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蜜色泉源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你要谨守耶和华你神的诫命,遵行他的道,敬畏他,因为耶和华你神领你进入美地,那地有河、有泉、有源,从山谷中流出水来;那地有小麦、大麦、葡萄树、无花果树、石榴树、橄榄树和蜜。你在那地不缺食物,一无所缺。那地的石头是铁,山内可以挖铜。你吃得饱足,就要称颂耶和华你的神,因他将那美地赐给你了。——申命记8章6-10节

终于,行经漫漫归途后,她被牧者领进那佳美之地。

是的,那地果然有河、有泉、有源,从山谷中流出水来;那地果然有小麦、大麦、葡萄树、无花果树、石榴树、橄榄树和蜜。

她饮着泉源中汩汩的生命水,尝着那天上所赐的蜜与奶,如同新生的婴孩。然而是否,不再有干渴,不再有饥饿,不再有歧路的到来?

——引子

2003年5月23日,我重生得救的日子。

从那一天开始,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不再一样了。那是什么呢?  

我想,首先是感觉上的巨大更新。本来我就是感受性特别强的人,所以重生后体验到的,还不止是一般的平安喜乐,更是极度的激动状态了。起初几日,每天晚上我都兴奋得无法入眠,每天早上我都凌晨四点准时醒过来,常常跑到学校花园中唱大半天的赞美诗,一边唱一遍哭……在日记中,便有了这样浓墨重彩的记录:

“一个礼拜以来,真可以说是每分每秒都跟天父在一起,别无他念。在蜜月时期,连《圣经》也是多余。我只需知道一件事:天父爱我就够了。

每天,看到小鸟,就冲它们点头,看到小花,就同它们亲吻,看到任何人,就冲他们傻笑,恨不得抱一下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然后去给他们传扬主的福音和大能的爱,为的是叫每一个人都能得着我这般幸福到了极致的平安喜乐。 

不再看任何神学哲学文学书籍――现在我真的不需要它们,因为天父和女儿之间的交流不是靠任何物质媒介的,包括语言这一存在之家。比如,常常能感到某种电流似的强大力量一次又一次压迫柔弱的心脏,使我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却颤粟般甜蜜,甚至渴望死去。 

徐志摩说:“在康桥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我要说:“在天父的柔波里,我甘心化水而去。”

我终于明白柏拉图所说的“神灵附体”式的迷狂是怎么一回事了!以及狄俄尼索斯“酒神精神”的疯颠是何等美妙的体验! 

我要做的单单是保持对那种最高审美感觉——自由感,平安感,喜乐感,幸福感,陶醉感专一的渴慕,把我的时间全部用在观照倾听主所爱的一切美身上。  

……

存在与时间,多么先知性的隐喻书名:此在者将今生时间献给至高者,从而获得存在的价值。诚然,献是一种意愿,当意愿作出时,就已获得存在(因信称义),然而接下来,当献作为一种践行时,时间献出得越多,获得的美好幸福感觉就越大(因行为分别为圣)……”

从这段日记中可以看出,重生得救初期,我的信仰还是大有偏差的,一是对自己的主观体验(如平安感、喜乐感、幸福感)过于依赖,有一定的灵恩倾向;二是对基本的客观教义(如对称义、成圣、背十架的理解)颇为含混,有一定的律法倾向。为什么会有此偏差呢?——我想,这与我的信仰经历息息相关。

我相信自己确实重生得救,固然基于圣经的客观应许,但也认为与当天自己如此痛哭流涕、如此平安喜乐有关。从此,我就非常注重泪如雨下的感觉和平安喜乐的感觉,进而断定,只有当这些感觉发生时,神最亲近我。

此外,我相信自己确实重生得救,固然基于神的主动拣选,但也认为与此前我愿意认罪悔改,彻底委身有关。从此,我就认定信仰的核心就是献身,为自己的信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进而断定,只有当这些行动发生时,神最悦纳我。

然而,过于关注自己的感觉、过于关注自己的行为,却为我后来信仰实践上的偏差埋下了悲哀的伏笔…… 

虽然,当时灵命幼小,无法意识到这种偏差本身,但还是多少意识到这种偏差所带来的“属灵骄傲”,因此几天后,我在日记上又写道:

到了今天,我忽然又有些不安了――是完全平安喜乐后的一种不安,我发现我对天父及圣灵的“爱”与感恩多过于我对基督耶稣的。难道我全然委身的是一种神秘主义的,超验主义的,审美论的,圣灵论的上帝?按舍勒的说法,上帝信仰一旦抛开对基督耶稣的观照,极有可能会导致个体“此在意向的神化”。我也是这样子的吗?我不得不再一次刺到自己最深的潜意识里!

