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

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

文/喻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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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的一天,聚会结束时,田爷爷说:“我们想写个中国教会百年蒙恩记,记念老一辈人为主的道所受的苦,好激励你们这些年轻弟兄姊妹。”

其实那时候,《十字架:耶稣在中国》还没有出来。

我第一个报名:“爷爷,我想写倪柝声,可以吗?”

是的,我喜欢倪柝声,然而喜欢他的理由很简单——他的赞美诗写得真好。

尤其他那首《神,你正在重排我的前途》

神,你正在重排我的前途,你也正在拆毁我的建筑,忠心事奉的人日少一日,误会增加,清白逐渐消失。

我几要来求你停止你手,当我觉得我已无力再受;但你是神,你怎可以让步?求你不要让步,等我顺服。

如果你的旨意和你喜乐乃是在乎我负痛苦之轭,就愿我的喜乐乃是在乎顺服你的旨意来受痛苦。

好像你的喜乐所需代价,乃是需我受你阻扼倒下;所以我就欢迎你的阻扼,好叫我能使你的心喜乐。

你将车辆赐与别人乘坐,你使他们从我头上轧过;我的所有你正在下手剥夺,求你留下剥夺的手给我。

我眼有泪珠,看不?你脸面,好像你话语真实不如前;你使我减少,好叫你更加添,好叫你旨意比前更甘甜。

很奇怪,在我还没有信主前,一听这首歌就想哭,信主后,给我的感动更是无法言说。每次,自己在遇到信仰成长中的挣扎或剧痛时,就一遍又一遍流泪唱这首歌:“我眼有泪水,看不清你脸面,好像你话语真实不如前……你使我减少,好叫你更加添,好叫你旨意比前更甘甜。”往往受到非常大的安慰。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中国教会的风云人物。只是想,这个人真是情感丰富的,跟神的关系很独特。

后来,看赞美诗选上,有一些从语言到叙事都非常古典的歌词,比如那首《自伯大尼你与我们分手后》——是我见到的最好的歌词。它的开头竟是中国古相思曲一贯的惜别怀旧风格——

自伯大尼你与我们分手后,我心有个真空无可补满,我坐河滨、将琴挂在柳枝头,你不在此,我怎有心鼓弹?当我深夜孤独安静的时候,此时我无忍受,我也无享受,不禁叹息,我想看你是多远,我想你应许已久的回旋。

如此缠绵悱恻的情调,竟让我想起柳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息。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咽。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明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我对朋友说,这肯定是一个叫倪柝声的弟兄写的。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笑,凭直觉啊。相信他是个很有抒情诗人气质的人。

我个人把这首歌词比作赞美诗中的《关鸠》。

再后来,无意中读到本书:《属灵人》,一看,又是他,倪柝声!很是欢喜。那时,正受基督教神秘主义影响,加之我自己性格中激进浪漫和好走极端的成分也很重,才读了几句,就马上接受了他的灵、魂、体三元人论,每天思考的就是如何让自己的意识、喜好、思想完全死掉;如何倒空自己被圣灵充满;如何将老我钉十字架,彻底破碎旧人,换上基督——现在想来,这种思维有点类似文革时的洗脑。毛主席就说了,如何在一片白纸上画上最新最美的图画?先把那张旧纸彻底彻底彻底撕毁!

恰好在爷爷家聚会的一个老姊妹送我一大堆类似的属灵书籍,也多是倪柝声、宾路易师母、慕安德烈等人的属灵心得,尤其是一个叫莫林诺的人写的一本小册子,纸张已经发了黄,封面都没有,书名也不清楚——后来才知道叫《灵程引领》,如饥似渴的读了不知多少遍,然后坐在宿舍床头,从早到晚包括作梦都在冥思苦想书里所说的“与神合一”的奥秘。读那些书狂热到一种地步,以至于其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了——包括以前所爱的唐诗、宋词、红楼梦,都没有兴趣了。唯一的兴趣就是如何才能达到属灵人境界。

有一天早晨,自觉终于蒙了圣灵光照,心灵提升到一个非常奇妙的灵性高度,看什么都心平气和,很超脱的忘我,祷告也是泪如泉涌,以为终于达到了这些书中“不再是我,乃是基督”的境界,非常兴奋,结果晚上,就为日常生活中一点小事开始有些私心杂念,一下发现我还是原来的旧我啊!

