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婚见证:第一次见面

我相信,我决定与利未见面,完全是神的恩典。

在认识利未之前,我认识另外一个弟兄,是一位乡村传道人,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因此,对主耶稣基督的受难、十字架的道路有着深深的体会。而那时,我刚信主不久,充满了激情,或者说狂热。性格有好走极端,偏偏又受两种神学倾向的强烈影响:一是苦难神学,二是神秘主义神学。其实这些在教会传统中都有,都没什么大问题,但几者一结合起来,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被特定的人付之实践,也许就会发生特定的错误,而且是灾难性的错误。很不幸,这些特定都让我给碰上了。这就是,我爱上他了。

我和他,无论从生活背景、成长经历来说,本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只不过,在一次去他家拜访的时候,被他家的如此清贫深深震动,又被他的如此乐观深深感动,更重要的是,因着他,我仿佛看到主在世上的受难场景,那一天,我哭了很长很长时间。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如果只是到此也罢了,可惜,那时我偏执的以为这突然的痛哭流涕就是圣灵感动,暗示着神对我的启示,启示什么呢?启示我应该去服侍这位弟兄。其实,从个体心性上说,我是不愿意喜欢这样一个人的,知道会吃很多的苦,但我误以为,人的本性和神的心意一定是相违背的,前者属肉体,后者属圣灵,所以,要完全破碎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出于自己的心思意念。这种神学观念更让我相信喜欢他是神的心意。在无数挣扎中,我终于决定放下自己,顺服“上帝”。以至于我讲:“神阿,我愿意!”,然后,不断的为这事祷告,可惜每次祷告时总是泪流满面,加上当时又发生了一些很戏剧化的巧合,这更加让我相信嫁给他就是神对我的启示了。对了。我是一个接受心理暗示能力很强的人。非常主观。又非常固执。

如果当时我能更谨慎一点,与教会带领人分享和沟通我的“神秘经验”也许会好一些,可我太自信又太激动了——得到“神的特殊启示”能不激动么?我居然直接就告诉他,还很认真很认真的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大意是:我自己虽然不喜欢他,但圣灵感动我嫁给他。呵呵。其实,那时我认识他还不到一个月。

他自然吓了一大跳,我相信换了另外一个人也会吓一大跳的。

他说,不太可能是神的旨意,这不像神做事的原则。

那什么是神做事的原则呢?神的特殊旨意又怎么判断呢?我被这些基督教术语弄得头昏脑胀,干脆问了他最简单的一句:“那你喜不喜欢我?”

结果他更术语的来了一句:“喜欢是出于人,我的喜欢已经被钉上了十字架!”

我琢磨着,他的意思是,喜欢(男女好感)是从人来的,只有十字架才能破碎天然人的喜欢,这不跟我的“看见”(哈,又一个基督教术语!)一样么?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所谓“圣灵感动”,并相信总有一天他也同样会被“圣灵感动”。

所以我答道:“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里面的基督耶稣喜欢你。希望你也如此。”

现在看看那时的对话,觉得很可笑,真诚到极点,也“敬虔”到极点的可笑。

论到细节,这件事的可笑之处还很多很多,如果写下来估计也能拍电视了,但最要命的是,我那时一点不觉自己可笑,反而很严肃的坚守神的这份启示。

然而,弟兄比我在信仰上成熟(虽然在性格上也有他的偏激之处),祷告后认定不是。我不肯相信。因为,如果不是,为什么我祷告时却一次又一次的哭?而且心里会有那样的平安?没有人告诉我,其实,哭并不意味着圣灵感动,圣灵在某件事带给人格外的平安也不意味着圣灵应许会让某件事成就。可惜我非断定这几者之间存在必然联系。我怎么会有如此断定呢?全是当时看了一些神秘兮兮的老一辈人的生活见证,大为羡慕。于是,追求什么听神的声音阿,神的特殊异象啊。后来,为了明确神的心意,我甚至还自以为效法基甸,用小纸条占卜求签,虽然动机单纯,并不知道有多危险,所以,当最后发现此法有问题时,曾陷入极大的灵性黑暗……不知是不是灵界征战,反正内心不断有声音呼唤我离开这个世界,到天国去……无法摆脱这个听似美好、实则可怕的念头,甚至一度想要自杀……几次看到汽车时,都想一头撞过去……如果按当时这种状况发展下去,我很可能会误入呼喊派,灵恩派之类的异端。之所以没有,全是神的保守。