果然,我发现我心里潜滋暗长着一种属灵的骄傲,一种完全委身给神后,就误以为自己已和神达到天人合一式灵魂感应的骄傲,一种伊甸园里亚当觉得上帝如此宝贝自己所以洋洋得意沾沾自喜的骄傲!不然,我为什么认为我以后不必再去教会听道浪费时间,只需抓紧时间传道就行了?!不然,我为什么会以为连我执都已去掉了就不会再犯罪了就真的是义人了甚至就是基督的灵本身了?!

“当以基督的心为心”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效法基督的圣洁,基督的激情,更是效法他的谦卑。免得叫我们自夸,自夸我们在属灵信仰中的荣耀。要夸,只夸基督十架!因为基督给门徒洗脚时,是下跪着的!

我已立志,我这一生,就是去爱每一个人的一生。可是,我又害怕我一旦重新“回到现象界”,回到人群,会有不知不觉自以为义的属灵的骄傲!这骄傲可是我自己除不掉的,只能靠主基督耶稣的十架除去!求主给我一颗比最谦卑的门徒还谦卑的心,请让我去纯洁,热情,又谦卑地在主里爱人,看任何人都比自己强,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当然,初信之时就能意识到这种属灵骄傲,并真诚地渴慕谦卑品格,是很宝贵的。记得我随后还专门去向弟兄姊妹去借有关谦卑的属灵书籍,以操练生命变得更谦卑。然而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谦卑并不是通过阅读或修炼或就能抵达的,更多是在岁月中、在生活中被神雕刻的过程。我若不对自身的灵恩倾向和律法倾向真正有所反思,就不会明白谦卑的真谛。

此外,那段时间,也常常会被非常细微的事情感动至流泪,蓝天、白云、一朵花的开放,一只鸟的飞过……都让我强烈感受到神创造的荣美。这是24年来从未曾有过的体验,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爱哭!

记得六一儿童节那天黄昏,我走进校园的操场,一个小小的孩子,正在那里玩沙子,我走过去,她也正好抬头望着我,朝我甜甜一笑,并伸出手来。我刹时被击中了,一瞬间,我想起无数的孩子,战争中的孩子,乡村里饥饿的孩子,城市里孤独的孩子,小小王子似的孩子,被卢梭和顾城拒绝的孩子,希腊文老师掌中的孩子,圣母玛丽亚臂弯中的孩子。在这所谓理性智慧发达的文明世界,还有比这一双双眼睛更清澈的仰望,更明亮的微笑,更单纯的委身吗?!

我泪流如洗,握着他交给的手,深深跪在草地上。我是大人!是只知道占有的大人!是不屑去仰望,不敢去微笑,与不愿去委身的大人!是不配吻这孩子纯洁的手的有罪的大人!

孩子问:“阿姨,你为什么哭啊?”

我含泪回答:“因为在天国里面,你们是最大的。”

除了感觉上的更新以外,还有的就是行动上的更新吧。回忆重生之初那段时间,经历到那么美好神圣的感觉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和男友分手,第二件事就是火热传福音。可惜,同样因为我性格的激烈,这两件事也以激烈的方式进行。

事实上,在重生得救前的数日,我还郑重其事地和男友提出过分手。然而他不愿答应,认为我无法体会他的情感痛苦。我反问:“你以为我就不痛苦吗?我比你还痛苦!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最根本的本体问题,没办法解决啊!”说到这里,我竟然在黑夜中无望地恸哭起来。在哭声中,这次分手再次被悬置。是的,若本体问题没有解决,生活中我连斩断暧昧的勇气都没有,只好继续将错就错、得过且过。

