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素色情缘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良人属我,我也属他;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我的良人哪,求你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你要转回,好象羚羊或象小鹿在比特山上。——雅歌2章16-17节

从歧路到乡关,从玛拉到以琳,11月,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此时,她的心已经云淡风轻,知道信仰中的成长,不过在最平常的饮水间。云中虽有锦书寄来,却已灭了情缘之念,断了婚姻之愿。

然而,不经意间一回头,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转回的是谁?往没药山和乳香冈上走的,是谁?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的,又是谁?

——引子

2004年的11月,我开始了更边缘化的生活。

清晨安静读经、白天安静复习,夜晚安静睡觉,累了就到昆玉河边安静散步,想想纳兰容若的词。25岁的生命如同小草生长,倒也自得其乐。

婚姻的心,早是断了。数月前,我曾无意中读到那位传道弟兄的文字,坦言他这些年情感经历。我这才得知那位传道弟兄正在默默地等候一个他深爱的姊妹,犹如雅各默默等候拉结。正是从此文中我非常清楚这位“拉结”不是自己,其实,自从考博后我已经日益清楚,加上生命经历神这半年的击打,也日益有了平常心,所以,看到此文,我并不为自己难过,反而为他难过。他写得如此沧桑悲凉,我不由得起了怜惜他的心,从此常常为“他和她”祷告,求神格外恩待他,早日将他的拉结带到他面前,带进他的内心世界——他的隐痛,他的孤独,他坚强背后的诸般脆弱。

也是借着此文看到该弟兄对待爱情就象对待信仰一样,那么的忠贞专一,更是大得激励,决定也效法他的“从一而终”, 于是向神发誓,我也不打算结婚了——我要为某种崇高而悲壮的感情而放弃人间幸福,独守终身,如金岳霖。 

性格偏执的我虽然已经意识到,由于一种偏执的圣灵感动论和偏执的十架神学观才导致了那段偏执的感情,可惜,当我清楚明白这不是神的预备后,反而陷入另一种偏执,立意独身的偏执。

11月中旬,我和圣保罗教堂上的李相宜(story)姊妹见了一次面。她和我一样也是单身,于是,自然聊起了很多跟感情有关的话题。听到我的那一段经历,她很不以为然,她是个信仰思维比较开明的姊妹,认为如果甲弟兄不是神的预备,可以再考虑乙弟兄,乙弟兄也不是,则可以继续考虑丙弟兄……我却不能接受这种思维角度,按我的那套圣灵感动只有唯一一次原则,如果甲不是,其余都不必考虑。按此思维类推,我也无法接受一对基督徒夫妻,爱之深,情之切,一方如果意外身亡,另一方可以再娶和再嫁的事实!有道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不是对圣灵不敬么?看,其实我那时还是如此极端!

相宜姊妹在圣保罗教堂BBS里认识了不少单身弟兄,并也在生活中见过面,于是她又热心地把这些弟兄逐一向我推荐。她最为看好的是一个叫利未的弟兄,也就是和我通过信的那位弟兄,并一直强调说我和他长得象——尤其笑起来的时候。

“你俩说不定有夫妻相,可以成为一家人!”她如是说。

我很是抵触:“你就别替我操心了,绝对不可能!我已经立志独身!” 

直到有一天,相宜姊妹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终于见到了我所说的那位传道弟兄,还开玩笑问他是否已经等到了“那位拉结姊妹”,没想到,他居然说被“那位拉结姊妹”拒绝了。我很吃惊地问:“他是不是很伤心?”相宜打趣道:“没有啊,他说不打算再等下去了,还打算考虑别的姊妹,而且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其实,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崇高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握着听筒的手越来越抖,心也越来越凉,挂完电话,悲愤得真想大哭一场。是的,悲愤!心想,这位弟兄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他在文章中如此深情,可他居然要放弃了?居然要另觅芳草了?居然要背叛他守候多年的誓言了?

