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小乙和牧师乔

 

昨夜,无意中翻起4年前的旧作,很是吃惊,还是有一些“尘缘如梦,几翻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的感觉。文中的“少女小乙”其实是2003年经历过一段错误感情的我,而文中的“我”则是2004年作为一个试图客观审视这段感情,但还是不够客观的我。而今天,2008年的我,依然试着以更客观的方式参与到此文中。

感谢神,让我从一个疯癫、偏执、激进的女孩艰难成长,直到进入真正被他所祝福的感情,直到为人妻,为人母。然而,我也希望,能对昔日的自己有更多的宽容和接纳。(补记于2008年8月21日)

少女小乙和牧师乔

现在,少女小乙就坐在我旁边,笑着说:“真的,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爱上牧师乔的!”

少女小乙最喜欢的是陈染《私人生活》中的女主人公倪拗拗。执拗、偏激、不肯妥协、向往绝对纯粹的东西,有些不讲情理的理想主义气质。

看来她是个用小说来生活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心目中的理想爱人形象是她老师那样子的,白衫,眉眼静静的,握着一卷书,还有嘴角边温柔敦厚的笑,云淡风清地就这样走过来。

老师年轻时,也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那种,然而像中国当代很多知识分子一样,经历六四的幻灭和启蒙的破产后,开始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然后,在个体切问近思的道路上与神恩相遇,光照、并认信;再然后,在高校里建立了小小的校园团契。许多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就是这样走进去的。包括小乙。

不过在团契里,小乙最喜欢的还是师母。师母是老师的学生,长得很古典,能把赞美诗唱得如陌上桑烟飞舞,尤其唱那首《主耶稣啊想起了你》——“你是园中的凤仙花,你是沙仑的玫瑰花,你是谷中的百合花,使我不能舍下……”百转千折的,在空气中滑了一个珠圆玉润的弧,最后静静地栖息在讲道台前的百合花束上。恰似开辟鸿蒙般,令小乙有回到伊甸的感觉。
常常看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校园的林荫小道上,老师和师母肩并肩的执手走着,有风吟过。小乙就向神祈求,将来,自己也要有这样一种牧歌式的爱情。

夕阳、林荫道、恋恋风尘、安静伫立的爱人。这大概就是小乙的全部爱情想象。她暗想:如果,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男子走来……他和她,相遇、相知、相许,就像老师和师母一样,在同一所大学教书,以及传福音,开查经班,分享神的话语。该多美呵!

他们会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一扇可望见星斗的朝北的窗,窗外终日飘荡着绿色的爬山虎,还有绿色的赞美诗。他们的小屋里挤满了很多孩子——校园里那些眼睛明亮脸庞干净的男孩子女孩子,当然,还有他们自己的孩子,很小很小的小孩子,嗯,叫他撒母耳吧,圣经《撒母耳记》里的撒母耳,年幼时就知道敬畏神的撒母耳。

是的,撒~母~耳,下齿到上齿的一个弧,一个颤音,一个舌尖的婉转……

便婉婉转转的唤他了:“撒~母~耳!”

孩子回过头来:“妈妈,刚才我跟天父祷告了。我乖不乖?”

“撒母耳真乖,来,亲妈妈的脸一下!”

脸上清清凉凉的……少女小乙一看,什么时候竟下雨了。

小乙自嘲自己又在做黄梁美梦了,便朝宿舍急急跑去。跑去时却还在想,自己就像那个在地上痴痴傻傻画“蔷”字的芳官,可惜,却始终没遇见一个更痴更傻给她打伞的宝玉。

但有一天,少女小乙遇见了牧师乔。

小乙遇见过很多的牧师,嗯,更准切地说,是传道人,中国家庭教会的传道人。

可惜小乙说她不喜欢传道人这个称谓,认为音调不如牧师念起来那么温柔动听,看来这女孩是有些神经质的唯美主义倾向,我也只好由她。

一提到中国家庭教会传道人,我们就会想起《十字架:耶稣在中国》里的那些传道人,受逼迫的,苦难深重的。但小乙接触到的不是这种类型,在21世纪的北京校园团契,她见到的传道人基本上跟她读过的西方基督教小说里的一样,温文儒雅,说话彬彬有礼,受过正规的神学训练,有的还弹得一手好琴。总之,是比较学院化的那种。