一年来,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就在纠缠神的特殊启示上。其实这位弟兄本身并不重要,我从来不是为情(或说为某个人)所困的女孩子。但是,却不能不为“神”(或说对神的认识)所困——我想通过这件事弄清楚:什么是神的特殊旨意?有无神的特殊旨意?又怎样判断神的特殊旨意?

其实,即使现在,我对上述问题依然不清楚,但与那时不同的是,我已经学会不去着急问、着急想、着急下结论。也许心里还是着急的,但有什么用呢?神是“慢性子”,这种特殊启示更多会在时间中慢悠悠的显明。

这是一段非常沉重的故事。借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我们虔诚的信仰经验在被我们自己阐释时,往往会有一种可怕的独断性思维定势在里面。这难道不需要理性反思么?有位朋友说过这样一句话:“知识分子在信主前容易理性过了头,在信主后又容易反理性过了头,走到灵恩论神秘论等偏差的路上去,这是为什么?”写出这段惨痛的的经历(只是轮廓而已),也许你会觉得我的反思很好。但是,为了这样的反思,我付出了怎样苦涩的代价,即使现在想来,心里也是抽紧的。从那时起,我特别害怕走弯路,但在信仰中,又怎么能不走弯路呢?而且在弯路中,神也不断领我归正,不仅归正我的神学真理观,也归正我的性格与气质——那些偏执,那些极端,那些纳粹式的非此即彼……
记得当时,所有人都说我和这位弟兄不合适,但我却认定:“在人不能,在神却能!”难道神的意念与人的意念是对立的么?

记得当时,所有人劝我不要再等候下去了,但我却认定:“千万不可看环境,听别人。要相信神的应许。亚伯拉罕等他的应许等了40年,我连这几年都等不了么?”难道信心和环境是冲突的么?

记得当时,还有教会老一辈带领人要为我介绍对象,但我却认定:“爱情上的圣灵感动只可能有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所以,除那个弟兄,我将视一切弟兄如尘土!如果我再去考虑别人,岂不是不忠不义,让圣灵蒙羞么?考验我信心的时候到了!”难道爱情不是神给我们的恩典,而是神对我们的考验么?

因着我如此坚定(固执)的信心,如此真诚(愚忠)的顺服,我等了他,不,等了“神的应许”一年之久。以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孤军奋战的姿势。

所以,当Story姊妹有意撮合我和利未(她见过我,也见过利未,总说我和他长得象,尤其笑的时候,说不定有夫妻相,可以成为一家人)时,我很是抵触:“绝对不可能!”Story知道我的故事,但她是个信仰思维比较开明的姊妹,认为如果甲弟兄不是神的预备,可以再考虑乙弟兄,乙弟兄也不是,则可以继续考虑丙弟兄……我却不能接受这种思维角度,按我的那套圣灵感动只有唯一一次原则,如果甲不是,其余都不必考虑。按此思维类推,我也无法接受一对基督徒夫妻,爱之深,情之切,一方如果意外身亡,另一方可以再娶和再嫁的事实!有道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不是对圣灵不敬么?看,我那时竟然如此极端!