然而,或许真是神怜悯我这无望的哭泣,不久后便将我从黑暗幽谷迁到光明国度,所以,我重生得救当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向男友作见证,告诉他那个一直困扰我的本体问题解决了,神刚才向我启示了祂的存在,而且祂的存在如此圣洁!然后,我最后一次向他提出分手,因为神的圣洁光照我的罪孽,让我看到我和他的这段关系是不圣洁的,是神所不喜悦的。

看到我如此坚定严肃,他非常震惊,也非常气愤,但我完全沉浸在喜悦的重生体验里,并没有关注他的受伤情绪,也没有向他道歉我过去对他的种种伤害,反而不合时宜地给他传福音,让他不要执著于人间有限的情爱,而应专心寻求上帝无限的圣爱。

试想,一个处在感情重创下的伤心人,当时最需要的就是来自他人温情的安慰,借着他人的安慰慢慢让他感受神的安慰,而非一味劝化他去感受某个抽象的神。更何况,劝化他的人又是伤害他的人,岂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因失恋导致对信仰的反感么?可惜,当时的我完全不懂得体谅人性,以一种非常决绝的方式和他划清界限。最后,我们终于分手了。

今天重新回首,我感到实在对男友有太多的亏欠——信主前对他的亏欠,信主后对他的亏欠。虽然我们都是罪人,但他比我义——这是真的。我这么败坏的人神都怜悯,也求神更怜悯他。

对圣洁的渴慕敬畏,对罪孽的忧伤痛悔,必然滋生出对灵魂的热爱。重生得救后我才真正意识到神如何宝贵我灵魂的价值,又是何等看重每一个灵魂的价值!这样一来,效法苇岸归隐红尘的心立刻就断了,相反,效法保罗拯救灵魂的心大发,我在日记中如是写道:

5月26日,我用一天时间看这两年来厚厚的日记——无数的道路:古代雅典的道路,后现代巴比伦的道路,古中国的道路,古印度的道路,耶路撒冷的道路;无数的自我:孤傲理性的自我,虚无和享乐主义的自我,浪漫主义的自我,自然宗教的自我,基督信仰的自我……这每一个复杂的自我,都不是抽象的思考得来的,而是真实的血肉生命中活出的;这每一条可能性的道路,都不是过把瘾就死,而只是为了寻求我这一生那一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 

现在,我已经得着。加倍地得着。

“主啊,为什么让我走这么多这么多的弯路?”

“为了让你今后更好的去爱,爱那些可能还在你走过的弯路上流离失所的人,爱他们的软弱,爱他们的艰难,爱他们精神的疼痛,爱他们沉重的肉身。爱他们走可能性道路所付出的代价,爱他们在智慧精神骄傲之罪中的伤痕累累。爱他们自我选择自我负责乐观口号下的悲凉如水和虚无如风。甚至,爱这些人把人字钉上十字架时的轻狂灵魂。因为,我在被他们钉死时,已经说了:‘父啊!赦免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本不晓得啊!’”

“在这条道路上,我已经赐给你生命中非如此不可的最高幸福了,你该如何答谢呢?”

“神啊!让我去爱,在上帝之中爱世界,在世界之中爱上帝,不是为主而活,而是主,求你自己来活。愿我活着就是基督! ”

是的,当时我唯一的祈愿就是象特蕾莎修女一样“在上帝之中爱世界,在世界之中爱上帝”。虽然此番祈愿过于抽象和高蹈,但当时的确有为信仰抛头颅洒热血的心志,充满了传福音的激情。所以,那段时间,无论见到谁,我都会拉着对方讲个不停。宿舍里的女友、系里认识的师兄师姐、校园里从未谋面的师弟师妹……都成了我“游说”的对象。凡是对人文思考感兴趣的同学,凡是教授人文学科的老师,包括自己的导师,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大胆迎上去与之谈论信仰问题,甚至还写了好几封信向希腊文老师展开“雅典与耶路撒冷”精神的辩论。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为了更好传福音,我又在信主短短一周内一气呵成3万多字的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然后发给我学校的“福音朋友们”,盼望他们借着我的见证能够认识神。可惜该见证是重生得救之时就写下的,缺乏时间的沉淀与真理的平衡;又是激情澎湃之际就写下的,缺乏一种更冷静,更低调,也更踏实的叙述方式。所以全文基调太高蹈,语言太张扬,思想太偏颇,总之问题多多。不过,感谢神的怜悯,只因为见证中有一颗真诚自省的心,这样幼稚的文字当时倒也引起不少同道中人的共鸣,并使我后来认识了几位一生之交的挚友,如小约翰弟兄、包兆会大哥……