“但牧师乔是个例外——怎么说呢?” 小乙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他是底层色彩比较重的那种,但仍然有很深的人文情怀,有点像……对了,有点像俄罗斯的民粹知识分子。”

我明白她的形容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个拉斯科夫,跪在大地上。亲吻这片土地。那是少女小乙被触动的原因了。她当时正崇拜西蒙娜•薇依,还有特蕾莎修女。薇依出生于中产阶级之家,但她走了出来,选择了在工厂与女工们一起劳作,深深体验着十架上的苦弱之爱;特蕾萨修女本来可以呆在贵族校园里过闲云野鹤的隐修生活,但是,她走了出来,到穷苦人中服务,在每一个穷人身上,她都听到主的那一句呻吟:“我渴!”

分外的感动,为这些女子。再回头看看自己,似乎信的很认真,却没有为主受苦的心。

当然,这也怪不得小乙,在江南小镇长大的她没有接触过农村,一直还以为农村就是陶渊明诗中的田园风光呢。

一次在食堂就餐时,听一来自农村的朋友说起小时候家里穷,念高中的时候,为了省钱,每天只吃早晚两顿饭,中午那顿就喝白开水。他拼命喝,把胃都喝坏了……许多年的心酸记忆慢慢陈旧,对方说的时候已是心平气和,倒是少女小乙听后,怔怔地看他老半天,然后把桌上的菜一股脑地往那朋友碗里夹,哽咽着说:“你多吃啊,你一定要多吃啊!” 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好像自己曾经亏欠他似的——如果高中时认识他就好了!弄得那朋友倒哭笑不得。

一次又一次,她眼泪模糊地捧着《仁爱一生》,决定效法特蕾莎修女,到底层去。然后买了一本《乡村传道人手册》。

也就是在这个决定做出的时候,小乙遇见了乡村传道人乔。

关于乔,我略知一二,他来自南方贫苦的山区,父母双亡,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漂泊——身体的漂泊和灵魂的漂泊,经历过很多很多的苦难。关于他自己的沧桑经历,乔写过很多的文字。

小乙告诉我:“乔的见证文字很特别,既有个人化的真诚忏悔,又有厚重的苦难意识和底层意识。写得非常深情。”

不过,弟兄姊妹们却都认为,乔是很革命式的人物呵呵。

娅子说:“乔为什么讲道时总是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呢?”

光启说:“今天乔跟我谈起,北村可能是呼喊派的,因为他推荐李常受的书,信仰大概不纯正。还有,文学评论家谢某某的信仰可能也有问题。”

小乙只好摇头:“这个人啊,一会儿疑心张三是不是东方闪电,一会儿李四是不是灵恩派,好像自己才是名门正派是的。然而,不管他怎样偏执,他是爱主的,很爱很爱主。”

“所以,你因此爱上他?”我问。

“不!其实,我是莫名其妙爱上他的。唉,如果我那一天没有和他见面就好了,或者,没有在他家吃晚饭就好了……”

那一天,也是小乙见乔的第一面。然而,我该如何转述这次见面呢?还是让小乙自己说吧:

那天早晨,我去了他在郊区的家,他的家简陋破旧的程度,让我大吃一惊,完全破坏了我的审美感觉,甚至有点不愿久留。还好,接着我们去看郊区的麦地,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粗犷的原始麦地,又在麦地里捡了很多的生玉米。午饭的时候我和他谈起底层问题,他鼓励我:基督徒的价值观和世界不一样,应该往下走,往下扎根!我听了很激动,大有当年知识青年奔赴革命前线的感觉呵呵。

