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 — 《卿卿如晤》译后记

1

    1952年,他与她第一次相遇。

    那时的他,54岁,应该是一个男人饱经沧桑后的年纪。然而,相反,他这些年的生活却平淡如水,单纯如纸。

    他没有结过婚,却在牛津教中古文学寓意爱情诗的课程,还写了一本书,就叫《爱情的寓意》,也许,书中自有颜如玉,那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典伊人足以支撑他的感情世界,他想自己会一直这样单身下去,阅读、思考、写作、教学,平静的走完自己的一生;

    他没有太多的经历,从学生到老师,栖居在学院的高墙内,一住就是30多年。这注定他的信仰之路,不是从生活经历开始,而是从理性思考开始,在不断的切问近思后,“就像长眠后自然的醒来”,他重新回归了基督信仰,并成为著名的护教大师。他有他的的信仰架构,有他的书斋,有他的学术朋友们,有他的数不清的读者与听众。也许,这就够了。


    那时的她,37岁,应该是一个女子最圆满的年纪,然而,相反,她这些年的生活却残碎不堪、混沌不清。

    她结过婚,却嫁了一个酗酒,有精神抑郁症,后来虽然皈依上帝,却仍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丈夫。

    她有很多的经历,年轻时代,出于对信奉犹太教的父母严格宗教管制的反叛,真诚的吹鼓享乐主义以及无神论。“我认为人是猿猴的后代,道德不外是习俗,生命是电子化学的反应”;稍微年长,又出于对身边民生疾苦的敏感,真诚的接受共产主义。“我愿意作我兄弟的看守人”、“以天下之忧为己忧”。还担任党刊的评论员,写了许多人道主义关怀的诗歌。但是,那又怎样?这份信仰甚至对她自己的生活也给不了任何“关怀”,要忍受酗酒动武和感情不忠的丈夫,要拉扯两个年幼的儿子,要应付拮据的生活压力,还有一身的病,她活得愁苦、忧虑、没有盼望。“我仍然相信马克思主义,那纯粹是习惯使然,因为我对上天的帮助茫然无知,对人能逐渐进步失去信心……”后来,看了他的书,才开始接触基督信仰。她需要很多很多的光,还有爱。这一路,她走得蹒跚而辛苦。


    他们相遇了,一见如故。接着是继续的通信交流——信仰上的,写作上的;但与爱情无关。

    第二年,她丈夫有了新的外遇,虽然,她一直试图挽回他的心,并不愿意离异,但这一次,第三者却是她自己的表妹。她不得不离了婚,带着孩子,从美国迁往英国。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陌生的大都会,独自扶养两个孩子,不容易。他同情她,帮她找房子、介绍工作、出版小说、还给孩子们支付学费。但与爱情无关。

    第四年,她在英国的签证到期,她被迫离境,留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与一位英国公民结婚,方能取得英国公民权。他决定和她秘密结婚,这是名分上的婚姻。但仍与爱情无关。他说:“纯粹为相助朋友,是权宜之计”。一位朋友能作的他都作了。她是或多或少爱他的。这样的男子不多。他呢?也许,爱着她,但没有意识到;也许,象他理性上自认为的,是第“四种爱”——异性间的真诚友情。

    直到半年后那个晴天霹雳的恶讯。1956年10月的一晚,她不小心在家里摔倒,双脚骨折,送往医院检查,竟然发现得了癌症。还是晚期。在死亡临到时,他才意识到,她之于他,是神所赐何等珍贵的礼物!


    她当时躺在病床上的一张照片:近花白的头发,臃肿的脸,干瘦的手臂。她并不是美丽的女子。现在,因着化疗变得更难看。然而,在她最难看的时候,他深深爱上她。他写道:“多年以前,我写关于中古爱情诗的文章,形容那种奇特、几乎不真实象宗教一般的爱情,心里糊涂地只当那纯粹是一种文学上的虚构;现在我才知道真有其事……”然而,这爱情来得太迟。或许,他意识到得太迟。

    1957年,他们在医院“简陋而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环境中”举行婚礼。这并不是一桩被教会、被公众,甚至被朋友们接纳的婚姻。观礼的只有他的哥哥,和看护她的修女。新娘躺在床上,新郎坐在床沿,一起宣读盟誓,向对方承诺“甘苦与共,不论顺逆,不论贫富,不论疾病、健康,相亲相爱,至死不渝。”
因着神的怜悯,也因着他的祷告,她的病情竟然逐步好转了,不但癌细胞有所抑制,而且她后来甚至行动自如了。这是个连医生也惊讶不已的大神迹。他到处作感恩见证,讲论“祷告的功效”——这也是信仰第一次从他秩序井然的的逻辑世界走进他无常难测的生活世界。他唯有仰望神。
这对中年夫妻异常珍惜只日可数的婚姻时光。他们一起布置家居、探讨信仰、切磋写作,甚至出门旅游。有一张是她大病初愈后,与他在住宅花园中享受家庭温馨的照片,好像是黄昏时节,她一边打着毛衣,一边微笑着听他说话。而他悠悠的斜靠在椅背上,温柔地注视着她。“像一对二十多岁蜜月中的爱侣。”