我无法原谅他这么做。他本是我效法的榜样啊!说来也奇怪,就在自己越想越生气的时候,忽然另一种思维角度浮上来:“可是,他追求幸福有什么错呢?难道,崇高感与悲壮感比幸福更重要么?”心渐渐平和起来,才发现自己成天把自己搞得那么崇高阿悲壮阿的,不过是另一种英雄主义的自我想象,不过是属灵的骄傲罢了!如果,真有一种平凡的幸福可以去尝试,却拒绝神赐的恩典,宁可活在孤高的受苦情结中,实在不值得!

想通这点后,我终于给利未发了短信,问他愿不愿意见面,心里想,如果神打算送给我婚姻的礼物,我愿意喜乐的接受。

在叙述我和利未的相遇之前,非常有必要介绍一下利未——我生命中未来的另一半。

我已经花了很长很长的篇幅介绍了我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但在遇到我之前,利未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又是如何呢?

也是1979年,利未出生在福建某山村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家庭;算是第四代的基督徒。利未的童年温馨而美好,父亲是村教会的负责人,脾气柔和,口头禅就是“感谢主”;母亲不识字却能读懂圣经,性情喜乐,口头禅就是“靠主平安”,虽然家境贫寒,但父母恩爱、手足情深,一家六口一起上山采茶,一起唱赞美诗,一起分享和沟通,这是他印象最深的美好时光。

少年时代的利未最大的痛苦却来自内部世界。因意志力薄弱,无法摆脱一些不良嗜好的捆绑,又不断定罪自己,活在圣灵与肉体的挣扎中,另一方面,内心敏感而富于幻想,始终向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家庭幸福。

大学时的利未基本摆脱高中时的不良嗜好,从这些年对罪真实的挣扎经历中,深深认识到自己的败坏和基督的救恩,靠着圣灵开始新生命的重整之旅。性格日益平衡而温和。

工作后的利未则开始意识到福音使命和教会建造的重要性,在网上积极参与护教,在教会积极参与服侍,开始关注当下文化思潮,几度考虑辞职读神学,但依然在信心的起伏,生活的压力,道路的寻求中不断挣扎与仰望;在爱情上则正在清心等候神所预备的另一半。

初略一看,我们的家庭背景和过往经历毫无相似之处,但仔细一辨,我们都是在生命成长之路上有过很深挣扎和求索的人,所以,从人的角度,对生命挣扎和求索的真实敞开促成了我们的相识、相遇、相爱,然而,从神的角度,完全是神的恩典托住这两个孩子的挣扎和求索之旅。

我们本是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远远地运行在各自的命运轨迹上,但这看似偶在的命运轨迹中仍有神预定性的手……

2003年5月23日,我在经历漫长的挣扎后,随着理性层面的归正、情感层面的医治、意志层面的悔改,我终于重生得救。几天后便激情澎湃地写下3万多字的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一个女孩子艰难的信仰历程》,记录了自己的思想忏悔之旅,承蒙思路兄不弃,发表在《信仰之门》上。利未看到后,一方面察觉到我信仰的偏差,比如人文主义色彩太强,真理根基认知不够,另一方面也震惊于我文字的诚恳敞开,于是便记住了小鱼这个名字。

过了半年,我的信仰激情开始初步沉淀,开始从成长角度审视自己在情爱这一最个人化领域的罪,又写下近2万字的见证《爱欲与信仰》,记录了自己的情感忏悔之旅,承蒙小约翰兄不弃,发表在神州网上。利未再次看到,也再次震惊,大约佩服一个姊妹如斯忏悔的坦率和勇敢吧,而且觉得忏悔的力度比上一篇见证更深入,但他还是发觉我在文章中对性、对圣洁等观念有很多异教色彩和唯灵倾向,也仍然看到我的性格好走极端、情感轨迹不稳定、有很多需要被神医治的地方;还有些担心这位小鱼姊妹会不会走偏差呢。

又过了半年,我的信仰激情有了更深沉淀,开始反省一年来由于信仰认知的偏差和性格本身的偏执,如何导致一种错误狂热的敬虔观与属灵观。这时的我逐渐摆脱信仰中的宏大叙事,开始关注个体叙事,便写下《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利未读到后很高兴,发现比起前两篇见证来,我的信仰和生命都开始慢慢走向平衡,不由得为我感谢神,在日记中他这样写道:“最让我感动的是,姐妹那一颗在主面前的晶莹透亮的心,她的灵命并不成熟,神学思想也比较片面,但她在主面前的心是那么清澈和单纯。”

于是,他情不自禁在我这篇文章下留了帖子,刚写完不久,又有点后悔,怎么可以如此唐突联系一个素未生平的姊妹呢?想删除,却怎么也删不掉。只好作罢——神州网删贴功能失效,这或许也是神的美意吧!