直到晚上回到他家吃晚饭。黑的夜,灰的屋,暗的灯——他家连电灯灯泡都没有,还是把台灯灯泡换上去又换下来的!我坐在饭桌上一看,什么都没有,就一碗黑乎乎的豆子,几只刚捡来的玉米,而且,他家连像样的碗也没有。

他说话了,他说,这豆子很好吃的。

他说,只要有神同在,有吃的就很满足了 

他说,世人可能看他们一无是处,可主爱他们,真的是恩典和上好的福分。

莫名其妙的,我的眼泪就出来了,开始大哭。那一刻,我第一次深入骨髓的体验到在马槽里诞生的主,接着是在客西马尼园中孤独的主,再接着是在各各他山上死亡的主。我在一瞬间与主的一生相遇——不是迦南婚宴上大行奇事的,不是骑驴凯旋耶路撒冷的,不是在海面上自由行走的,不是复活得荣耀进天国的一生。而是十字架的一生。在感应到主的十字架中,我终于与自己真正的十字架相遇。突兀的,防不胜防的。毫无心理准备的。

那时那刻,亲爱的主耶稣就好像正坐在我们中间,坐在这黑屋子里,坐在我泪眼前,悲伤而温柔的望着我。他说,小乙,你跟我来。

我哭着跑了出去,在黑夜里蹲下来,倚着他家门前的那颗大树哭。我哭的心都碎了。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主!我一直潜意识里只求平安喜乐的属灵体验,却回避主动受苦,像乔一样主动去受苦,像主耶稣一样去受苦!可我信主那天发过什么誓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跟随主!可怎么现在就淡了,忘了,背弃了?现在,这发过誓的具体情境真的来了,我却想逃避了!!!

圣经上那个年轻人说:“你无论往哪里去,我都要跟从你!”耶稣却提醒他:“狐狸有洞,飞鸟有窝,只是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是的,他家连枕巾也没有!主耶稣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最低生活保障水准都没有!而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老跟主斤斤计较我要背的十字架的大小轻重!自己要背的十字架算什么呢?我的生命都是主换来的!一个爱主的人岂能只爱平安喜乐的属灵享受,却不爱主苦难的十字架呢?这是多么自私的信仰!我哭,为主,为他,为自己。

眼泪澄明的那一刻,我好像已经有了完全献祭的心,而且,我好像爱上了乔。

不是我愿爱,不是我能爱,不是我会爱,是我里面的主耶稣基督在爱他。主自己在爱他!我只是彰现主爱的卑微的器皿而已。

面对小乙的真诚独白,我沉默了,不过,我还是很不客气的问:“你说,是圣灵感动你来爱他,有何印证呢?”

“所以我要向神求印证啊!我那天晚上回学校后,就跪在神面前,为此事祷告,可一祷告就哭,一祷告就哭。然后,心里非常平安,我就认为是神的旨意了。而且,心中有了强烈的渴望:他怎样服侍主,我就怎样服侍他!”

“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们俩在成长背景、性格倾向、还有很多生活细节上差别都那么大!”

“乔也说过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生活世界的人,可那时我是浪漫的,虽然很清楚地知道我们各方面很不一样,但觉得只要有神同在,一切差别都没关系,都是自己要克服的十字架。我当时认为,婚姻的目的不是求两情相悦,而是求服侍主,我们可以一起劳动,一起吃苦,一起到西北去传福音……大漠上很冷,我们脸都冻得通红,但是我们唱着赞美诗。” 小乙又开始梦游了。

“那接下来怎样了?”我赶紧打断她的梦游,拉回正题。

“接下来,我做了一件傻事。说出来吓你一大跳!我给乔写了一封信,密密麻麻的八页纸,说我被圣灵感动了,被召唤嫁给他,一辈子服侍他。呵呵!”

“那乔是什么反应?”我惊讶得不行,紧张的追问到,同时为小乙捏了把汗。

她笑眯眯的不答,却反问我:“如果换了你是乔,收到一个姊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一个姊妹的信,会有什么反应?——你要说实话啊!”