于是,开始有些明白,也许只有某一瞬间纯粹的属灵状态——这种神秘状态也许用中国古人的体验就是天人合一,福至心灵,用保罗的灵性体会就是活着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却没有纯粹的属灵人。因为人的罪性决定了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那种状态中,只有在来生见神的时候。完全的新天新地的我。

而今生,我就是我,基督就是基督。其实这样也好,让我看清自己在上帝面前的位置早已经定了———一颗蒙爱的尘土。

况且,我们自己固然需要被圣灵光照,可是,照亮不是一劳永逸,而是一生之久的。生命的成长和治国一样没有捷径,是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渐进“改良”,而不是激进“革命”——我只是需要在踏踏实实的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去改变自己就可以了。毕竟基督的生命是一点一滴进到我的生命里去的——在岁月的流程中,我会碰到一些人,我会经历一些事,然后在其中慢慢感悟,慢慢反思,慢慢成长,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而非突然间什么圣灵劈开灵与魂——也许有人是这样,比如保罗。毕竟个人领受的恩不一样。但我们不能把个人的特殊领受上升为普遍真理原则来追求。倪柝声也是这样,也许,过于夸大这领受蒙恩经历,以为每个信徒都得如此,这也许就是一种独断论——当然我说这句话也许是另一种独断论。呵呵。

不过我很赞同韦伯说的“价值中立”和伽答默尔的“文本互动”。如果神对我的一点启示改成我对神的一点想法,心态会低调与平和很多,每个人对神的想法都不一样,互相交流而已。

现在,我会对自己说,不着急,慢慢来,给神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可是当时不肯这么看自己,尤其是在灵修状态时自我感觉良好,却在接下来很多具体生活场景中,看到真实自己的各种各样坏毛病仍然没改掉,马上破坏了我的自我感觉,于是,很激烈很愤怒地批判自己,恨不得把自己打入地狱。

其实,当时不肯给自己时间,渴望早日修炼成属灵人,何尝没有属灵骄傲和精神优越感在里面。记得在《属灵人》那本书上,倪柝声说“谁是属灵的人,谁是属魂的人,我一看就知。”当时很羡慕他的属灵功力,心想,我要是能达到这样的“火眼金睛”就好了。

因为那时候我也是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也曾经总拿属灵有色眼镜评判自己和别人。灵性高潮时,就有属灵的精神优越感,灵性低潮时,就有不属灵的精神自卑感。却不是真实的,与属灵无关的自己。包括评判倪柝声也是,我读这书正是他写这书的年纪,24岁,不禁长叹,瞧瞧人家多属灵!在崇拜他的同时,自己心里就自卑起来。

现在过了半年,看他的心情开始平和。倪柝声之于我,不再是属灵前辈,不过是比我早生几十年的一个人,聪明,有灵气,有魄力的一个人。然而,性格也肯定有不好的一面,跟我一样。况且,倪柝声写《属灵人》才24岁。很多人生的东西未曾经历。有这样偏激的人性观是难免的。年轻时候谁不偏激呢?

除了张爱玲。这女子写《倾城之恋》也是24岁。同样都是天分很高的人,不过年轻的倪柝声对人性复杂面的了解实在不如年轻的张爱玲。比如,她笔下的那些小人物是属魂,还是属灵,属肉体?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情。或者,是一些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女子,男子。不崇高,但真实。就像《封锁》里说的“我们拼命要去做好人,于是,这世界上只有好人,没有真人。”

同样,拼命追求属灵,有一天,也许,主内世界里,只有属灵人,没有一个个活生生的真实的在信仰着的个体了。

可是耶稣也从来没有教导让我们作属灵人,他让我们作有情有爱的人。

非常简单的道理,一点也不神秘。

可是最难的就是爱。

在每天日常实践中作一个时刻以爱为出发点的人比作一个属灵人难多了。正如行道比悟道艰难许多一样。而且,即使是悟道,也需要时间。

上帝给我们时间。

我们自己也是。

话说回来,爷爷当时给了我一本书赖恩融的《中国教会三巨人——杨绍唐、王明道、倪柝声》作为写传记的资料。我对历史上那些“属灵的人”的兴趣远远大于该人所讲的“属灵的道”的兴趣,比如,他有什么爱好?他是什么性格?他的小时候家庭幸不幸福?他跟他妻子相爱吗?在我眼里,这些家常里短饮水起居的琐碎叙事才是最实在的信仰——正所谓“道在日常洒扫间”。