虽然当时我的灵命极为幼小,对基要真理一知半解,也不知道如何传全备的福音,但因着神亲自的恩临,还是有些果效的:小马开始读圣经了,虽然她疑惑颇多;小华告诉我有一次她批评别人时心里很受责备,觉得自己也有罪,没有资格论断人,虽然她无法从世界的苦难中相信神的慈爱;几位师兄师姐也很认真地看完我推荐的小约翰的见证,并心有戚戚,虽然他们还是无法认同其决定归信的那个契机;几位老师也很为我见证中的真诚感动,还打电话和我交流,虽然他们认为我太年轻,认信的思想不够成熟,而他们已经有了可以支撑一生的成熟信念体系,并不需要信主。 

其实,虽然有这么多“虽然”。但神毕竟在他们生命中动工了,我要做的是为他们恒久祷告、忍耐等待、智慧跟进,并将更多时间花在追求自身灵命成长上。然而,我太着急了,生命根本没达到恒久、忍耐、并智慧地可以帮助他人的地步,只是肤浅地认为给“知识分子”传福音太难太慢——想想看,我自己从第一次听福音到真正重生得救就足足花了5年时间,效率多低啊! 

与此同时,另外一群毫无知识的群体进入我的视野,他们接受福音如此之快、如此之易,导致了我福音策略的激进转变——决心到农村到底层中去传福音!

转变的契机来自于一个在校园里扫马路的小姑娘。她不到十七八岁,长得胖乎乎的,非常爱笑,一脸憨厚的样子。我以前就挺喜欢她,每天见到了总要和她寒暄几句。而重生得救后一个宁静的中午,我又一次遇到她,内心一动,便请她停下手中的扫帚,开始给她讲福音——就像给小孩子讲故事一样,带着强烈的诱导色彩。我不必和她探讨诸如“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等终极问题,只需要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按部就班地告诉她四个属灵定律,最后以“信耶稣,得永生,上天堂;不信耶稣,受审判,下地狱”来邀请她相信,就好象把一盒糖果送给听故事的小孩子一样。

其实,我讲的时候很是心虚,因为连自己都怀疑这种苍白单薄的叙述方式。没想到,当我讲完并问她是否愿意相信时,她居然点点头,一边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故意板起脸说不能嬉笑,现在可是很严肃的时刻,然后便带着她做起决志祷告。不过她还是一边跟着我念,一边忍俊不禁地笑,仿佛觉得这是一件特别新鲜有趣的事儿。倒是我非常激动,因为这可是我重生得救后传福音第一个成功的对象啊!于是一把握住她的手表示祝贺。

然而,当我看到她的手时,不禁愣住了,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啊!黝黑、粗糙、上面布满老茧。完全不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的手,而是刻着坎坷、艰辛、风霜雪雨的劳作者的手,被侮辱和被损害者的手!再看看我的手,洁白、细腻、保养得当,岁月无痕。

对比之下,我忽然感到极为强烈的羞愧!记得同样信仰上帝的薇依曾自问:“当我的同胞在前线连面包也吃不上时,我岂能悠哉游哉地坐在花园里喝牛奶?!”于是,她脱下贵族小姐的衣裳,到最底层的工厂与女工们一起劳作,然而,当我刚才看到小姑娘扫地时扬起的大片灰尘,却还习惯性地皱起眉头,避而远之,我有什么资格养尊处优?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

同样,我又感到极为强烈的悲伤。像她这样扫大街的打工妹学校里有好些,更不用说这个城市了。可是有谁来心疼她和她的姐妹们?校园中少女们鲜衣丽裳,烟视媚行,没有谁会多看这些又脏又丑的打工妹一眼。唯有主耶稣不会嫌弃她们,因为他是贫穷的人的主,愚拙的人的主,哀哭的人的主。 

那一刻,我紧紧地握住小姑娘的手,泪水不可抑制。我心想,一切都是新的了,现在,这是主耶稣深爱着的手,是我在主里姐妹的手。是有永恒盼望的手!然后,我怀着深深的歉意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扫帚,说:“你歇会儿吧,我来帮你扫!”