    然而,这样举案齐眉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婚礼后三年,癌再次继续向她全身扩散,病情恶化。她变得很镇定:“现在我觉得能欣然接受那要来的,痛楚已不再那么可怕——也许这是我应受的,而且我相信我需要经历此苦难。难以预料的无常世事是上帝要我们背负的十字架。”倒是他,开始愤怒,为何神不再继续听祷告?为何神刚让他尝到一点恩典,接下来却给他更大的打击,与其如此,当初不如不让那所谓的“神迹”出现!神岂不是在玩猫捉耗子的诡诈游戏?!

    1960年7月13日晚,她告别人世,临终前,她对他说:“是你让我如此幸福。”然后又说:“我已与上帝和好,有了祂的平安。”


    她带着属天的平静离去,而他,却因为她的突然离去,无法平静下来,他哀悼亡妻,盼她魂兮归来,无法相信她去了一个更美好的所在——有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还有比她留在红尘间,与他执手相伴更美好的境界么?更何况,真有死后的永生么?进而,他开始怀疑神的爱,神为何要让她的一生经历那么多苦难?神为何要剥夺他姗姗来迟的美好爱情呢?神是不是一个专门拆散人间佳偶良缘的宇宙施虐暴君呢?悲恸到极处时,他会这样认为,情绪过后,理性又告诉他不是。但理性只能挤出负面的情绪,却不能带出更大的信心,然而,关于生死之事,需要的却是信心。
他不是突然间有了信心的。那天,在黑暗中,他突然感到了她的在,是的,她依然在。而且,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在。也许,她在天国不忍看到他的苦,下到红尘中来开启他。借着与她在冥冥中的心灵感应,也借着对十字架上那一位亲临苦味与死味者的仰望,他逐渐恢复了对神本身的信靠。神是爱她的,也是爱他的。她和他本是祂在爱中所造的两个孩子。至于尘世间那些苦难,那些生离死别,他不知道其的背后意义,但他知道,有一天,神会将一切更新。“一切,都终会好转;一切,都终会完善;事情的方方面面,都终会臻至圆满。”
起起伏伏挣扎着的情感,反反复复思考着的理智,切切实实深入着的信心——这三者的张力合成了这本《卿卿如晤》——一本薄薄的日记,一段长长的心迹。

    目送着她“回眸一笑,转身归回那永恒的源泉”后,他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并日益喜乐充盈。她离去三年后,也就是1963年,他也与世长辞。去世前,他写下最后的书——一本论祷告的书信集。在书里面他谈到对永生和与她相见的盼望:“那新天新地也是天与地,但与世上的天地不同。我们在基督里复活时,这新的天地将在我们中间升起,经过悠悠沉寂和黑暗,万鸟将齐唱,众水将奔流,光与影将绕经群山。我们的朋友会认得我们,笑着来迎……”

    她走了,他也走了,留给我们的是他们的墓志铭。

    他的,只有简单一句: 务必尽忠忍耐到底。

    她的,却是一首长诗,他为她写的:整个世界/藏在一颗纯朴的心灵里的星宿、水、空气。田园和森林/在此像脱下的衣服丢在后面/化为灰烬/但带着盼望,盼望她(像基督)/会从圣善的贫寒中再生/经历试探的旷野/在她复活之日一一重圆

    他,就是英国牛津及剑桥大学教授,著名文学家、神学家路易斯。

    她,就是美国女作家乔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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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其实,若论悼念亡妻之作,中国古代文学中也不乏佳篇,如苏东坡的《江城子》 ①和纳兰性德的《沁园春》② 。若论情之深重,文之矶珠,决不亚于路易斯的《卿卿如晤》。但前者也仅限于悼与念层面。(念者,生前两人之恩爱幸福;悼者,逝后各自之寥落凄凉。)很少会如路易斯那样,从人—人层面上升到人—神层面,即在悼念亡妻时不住地发出屈原般的“天问”,悼中有问,问中有悼,不仅有问,还有答:自己的回答、她的回答、以及祂的回答相互交错冲撞,极富张力。这样,就不再是单纯的他——她之间的对话关系,而是他——她——祂三者之间的对话关系。