“我?我一定晕了!而且,会认为这个姊妹是不是头脑发热。你可别生气啊!”我只好如实招来。

“不,你这样想非常正确,乔也是这样想的。他说这不是神做事的原则。”

“神做事的原则?”

“我也不太明白这些属灵术语的意思,就不断追问他,他呢,就用一些圣经上的经文诸如要活在圣灵的光中来回答我:似乎在暗示,我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血气和肉体的。我听了压力很大,你知道的,是那种属灵的压力。以至于后来我也接受了这种暗示,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受了邪灵的捆绑。我一定是败坏的女孩。”
于是,小乙给乔打电话,认罪,悔改,求赦免——

小乙在电话这头说:“你批评的对,我的确没有遵圣灵而行!都是自己的意思!一举一动都出于血气和情欲,真是对不起!”

乔在电话那头说:“其实,我在主里的亏欠也很多。”

小乙忙道歉;“不,不,都是我的错!我有罪!全然属魂。”

听了这两个人如此严肃真诚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我有点啼笑皆非,不禁想起五六十年代的男女革命青年写情书,开头都一律“某某同志,伟大的无产阶级领袖教导我们说……”

“其实,当时你们两个人都是不成熟的,激烈的,偏执的。”我说。

“是的,都不够成熟。乔的极左思维同化了我,呵呵,不过,也说明我骨子里本身就有这样的思维倾向。现在我心态平和多了,随着时间慢慢的推移,回头来看,会对自己,甚至也对他有很多反省,其实,如果乔当时真的是属灵生命比较成熟的男子,反而不会用一段又一段的圣经来教导我了。他会用正常的人性思维来处理问题,像一个大哥哥对一个小妹妹一样,心平气和地说:‘傻丫头,你还小,不懂得爱呢!’或者‘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不爱你!’我就明白了。他会在我给他打电话,认罪,悔改,求赦免时,告诉我不要走极端——我的错误不是大是大非上纲上线的属灵原则问题,而只是成长中的性格缺陷问题。”
小乙继续她的讲述:

“那段时间,我忏悔,很深很深的忏悔。以前不明白文革时,那么多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写检讨书,那种极为幼稚的检讨书,而且还是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写的: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受小资产阶级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党的改造,重新在党里做新造的人。……现在,我懂了。

因为我那时的忏悔也就是,我对不起主,对不起乔,受血气的旧我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圣灵的改造,重新在主里做新造的人。其实性质一样。

当一个人被某种极端化思维同化后,很可怕的。尤其,那时候看倪柁声的《属灵人》,看完后,马上自己检讨,更觉自己全然属魂,真是败坏无比,要是属灵境界高的话,怎么会犯这种糊涂的作风错误呢?又开始忏悔,忏悔,再忏悔。真心恳求圣灵的光把败坏的自己劈开,狠斗私心一闪念,好变成完全的属灵人。

所以,活在极大的罪咎感里,以上帝的名义审判自己。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然而很苦。

“难道你没有找教会弟兄姊妹去咨询一下么?”

“有啊,很多人帮我做心理学分析呢!”

如果说,乔是用一种属灵思想来判断小乙,那么,好心的朋友们则用现代心理学思想来辅导小乙。有的朋友说,她只是爱上了他的苦难,那不是爱,只是怜悯;有的朋友说,她有一种救世主情结,渴望成为他人的需要和祝福,那不是爱,是迷恋。还有的朋友说,她爱上的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乔本人,那是信仰之爱,不是爱情之爱。

“那时候,我很痛苦,反复思考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是不是爱错了?按大家说的各种现代心理流派分析理论,为自己对号入座,总觉得大家说的又对,又不对。最后弄得自己也差点神经崩溃了。活像寓言里那两个不知道骑驴更好还是背驴更好最后把驴折磨死的父子。因为那时不懂得,在一个复杂的生活案例面前,所有理论——理性都有缺陷。然而只有时间澄明一切,或者说,神借着时间澄明一切。就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爱错了,神知道。完全可以放一放,放在神手里的。