看他的信主经历,年轻的倪柝声常常被母亲打,有一天,母亲信主悔改了,主动对儿子说“对不起”,他感动得不行,也悔改信主。

1920年2月下旬,有最初的华人传福音者中之一位余慈度小姐来到福州,在美以美会天安堂领复兴聚会。柝声的母亲,跟余慈度早就认识,她去参加聚会并且得救了。中学里的男生本可以自由参加这些聚会,也有一些男生去参加了。可是柝声却一直不去,他母亲请过他去参加,他却谢绝母亲的邀请。在那个时候,他确实恨他的母亲,因为在一月份初,寒假末了的一天,家里的一只很值钱的瓷花盆被打碎了,他的母亲认定是她儿子柝声干的,就使他受了一顿叫他感到屈辱的责打;后来虽然她发现她打柝声是打错了,但她并未认错。

现在倪家妈妈已经得救了,她开始举行家庭聚会,当她坐在钢琴前要弹第一首赞美诗时,她深深地受到神的灵的责备,叫她必须在正式聚会之前向儿子公开认罪。令全家人感到极其惊奇的是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她儿子旁边,用手臂搂着柝声,并且哭着说:“因主耶稣的缘故,求你饶恕我冤枉打你并且向你发怒的罪。”这件事深深地摸到了柝声的心,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中国人的父母能这样给孩子面子,如果生他的母亲能有这样的变化,那一定在这位外地来的传福音者的讲道中有点什么很有能力的东西。他想基督教必定是比一些信条更多得多,这位传道小姐是值得去听一听的。于是在次日早晨,他就告诉他妈妈说他准备去听余慈度小姐讲道。——摘自江守道《倪柝声生平简史》

这个故事让我想起慕迪的一次布道会,吸引了很多人信主,他问其中的一人,你是听了我那一句而被感动的?他说,没有,不是因为你的讲道,而是昨天,我家隔壁一个无恶不作屡教不改的邻居听了你的道后,居然跑过来对我哭着说“对不起”!我想,能使这样一个人都能改变的道,我也要信。

我想,这就是爱本身的力量。活泼泼的道。

我关注的除了他的亲情,接着就是他的爱情。读过王明道先生的《又五十年》和他妻子刘景文女士的《六十三年》,从恋爱到订婚到结婚,遵循的是儒家婚姻伦理。严谨、庄重、中规中距,一丝不苟,也是典型的王明道风格。婚后即使是鸡毛蒜皮锅碗瓢盆的日常生活,他们也是儒家式的举案齐眉。

那么倪柝声的爱情呢?我直觉倪柝声那样感情世界丰富的一个男子,肯定爱情经历不一般,所以,读时很注意他的婚恋情况。可惜,本书春秋笔法一笔带过,只写道,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友品蕙,可惜,该女子不信主,爱打扮,追求时髦。倪柝声跟主说,其他都可以放下,唯独这份爱情。如果神允许他们在一起,他甚至愿意到西藏去传道。然而神不答应,于是他忍痛割爱,并为此写下很多著名的赞美诗,“我宁愿有耶稣,不要世间繁华情爱……”,但很戏剧化的是,10年后,他们在上海相遇了,记得书上好像说:“那时,倪柝声在哈同路开辟了第一个小群教会,而品蕙已经信了主,而且是虔诚的姊妹。儿时的感情重新拾起,不久,他们就结了婚,虽然没有儿女,但品蕙受过良好的中英文教育,对丈夫后来的文字出版帮助很大。”

看来看去就这些。我有些失望。当然也难怪,本书的主旨就是神的仆人们如何英雄气长的,那能介绍他们的儿女情长。更何况介绍他们真实的心路历程—这类早期的传记都是宏大叙事的。提到伟人背后的女子,最多也就是千篇一律的说一句:其夫人的确是耶和华所赐的贤德的女子。

从这可以看出,男性写传记和女性写传记思维方式就是不一样,可惜我是女子,且是想象力太丰富的女子,很想知道他们的故事,尤其读到他们10年后的相遇,让我这个现代姊妹激动不已,竟想象出这样一幅生动场景——一堂讲道下来,她穿着朴素的蓝白裙子,辫子长长的,微笑着,向他走来,他抬头,愣在那里,恍入隔世的感觉……

不知道倪柝声读过苏东坡的《江城子》没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如果读到,他会哭吗?