    当然,如由上推论中国悼亡文学缺少超验纬度或宗教关怀,却失之武断。实际上,笔者以为,中国悼亡文化仍是有较强的宗教色彩的,但这种色彩并不是明亮的,喜悦的,而是带着黯黯的哀伤,及浓浓的宿命感。

    以沈复的《浮生六记》为例,沈妻芸娘青梅竹马,夫妻情深,芸娘认为“今生夫妇已承牵合,来世姻缘亦须仰借神力”,因此 “每逢朔望,夫妇必焚香拜祷”,以致多少相信“两人痴情,果邀神鉴”。这是民间纯朴的浪漫信仰。可惜,无法支撑起残酷的现实人生——后来芸娘遭公婆厌弃,家境艰难,为觅衣食,过度操劳,身染重病。下面是芸娘之死的场景:

    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忆妾唱随二十三中,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宇,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沥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芸娘将自己的早逝归结于“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何等残酷!临终前“断续叠言来世二宇,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又何等凄恻!相比之下,乔伊临终前微笑着说:“我与神和好了,有了祂的平安。”并将自己一生的苦难归结于神要她背负的十字架,而这苦难与十字架上受苦的那一位有份。这种薄命感与平安感的差异,令人深思。

    对比了两位女子在死亡面前的体验,再来对比两位男子悼亡的感受。沈复虽然叹息“岂知命薄者,佛亦不能发慈悲也!”却就此打住,并未继续追问佛为何不发慈悲?一副认命的态度。他丧妻不久又连遭父亡子夭,本欲出家为僧,但朋友“赠余一妾,重入春梦。从此扰扰攘攘,又不知梦醒何时耳。”而路易斯则因妻所受的苦难对神的善恶追问不休,更拒绝承认人间之爱只不过一场春梦,他坚信此在界同样是永恒界不可缺的一环。将来有一天,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这种梦与醒,认命与仰望,空感与爱感的差异,同样令人深思。

   《浮生六记》中的这种宿命感并不是特殊的个例,在这片大地上,从清代的《红楼梦》——曹翁悼诸钗黛的死,到近现代的《边城》——沈从文哀翠翠的死,到当代的《妞妞》——周国平悲爱女妞妞的死,我们都能普遍看到个体面对死亡的无力与苍凉。也因着死的毒钩,爱本身的意义被刺穿消解,如果色也是空、情也是空,不如不爱,也就不受伤害。所以沈复才“后悔”到:“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 所以宝玉才“彻悟”到:“好一似,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然而,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十字架上那一位却以自己的血担当了她们的“死”。不仅如此,还指出一个更永恒的盼望,在这盼望面前,人间的爱无法被死亡和宿命伤害;在这盼望面前,大地上的人们,可以更加彼此好好相爱。

     这也许就是《卿卿如晤》抵达这一片白茫茫大地的意义。


3

    此前,台湾已有曾珍珍女士的中译本,译名就为《卿卿如晤》,笔者也曾试图颉取中国古典爱情佳句,为此书取一译名,然而,思来思去,仍觉“卿卿如晤”一词在悲恸中仍蕴含对将来相见的信心、展望、与爱,最贴切本书主旨,故仍沿用之。不止译名如此,在译文过程中,笔者也参照了曾女士的译本。曾女士教授英美文学,中文与英文功底俱深,文学与神学造诣也不凡,从其译作可窥一二。与前辈相比,笔者自惭“译”秽,尤其遇前译高妙处,拍案之余,不忍割舍。有些词句,窃为己用。这里,致以深深歉意与谢意。

    《卿卿如晤》英文原著中,路易斯一律以“H”指代乔伊;曾译本中,则以“伊”指代之;笔者根据汉语读者的阅读习惯,以“妻”指代之。特此说明。

    译后记引号部分资料摘自《幽谷之旅——C.S.鲁益士传》(希卜黎著,吴里琦译,台北海天书楼出版,1998年)。特表感谢,并在此推荐阅读此书。此书后拍成电影《影子大地》(shadowlands),纪录了路易斯和乔伊的一段暮色尘缘。

2006年10月24日


  ①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②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灵飙一转,未许端详。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两处鸳鸯各自凉!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卿卿如晤》一书系《路易斯著作系列》之一,将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敬请关注!