然后,2003年8月,便有了我们文字中的相识;

然后,2003年11月,便有了我们生活中的相见。

2004年11月24日一大早,电话响了。

是一个略带柔软童音的男孩子:“喂,是小鱼吗?我是利未。”

“啊,你是利未,声音怎么这么像我一个师弟,真的,太像了!对了,他叫小政,你认识他么?”瞧,这居然就是我傻头傻脑的第一句话。

寒暄后,竟都踌躇起来 —— 一个弟兄和一个姊妹单独见面合宜么?合乎圣徒体统么?有趣的是,我们居然在电话里讨论要不要再请一个教会“第三者”参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最后,觉得这样更傻——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傻。活像八十年代的乡亲规矩,非得有个介绍人媒婆什么的做庄才稳妥,这样一联想,电话这头我脸也红了,舌头也结了,好像他也是如此,最后,商量半天才约好下午一点半在人大西门的麦当劳见面——不请“第三者”介入。

放下电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还带些对未知命运的,莫名激动和莫名期待,突然,我很愤怒于自己的这种激动与期待——你这水性扬花的小女人,这么快就想移情别恋了?你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的誓言么?那些被圣灵感动的眼泪,那些在神面前不住的祷告,那些城市旷野中的守候,就这样,就都这样过去了么?

那一天,我开始明白《大明宫词》里薛绍的痛苦,太平公主爱上薛绍,殊不知绍有妻,且二人伉俪情深,然武则天为圆女儿之梦,强迫绍休妻再娶,无奈之余,其妻含忧致死,绍发誓终身忠于爱妻,孰料,日子一久,竟被公主举案齐眉之诚意感动,不知不觉间也爱上她,然绍无法容忍自己有移情别恋之心,愧对亡妻之盟,愧对自己之誓,痛苦之余,遂割刎自尽。

还好,我没他激烈,虽然都是同样极端的人,那天上午,我只是很严肃的向神反复祷告:“天父,求你让我独自一人走完作为女性的一生!”大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偏执。

祷告完后,心里非常平安,激动也没了,期待也没了,甚至连与这个利未弟兄见面的心也没有了,反倒后悔自己无端给自己找了个试探。唉,既来之,则安之吧,于是,马上翻开诗篇当武器,在日记上写了好几句金玉良言,诸如“我的灵在我里面发昏,你知道我的道路(诗142:3) ”,来坚固自己胜过下午的试探……

也因着祷告带给我的平常心,甚至淡漠心,我居然中午还睡了一觉,利未给我发短信说到了的时候,我睡得正香,一看表,原来过了点。这足以说明我当时的敷衍心态。


匆匆赶到麦当劳,粗粗一望,一个男孩子正好也抬头,直觉就是他了,大大咧咧一挥手:“嗨,利未!”一阵风似的过去。

记得那天,他戴一个黑色瓜皮帽,穿一黑色夹克,一黑色牛仔裤,显得老气横秋的,可却一张白里透红的娃娃脸,两只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一嘴灿烂的笑,露出一个小酒窝,怎么看都像一个卡通少年。还给我带了一大堆卢云的书。

那天从一点半到六点,我们聊了四个多小时。大部分都在谈信仰,然而不是抽象的谈论,而更多是一边描述自己的个人经历,一边说自己在经历中对信仰的反思,就像我们在通信中所交流的一样。

他向我讲述卢云对他这段时间属灵生命的安慰,如何走出自我定罪和律法主义的误区,而我则向他讲述我信主这一年半来的故事,带着自嘲的语气:“初信的时候,满脑子的理想主义,对所信的这一位神都认识不清楚,就想着要为祂奉献终生。怎么奉献呢?先是打算退学去农村传福音,为此还专门买了一本《乡村牧师讲道集》,结果发现自己没这个恩赐;接着又张罗着要作公益事业,热火朝天在学校里组织捐献衣服给灾区,结果又觉得不是长久之策;再后来,又想去作青少年心理辅导,帮一个单亲家庭的小女孩,结果不但没帮上人家自己还特受打击;苦苦求问神到底让我做什么。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这个启示困扰了我整整一年,呵呵,实在可笑极了!”