第二个问题就是:爱他是不是神的旨意?半年了,苦苦纠缠这到底是不是神的旨意,一定要当时就水落石出,于是用尽各种方法,占卜,抽签,用考博来让神的旨意水落石出,迷信的不得了,还自以为效法剪羊毛的基甸。同样也弄得自己很累。其实,不知道也无妨,只要知道神是爱你的,他会带领你。然后,用平常心象以前一样去生活就可以了。船到桥头必然直。时间显明一切。然而,我似乎很难相信神是爱我的。”

听着小乙的心路历程,我点头。这些都是信仰里的人生智慧。年轻时我们总容易走偏。根本原因是,不肯放手,不肯给神时间。

也许,最重要的是,患得患失,没有平常心。

不过,做教会带领人的萍姐说了:小乙,你要安静等候神。当那晚小乙在电话中向乔认罪后,她就再没有联系过乔,免得打搅了他的生活,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心中求问神。而乔也没有来小乙的团契讲过道。

直到半年后的某个主日,小乙在团契里突然又见到乔。

当时,他在台上,她在台下,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其实隔着天涯。

那天讲道前,乔很慷慨激昂的祷告,整个屋子笼罩着某种狂热而奋兴的宗教氛围,但小乙很不习惯。

讲完道后,乔又习惯性的强调:“大家注意啊,最近异端很多,弟兄姊妹要警惕、警惕、再警惕!”并且现身说法:“前两天,一姊妹三番五次主动提出要给我作讲道翻译,我后来一查,她跟东方闪电有联系……”

好容易,讲道完毕,乔终于从他圣徒式的严肃感和悲壮感中走出来,恢复了他的日常化思维,不讲道时的他倒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大孩子。

有人对他说,难得,大家一块儿吃饭吧。然而,乔还要到另一个地方讲道,便谢绝了。一大群弟兄姊妹,穿过天桥,兴高采烈地往肯德基走,少女小乙也在他们中,蓦地回头,却看见了天桥另一头的乔,背一个大书包,拿着一块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走。桥上,是淡淡的天;桥下,是茫茫的人流和车流。

即使在很多年后,少女小乙也应该会记得这个场景: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中间隔着车,隔着人,隔着北京的三环路,隔着彼此的背影。她回过头去,看他,看他一点一点走远。然而不敢多看——周围都是弟兄姊妹。

那一刻,肯德基的玻璃门晃着明亮的光,而374公交车正在报站:“请旅客们注意,请旅客们注意,万泉庄到了。”

那一刻,他不是讲道台前属灵的牧师乔。只是人群中的一个风尘过客,是一个普通男子,是她爱着的乔。

那一刻,他们不过是散落在大地上的两颗尘埃。无数尘埃中的两颗。没有面目,没有名字。
点了餐,大家有说有笑的,姊妹燕问弟兄浩:“我家里那块面包怎么没了?是不是你这家伙给偷吃了?”弟兄浩赶紧申辩,“不是我,是乔!刚才乔一讲完道,就把整个面包都给吃了!”姊妹平姐说“他肯定没吃早饭就赶来了。”

是夜,小乙入梦后,梦见乔好像是在讲道的那个房子里找面包,然而没有。她忙忙地跑去超市,买很多很多的面包,又忙忙地捧着跑回来,然而,过马路一个不稳,面包全掉在路中间了。

一惊,醒来,夜很黑。

她跪在床上祷告,请求天父好好照顾乔,不要让他饿着。枕前有泪,但她微笑了。因为知道天父必供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每天谢饭前的祷告便加了这一句:“天父,请你好好照顾乔,不要让他饿着。”

“现在还这样为他祷告吗?”我乐不可支的问小乙。

“不了,现在有更重要的祷告,为他。”

“我知道,希望他讲道更好,或者圣经真理装备上更进一步。”我记得小乙提过,这是乔的心愿。

“不,我祷告他早日找到一个贤惠的妻子。”

小乙说,乔讲过的道中,让她记忆最深的就是讲关于主耶稣的诞生的那次。在提到圣母玛丽亚时,乔这样说:“很多西方画家把玛丽亚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女子,很美,很娇贵。但我有一次看到这样一幅画,画着玛丽亚在井里打水,她手上有厚厚的茧。穿的也是农家粗布衣服,跟任何普通劳动妇女没有两样。我看了后非常感动,印象也最深。心想,这才是真实的玛丽亚啊!”