似水流年——我在新树教会的日子

                         似水流年——我在新树教会的日子

                                                                                文/喻书琴

 

这些年,红尘辗转,呆过的教会也有五六处,然而,最难忘的,还是新树教会。

 

或许,我信主后最偏执最狂热也最激情燃烧的岁月,正好置身于新树教会——这个在信仰上平衡、低调而理性的教会。很奇特的反差。所以,我感谢她对我那段岁月的包容、接纳和牵引。

 

那是2003年9月至2004年5月。早年的我。早期的新树教会。

 

离开守望教会,来到新树教会,倒不是因为什么教会观不同。我那时是个毫无组织纪律性、更无教会委身责任感的人,选择新树教会纯粹只是因为崇拜一个人。

 

那就是双燕姐。

 

来新树教会之前,我在守望教会的前身,北京大学生团契聚会,双燕姐是我们的讲员之一。

 

那时,我依然还是资深级慕道友,混迹教会,迟到早退,似乎所有的讲道都已经难以打动我。然而,记得第一次听她讲道,却深深被吸引了。内容我记不得了,但记得很清楚的是她的表情,一脸端庄的微笑,大眼睛里有种很明净的光辉,声音温柔而笃定,语调饱含真诚与深情,属于极有感染力的那种讲道。起码,第一次听,我竟莫名其妙落了泪。就想,若“动物世界”或“艺术人生”那种文艺节目让她去主持,决不会逊色于赵忠祥朱涛这些男子。

 

聚会结束了,好些小姊妹们跑过去同她说话,我也是其中之一,得知她的兴趣在于神哲学,还在看康德,仰慕之情就更深了。那时,我还在读研,很有些浪漫理想主义,容易冲动和狂热。爱崇拜比我信仰成熟的女子。

 

回去后,还激动地写了篇日记:“今天,来了一位非常特别的女传道人……”

 

于是,就盼着下一次听这位女传道人来讲。虽然,这个下一次会时隔很久。因为,“讲道班次”不是她做得了主的。临近暑期,终见芳踪,这回,讲的是基督教人论,从《创世纪》神创造人的目的查考如何建立一个整全而健康的“人观”,包括神-人观、人-人观、人-物观、婚姻观、工作观等,提出“神造我们不是成为佛教那种太上忘情寂灭无我的属灵超人,而是成为有情有爱有真我的人”,同时,又针对信徒中存在的看似敬虔,实则压抑的“属灵疾病”进行反省,实在是精彩。

 

当时刷刷刷记笔记,可惜只带了一张白纸。毕业后,在各城市漂荡,物品也流离失所的多,这张讲义纸却一直舍不得仍。有些皱巴巴了,成为我随身携带的行囊之一。

 

慢慢觉得,双燕姐对我的吸引不止在于她的讲道风格,更在于她的讲道内容(风格上的感性抒情与内容上的理性冷静在她身上倒是很平衡),和一般泛泛式的讲信心啊讲感恩讲走十架道路的正统型讲道大相径庭。双燕姐讲道中神学反思性很强,这种反思跟她的信仰经历有很大关联——相信她走过很曲折的一条信仰之路,所以,她的讲道有较强的个体化色彩。

 

但她又能不单纯局限于个殊性,而上升到对历史以及当下某种教会传统或某种神学思维偏差的反思上,这点对我启发非常大,尤其这几年来反省我自己在信主后所出现的各种偏差时,就会更深的感觉到,我们个人所走过的弯路决不只是“纯然属己”的,而是我们置身其中的历史——教会史观或神学史观——直接或间接的影响。那么,从历史追根溯源,又多么必要。

 

然而,当时自己刚信主,所涉猎的神学书籍甚少,对各种神学传统也不清楚。所以,双燕姐的讲道总让我惊奇。是的,惊奇。

 

就在那个暑假,听过双燕姐三四次讲道后,得知她要离开团契了,并且决定自己开辟教会,刚起步,人很少。于是,毅然决定加入其盟下,追随其侠踪。当然,心中窃喜,因为以后不用再翘首以盼,而每周都能睹其芳容,闻其良言,不亦乐乎?

 

2003年9月7日,我去了双燕姐住的小屋,当时暂作聚会之处,只有五六个人。那应该是新树教会第二次主日聚会。听说第一次聚会,就只有双燕姐和新萍姐两人,一个在台上含着泪讲道,一个在台下含着泪听道,虽然只有两个人,但,神在中间,听她们的祷告。

 

相信她俩会对自己在新树教会的第一次聚会难以忘怀,就像我会对自己在新树教会的第一次聚会难以忘怀一样。

 

那些细节。那些场景。那些人。

 

久违的她在聚会中途出来,在天桥下接我们,穿过不太明亮的老居民楼,然而飘来明亮的赞美诗的气息……那是双燕姐。

 

