女孩,就像稀薄的空气一样,也引不起男生的注意。但还是有欺负过我的,有起哄过我的,还好只是偶尔。

唯一有个小男孩倒是夸过我的所谓“美德”。那天,他对着班里几个莺莺燕燕嘻嘻哈哈在男生面前打闹的女孩子们说:“你们女生都怎么那么爱撒娇啊,你们看看她!我们班最不撒娇的女生——就是她!”

我听到这句话时充满刺猬的警觉,不知道他到底是嘲笑我还是可怜我,于是孤傲的挺起肩膀。

回忆这个东西真是凌冽得让人无处潜逃,忽然间,记忆中几幅令我痛楚的画面闪过……

16岁时,和一个中年男子在省城里的私逃,我摆脱他,孤傲的挺起肩膀……

21岁时,和一个少年男孩在月光下的分手,我告别他,孤傲的挺起肩膀……

无人能够依靠,你必须成为内心最强大的自我——她对自己说,就像《冰雪奇缘》中艾莎所唱的:“随它吧,随它吧,一转身不再牵挂,只有天知道,我受过的伤,不让别人进来看见,随它吧,随它吧,反正冰天雪地我也不怕!”

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女性主义成长宣言!可是,多年后的这个午夜,为何我还是感到巨大的——哀伤?

泪水再次涌出,但依然无声。

丈夫看我无声,不禁打破沉默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会不会埋怨上帝啊?”

“不会。”我终于克制住泪水,很安静的,很真诚的,也很理性地分条缕析回答丈夫,“尽管我原生家庭很灰暗,但我热爱阅读,也渴望友情。在小学、初中、高中阶段,很幸运。读了很多好书,交了一些女孩子做朋友,这就像光一样,帮我抵御黑暗。那些女友,那些书籍就是上帝在冥冥中的帮助。”

“其实——比起那些原生家庭很破碎,但在童年少年时代,没有养成阅读思考习惯,友情上又比较空白的女孩子,我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她们有的还加上恋爱不顺婚姻不顺,甚至我最近采访的,还有不少童年时被性侵的,更悲哀。”

“唉,我原生家庭太幸福,所以能难走进你的这种感觉。抱歉啊!”

“没什么好抱歉的,你虽然不懂,但能倾听,已经很好了。”

“真希望我早点遇到你——在你更年轻的时候保护你。”

“还好啦,我很感谢你,虽然遇到你晚了点,但起码,你选择了始终不放弃。”

我说这话的当儿,另一幅画面涌现……

那是我刚和丈夫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二天,某人得知此事后,出于怨恨心理,说出一些很尖酸刻薄的话,让我非常受伤和羞耻,然后,在强烈刺激之下,我马上打电话给丈夫,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分手吧!我不够玉洁冰清,我配不上你,你找别的更单纯的女孩吧。”

丈夫急忙从他住的地方打车赶过来,一方面,他觉得无法承受分手之痛,另一方面,他觉得像我这样伤痕累累却又爱逞强装酷的女孩很需要保护,于是用了好半天时间才说服我不要放弃……并确定我是神赐给他的另一半。

那段往事当时惊心动魄,不亚于琼瑶小说,而现在,一切都云淡风轻,就像我们在黑暗中,彼此紧握住的一双手。温和而平静。

“是啊,和你恋爱,听你讲以前的那些事,每次都让我心惊肉跳的,晚上也睡不好,深怕你出什么意外。我觉得,我对你的爱绝对比你对我的爱多,有点不公平啊!”

“嗯,很公平啊,你的原生家庭比我幸福,爱的原生动力比我多,就应该多给予嘛。而我,是有情感障碍的。”

“唉,刚才,我在想,我们很多人的故事充满悲欢离合,可能也不那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我们的故事中要看到主耶稣的故事,他的创造、救赎、更新、再来……”丈夫突然转变了话题。

“你又给出标准的神学答案了。这些我比你还清楚呢!我偶尔夜晚悲伤自怜一下,白天,或者说我人生大部分时间,世界观和人生观都是积极乐观充满正能量的——我相信,将来新天新地里,一切都会变得彻底美好和纯粹。好啦,你睡吧。”

丈夫沉默半响,又说:“小鱼,感觉这些年挺亏欠你的,没帮你什么忙做家务带孩子……”

“行啦,结婚这些年,你保护我还算保护的很好。像我这种简单不设防,又是拼死向前冲,豁出去不要命的性格,如果没遇到你,还不知道会再经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赶快睡吧,再不睡,你明天上班有没精神了。”

话还没说完,丈夫已经沉沉睡着了。他最近工作上收尾难度很大,深更半夜能忍着睡意听我说这些,已经不容易。

而我也需要在凌晨告别30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到了明天白天,游走于妻子、母亲、员工,以及其他社会角色之间,该担当的事还有很多。

世界总是反反复复错错落落的飘去,来不及叹息。

2016年1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