这才意识到,我居然只用了一句话“终于在某次自以为是的极大圣灵感动下,我坚信神给了我答案——启示我嫁给一个乡村传道人。呵呵,实在可笑极了!”就解构了我这一年来的“伟大”爱情叙事,

想想看,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的,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竟都化作一句自嘲:“实在可笑极了”之中了。

利未听着我自嘲的反思,微笑摇头:“你怎么说自己可笑呢?我倒是觉得你很可爱啊!”

在谈话中,我发现利未的信仰非常平衡,当我很尖锐地否定自己时,他往往能一分为二的矫正我的极端,而且还能追朔源某些神学观的历史源头,可惜我对他说的什么改革宗啊奥秘派啊一无所知,但真是受益匪浅。另外,我发现他的性情也非常平衡,不知是否与信仰的平衡有关,他一再鼓励我不要在反思上走极端,不要过于自我定罪,而是学会在神的恩典中接纳自己。

我们聊得特别投机,不知不觉夜色暗了下来,利未说:“我晚上要去参加祷告会,那里会有汤喝。” 我摇头:“光喝汤怎么行呢?会饿的呀。”正好,我包里有一块威化巧克力,便拿出来给他。

一同出来,外面风很大,我“谆谆告诫”他:要戴上手套啦,要路上骑车小心啦,要记得吃饭啦,完全是一个小姐姐对待小弟弟的口气。毕竟,我比他大一个月零一天嘛!

晚上,收到他的短信,说那巧克力真好吃。又发了一首小诗给我。我特乐,哪有这么直接给女孩子发诗的——即使是有关信仰的诗!就直觉他多少是有些喜欢我的,我呢?也喜欢他,这种喜欢怎么说呢? 就象一幅卡通漫画,一个女娃娃碰见一个男娃娃,女娃娃故意逗他:“呀,小家伙,你怎么长得这么胖呀?”男娃娃不高兴了,鼓起小嘴巴。于是,女娃娃又去捏捏他的胖脸颊,揪揪他的胖耳朵。这就是我对他的感觉。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都近而立之年——25岁啦,但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觉,仿佛从做小孩子时就彼此熟悉的。

那天,我的日记上写着:

今天见到利未,很可爱的一个大男孩,长谈,得益不少。第一。对苦难的自觉担当感;第二。对十字架道路的坚守;第三、对敬虔传统的再认识;第四、信仰生活的平衡。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仍然是有偏差的……忽然觉得,其实我生命中有一位同伴,相互扶助,相互激励,互为肢体,彼此相爱,并成为更多人的祝福,因为,我一个人领受的道有其盲点和片面性,这是与弟兄谈话时发现的。

那天,利未的日记上则写着:

今天是难忘的一天,我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小鱼姐妹……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因为见到姐妹是如此的优秀,自己有点配不上的感觉。渐渐地聊开以后,就好多了。时间过得非常快!五个小时一晃而过,这种情形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过一次,那是在青葱岁月的一个下午,一段现在仍觉得完美的暗恋经历。在这过程中,我的理性几度说服我自己不要想太多,只是见面聊聊而已,但真的很难。因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姐妹的学识、谈吐、外表、信仰的寻求、生命的挣扎都强烈地引起我的共鸣。这是怎么回事呢?回来以后,重新上网下载姐妹的文章看。这是一个率真的生命,虽然有过挣扎、困惑、伤害,但都是生命的经历,不是吗?更何况生命有主,更加的美丽了呢。

说来也巧,11月24日,我和利未第一次见面,25日,我们再度相见。

原来,上海一信仰网站的站长思路弟兄正好来京出差,想见见几位在京的作者,其中,邀请了我,利未,还有一位,居然是——那名传道弟兄。

我几乎是战战兢兢去赴约,去前,我给利未还发了求助短信,请他帮我代祷,求神让我今天能从负疚感中彻底释放出来,坦然面对生命中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