一位弟兄为敬拜作结束祷告,那人祷告的气势可是属灵得不得了,我不禁睁开眼,朝那人看刮目相看……那是江登兴弟兄。

 

聚会结束后,大家各自介绍自己,当我说完自己的见证,一个女子朝我这边点头微笑,我竟然记得她穿一件蓝色牛仔裤……那是新萍姐。

 

大家都介绍完,惟独一个剃着光头的大男人不肯说,而且非常腼腆的样子——后来他受洗后讲他的信主见证,却流着泪语不成咽……那是蒋皓。

 

一个戴眼镜的,长得有点傻乎乎的书卷气的男孩子朝我走过来,问我在人大学希腊文的时间……那是春安。

 

那些人。那些场景。那些细节。

 

初期,人不多,于是因陋就简,人大西门两室一厅的房子,大屋本是双燕姐的卧室,也就权且同时用作会所,大家围成一圈,有的躺在沙发上,有的坐在床上——我还记得我常常靠着床头抱着双燕姐的一只小猪或者小狗儿听道,所以,可见氛围有多随意和松散。

 

有时,大家会一起做面条当作爱宴,有时,讲道人讲着讲着,某个会众就会打打茬,破坏聚会的秩序,大家也不计较,不过记得有一次掰饼过于“不合体统”,还曾遭到江弟兄善意的批评。然而,毕竟,教会开始一步步走向正轨。从主日敬拜到制度建设,日益成熟。

 

人一点一点多起来,变化一点一点大起来。变化总是从房子开始。

 

人多了,于是大屋专门辟为主日崇拜,双燕姐的卧室、床、还有那些毛茸茸的动物们,就由大屋搬到小屋,而小屋也同时作为祷告的场所;

 

人又多了,于是双燕姐和她的动物们又由小屋搬出去,独立而居,房子完全做聚会用,包括客厅——有时,聚会完了,分三个小组在三个地点讨论和分享信息,大屋是人;小屋是人;客厅也是满满当当的人。

 

人更多了,于是,又从人民大学旁的两室一厅搬到某小区里的三室一厅,那是一个明亮的大房子,秋天的主日,阳光从南面那个房间温柔的淌下来,淌到落地窗,又淌到窗边的沙发,再淌到沙发下的地板,最后淌到地板上谁凝视着窗外的身影………

 

然而,于我自己,最难忘的旧人旧事,仍是在早期新树教会那套不太看得到阳光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里,我参加的第一次聚会,我参加的第一届心理成长小组;我参加的第一次圣诞晚会的筹备………

 

老房子里,我认识的那些有趣的弟兄姊妹——一身不羁艺术家气质的孟煌、娃娃脸乐呵呵的志、温柔害羞的漪容、长得象小天使般的童一、聪慧过人又热情待人的张欣、还有蒋力今姐姐……

 

是的,蒋姐姐。双燕姐与新萍姐之外,新树教会的又一个带领人。准确说,是新树教会的又一个带领女性。

 

如果,双燕姐的魅力在于她的眼神,就像我前面说的,从她清澈的大眼睛里能感受到真诚、深情等所有美好的气息,象个小孩子。那么,蒋姐姐的魅力,则在于她嘴角边那一抹盈盈笑意,笑起来很朴素,却也很潇洒,一副胸有成竹大家风度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曾经沧海、诸般智慧都内敛着的女人。

 

而新萍姐呢,表面看,非常生活化,也会陷在情绪里,很有点居家过日子的小女人情调,但实际上呢,威而不露,柔中带刚,不然也成不了职场上成功的女强人。这一点,在我受个人辅导时才发现真相的,就算按她自己说的,在自己的事上常迷糊,在别人的事上可清醒得很,也冷静得很哪。

 

我想,他们三个女子的特殊气质也多少造就了新树教会的特殊气质。

 

这三个女子,都因着同样一件情感的事曾辅导过我。在教会双燕姐的房间里;在新萍姐的邮件里;在蒋姐姐的车窗里——那是最后一次了。

 

当时,是2004年6月,研究生毕业的我已经决意逃离北京这座伤心之城了。其实离开之前,心中那个结始终没有解开,在信仰问题和情感问题上都越钻越深,死胡同般出不来,有时困惑得没办法,也不好意思去找双燕姐和新萍姐——这事已经发生好久了,她们对我该辅导了也都辅导了。我还要继续让他们替我无可奈何么?