所以,回北京后,一直不打算见利未,这个通信过很多次,也很谈得来的弟兄。

也是在回北京后,无意中读到传道弟兄的一篇文字。坦言他这些年的情感经历,写得沧桑悲凉之极,这才知道,这位传道弟兄正在默默地等候一个他深爱的姊妹,犹如雅各默默等候拉结。当然,我知道不是自己,但生命经历神这一年的“击打”倒是日益有平常心,所以我并不为自己难过,反而为他难过,读着读着,就想流泪叹息,于是,跑到小斌家的电表井里为他祷告,求神格外怜悯他,早日将他的拉结带到他面前,带进他的内心世界——他的隐痛,他的孤独,他坚强背后的诸般脆弱。后来,便常常为“他和她”祷告,而且,看到该弟兄对待爱情就象对待信仰一样,那么的忠贞专一,更是大得激励,决定也效法他的“从一而终”, 于是向神发誓,即使那位弟兄不是神的应许,我也不打算结婚了——我要为某种崇高而悲壮的感情而放弃人间幸福,独守终身,如金岳霖。直到见利未的前一天,我忽然听到一个消息,那位弟兄不打算等他的拉结了,他说他会另觅芳草,而且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这个消息让我非常悲愤,是的,悲愤!我无法原谅他这么做。他本是我效法的榜样阿!

越想越生气的时候,忽然另一种思维角度浮上来:“可是,他追求幸福有什么错呢?难道,崇高感与悲壮感比幸福更重要么?”心渐渐平和起来,很安静,才发现自己成天把自己搞得那么崇高阿悲壮阿的,不过是另一种英雄主义的清高,不过是属灵的骄傲罢了!如果,真有一种平凡的幸福可以去尝试,却拒绝神赐的恩典,宁可活在痛苦的受苦情结中,实在不值得!

想通这点后,我给利未发了短信,问他愿不愿意见面,心里想,如果神打算送给我礼物,我愿意喜乐的接受。正如一年前信主一样。

11月24日一大早,电话响了。

是一个略带柔软童音的男孩子:喂,是小鱼吗?我是利未。

啊,你是利未,声音怎么这么像我一个师弟,真的,太像了!对了,他叫小政,你认识他么?瞧,这居然就是我傻头傻脑的第一句话。

寒暄后,竟都踌躇起来 —— 一个弟兄和一个姊妹单独见面合宜么?合乎圣徒体统么?有趣的是,我们居然在电话里讨论要不要再请一个教会“第三者”参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最后,觉得这样更傻——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傻。活像八十年代的乡亲规矩,非得有个介绍人媒婆什么的做庄才稳妥,这样一联想,电话这头我脸也红了,舌头也结了,好像他也是如此,最后,两个稀里糊涂的小家伙约好下午一点半在人大西门的麦当劳见面——不请“第三者”介入。

放下电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还带些对未知命运的,莫名激动和莫名期待,突然,我很愤怒于自己的这种激动与期待——你这水性扬花的小女人,这么快就想移情别恋了?你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的誓言么?那些被圣灵感动的眼泪,那些在神面前不住的祷告,那些城市旷野中的守候,就这样,就都这样过去了么?

那一天,我开始明白《大明宫词》里薛绍的痛苦,太平公主爱上薛绍,殊不知绍有妻,且二人伉俪情深,然武则天为圆女儿之梦,强迫绍休妻再娶,无奈之余,其妻含忧致死,绍发誓终身忠于爱妻,孰料,日子一久,竟被公主举案齐眉之诚意感动,不知不觉间也爱上她,然绍无法容忍自己有移情别恋之心,愧对亡妻之盟,愧对自己之誓,痛苦之余,遂割刎自尽。

还好,我没他激烈,虽然都是同样极端的人,那天上午,我只是很严肃的向神反复祷告:“天父,求你成全我这桩非此即彼的红尘心愿!”——说白了,就是求神让我千千万万不要爱上别人呵呵。

祷告完后,心里非常平安,激动也没了,期待也没了,甚至连与这个利未弟兄见面的心也没有了,反倒后悔自己无端给自己找了个试探。唉,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马上翻开诗篇当武器,在日记上写了好几句金玉良言,诸如“我的灵在我里面发昏,你知道我的道路(诗142:3) ”,来坚固自己胜过下午的试探呵呵……