那时,利未已经猜出我说的错误是什么了,便回信道:“神会叫一切都更新。”后来又约我提前到万圣书店见面一起祷告,可惜,我给思路弟兄夫妇挑礼物挑了半天,等到我见到利未时,思路弟兄也到了,利未十分不好意思地当着思路弟兄的面把一本安徒生童话集和一大盒德芙巧克力递给我,可惜,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没把礼物送给千里之外的客人弟兄,反而送给一个姊妹呵呵。因为,我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一件事,到时候怎么面对那位传道弟兄——那可是我最大的尴尬啊!

我们几个人到利未住的小区附近吃火锅,整个席间,我几乎都一言不发,虽不住的祷告,心中还是存着当年赧然和惭愧的余温,思路弟兄和利未大概都有点奇怪,这可不像他们所认识的小鱼啊。倒是那位传道弟兄,一直滔滔不绝,大谈基督教文化使命和福音使命在当前处境下的意义,那种悲壮感和沧桑感仍然不减当年。也仍然让我感动,但毕竟已经从当年的十字架情结中走出来了,生命成长后的我知道这份感动仅与信仰有关,与爱无关。

利未则向大家推广卢云的书:“自己一边负伤,一边医治。卢云勇于敞开他自己生命中的软弱之处。”思路弟兄也似乎很欣赏卢云,而传道弟兄却向着利未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承认软弱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靠主刚强啊。”

我不禁乐了,从对卢云的书的评价上,可以看出传道弟兄和利未的性格差异,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对神很诚实的人。

正这样想着,利未大概看我吃得太少,夹了一勺土豆在我碗里,我眉头一皱,无意识小声嗫嚅了一句:“我不爱吃土豆。”几乎是同时,正巧看到传道弟兄拿了很多土豆在他自己碗里,一边大声对众人说:“这土豆太好吃了,我看你们怎么不吃呀,我全包了。” 霎那间,竟有时光交错的感觉,两年前某次晚餐的情形立刻浮现出来……

当时,在学校食堂,我问传道弟兄想吃什么, 并向他推荐了很多菜,谁知他只要了一盘土豆,在我面前吃的狼吞虎咽,津津有味,我则在一旁暗暗发愁:上帝啊,怎么办呢,我最不爱吃土豆了,难道让我以后天天做土豆给他吃?然而,经过思想斗争,我终于决定攻克己身,顺服“主旨”,改正自己种种与他不相符的习惯(包括习惯土豆),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想到,2年后,我无意识中说出来的仍然是“我不爱吃土豆。”看来,爱真是不可以去勉强的,哪怕是以“信仰”为由去勉强。

那些年轻时代的错误……

要原谅自己。要原谅自己,要原谅自己。我对自己说。

开始变得坦然了,不由得望了望并坐在一起的传道弟兄和利未,突然发现,如果没有任何属灵主义的“诠释”,纯粹从自己的个体心性而言,我更喜欢利未,无论年龄,阅读兴趣,和信仰关注点,我们的相似之处更多,而且虽然才见过一次面,但他的宽容平和让我有很放松的感觉。而传道弟兄多少有些激烈,偏执,决绝、外加某种严谨的清教徒气质。

记得当年他说了一句:“我在感情上是个瘫子”。也许他30年来承受了太多的苦难经历和荒寒记忆,是内心负荷太多,断裂也太多的男子,实际上需要很多的包容、接纳与医治——真不知将来哪一位伟大女性能触及他内心深处,借着神的爱来医治他那些藏得很深很深的瘫痪之处,应该是刘景文式的师母类型,或者是在乡间传道多年的女牧师类型吧,那种朴素而包容,静默而坚韧的中国大地上的女子。

虽然我曾期待自己是那种厚重类型的女子,但真实的自己也许更像一个小女孩,单纯、偏执、有点傻乎乎,比较理想主义而已。

果然,当晚餐快结束时,思路弟兄请传道弟兄作结束祷告,他一一为在座弟兄姊妹祷告,提到我时,他竟然说了这样一句:“求神让小鱼姊妹在真理上成圣。”我差点笑出声来。看来,他眼中的我仍然是当年那个在真理问题上有偏差的小女孩。当然,他说的也有道理呀。