 

于是,在一个大雨的日子,我去找蒋姐姐——就像祥林嫂去找人倾诉一样。之前,我和她并没有太多深交,只是听过她的几次讲道,就像喜欢双燕姐一样,喜欢她。但那时毕竟多了一份经历,也就过了喜欢狂热崇拜传道人的年纪。也就很清楚,她的辅导风格会和讲道风格一样,宽容,平和。我需要这些。

 

她开车送我回学校。一路上,我很仓惶很仓惶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她没有觉得我多么可笑,也没有给我太多的指路。只是安静的听,最后给我讲了发生在另外一个姊妹身上类似的经历。

 

其实,以她这么多年的辅导经验和人生阅历,她也许知道我这个故事一开始就错了。但她还是很认真的帮我分析这个故事的结局——因为她知道,这个寻求帮助的小女子,是认真的。哪怕是偏执的认真。

 

就边走边看吧。她说。

 

边走、边看、边走、边看。

 

这些年恍惚而过,但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暴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记忆中,新树教会教会很注重培养信徒如何在基督里面成为一个新造的人——这个新造的人首先必须是一个心灵真实的人,其次必须是一个心灵健康的人。

 

双燕姐说,很多信徒作慕道友时提问踊跃,做基督徒久了反而三缄其口,不是因为灵命长进了没有问题,而是因为怕教会同仁认为自己不够属灵,有问题也憋在心里不敢敞开。社会的竞争压力,甚至教会的属灵压力,都有可能让人不知不觉带上人格面具,看似很属灵,实则活得很压抑,甚至自己都不觉得压抑,反而还蛮有属灵优越感。一个不真实的人怎么会健康呢?

 

所以,早期新树教会似乎并不主张初信信徒过分追求成圣啊委身啊魂的破碎灵的出来等等,因为这些教导可能弊大于利。让人走极端。就像我一个做心理辅导的朋友包兆会大哥感叹过的:“一个思维偏狭,情感好走极端,人性都很不健全的人如果信了主,在一种敬虔主义式的教会神学教导下,,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宗教狂热分子。这份敬虔追求神性的信仰只会叫他的人性更加不健全,情感更加极端,思维更加偏狭。”

 

那时,我除了周日参加新树教会的聚会,还偶尔在周六参加北京工商大学田爷爷家的聚会,那个聚会里面几乎全是六七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级基督徒,两个聚会同时去着去着,就发现从崇拜风格到神学倾向大不一样。

 

田爷爷那里,从神论角度而言,总爱讲父本性的公义圣洁,主宝血的来之不易,因此,神对我们这一班救赎的子民也是期望很大的,扩展到人论角度,自然便是呼吁我们要狠斗私心一闪念、时刻悔改;忠心爱主、走十架道路、过圣洁生活等等。那些老姊妹们也会一桩一桩认罪祷告,嘶心裂肺,泪如雨下,聚会气氛相当敬虔。不仅如此,田爷爷还把我和荣光启师兄当成革命接班人似的托付重任呵呵。

 

而双燕姐这里,从神论角度而言,也许会强调神的爱多一些,神的爱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我们的完全接纳,不管我们是怎样的人;扩展到人论角度,自然会冷静和低调一些,由讲人本性的脆弱,生命中的创伤,信心的反反复复入手,细细描述其光景,分析其原因,以及神如何医治那些创伤(记得她以属灵伟人亚伯拉罕不属灵的一面为案例,看神对他生命中那些连自己也不敢触碰的创伤的医治,实在是精彩。)然后鼓励大家不要太定罪自己,也别太定睛自己,而是要相信神一定会在时间的流程中带领我们一步一步成长,按她的说法,这种成长如同熬小米粥一样,神用小火慢慢熬、慢慢熬、慢慢熬……

 

双燕姐那时的讲道如此,新萍姐那时开设的旨在寻求心灵医治和释放的心理成长小组也是如此,都比较明显体现这种与传统教会不同的风格。今天依然有不少教会仍然排斥心理学,认为是高举人的东西,新树教会在2003年能开展这种辅导,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然而,那时的我刚信主不久,真理的装备很少,偏偏对生活的敏感又太多,无法平衡这些差异,就思考来思考去,想弄出个究竟——究竟哪边更对一些,结果作罢,倒是弄得自己很痛苦。

 

然而,当时还是倾向于田爷爷那边多一些——这也许是必然的神学选择——和我信主的原因息息相关。早在信主之前,我就受了洗,也一直参加教会活动,甚至大量阅读基督教文化的书籍,赞叹基督教那一套理念架构实在太美好,但骨子里一直对这套理念架构的前设——上帝存在表示怀疑,因为我从自己斑驳陆离的生活经历明显感受到的是,人生虚妄,逝者如斯,自己之所以苟安于世,实在是贪恋红尘,没有舍生取义、安贫乐道、奋不顾身的勇气。