她立刻不安起来:“不要不要,还是我扫吧!免得把你衣服弄脏了。你是读书人,做不了这种活的。”听到这句话,我再次落泪,为这小姑娘天性的淳朴善良,也为人与人之间历来已久的高低贵贱之分。然而,主耶稣要改变这一切价值观。于是我激动地对她说:“你千万别这样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分别,你和我是平等的,是弟兄姐妹的关系呀!” 

大概觉得我说的话太玄奥,小姑娘只是憨厚的笑。在我的不住请求下,当天晚上她带我去了这群打工妹住的地方,一个阴冷而简陋的地下室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我见到另外几位打扫校园的大姐。我先是和她们拉家常,听他们讲家乡的情形、亲人们的境况、在北京打工的遭遇。这些乡村女子质朴、知足、吃苦耐劳的精神令我深深感动。然后,我开始用最浅白的语言给他们传福音。其实对于基督教他们并不陌生,村里就有教堂,亲友中也有人信主,所以,当我邀请他们做决志祷告的时候,她们便乐呵呵地答应了。

看到他们那么快就接受,我又惊又喜。不过,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我很是迷惑。让他们阅读圣经吧,但他们多不识字;让他们参加教会吧,但他们周日还得上班;何况我也不认识什么合适牧养打工群体的教会。最后,我只能说:“你们每天睡觉前一定要祷告,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告诉神。神会把平安赐给你们!”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把神想像成民间宗教里的菩萨神仙呢?看来,我的当务之急就是带他们学习圣经。这样,我的“启蒙”意识又出现了!

在打工妹中成功传福音的经历让我坚定的相信:底层人群最需要福音,也最容易接受福音,这是一片巨大的禾场,我应该尽快深入底层、到城市边缘和乡村地带去传福音,而不是在大学象牙塔里和知识青年们“坐而论道”。知识徒叫人自高自大啊!雅典和耶路撒冷有什么相干呢?人文和福音有什么相通么?学术和信仰有什么相交呢?激进的我如是想,便日益萌发退学之意。 

我又写了一封信给希腊文老师,讲述这些打工妹对我心灵的震撼,和我决意退学奔赴底层的心志,老师看出我的偏差,马上语重心长地点醒我:“底层并不在远方,而就实实在在地在你的周围,在我们中间。我们应该在现有的环境中发挥自己的所能所长,为公义、平等做点事情,而不是浪漫主义地跑到远方去抛头颅洒热血啊。”老师的话非常中肯,不过,我当时正处在信仰的狂热期,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暂时打消了退学的念头而已,但仍然决定毕业后到乡村去传福音,还特地买了一本《乡村牧师讲道集》来装备自己。

恰好这个时候,非典结束了,学生终于可以离开北京回家过暑假了。听到这消息,我非常振奋,迫不及待地动身出发。这么多年来,我假期总是留守校园,避免回家,这可是我第一次盼望回家!原因很简单,我盼望把福音传给家乡所有的亲人。当时的我天真地相信,福音既然更新了我,也一定可以更新我的家人,改变过往一切的隔阂、破碎、伤害。

我带着团契的韩思懿老师送的福音资料——一套《赞美之泉》的CD,一套远志明的福音见证光盘,几本《游子吟》,踌躇满志地向家乡奔去。途经武汉,我在弟弟的宿舍住了几天,天天给他看光碟、听诗歌,讲述我的得救见证,又到处走访武汉的教堂,与陌生的弟兄姊妹聚会交流,还买了一堆耶稣画像、属灵书籍和十字架饰物回来。而弟弟不仅没信,反而对我的狂热感到大惑不解,赶紧电话告知父母我的可怕改变。

