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独幕剧)

                               寻找(独幕剧)

                                                                文/喻书琴

时间:晚秋,微暮

地点:一公司写字楼

道具:一桌二椅,桌上置一大广告牌,牌子上写着:家园咨询公司。

人物:一中青年男子,一少年女子。

(幕起)

一中青年男子,穿职业装,低头,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厚厚一摞文案。

(画外音,齐豫《橄榄树》歌曲)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还有,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一少年女子上,背一大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女子:(凝视前方咨询牌,念道)家—园—咨—询-公―司!嗯,家园,很亲切的名字,似乎是我要找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稍有些犹豫,随后又鼓起勇气)我先去问一问吧。(上前)先生您好!

男子:(抬头)啊,小姐您好,请坐请坐!(递名片)我是家园公司市场推广部经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子:(坐下)嗯——我想咨询一下,你们家园……

男子:(打断)你放心,我们家园公司的宗旨就是以人为本,为各界人士提供一个真正的家园!你看看,多少人在北京城里漂泊,为的不就是寻找一个家么?而我们家园就是所有漂泊者最好的选择。

女子:那么请问,您说的这个家园在哪里呢?

男子:就在北京最繁华的CBD黄金地段呀,那里是最理想的家居环境。将给您提供一流的绿化,一流的设施,一流的人性化智能服务!

女子:(脸红,小声地)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要找的家园不是外面的,物质上的,一砖一瓦组成的那种,而是……而是(慢慢低头),心里面的那种家园。

男子:(一愣,不屑地)哦,小姐,您太幽默了,你外面的房子都没有,还空谈什么心里面的家园?

少女:(抬头,怀疑地)是么?

男子:当然!你过来看看这满大街忙忙碌碌的人。(幻灯片特写:大街上蜂拥的人群,麻木的神情,疲惫的眼神)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忙着挣钱!为什么要挣钱?很简单,有了钱,才有房,有了房,才有家,有了家,才有心里面的踏实感和安全感嘛!所以,你的当务之急就是挣钱,而不是找什么虚无缥缈的家园。

女子:哦,那么,请问先生您,应该很有钱吧?

男子:(得意地)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女子:那么,再请问您,应该也有房子吧?

男子:(得意地)当然,不瞒你说,我刚在这里以内部价新购了一套商品房。

女子:那您又有钱,又有房,一定有真正的家的感觉了,就像刚才您自己说的,是吧?

男子:你——(恼怒地)没想到你还挺会刨根问底的,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女子:(咬咬嘴唇,委屈地低下头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的,我只是想活的更真实一些。对不起。

男子:(看着她,突然摇摇头,叹了叹气)真实?真实!哼,面对真实是需要勇气的。好罢,说实话,如果你是我认识的人——我的同事、我的亲友、我的客户,我社会圈子的人,我会回答说是这样,我会说我有了这些很满足,很充实,因为他们要的就是我这种答案,而我也需要被他们认同,就象我需要被这个社会认同。有趣的是,这样说着说着,我自己也信了这个答案。(突然沉默,似乎陷入沉思之中)

女子:(点头)是啊,很标准的答案。

男子:不过——(停顿片刻,谨慎地看着女子)因为你和我素不相识,你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就象在网络世界一样,人会从平时扮演的各种各样社会身份里解脱出来,更真实的面对自己。我倒可以说说我的真实感受——(再次沉默片刻)我年轻时候曾经相信,有了我所梦想的这些,就会有安息有满足,所以我很努力的奋斗,发展事业,追求自我实现,可真的慢慢有了这些成功,满足感也只是一阵子,接下去居然是——长久的……(停顿,似乎想寻找一个能表达感受的词汇)

女子:(接过话头)长久的虚空!

男子:(一怔)虚空?是的,对,就是虚空!长久的虚空!(叹息一声,又诧异的打量女子)你怎么知道的?

女子:(苦笑)你的感受,我特别明白,因为我也和你一样。不同的是,我以前追求的是爱情,爱情成为我最大的信仰,觉得只要有一个爱我的,我也爱的人,有个家,就会有真正的安息。(陷入回忆,声音变缓变低)但是,后来经历很多感情经历,才发现,我错了,爱情是靠不住的。因为,人是靠不住的。对方,还有我自己都靠不住。可我不知道,又该靠什么?

男子:靠不断的追求!就象我现在追求新的成功,更大的成功,不断的成功,以此来刺激自己充实的活下去,否则,那个空虚会紧紧的咬住我不放。

女子:可是,这不是更大的自欺欺人么?我记得是谁说过的:人一辈子都活在关于幸福想像的欲望里面。得不到,觉得烦恼;得到了,又觉得无聊,所以,人生就象钟摆一样,在烦恼和无聊这两极中摆来摆去。

男子:嗯,说的对,这大概就是人生真相吧,,但又何必说穿呢?又何必想呢?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活下去,你问问所有人,不也都是这么着活下来了么?