我想我会。

其实,不是我想象力生动,半年以后,也就是今天,上网搜了好久,终于搜到倪柝声自己关于这一事的见证,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生动——

1922年的1月,在亭子里已经有主子民的一个小聚会,我记得有一天,是我要在那一天讲道,我就打开我的圣经要找一个合式的题目,我恰好读到诗篇73:25,上面说:“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

在读到这节圣经的时候,我承认我不能像诗人所说的那样来说这些话。那个时候,我知道有东西妨碍着我和神之间的关系,因为我已十年多深深地爱上了品蕙。那时她尚未得救,我曾努力向她传福音,她却常常笑我。我们是真挚地相爱着的,我让她笑话我所传讲的主耶稣。她在我的心里常常占有很大的地位。我曾经常问我自己,我是否继续让她在我心中占据这么大的地位呢?大家都晓得当一个青年人在恋爱的时候,叫他把所爱的放下是极其困难的。虽然我在嘴上对神说我愿意放弃她,可是我心里却不甘愿这样做。

现在我再读诗篇中的那一节,我老实承认我不能将她放下。在那整整一个星期里面,我不能说:“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神的灵指出,就是这一个争执成了我被圣灵充满的拦阻。在这一天,我还是讲了道,可是我并不晓得我讲的是什么。

后来,我跟神讲理,我求他先给我能力,然后我愿放下她。但是神从不跟人讲理由,在我不成熟的情况下,我向神许了许多愿:我愿意去西藏传福音;我许愿说我要做这个做那个,可是神都不要听。他的手一直指出这个女子是我的阻碍,不管我怎样祷告总是不通。我的心实在沉重,我甚至要求神改变他的心意,但是神不能这样,他仍坚持要我对付这一件事,这就像一把利剑刺透了我的心。神要我学更深的功课,否则,我在他手中就没有用处。

次天早上我还去讲道,下午我在房间里,心里很沉重,我告诉神,因为下星期一我要回学校去,我要他用基督的爱充满我,现在我愿意将我的爱人放下,基督的爱那样地激励了我,使我决心将她放下。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能从我心里说出诗篇七十三篇二十五节的话来了,我里面充满了说不出来的喜乐,虽然我还没有上到第三层天,我却能说我已经到了第二层天。我是多么快乐,我充满了喜乐。现在世界对我已经变得没有价值了,我觉得我好像是飘浮在云彩上面。在我得救的那一夜,我的罪担滚落了,而这一个白天(1922年2月13日),在我心里所有的障碍都挪开了。——摘自江守道《倪柝声生平简史》

那个时代的弟兄,那个时代的姊妹,那个时代的聚散离合,那个时代的主内爱情……

我想,倪柝声结婚的时候一定很感恩的,就像亚伯拉罕感恩以撒的失而复得一样。毕竟,10年啊,雅各为拉结等候14年,同样的苍苍岁月。

然而,神终于是眷顾他的。

作为一个现代姊妹,我为几十年前有这样的信仰和爱情传奇而感谢神。

于是我开始写传记——那种规规矩矩的传记:出生年月、家庭信仰背景、信主经过,生平活动、在那里传过道、建立多少教会、信徒多少。像宗教局档案一样打入我的电脑。写作目的很明确:写一个作为基督徒的倪柝声。哪些该写,那些不该写,爷爷都有交代。不带感情的。有感情也只是信仰感情——有点像阶级感情。一个信徒对另一个信徒的,而不是,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

婚姻也交代了一句,二人主内风雨同行38年。想想,就这一句话就完了?!有些心不甘,又加了一句“其夫人是贤德的女子,是耶和华所赐的。”虽然有些俗,也算借机表达我对这位品蕙小姐的喜欢。虽然隔着几十年的时空,我向她招手。

两千字的文字一气呵成,格调是积极的,向上的,正面引导的,当然也客观分析他的教会观、他的人观、他的一些错误方针等等。然而,我自己清楚,字里行间,没有作为个体的倪柝声,只有一个叫倪柝声的基督教历史人物。其实,宏大叙事大抵如此。然而,还是有些悲哀。原来,一个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被简化的。历史,又何尝不是如此?

交给田爷爷过目,爷爷说:“你真厉害,连他夫人的名字都知道。我还不知道呢!” 我暗笑。因为我是女孩子啊。

这时,好像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听说倪柝声作风有问题,与教会信徒有不正常男女关系……”我怔了,不可能吧,倪柝声? !

爷爷说话了,“政府给倪柝声定了一大堆罪名,包括贪污,还有奸淫罪,可是真实情况怎样,谁都说不清楚,唉,也只有主最知道。所以不说为好。”

然而,心里是难受的,我的难受似乎跟信仰无关,好像跟爱情有关。其实在我心里,喜欢倪柝声的原因跟喜欢苏东坡类似——我想,情感世界如此深沉,婚恋经历又如此传奇的一个男子,应该是很爱很爱他的妻子的。就像写《江城子》的苏东坡爱着妻子王弗一样。

半年后,也就是前些日子上网,看到西祠上开始声讨他,看到某些老一辈人以前的文章《倪柝声:流氓还是殉道者?》,看到王明道先生的回忆录,看到梁家麟教授的调查,当然,也看到倪柝声家属对此激烈的反驳。看得我头都晕了。不看也罢。