所以,当我一腔热血地回到家中时,家人正忐忑不安地猜疑我是不是已经被西方间谍组织洗脑了!还好,在我信誓旦旦的保证下,他们才如释重负。在家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放赞美诗给他们听,拿见证光碟邀他们看,翻圣经请他们读,并不遗余力地劝说他们接受福音。但他们是比较坚定的无神论知识分子,在听过几首诗歌,看过几盘见证,读过几页圣经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基督教是教导人积善修德的宗教,但他们靠自己就能积善修德,不必信主。所幸的是,他们也不反对我信,只希望我不要信的太痴迷,别学法轮功分子走火入魔就好。 

无论如何,针对我当时的狂热,他们已经非常宽容了。看到福音在家人中初有成效,我便留下圣经,又惦记着我的底层传道“重任”,就决定返校了。正好住在河北农村的翟运松师弟邀请我返校前去他家做客,听说他们邻村都是基督徒,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很想看看在乡村如何开展福音工作的,便欣然前往。

到了河北农村,虽然没有找到基督徒村庄,但北方那种广漠的、壮丽的美将我深深吸引,每天黄昏,我和小翟、小青两兄妹沿着乡村的小路一边散步,一边唱赞美诗,一边畅谈未来理想,小青也主动提出愿意信主……那景、那地、那歌让我深深沉醉,觉得一切都那么甜美,以为随后的日子也会永远这样甜美下去,没想到,当我返校之后,却开始踏上更艰苦的信仰之路……

一回到学校,我就向冀诚师兄借了两大本厚厚的《圣经人物传》和一摞儿童主日学画册,决定以这种方式给学校里那几个不识字的小妹大姐讲圣经故事。

兴冲冲地赶到他们新搬的小棚,却发现他们正和几个青年男工在一起打牌。我只好等他们打完再开始讲圣经。不过感觉他们听得心不在焉,那几个青年男工又在一旁插科打诨的,收效不大;当时,我也颇勇敢地地给这些青年男工传福音,不过他们比那些小妹大姐们更加现实一些,似乎很不屑于我口中乌托邦式的基督教精神。从他们身上,我慢慢体会到乡村到城市的变迁流动中,更多年轻打工者内心的复杂感受。他们很不满城市的贫富不均和贵贱不公,又很羡慕城里人的富足享乐与体面优越,所以最渴望的就是改变自己的现实生存状态,被这个城市所认同,而作为这一群体之外的我,学生气十足地对他们讲什么“基督的救赎和生命的改变”,却是何等单薄呵!

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小妹大姐们一看我来,就开始推说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听圣经等等,青年男工们更是一脸的嘲讽目光,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难真正融入他们的世界,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让我手足无措。 

印象中最深的是此后不久,我走到学校附近的一条即将被拆除的小巷子里去发福音单张。坐在发廊门口浓妆艳抹的女子,眼神猥亵兜售盗版光盘的男子,吸着鼻涕随处大小便的孩子,苍蝇乱飞臭味散发的垃圾,电线杆上歪歪扭扭的性病小广告……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真正的底层,毫无诗意,毫不田园,然而冷峻的,活生生的,藏污纳垢的底层!

我不禁问自己,你愿意长久地呆在这样的地方开展福音工作么?问的时候心里已经清楚,我做不到!我可能凭一腔热血能呆上几天,但潜意识的恐惧感是无法隐藏的。所以,我几乎是逃亡一般仓皇离开那个小巷子,回到绿草如茵的校园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与薇依的灵性距离,其实远如洪渊! 

当去底层传福音的梦想破灭后,我又萌生了新的乌托邦:办慈善公益事业。我幻想借着建工厂、办孤儿院、帮助弱势群体维权来传福音,于是,试着在学校发起为远郊儿童捐赠衣物的公益活动。虽然大家非常踊跃捐献,但活动结束后,我仍然乐观不起来。因为我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所长,而且,做慈善公益事业需要团队运作,而非孤家寡人、单枪匹马。我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当办慈善公益事业的梦想破灭后,我经朋友介绍,又打算去给某教会的一群女中学生做主日学和青少年辅导。朋友告诉我里面有一名来自单亲家庭的十七岁女孩,性格怪异、思想另类,需要格外关怀。由于我自己原生家庭也有很多问题,所以不禁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便和她有了一席长谈。在交流过程中,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外向而孤僻、敏感而桀骜的少女,还带着九十年代后青少年的成长烙印,我甚至听不懂她说的一些流行词汇,感觉很是些格格不入。此外,我青春时代的境遇和她青春时代的境遇完全不一样,故面对的伤痛、挣扎、困惑也完全不一样,我又没受过任何心理咨询的培训,所以除了听她倾诉,我竟然没有半点力量帮助她。夜深了,当我向她告别,坐上公共汽车回学校的时候,望着潮水般的人群,我心里涌上强烈的孤独感和挫败感,还有深深的迷茫——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可以做什么。 