也许因为这样的玛丽亚让他想起他的母亲,苦难一生的母亲,大堰河一样朴素的母亲。柔石笔下为奴隶的母亲。众子的母亲。

不仅是母亲,还有祖国,还有这片贫瘠的黄土地。

从那时起,小乙就知道,乔,热爱着的是那样的女子,和这片黄土地一样宽广而坚韧的,朴实无华的,默默承受命运重压的女子。

“珂勒惠支的那幅版画《牺牲》,你应该知道的,画的是一个母亲,悲哀的,然而是安静的,献出他的儿子的,这幅画常让我想起乔在山村里含辛茹苦死去的母亲,想起挑井水的玛丽亚,想起乔未来的妻子……”

她头低下来,不说话了。我也沉默。

“在这样的女性面前,我是惭愧的,他们像树,矿野里根埋得很深很深的那种树。——乔一定把我看成那种校园里的单纯小女生,温室里的花朵。的确,我就是。”

“所以,我就开始在神面前为他祷告,求神让他遇见那样的女子。当然,心里面是有些痛苦的,因为自己爱他。但是这样祷告后也很欢喜,因为天父让我知道,爱是让对方幸福,而且要默默地不让对方知道。”

“其实,这个道理要是我早一点明白就好,也就不会急急忙忙给他写信,不会很鲁莽很高调很张扬的说我爱你了。”

我对小乙说,别太不饶恕自己,这就是成长,但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爱的代价。

后来,小乙离开了北京,带着疗伤的心。

走前,姊妹小林对她说:“是神的旨意,神会改变他,让他爱上你,不是神的旨意,神会改变你,让你忘记他。”

“现在大半年过去了,结果呢?”

“结果——他没有爱上我,但我也没有忘记他。” 少女小乙笑。

“还要等下去么?”

“有人给我介绍别的弟兄,但我跟神祷告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半缘修道半缘君,让我从此断了姻缘之心。”小乙脸上满是决绝,“现在可以了。现在,一个人,读书,写作。也很自得其乐,更多是交托与放手的心。有神同行就好。不知道这算不算见证——见证我的成长,学会很多东西,这半年,性格大变,以前是爱闹爱笑,疯疯癫癫的,现在,大家都说我安静。这是好事。”

“那么,祝你一路走好!”

采访结束时,我紧紧拥抱了一下小乙。而她,就伏在我的肩头,静静地微笑。

完稿于2004年5月至6月

亲历楼尚:工作就是敬拜

(一)

上周六傍晚,我和小鱼去了楼尚

一走进楼尚,就看到了楼尚的老板Bing(Bing的博客)大孩子一样灿烂的笑容。因为他写的《给星期五的信》以及小鱼写的书评Vincent已经第三次来楼尚了,这次不同的是,他邀请了我们一家子,还有他们一家子(包括他们的一对小儿女:可爱的安安和新新),还有另外一对新婚夫妻。

Vincent为我们点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我们还尝到了美味的双皮奶。在我们用过餐之后,八点钟左右,楼尚的个人演唱会开始了(每周五周六都有)——楼尚的面积很小,所以,演唱会的地方也就是一椅一琴,方寸之地而已。

墙上的幻灯片上显示着这次演唱会的主题叫《前半生》。Bing 用他那极富磁性的声音,告诉大家他最近对于生命的一些感悟。大部分的顾客放下了餐具,开始用心听他分享。

幻灯片上出现第一首歌的名字:《先求神的国和神的义》(Seek ye first the kingdom of God And His righteousness)
Seek ye first the kingdom of God
And His righteousness
And all these things shall be added unto you
Hallelu, Hallelujah!
Man shall not live by bread alone
But by every word
That proceeds from the mouth of God
Hallelu, Hallelujah!
Ask and it shall be given unto you
Seek and ye shall find
Knock and the door shall be opened unto you
Hallelu, Hallelujah!