其实,让我比较伤心的,倒不是他的什么作风问题——这些太复杂了,是非功过,只有神知道。况且流氓,殉道者,这些都是标签——跟半年前我把倪柝声当属灵人看一样是标签,独独不是一个具体的立体的他。

我有点悲哀的是王明道先生描述两人相见时倪柝声的那种客气而冷漠的态度。我相信就算一个人跟神的关系再好再属灵,也应该待人诚恳一些,圣经上说了“纵使懂得天使的奥秘,没有爱,也无益。”

爱这个词太抽象,就说真诚吧,最起码的。可是感觉他已经不太真诚了,说实话,我宁愿这时候,他跟王明道先生争,那怕争得脸红脖子粗也可以,然而,他只是笑眯眯的。很有风度。

那时候,他已经变成一个非常注意自己属灵风度的人。一个公众人物。

王明道先生是比较真诚的,虽然也比较严厉——对自己严厉,对他人严厉。

在狱中放出来,一会儿说自己是犹大,一会儿说自己是彼得,王明道先生的被逼疯让我心酸。当时读那一段时,我就想祷告:主,求你怜悯我们。我们不是犹大,也不是彼得,只是一个人面对黑暗——时代的黑暗,和自己的黑暗——会害怕的孩子。

然而有你。虽然我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

然而你说: 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

因为,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

在你耶和华神看来,都是一样。

于是,先生又主动回去。一去又是二十年。

那个时代的一些人。那个时代的生、死、聚、散。那个时代的苦杯。

倪柝声呢?

那本书说,他在狱中很沉默,关于信仰,只在给亲人写信时说了一句,“从1972年起,我就很平安了。”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一句。

这句话让我哭了。当时,还有现在。

知道这一句话里面有无数的辛酸,煎熬,辗转,也许——还有被拆毁过击打过的生命。一如摩西在旷野.

其实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了,蒸蒸日上的小群教会,信徒们的崇拜,应者云集的讲台侍奉,他念念不忘的属灵风度和公众形象。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字只有数字的囚犯,穿着脏兮兮的囚服,胡子拉扎的,拥挤在犯人堆里去劳动。

那时,什么都没有的他,也许,才真正是倪柝声,作为个体的倪柝声,一个主里面真正衰弱无能的倪柝声。

也许,在那样一个人的黑夜里,他会想到很多前尘往事,往前,王明道先生来批评他的不是……那年,他36岁;再往前,她跟他妻子的重逢……那年,他29岁;再接着往前,他悔改得救,向校长坦白考试作弊……那年,他17岁。

在那样的黑夜里,他跟神有怎样的祷告,我们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他在狱中唯一句就是:

“从1972年起,我就很平安了。”

我相信,那是真的平安。

我相信,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后来的倪柝声还依然是我喜欢的倪柝声——一个很爱很爱他妻子的男子。

果然,今天上网,看到这样的一个他:

在1970年1月,倪柝声又被转移到了一个管得更严的、远在安徽省广德县叫做白茅岭农场的劳改队那里去了。不幸他亲爱的妻子张品蕙摔了一跤,于1971年9月底去世。

这对倪柝声来说是一个严重的打击,但他以甘心的顺从把它接受下来。他曾长久怀着一个秘密──希望,就是在服完整整二十年刑期之后,能再与他的妻子团聚。据传他曾有一次对他的同囚犯人说过:“我的刑期跟我妻子的生命在赛跑,如果我能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得到释放,那我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她,因她为我受的苦是太多了。”

尽管如此,他丧妻之恸的深厚感情,还是在他写给他姊姊的一封信上表现出来,他在信上说他是那样的心痛若碎,他所经受的痛苦远比失去父母还要深,他请求她把他妻子用的发夹和面巾带给他,作为怀念她的记念品。——摘自江守道《倪柝声生平简史》

这只发夹再次让我想到苏东坡,还有他《江城子》的那句: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然而,总有真正还乡的一天,那应该是回到天家两位老人再次重逢的日子。

就像40年前两个年轻人初次重逢一样。

这也是我们在世残身的唯一盼望。

提到那段浩劫,爷爷常一边咳嗽一边说“洪水泛滥时,耶和华仍然坐着为王。”这是爷爷最喜欢的一句话。

爷爷80多岁了。爷爷也是和王明道倪柝声他们一样,是经历过那些苦难的。爷爷祷告时不说什么,总是闭着眼睛,然而已是老泪纵横。

那时,奶奶坐在一旁,递给他哮喘药。他们结婚将近70年了。

如果——倪柝声和品蕙还活着的话,离今年,正好是7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