 

直到看了几个英雄人物传记,被他们彻底的理想主义情怀大为感动,毅然决定出家隐居,效仿他们,过一个真诚委身于自己理想的人生,也就在当时,唱到一首赞美诗:“嗟乎我主,为何流血,为何忍受死亡,为何甘为卑微的我,遍历痛苦忧伤”莫名嚎啕大哭,也许是受圣灵光照,发现自己实在罪孽深重。也因此,幡然大悟,上帝的确存在,我罪也得赦免。

 

我之所以相信己罪得赦免,固然因为圣经这样客观启示过,但更因为自己重生得救那天流下了从未那么多的眼泪,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的感觉。从此,我就非常追求泪如雨下的主观感觉和平安喜乐的主观感觉,进而断定,只有当这些感觉发生时,神离我最近,和我最亲;

 

除了追求个人的感觉以外,我也很追求个人的行动,幼稚的想,我人蒙救赎,固然是因为主拣选,也是多少因为我愿意认罪悔改,真诚委身这份信仰。从此,我就认定信仰的核心就是献身,为自己的理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进而断定,只有当这些行动发生时,神最喜悦我,接纳我。

 

我以为,这就是信仰的全部——我对神的奋兴的感觉,我对神的献身的行动。我不停地唱赞美诗、流泪祷告,享受与主甜蜜交通的感觉;我也不停地传福音、写作忏悔见证,寻求未来服侍道路的行动。

 

在这一步一步心灵足印的推移之中,我信仰中的灵恩倾向和律法倾向也越来越深:灵恩倾向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感觉,尤其是痛哭流涕、平安喜乐的感觉,并认为这些感觉发生就是“圣灵充满”的表现;律法倾向则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行为,尤其是抛弃荣华富贵、为福音受苦的行为,并认为这些行为就是“舍己背十架”的表现;其实,“圣灵充满”究竟是什么含义,“舍己背十架”到底有什么内涵,我当时根本不清楚,就如堂吉珂德一般,“喊着口号,拿着长矛,误将风车当做妖魔刺去。”。

 

其实,信仰偏差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被特定的人付之实践,就会发生特定的错误,而且是灾难性的错误。很不幸,这些特定都让我给碰上了——

2003年的9月,我因新树教会认识了一位在乡村传道的弟兄。从此,因这位弟兄的出现,因着我在这场单恋中主观臆断的相信”圣灵感动“和执迷不悟的相信”特殊旨意“,对我的信仰之路带来了锥心刺骨的”颠覆“。

 

新萍姐在这件事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新萍姐是个很智慧的女人。眼睛很锐利,但在教牧辅导上却委婉迂回,分寸适度。

 

针对我有一次被人批评不够成熟,深感挫败,决定努力进取以成圣,她看出我急于成圣的动机并非因着对神爱的感恩,而是因着对自己的厌恶,于是说:“主都接纳了你,为何你自己不接纳自己呢?”

 

针对我的“为主大发热心,着急服侍这服侍那”,”,她看出我的性格非常好走极端,于是说:信仰,不是你之所作,而是你之所是,你如果相信神,那么,就不要着急执意做什么,而是安静等候神的时间。”

 

针对我苦苦寻求这场单恋到底是不是神对我的圣灵感动和特殊旨意,她说:“学习放手交托等候,圣灵的九个果子,其中之一是节制啊。婚姻是一个礼物,但需要接受礼物的人心态先预备好,否则即使礼物来了,你接也接不住啊!“

 

可惜,她说了,我也未必能领受多少。当时生命就只到那一个地步,没办法!

 

也是在我离开新树教会后——去温州后,工作后,结婚后,回过头来慢慢领悟。

 

2003年底,我被邀请参与新萍姐带领的心理成长小组。

 

起初,我觉得自己心理很健康,根本没有必要接受什么心理辅导。我说有主就够了——多属灵的话!但真正坚持将10多次课上完,才发现自己过于高估自己。

 

小组课程中,我们会写下对童年、对原生家庭的回忆,借此来审视自己和父母的情感关联和性格影响。当我按着圣经原则写道:“往事不堪回首……尽管我的家庭有那么多那么多伤害,但我愿意在主里接纳他们……”北大专门做辅导咨询的金老师却通过我回忆文字的激烈表达方式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所谓的接纳只是理性上的刻意的接纳,而不是情感上的自然的接纳,真的接纳还需要很长的岁月之路要走。听到此言,我大吃一惊;

我们还会彼此扮演父母和儿女角色并写下情景对话,借此来审视自己的婚姻家庭观;我们会写下各自的墓志铭,借此来审视自己的人生观;我们会假想如果自己突然得到一大笔财产会如何处置,借此来审视自己的金钱观;很多弟兄姊妹都借着小组分享把各种的软弱、伤痛、阴影敞开出来,只有我写下的全是一些非常高调的属灵套话,比如“我应该按照主的……;我愿意按照主的……” 不可否认我是非常真诚的,只是太年轻,看不到成长的复杂性,便以为,理论之于实践可以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直到最后一次上课,我才发现自己的属灵主义思维倾向问题。燕姐多次在讲道中提醒大家警惕的“属灵疾病”原来自己也有!