Bing说Seek ye first是楼尚的第一首歌,献给神的。他说他真的相信神会赐下我们日用的饮食,所以我们的目光要放在神的国和神的义上。然后他开始非常投入地唱,其实当时餐厅人来人往的,有点嘈杂,但Bing视若无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赞美和敬拜之中。

第二首是《我愿意》,王菲唱过的那首非常有名的情歌。Bing告诉我们,这首歌的作者是黄国伦,一个基督徒,其实,这首歌其实不是写给情人的,而是写给神的,在黄国伦遭遇灵命的困境,以至于想放弃时,神重新光照他,他感受到神如此爱他,于是写下这首歌(按:九四年的一个晚上,他彻夜难眠,在祷告中上帝让他看清自己的过去:在音乐上所追求的只是名利,也看见自己的骄傲和自以为是的性格,他因此深深地悔改。他对上帝说:「如果你用我,我愿意事奉你,并将我完全交给你使用。」一个恳切的祷告,改变了他对音乐的事奉态度,也改变了他的一生。同年,黄国伦跪在地上求上帝赐下灵感,因他愿写一首歌使人认识上帝;经过祷告后,他就写下「我愿意」这首令歌星王菲唱红全世界华人地区的流行歌,作曲的背后全是上帝的恩典摘自http://macautimes.net/times/45/4521.html)原来,这首流行歌背后竟还有一段与神相遇的生命经历,而Bing唱得如此深情,仿佛在袒露他自己——“神,我愿意为你”

接下来是《情非得已》、《除你以外》等歌,基本上是一首老歌一首赞美诗的顺序。Bing在唱每一首歌之前都会结合幻灯上的歌词向大家分享他个人的一些心灵感悟,并邀请大家走到台前和他一起唱。慢慢地,我们也都放开了,和他一起尽情投入地唱着,听着,或回应着。有一位女士在激动中对Bing说:“我昨晚一直在看你的书,一直看到今天凌晨!看完你的书,我就了解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了!”然后,她走到台前,和Bing一起唱《除你以外》,她也唱得非常投入,眼中含着泪水,音中带着深情,一看就知道,这位女士和Bing一样,也是非常坦诚率真的性情中人。

在Bing真诚的歌声的感染下,慢慢地,敬拜到了高潮,大家的互动也到了高潮。当大家一起唱《耶和华祝福满满》时,杨枫走到台前,他说:“我最初听到这首歌是在美国的监狱里,一对基督徒夫妇在那里做监狱的福音事工,那些人充满喜乐地唱着这首歌,我当时非常感动,想,他们的生活条件其实很艰苦,要什么没什么,但他们似乎一无所缺,觉得神的祝福满满。今天,我们的物质生活比他们好多了,但我们却似乎缺了什么……感谢Bing把我们带到这里,带到神的面前,重新数算神的恩典。我们可以在这里真诚地敞开和释放……”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也说出了我们大家的感受。我们在这里,不带属灵面具,也不说属灵术语。我们只是真实地打开自己。

作为客人的我们能真实地打开我们自己,要源于作为主人的Bing先愿意真实地打开他自己。要感谢Bing是如此真实,不仅在神面前,而且是在人面前。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他很坦诚地分享他的心路,包括他曾经情感上的受伤,我整晚注意观察,发现Bing的“演唱”这么忙,却还是会尽力关注每一个人。只要有可能,他会微笑地和来到店里的每一个客人打招呼,握你的手,向你真诚地说一句谢谢,并认真地回答你的问题。而且,他非常地喜爱小孩子。好几次都提到他的干女儿——一个5岁的孤女。那时,他脸上笑容满溢。