也因着祷告带给我的平常心,甚至淡漠心,我居然中午还睡了一觉,利未给我发短信说到了的时候,我睡得正香,一看表,原来过了点。这足以说明我当时的敷衍心态。
匆匆赶到麦当劳,粗粗一望,一个男孩子正好也抬头,直觉就是他了,大大咧咧一挥手:“嗨,利未!”一阵风似的过去。

记得那天,他戴一个黑色瓜皮帽(那帽子很难看的),穿一黑色夹克,一黑色牛仔裤(搭配多不协调),显得老气横秋的,可却一张白里透红的娃娃脸,两只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一嘴灿烂的笑,露出一个小酒窝,怎么看都像一个卡通少年。

那天从一点半到六点,我们聊了四个多小时。大部分都在谈信仰,然而不是抽象的谈论,而更多是一边描述自己的个人经历一边说自己在经历中对信仰的反思,我给他讲我这一年半来信主后的故事,带着自嘲的语气:“初信的时候,满脑子的理想主义,对所信的这一位神都认识不清楚,就想着要为祂奉献终生。怎么奉献呢?先是打算退学去农村传福音,为此还专门买了一本《乡村牧师讲道集》,结果发现自己没这个恩赐;接着又张罗着要作公益事业,热火朝天在学校里组织捐献衣服给灾区,结果又觉得不是长久之策;再后来,又想去作青少年心理辅导,帮一个单亲家庭的小女孩,结果不但没帮上人家自己还特受打击;苦苦求问神到底让我做什么。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这个启示困扰了我整整一年,呵呵,实在可笑极了!”

这才意识到,我居然只用了一句话“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呵呵,实在可笑极了!”就解构了我这一年来的“伟大”爱情叙事,

想想看,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的,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都付笑谈中了。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除了自嘲,还能怎样呢?

利未听着我自嘲的反思,微笑摇头:“你怎么说自己可笑呢?我倒是觉得你很可爱啊!”

好,说点轻松的吧——途中,他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要了一个圆筒冰激凌,好久没有在冬天吃了,我特别开心,乐呵呵象个小孩子。

后来,他说要去参加祷告会了,那里有汤喝,很好喝的汤。

我摇头,光喝汤怎么行呢?会饿的,正好,我包里有一块威化巧克力,拿出来给他。

一同出来,外面风很大,我“谆谆告诫”他:要戴上手套啦,要路上骑车小心啦,要记得吃饭啦,完全是一个小姐姐对待小弟弟的口气。毕竟,我比他大一个月零一天嘛!

晚上,收到他的短信,说那巧克力真好吃。又给我送了一首小诗,写他对主的感受。我特乐,哪有给女孩子发诗的——即使是有关神的诗!就直觉他多少是有些喜欢我的,我呢?也喜欢他,这种喜欢怎么说呢?

就象一幅卡通漫画,一个女娃娃碰见一个男娃娃,女娃娃故意逗他:“呀,小家伙,你怎么长得这么胖呀?”男娃娃不高兴了,鼓起小嘴巴。于是,女娃娃又去捏捏他的胖脸颊,揪揪他的胖耳朵。

这就是我对他的感觉。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都近而立之年——25岁半啦,但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觉,仿佛从做小孩子时就彼此熟悉的。

这种感觉从我们认识到结婚至今,更加强烈。呵呵。我常常戏谑他为我们家大少爷。大少爷,吃饭啦,大少爷,起床啦,即使公众场合,也常常不符圣徒体统地,忍不住去捏他的耳朵。

(未完待续)

 

 

 

 

 

 

我在政法大学的信仰之路

 