最后,我又想,也许我该去读神学?不过就我曾经学希腊文的艰苦经历来看,一想到还要学艰涩的希伯来文,就有些不寒而栗。不过,这如果是神对我的呼召,我也愿意赴汤蹈火。然而,当我把想法透露给团契的张守东老师时,他并不建议我读神学,因为目前也有不少年轻单身姊妹念完神学后正在服侍教会,处境都非常艰难,是我想像不到的艰难。他认为姊妹要做服侍最好是在婚姻中,比如协助丈夫服侍教会,会有属灵的遮盖……于是,这一想法也不了了之。 

我不禁困惑了,不断求问神:神啊,你知道我这一生活着就是为了服侍你,可是你为我预备的服侍方向到底是什么呢?

然而,让我更困惑的是我所参加的两个教会,神学倾向完全不同的两个教会。

自从重生得救后,我立刻从一个对教会不冷不热的基督徒变成一个热心参加教会活动的基督徒。其中我固定参加的有两个聚会,一个是工商大学田爷爷带领的周六聚会,另一个是人大附近双燕姐带领的周日聚会。两个聚会同时参加,就日益发现他们从会众结构到神学倾向大不一样。

田爷爷带领的聚会里,几乎全是信主很久的六七十岁老年基督徒。大约因为经历过许多的人生苦难和奇异恩典,这些老一辈人,尤其是老姊妹们,相当爱主,在聚会中总是一桩一桩认罪祷告,肝肠寸断,泪如雨下。我也常常被他们的敬虔所感动。这里的聚会气氛也极为肃穆,唱几首古典圣歌后,便是田爷爷长长的讲道。

从神论角度而言,田爷爷总爱讲父本性的公义圣洁,主宝血的来之不易,因此,神对我们这一班救赎的子民也是期望很严格的;扩展到人论角度,自然便是呼吁我们要狠斗私心一闪念、时刻悔改、忠心爱主、走十架道路、过圣洁生活等等。他对我们几位年轻人更是寄予革命接班人式的厚望,盼着我们效法前辈先烈,全然奉献、广传福音、竭力主工……

而双燕姐带领的聚会里,多是初信不久的二三十岁中青年基督徒。颇有意味的是,双燕姐居然是从田爷爷类似的聚会处传统教会出来的,走过一条非常曲折的信仰之路。所以,她在讲道上和一般泛泛式讲信心讲感恩讲走十架道路的正统型讲道大相径庭,很强调神学反思性,并经常以自己信仰中走过的弯路偏差为鉴。另一方面,她认为我们个人所走过的弯路偏差决不只是“纯然属己”的,而是我们置身其中的历史(教会史观或神学史观)直接或间接的影响,所以需要从历史追根溯源,于是,她便会从个人化的反思上升到对历史上某种教会传统或神学观念的反思上。可惜,我当时刚信主,所涉猎的基督教历史书籍甚少,对各种教会传统和神学观念更不清楚,所以,燕姐的“反思型”讲道总让我惊奇不已。

与田爷爷相比,从神论角度而言,燕姐讲道会更多强调神的爱,而神的爱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我们的完全接纳;扩展到人论角度,则非常冷静而低调,由讲人本性的脆弱,信心的反复,生命的创伤入手,细细描述其光景,分析其原因,最后带出神在岁月中如何拆毁重建、鞭伤医治的恩典。她总是会以圣经属灵伟人们不太属灵的某些故事为例,鼓励大家不要太定罪自己,也不要太定睛自己,而是信靠神一定会在时间的流程中带领我们一步一步成长。按双燕姐的说法,这种成长如同熬小米粥一样,神用小火慢慢熬、慢慢熬、慢慢熬……