散席后,利未邀请大家到其住处看一看,传道弟兄因事工繁忙便先告辞了,这终究让我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又变得有说有笑起来。

利未的住处叫迦南之家,又称“家男”。因为一屋子住的全是男生。教会五个弟兄在一起,倒真是和睦同居的`美善。一进去,就感到四双眼睛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我,有点怪怪的,一定是昨天回去利未和他们说了什么。我也只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过,那几个80后的小男孩,一个个看起来,倒是挺可爱的,有的在读圣经,有的很认真地请教思路弟兄有关学习和工作的问题。屋子里洋溢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回家后,才发现当天是感恩节。而我,得到了最好的感恩节礼物——见到传道弟兄后,发现自己彻彻底底从往事中走出来了。而且,对未来婚姻有了比较平衡的心态——在经历过上一次被神极大的破碎后,真正的交托;而在交托的同时,也愿意积极的委身。

所以,我当天的日记这样写道:

如果利未喜欢我,我会不会考虑和他在一起呢? 应该会吧。于我,婚姻依然是一种服侍弟兄并泽及他人的恩典——共享天福,同奔窄路。 等候神吧。

利未当天的日记则这样写道:

这两天来我感到不知所措,有一点点害怕,也有一点点惊喜。正如家里弟兄所说,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位女孩让我动心过,所以当这种奇异的感觉出现的时候,我非常不熟悉,并感到很不适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问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害怕这么美好的感觉失去?还是自己的情绪上的波动?我告诫自己这条路还远着呢,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也只是远远地望着她,我不知道她的爱好,也不知道她的个性、灵命是否与我相符合。而我也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预备好。所以即想迎向前去,又想逃避。这真是矛盾的心理。我安慰自己,过几天也许就好了,就当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吧。

这两天还有一个感受,就是从人的情感想到了神的爱。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整个心思意念都会在那个人身上,乐意为她作任何事。受造的人尚且这样,何况那拥有全备的爱的父神呢。祂用那专注的爱来爱我们,我们对祂的回应就当是怀着专注的爱的顺服。神啊!我今乐意完全顺服于你。

这个时候,我特别恳求恩主赐下智慧与敬畏的心,保守孩子的心怀意念。也特别保守小鱼姐妹的心,也赐给她智慧,并求主医治她以往受到的一切伤害,求主赐给她一个全新的生命,如初生的婴孩一般,纯洁没有瑕疵。也求主向她显现,使她能够完全接纳自己,并知道主的恩典和大爱在她身上是何等真实。奉耶稣的名祈求,阿门!

12月3日,在我们的恋爱甚至是婚姻史上都很重要的一天。

那天,我们第三次见面,并确定关系。离我们第一次见面9天,第二次见面8天。

这次见面前一个多星期,我们一直发短信或打电话进行沟通,会谈及很多很多的软弱——谈到卢云生命中的负伤处,谈到C·S·Lewi思路丧妻后信仰的拆毁与重建,谈到传福音后不知道怎么跟进的苦痛。这些对软弱的坦然相诉使我们的交往一开始就非常诚恳,不参杂任何的属灵伪装。但同时,在体恤彼此的软弱和挣扎的同时,我们也愿意仰望神的大能和医治。现在去看那个时候的日记,真的是很单纯地去自我剖析心灵轨迹,去彼此分享,去爱。

在11月28日的日记中,我写道:

“听到小林姊妹意外怀孕,因用药不慎可能导致胎儿智障残疾的困境,生还是不生?医生根据经验,主张打掉;教会根据教导,主张留下。姊妹久经挣扎,还是决定生下来。但心里常会有惶恐。

我发短信问利未:“如果换了是你,会不会要?”他答复:“会。因为,生命是神所赐的礼物啊!” 我说:“如果是我,不会。因为出生后信主虽好,但不出生比出生更好,更何况出生就落入不幸中的人。你没有经历过那种不幸,你的想法太简单了。”他沉默,没有回复。