1997年秋。一份誓言。

“挥法律之利剑, 持正义之天平, 除人间之邪恶, 守政法之圣洁”。这四句宣誓词是我来到法大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很美好的信仰召唤,写在一张火红的小卡片上,如同我们18岁火红的青春,以及天真。如同鲁迅说的,一群正在作着好梦的青年。

1998年秋。一种声音。

有人说,十三陵旁的法大是十四陵——陵墓一般的僵老与沉寂,然而声音总是有了,虽然那么地稚嫩。似乎一夜之间,校园开始兴起一股寻找法大精神热——我们称之为“铁屋中的呐喊”。“身处京郊的法大是文化沙漠吗?”“批判法大文明的现状是为了疗救,然而法大人的出路在那里?”“上帝死了,时代何为?我们何为?”这些寻根的主题可以在随后雨后春笋般的文化讲座、大字海报、学生社团报纸专版讨论中看出,记得那时,余杰、摩罗、朱学勤、钱理群等草原部落知识分子丛书被激动的传阅、热烈的宣扬,一度成为法大学生的阅读风气和精神动力,九十年代末的这一代会向往八十年代的那一代——有诗歌运动、六四精神、校园民谣作为理想主义象征的那一代。然而,呐喊了,寻找了,却没有答案,相反,我们被更多的主义、思潮、理念所包裹。启蒙、自由、怀疑精神、存在主义,成为我们的药方,其实我们生了什么病,我们自己都不知道。2005年,我无意中又看到法大一份民间学生报纸上的反思文章《何为法大精神文化?》。百感交集,七年过去了,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同样又是焦虑的孩子。同样又是寻找的声音,真诚的、焦虑的、疼痛的,然而也是张扬的、浮躁的、偏执的声音。

1998年冬,一种答案。

在我的某篇人文精神讨论文章有这么一句:“我带着主耶稣的十字架。”其实,我并不真的知道这位拿撒路人与我有何关连?那只是我年轻时代的某种英雄受难情结而已——我崇敬的是俄国画上那个民粹知识分子形象的耶稣,在夜色苍茫之处,低头叹息,忧伤满怀。一学长却以为我会信主,于是,那个冬日的下午,我被学长带到一个飘着歌声的小屋——法大学生团契,,仍然记得那位牧师问我对信仰的看法,我很认真地给他谈我对灵魂问题的探求和终极意义的关怀等,旁边一老师笑,不要把信仰弄的那么形而上学嘛,其实是很具体简单的东西。于是,牧师便给我讲基督教基本教义,类似于四个属灵原则的思维模式,接着便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做个祷告,我无法接受这些“术语”,但因为他人那么温柔,不忍心,我便点头了。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决志祷告。

出来时,居然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奇怪的是,回校路上,学长并没有问我关于信仰的思辩,却给我讲他在法大的情感故事,哀伤的,也是温情的,我们围绕法大的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似乎进入他的感受之中。那是我对法大冬天的最大印象——不是牧师的教理宣扬,不是我自己的绝志祷告,而是学长的个体化叙事。后来我把他的故事写成一篇小说,也觉得是我在法大写的最好的文章——比起那些人文理念化的文章来讲。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种叙事里面有种纯然个体相遇的关系,因为这种相遇,生命开始变得温润和柔软。正如信仰应该是一种个体相遇。如同《沉重的肉身》里对传统伦理叙事与自由伦理叙事的分别:一位网上读者尉说;“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的信仰,与其说是由某些命题化了的信念以及重重知识聚合而成,不如说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形成的。关注一些看起来不可妥协的信仰命题,不如去关注属於我的以及属於周遭他人的故事,透过这些生命故事的讲述与聆听来确立自己的身份。我们并不是从某些抽象而普遍的教理出发来理解我们自己的生命,而是从每一独特个体的特独经历中,透过讲述这些故事的方式,来理解这个独特个体。” 所以,我会倾向一种个体化相遇的叙述方式来给校园里的孩子——那些比我们这一代心灵更纤细敏感,立场更边缘化,怀疑也更彻底的孩子传讲信仰。