女子:是啊,所有人都这么着活下来了,可我,可我(悲哀地摇摇头)不想这么活,这样会让我痛苦。

男子:痛苦?呵,小姑娘,你去尝试着遵循着社会的法则来生活,不要再这么漂泊下去了,固执地寻找什么心灵的家园,去象你周围的人一样,他们相信什么,你就相信什么;他们接受什么,你就接受什么;他们追求什么,你就追求什么,慢慢地,你就会变成他们,慢慢地,你就不会痛苦,慢慢地,你甚至会觉得快乐。

女子:(愤怒地)对,我不会再痛苦,但是,我会活得越来越麻木,象一头猪一样麻木!

男子:(冷漠地)哼,当一头快乐的猪有什么不好呢?你看这来来去去的人,这热热闹闹的大街,这花花绿绿的世界,也活得不错。

女子:(讽刺地)好罢,你去做你的快乐的猪吧,而我,要走了。(做起身状)

男子:(有些不忍)等一等,骄傲的小姑娘,你以为我很庸俗,很世故,很麻木,对不对?

女子:(直视他)难道不是吗?

男子:(缓缓叹了口气)其实,我从前跟你一样,很理想主义,思考很多的问题,还读过很多的诗:记得顾城有这样一首: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呵呵,你看,充满理想主义激情,不肯对生活妥协,想活得很真实。

女子:(迟疑地)是吗?的确看不出来。

男子:(自嘲地)不过几年的时光,人老得真快,也变得真快——尤其,到了社会后,在这世界爬摸滚打,也看清了这世界的游戏规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不能不接受这社会的逻辑。

女子:强者的逻辑。

男子:你想打破它,想成功,就得先接受它,认同它,成为游戏的赢家。

女子:但等到你赢了,可能你也输了——把真正的自己输掉了。

男子:当然,什么都得付出代价!我也慢慢发现,自己变得有点不认识自己了。你看,人的心一浮躁,就很快学会说谎,大大小小的谎言,各种场合的逢场作戏,这世界诱惑太大,贪心也就慢慢被激发出起来了。另外,现在生存竞争压力那么大,你周围人的议论评价,你也不能不在乎,就拼命抓拼命往上爬呗,这样大家才看得起你呀……

女子:(点头)是啊,人很容易变的。说谎、贪心、抓狂、面具……

男子:嗯,你说的好。面具,的确就象带着人格面具一样,我发现有两个自己,一个遵循这个时代的声音,一个遵循着内心的声音;一个是白天的自己,一个是夜晚的自己。在白天,我有追求、有目标、活的生机勃勃,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的事业给我答案——我知道我是谁。

女子:(苦笑)又一个标准答案!

男子:(看着天已经暗下来,有些伤感)但到了夜晚,尤其很深的黑夜,又没有人的时候。当我安静躺在床上,白天离我很远,突然会觉得白天这一切繁华象一场梦似的。常常会觉得有两个自己在说话,就象一个自己看着另一个自己,他们相互嘲笑,相互指责,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女子:我想,你需要尝试着和自己不断抗争,坚持自己内心的声音!

男子:(冷笑)坚持?!呵,小姑娘,你很勇敢,但也太天真,坚持?坚持那么容易吗?你知不知道现在这社会大城市里的压力,生存的压力,竞争的压力,都把人逼得像什么一样!看看我(拿起厚厚一摞文案)天天得绞尽脑汁写这些虚伪骗人的广告词!在生活的压力面前,个人真是太渺小了!

女子:我看到了,我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城市,大街上、地铁里,几乎人人都是愁苦的一张脸,有钱的,表情冷漠厌倦。没钱的,眼神忧郁呆滞,但同样看不到任何光,任何笑容,任何平安,似乎都被人生的各种劳苦重担压弯了腰,我常常想,就这样了?人生就这样了?

男子:(冷漠地)就这样了!

女子:(不甘地)人总得有条出路呀。

男子:出路?反正人自己是不可能找到出路的。就象你刚才提出来的出路,坚持真正的自己,听起来似乎很英雄,很高尚,很有意义,但我告诉你,这种坚持实际上也是一种荒谬罢了!

女子:(吃惊地)为什么?

男子:(自嘲地)你爱刨根问底,难道也不想想,我们人的一生说到底,就是从摇篮到坟墓的过程!你追问意义也罢,你坚持理想也罢!最后都是要死的呀!嗯,不要皱眉头,这很实际!

女子:你误会了,我懂,只是不甘心这种荒诞性。但——你说的对!