在当时的一篇日记中,我这样写道:

经上说,人幼年负扼本是好的。曾经是那么激烈的,高蹈的,黑白分明的,追求属灵大境界的人,相信在漂泊中体会生命无常后,性格会一点点圆融起来。会开始学习接纳很多东西。尤其对人性的宽容和怜悯。不定罪。

 一个很深的感触是,新萍姐的心理成长小组最后一课,我们轮流扮演死者和悼者,我进去时总是千篇一律大大方方地说:“虽然你不在尘世了,但你在天家一定更快乐,请好好安息主怀吧。”

看到有的人进去,比如一对情侣,居然因为对方的“离世”哭得死去活来,我有点不屑:我们基督徒怎么能这样子啊,要视死如归才对啊!应该欢欣“哈利路亚,基督已复活,死不能得胜!”嘛!

是很对,很有理,很“属灵”。然而,没有爱。

真正对每一个作为个体的“死者”有爱的告别者是会哭的。

他不是“某个人”,是“这个人”。

拉撒路死了,耶稣没有很“属灵”的援引圣经大谈早日进天国多么美好;或者像中国智者们那样宽慰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委运大化间,不喜也不惧”。

相反,他哭了。

因为他爱过。这样活生生笑过唱过活过的一个拉撒路。作为独特个体的拉撒路。唯一的拉撒路。

马丁路德在小女儿去世时说:“我知道她现在已经在天父的怀抱了,这让我感到欣慰,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想——哭。”

这是多么复杂的一种感情。

有时我们追求信仰中的属灵,反而追求得连正常的丰满的人性感情都没有了。就像双燕姐说的:崇高,但冰冷。可怕的属灵疾病!

直到最后,我喜欢的那个弟兄的弟弟扮演死人,我一进去,望着他年轻的躯体躺在白色的床单上,隔着生死两界,我想起前不久还跟他,和他哥哥一起去放风筝,捡玉米,那么一个傻呵呵的爱唱赞美诗的男孩子,就死了?想到生前对他照料不够,还批评过他性格太固执,更是心生亏欠,眼泪就不顾一切流下来了.

第一句话竟然是:“你醒醒啊,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我说,我好希望做你的嫂子,给你们弟兄俩煮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说,还想看到你结婚,找一个可爱的姊妹,你漂泊那么久了,该安个家了。这一直是姐姐我的心愿。可现在无法实现了……我说,你们兄弟两个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到如今,你就这样去了,你哥哥肯定很难受,比我更难受。可我不想看到他难受的样子,一个大男人,又是传道人,肯定在众人面前还要坚强的笑着,背后只能一个人偷偷的哭,我不愿看到他哭……”

 我跪在地上,絮絮叨叨的说一些毫不“属灵”的话,泣不成声。

然而那一刻,我感受到主。

主在天国里爱我们,同样在大地上爱我们。独一无二的我们。

真正的爱,是对每一个独特个体的爱。在细节之中,在陈芝麻烂谷子之中,在琐碎的叙事之中。微言大义不是爱。

主没有为“某个人”死,他只是为“这个人”死。

这个人是我。具体的我。

课程结束后,这个我追悼过的小弟兄对我微微皱眉头:”你刚才太罗嗦了。哭哭啼啼说一些芝麻小事干什么呢?人都死了,说一两句话不就得了?“

我愕然。难道他认为,我礼节性的,公式化的同他告别更属灵一些么?

 

前些日子,我现在教会某个小姊妹,天真浪漫又有点疯疯癫癫的女孩儿,在感情问题上犯了和我年轻时同样的错误——同样听什么圣灵的微小声音,同样求什么上帝的神秘启示,同样把祷告某事后内心的平安与神对此事的成就必然地联系起来,同样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上的人……

 

我去辅导她,突然发现,我现在辅导她的那些话,正是新萍姐过去辅导我的……

 

盈盈一晃,唇边,已是,流水般,三年。

 

写于2006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