然后,开始去礼拜聚会,然而,有那么多理性上的问题,又无法接受那些所给与的既有答案。觉得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我无法进入他们的语境,正如他们无法进入我的。更重要的是,我并没有找到自己真正与神相遇的那个纬度——生活经历本身。然而就像许多学子一样,从小学到大学我们都在象牙塔里作着好梦,还没有经历过塔外的生活本身——真实的、世俗的、沉重如叹息的生活本身。所以,只能从精神资源的维度来寻找相遇的可能性。记得那时开始阅读各种零散的现代神哲学思想和人格力量。蒂里希、祁克果、刘小枫《走向十字架上的真》里的神学家,总让我震撼与感动。然而,有弟兄姊妹摇头,基督信仰不是文化,不是理念,而是生命。这提醒的确显明当时我的某种偏差。可是,什么是生命呢?我还不明白。许多年后,再回首,才发现,这个纬度的切入虽然不能带我走向个体认信,但却是前一纬度的必要张力,在学校期间对基督精神的寻找与认同,能使我们在走入社会后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断质疑和反省,并保持真诚和敏感的心,对真正的认罪悔改起到铺路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在真诚的追求真理的路途中,又很容易高举自己的理性、悟性,产生精神上的优越与自义,骄傲与独断——那怕是不知不觉的。这种不肯放弃自救的强力意志使得很长时间内,我无法在真理本身面前谦卑俯伏下来,承认自己本质上的虚弱和欠然。承认人的尽头,神的起头。

1999年春。一种死亡。

洁白的棺木。黑的纱。躺在里面的人出奇的瘦和安详。这是在昌平的隐逸诗人苇岸,没想到,第一次见他,竟然是在他的葬礼上。临终前,他要求亲人将骨灰撒在田野、树林、河流间,并以他热爱的法国乡村诗人雅姆的《为他人的幸福而祈祷》作为悼词。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诗。

天主啊,既然世界这么好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既然集市上膝头沉沉的老马
和垂着脑袋的牛群温柔地走着:
祝福乡村和它的全体居民吧。
你知道在闪光的树林和奔泻的激流之间,
一直延伸到蓝色地平线的,
是麦子,玉米和弯弯的葡萄树。
这一切在那里就像一个善的大海洋
光明和宁静在里面降落
而树叶们歌唱着在林子里摇晃
感觉到它们的汁液迎着欢快明亮的太阳。
天主啊,既然我的心,鼓胀如花串,
想迸发出爱和充盈痛苦:
如果这是有益的,我的天主,让我的心痛苦吧
但是,在山坡上,纯洁的葡萄园
在你的全能下温柔地成熟
把我没能拥有的幸福给予大家吧,

愿喁喁倾谈的恋人们
在马车、牲口和叫卖的嘈杂声中,
互相亲吻,腰贴着腰。
愿乡村的好狗,在小旅馆的角落里,
找到一盆好汤,睡在荫凉处,
愿慢吞吞的一长溜山羊群
吃着卷须透明的酸葡萄。
天主啊,忽略我吧,如果你想……
但是……谢谢……因为我听见,在善的天空下
这些将死在这只笼子里的鸟,
欢快地唱着,我的天主,就像一阵骤雨。