男子:当然对!人年纪越大,越容易想死亡的问题,也不能不想,你看天天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报道的都是天灾人祸,看起来离我们自己很远,其实谁又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呢?所以我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坚持自我呢?如果人生就是从摇篮到坟墓,坚持也罢,堕落也罢,认认真真活着也罢,玩世不恭活着也罢,结局不都是一样的吗?(激动而自嘲地继续)反正人死如灯灭,在死亡这个最终的虚无面前,做什么不都一样么?既然做什么都一样,为什么不舒舒服服放纵自己一把,快活自己一场!别那么道德主义地要求自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及时行乐才最实在,不是吗?相反,你活的那么认真,在死神他老人家看来,反而更像黑色幽默,嗨,你太年轻,不明白。

女子:不,我明白!你只是看新闻看到死亡的阴影,我是亲身经历过死亡的……(再次陷入回忆)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院子里种了好些花的种子,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它们全开了(喜悦地,做花开的手势),开得美极了!我拉着爷爷的手去看,你能想象得到我的欢喜吗?我每天去看它们,和它们说话,给它们浇水,可是,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兴冲冲跑过去,突然发现他们全谢了,一朵也不剩,全谢了,你能够想象得到我的痛苦吗?

男子:唉,其实你不必。自然生灭现象而已嘛!

女子:我不知道他们到那儿去了,我哭着问爷爷,爷爷说,他们死了,死了就不能再见到了。我至今记得,爷爷当时的表情,怪怪的,仿佛离我好远好远……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死亡!

男子:(同情地)唉,看多了,你就习惯了。

女子:(摇头)那一次只是花,但后来就是活生生的人了——后来,爷爷也过世了,再后来,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她是出车祸死的。她死的前一天,我还和她一起放学回家,手拉手,谈到长大后各自的理想,但那一天我看到的就是一堆血。没有热气了。慢慢的,看着一个又一个我所爱的人,来了,又走了,觉得像一阵风,一场梦,一种无常。

男子:是啊,无常。每个人都是被偶然机率抛弃到这个世界上。

女子:就像你刚才说的,死亡看多了,就习惯了。我学会不再哭泣,但我开始背着这个包袱上路了,(指了肩膀上的包袱)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是这个包袱不停催着我走的……

男子:(诧异地)这个包袱催着你走?怎么可能?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女子:(打开背包,空空如也。)

男子:(失望地)可是,什么也没有啊!

女子:对,什么也没有,但就是这什么也没有的虚空让我心里发慌,让我没有确定感,没有生命的把握,没有安息的家园。

男子:那看来你注定要在一个又一个城市漂泊。

女子:但每个城市对我来说,都是过客。

男子:还要走多久?

女子:(摇头)不知道,除非知道了那个答案,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男子:我也不知道。其实,谁又知道呢?不过都是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活着罢了。

女子:所以,我更要去问啊,不停地去问,不停地去找。

男子:你问不出来的,起码,你问人,是问不出所以然的,因为,人都一样,都是有限的,都要死的。

女子:也许,在人之上,有个更大的永恒的奥秘吧。(坚定地)我想,也许我会问到。

男子:(讥诮地)永恒?永恒他老人家并不说话。

女子:我不信,我还要去找,哪怕找遍天涯海角,找一辈子!(背包起身)

男子:你比我勇敢,我年轻时代像你一样较真,不过现在已经越来越遥远了,大概,真的是老了。主要是心老了。现在,走一步算一步吧。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不过,我真心祝福你,真要找到了那个答案,告诉我一声,也许我会……

(此时,(赞美诗《空谷的回音》音乐声渐渐传来)

我是空谷的回音,四处寻找我的心

 

问遍溪水和山林,我心依然无处寻

 

哦我曾经多彷徨,四周一无安息土

 

笑声留不住欢乐,眼泪带不走痛苦

 

我说生命不稀奇,一声叹息归尘土

 

放弃一切的追求,任凭潮水带我走

 

哦我曾经多彷徨,四周一无安息土

 

笑声留不住欢乐,眼泪带不走痛苦

 

有人曾经告诉我,耶稣正在寻找我

 

他爱能够保护我,他手能够医治我

 

哦我心中多快乐,我又见到那太阳

 

我心紧紧跟随他,我唇还要赞美他

 

朋友你今在哪里,四处奔跑何时已

 

如果你还愿意听,让我再来告诉你

 

耶稣基督救赎主,他曾满足心无数

 

向他倾诉向他哭,他必使你得饱足

 

 女子:你听,多美的声音啊!

男子:是啊,很美……

女子:是从哪里来的呢?从永恒那里么?

(一束微光从舞台尽头淡淡射下,女子朝音乐声伴随的光源处走去,而男子伏案作沉思状。幕落,剧终。)

                                              写于2006年7月,为教会圣诞节事工而作。

                                           刊发于《生命与信仰》2009年第6期,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