我们也看到Bing给杨枫书上的签名,不是泛泛的一句“某某惠存”之类的客套话,而是写着:“不论你是否离开,我一直会给你写信的,我只是那个送信的人,而上帝才是你真正需要的信,他的话语带着能力。”

看看表,快11点了,Bing真的很厉害,他一个人在那里唱了三个小时!他非常的认真、完全地投入去唱每一首歌,而最后一首歌是《明天会更好》。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有的拍着手,有的举起手,非常忘我,虽然餐厅里人并不多,但绝不亚于《同一首歌》演唱会众口齐心的动人情景。

最后,Bing开始祷告,那祷告如此真实有力,他说,愿楼尚成为一个能够荣耀神、帮助人的地方,愿有更多不认识神的人借着这个心灵的栖息之所来认识神的大爱……

(二)

离开楼尚后,感触良多。

我并不晓得Bing日常的生活怎么样,但至少我从《给星期五的信》的内容,从他那晚的举手投足、一举一动看到,这是一个对神非常执着和认真的人,也是一个对人非常有温情和关爱的人。而这一切也那么自然地流露在他的工作中。这一点极大地触动了我——Bing对于理想的坚持,每个周五周六开个人演唱会,让我看到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一直以来,我在思考工作、信仰和服侍的关系。一天工作八小时,这八小时是我每天最宝贵、最美好、精力也最旺盛的一段时间,所以,长期以来,我渴望工作中能够遇见神

如果不能在工作中与神相遇,那对我而言是相当痛苦的一件事情。但的确我感觉在工作中的有些时候,我的心很空。对于我而言,好像工作就是爱世界,而服侍才是神圣的。虽然我知道这种圣俗两分的方法是不对的,但潜意识里面还是有这种想法。

而在信仰的实践上,我也有些“圣俗两分”。我在教会担任礼拜天和小组的讲员,我得承认,周日是我最累的一天,也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因为我觉得自己离上帝很近。但有一件事情,我常常感到不安,有时候甚至感到害怕。那就是我日常的灵修生活真的很糟糕。我看过非常多关于灵修的书、也讲过如何灵修的道。但我的灵修生活还是很不好。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我的毅力太差,无法坚持每天有单独的时间拿出来好好祷告和读经。我在工作中的表现也不能让自己满意,我所在部门的压力并不是很大,但我并不是充分的利用好时间,去把每件工作做到最好。

所以,我的问题在于:工作是工作,信仰是信仰,教会生活是教会生活,圣经是圣经。信仰难道不能应用于我生活中的每一个层面吗?这是我在实践信仰的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工作是我的一个弱项,我真的非常需要在工作中真切地经历神。并把敬拜带到我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

周六那天去楼尚之前,我正好在看一本书:毕德森的《俗世圣徒》,是讲大卫的故事,然后应用在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我特意看了“工作”那一章,很有收获。作者的观点建立在扎实的解经基础上,他说工作是一种神圣的呼召,因为亚当被造就赋予工作的使命,而天父也是一直工作到如今。他还说工作是属灵生命的起点,这我就不理解了,然后他结合自己父亲和他自己的例子。我明白了。道不单单靠口传出来,道原来是如此具体地在生活中每一个细节,你的待人接物,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在彰显道。而作者的父亲是一个屠夫,作者从小就在店里帮忙。他从小就认识到工作是如此神圣,简直就是在圣殿里的事奉,对他而言,圣殿的杀牛杀羊,和他父亲的工作几乎没有差别。

原来,工作是神圣的呼召,工作也是神圣的祭坛生活,是属灵生命的起点。起码Bing让我看到了这一点。

最近在思考未来具体发展方向的事情。也许这件事情能成为我反省自己属灵生命的一个契机。我马上就三十了,我常常在内心深处问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死了以后,我希望上帝怎么评价我?希望我身边的人怎么评价我?

这些问题我还会继续叩问自己。

非常的感谢Vincent带我们去了楼尚,让我看见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 楼尚的老板Bing。也愿神大大地祝福Vincent,大大地祝福B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