他的死是平静安稳的,如在母怀。这让我想到10年又一位在法大教书的诗人海子的死。却是尖锐激烈的方式——卧轨自杀,他被许多法大学子包括那时的我,精神烈士一般的纪念或崇拜—-诗人是世界之光,所有人如是说。许多年后,我慢慢明白,诗人其实只是寻找光的人,也不知不觉把自己当作光的人。海子渴望成为太阳,实践作为光的一生,年轻的我们那时不也一样?然而,又因着看到真实的自己和想像的自己的分裂——不是神,只是一个人;不是光,只是黑暗的一部分;然而,不肯原谅自己——这是另一种骄傲,还是偏执?然而,有没有找到神,找到真光,于是,死成为唯一的告别。我在北村笔下那些真诚敏感而自我幻灭的知识分子中一再看到海子。又在法大校园里那些在焦虑思考着的师弟师妹们一再看到海子:一个师弟写信给我说自我的分裂感和偶在的虚无感将他窒息进而几次想到自杀;一个师妹把自己关在小屋子10多天进行自我心理分析,开始有精神分裂倾向,可是谁能救他们脱离罪的律法,和死的权势?谁能?苇岸找到了吗?或许,他的大地信仰也只是另一种神话?但无论如何,雅姆的那首诗却让我一生难忘,那种在祈祷中的绝对信靠,对乡里一草一木等日常生活细节的感恩,还有被爱完全充溢的平安喜悦,是还在挣扎与寻找的我没有的。这莫非就是弟兄姊妹所说的,信仰是一种生命吧。

我于是知道,雅姆是一个真正经历过“奇异恩典,何等甘甜”的人。

2000年秋,一次祷告。

从地方法院实习归来,身心破碎。最可怕的不是看到社会的堕落,而是自己的黑暗。吃吃喝喝、堕落原来如此的容易?我对得起两年前的入校誓言么?我还是那个坚持人文理想主义的我么?我现在都干了些什么?重新回到团契,第一次谦卑下来祷告,承认自己的无能与软弱。离开象牙塔的我体验到相遇的另一种纬度——信仰从活生生的个体经历反省开始。在经历中,我看到真实的我——我不过如此,我看到真实的你——你是我的光。

2001年夏.一次洗礼。

毕业了,法大校园里弥漫着颓废和伤感的气息。然而,团契里依然是平静而喜悦的。离开母校之前,我在十三陵水边受洗,没想到,同时受洗的还有那么多的法大学生,虽然,对人生的经历和真理的认知,还那么不够,对信仰里的奥秘——那是怎样一位又真又活的神,还那么模糊,那天,湖光山色的夕阳下,我们唱了很多的赞美诗。后来,这些人奔赴大江南北,现在,有的结为夫妇,建立新的家庭团契;有的留任高校,发展大学生团契;有的以学术反思为信仰作见证;有的则通过在司法机关的实践,默默为民主法制改革做一点基础性工作。想起他们的时候,会有温柔的叹息。就像朴树的《那些花儿》。再回首,毕业之后依然会有新的迷茫、新的挣扎、新的疼痛——毕竟,福音的真谛是需要用一生去体会的,但神对每一个人成长的引领直到如今。直到永远。

2005年夏。一种纪念。

作为中国最高的法学学府,从它的历史沿革到现今概况,无数的历史事件,足以写成厚厚一册。然而,这些对我来说似乎太抽象,也太繁华。我只能以自己真实的经历来描述某些与法大有关的记忆。聚集起来,既不是法大的自由民主精神,也不是我年轻时代追求的人文理想,而是我在法大实实在在的成长。在成长中,我与法大相遇。于是,不得不有这些个人色彩浓重的叙事语言。

接触了不少的师弟师妹,他们的迷茫、挣扎、还有疼痛。犹如那时的我,何等需要至上而下的信仰之光,所以,我盼望福音能够在校园里更深更广的传开。记得曾经有个心愿,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在这个被自己称为“法大是我的祖国”的土地上当老师,传福音,发展校园团契,让更多的学生信主。然而,经历过一些岁月打磨后,才明白,福音一定要尽本分地传,但认信岂是来自人的言传身教?又岂是一劳永逸的一次性事件?所以,我更多期待,校园里的孩子能更真诚的面对自己,一边感受,同时一边反思自己的心路历程,我深深相信在法大的每一步成长故事都不是徒然的。在成长中,我们会与又真又活的那一位单独相遇,再次相遇,并不断相遇。就像泰戈尔所言,天空没有飞鸟的痕迹,但它已经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