也因此,双燕姐在成圣观的教导上颇为独特。她并不主张初信信徒过分追求成圣、委身、魂的破碎、灵的出来等等,担心这些教导可能弊大于利,让人走极端;相反,她很注重培养信徒如何在基督里面成为一个“心灵健康的人”——而一个心灵健康的人首先必须是一个心灵真实的人。她说,很多信徒作慕道友时提问踊跃,做基督徒久了反而三缄其口,不是因为灵命长进了没有问题,而是因为怕教会肢体认为自己不够属灵,有问题也憋在心里不敢敞开。社会的竞争压力,甚至教会的属灵压力,都有可能让人不知不觉带上人格面具,看似很属灵,实则活得很压抑,甚至自己都不觉得压抑,反而还蛮有属灵优越感。一个不真实的人怎么会健康呢?所以她常常对这种看似敬虔,实则压抑的“属灵疾病”进行反省,提出:“神造我们不是成为佛教那种太上忘情寂灭无我的属灵超人,而是成为有情有爱有真我的普通人。”

然而,当时的我刚信主不久,真理的装备很少,偏偏对生活的敏感又太多,无法平衡两种聚会在教导上的的差异(尤其“成圣观”的差异),只好思来思去,想弄出个究竟——究竟哪边更对一些,结果不但没想相通,反而弄得自己很痛苦。然而,总体而言,我当时还是更倾向于田爷爷那边的教导,这也许是必然的神学选择——我的偏执激烈性格必然决定了我选择敬虔主义的传统。

恰巧,田爷爷聚会处一对老夫妇看我年纪轻轻就如此“追求”,便送给我一大箱书。打开一看,全是倪柝声、宾路易师母、盖恩夫人等属灵伟人的属灵书籍,以及一些油印的、泛黄的、错别字连连的小册子。而我却看得废寝忘食,如获至宝。

这些书中,最让我崇拜的就是倪柝声的《属灵人》,才读了几页,就马上接受了他的灵、魂、体三元人论,每天思考的就是“魂的破碎,灵的出来”;如何让自己的意识、喜好、思想完全死掉;如何倒空自己被圣灵充满;如何将老我钉十字架,彻底破碎旧人,换上基督……

我其次佩服的就是一个叫莫林诺的奥秘派人士写的小册子《灵程引领》,如饥似渴的读了不知多少遍,然后坐在宿舍床头,从早到晚包括作梦都在冥思苦想书里所说的“与神合一”的奥秘,并且按书中秘诀来努力修炼为属灵人,神秘主义思维更加严重。按室友的说法,我当时人都有些神神叨叨了,后来狂热到一种地步,其他任何书也看不进去——包括以前最热爱的唐诗、宋词、红楼梦,都没有兴趣了。唯一的兴趣就是如何才能达到属灵人境界……

同时,我还读了老一辈人如倪弟兄母亲的见证,里面有一些神秘兮兮的个人经历让我也大为羡慕,不由得盼望和他们一样能够听到神的特殊声音,见到神的特殊异象,尤其盼望神能清楚地告诉我未来的服侍方向是什么……

而今,重新回首那段初信时期,不禁会问:为何当年会信得如此“狂热”呢?是这些属灵书籍错了吗?不,这些书并没有错;是敬虔主义传统错了吗?不,这种传统本身也没有错;或许,错的是读的人本身——当一个思维偏执、情感激烈、行动好走极端,人性都很不健全的人信主后,在一种敬虔主义的严格教导下,在一堆属灵书籍的紧密轰炸下,这份片面追求“敬虔”、“属灵”、“神性”的信仰只会叫他的思维更加偏狭、情感更加激烈、行动更加极端、人性更不健全,最后,他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宗教狂热分子!

当时的我便是如此,然而,注定如此。

但神的拆毁与重建也必然临到我,就像《耶利米书》所言:“我先前怎样留意将他们拔出、拆毁、毁坏、倾覆、苦害,也必照样留意将他们建立、栽植。这是耶和华说的。”虽然这将是何等疼痛的成长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