我突然发现我们的某些观念不一样,从他的回忆文章中我知道他有个温暖的童年,所以自然能看生命如礼物;而我,即使信主后,始终对我苦涩的童年无法释怀……那么小就跌入家庭的罪与苦难中,这并不是我自由意志的选择。若按我意选择,还不如不来这一遭荒寒世界。不知为何者生我,生我者为何?……浮生如梦的情绪又涌了过来,甚至想,罢了,利未比我属灵,我没那境界,我们还是分道扬镳的好。

没想到,他竟回一短信:“我无法走入你的感觉,希望你能谅解。”我怔了,本以为他会拿一段圣经经文来教导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谦卑。

心,竟柔和下来,想了良久,也回复到:“其实我也是过多纠缠于个人感觉,没有思想主耶稣也曾经被罪压伤,我应该在恩典中饶恕过去的创伤记忆 ,批评你太单纯是不应该的,嫉妒你年少时的家庭幸福也是不应该的,希望你能谅解。”

没想到,他又回一短信:“你很可爱。”

我有点震,就在那时,心那么地感动,其实,他也很可爱。”

这样,于我这边,某种情愫纤纤细细的生长,也感觉,于利未那边,也是如此。

但一方面,喜欢对方的心日益增长,另一方面,悔恨自己的心也日益增长,一想到自己信主前在情感上的所有过犯罪孽,心就针扎似的刺痛无比。那时已知道从小在基督徒家庭长大的利未一直蒙神保守,在情感问题上非常自律谨守,这些年来,虽然老家教会有人提过亲,北京教会也有长辈推荐过姊妹,但他经过慎重祷告后都拒绝了,为要等候神所赐的另一半。相比之下,我这些年放纵情欲,偏行己路,更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配承受这桩尊贵的爱情。

虽然重生得救后我就常常悔恨交加地哭:为何不早几年信主,为何不早几年认识神所设立的圣洁的爱情观和婚姻观,以至于得罪神、得罪人、得罪自己?很久才借着《爱欲与信仰》的忏悔式写作,情绪稍微缓和。但与利未这段感情萌生后,悔恨再一次强烈地席卷而来, 那几天,常常充满负罪感地痛哭流涕,有一次甚至拿笔狠狠往手心上戳,觉得自有这样才微微解恨。即使是今天,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我,也无法体会当时的我——当时那个对罪如此敏感,敏感到有些偏执的女孩子的痛苦心情……

当时,不仅自己不肯接纳自己,也怀疑别人能否接纳自己。记得我那篇《爱欲与信仰》发表后,网上也多少有些众说纷坛,不知利未看到没有?看到了会作何感想?作为一个弟兄他真的能完全接纳我么? 便在日记中写道:“利未是阳光灿烂的大男孩,将来的路也很长,年纪又轻,教会里单纯可爱,一样阳光的姊妹也不少,还是让他考虑考虑这些小姑娘吧,我已经老了,骨子里有些苍凉的暮色。”

在这种复杂心境下,利未看到我的不安,便约我出来在人大附近的味多美西饼店见面。

与第一次见面相反,我们这次没有半点谈及任何神学反省、思想归正或形而上的问题。但气氛却远比第一次见面严肃,整个交谈过程中,我几乎都红着脸,不敢正视他。不仅是因为羞涩,更是因为羞愧。觉得自己罪如丹颜,不配承受如此雪白的爱情。我只是反反复复,语无伦次的说一句话:我犯了很多的罪。有很多的破碎。

“我知道你在感情上一定受过很多伤害。”利未语气里透着怜悯。

我摇头:不,千万不要想象一个弱女子遇人不淑的故事。很多时候是人遇我不淑。被我伤害。我得罪了神,也得罪了人。得罪了自己的身体灵魂。

他说,其实,他也有不堪回首的过去。高中时代,曾一度沉迷于不良小说不能自拔,后来才靠着神,如何逃避少年人的私欲,如何逐渐胜过男性的软弱。

的确。在肉体的情欲和眼目的情欲泛滥的时代,我们也席卷其中。若不真心认罪悔改,如何面对神所设立的圣洁爱情?!

也因着彼此的坦诚分享,在一点点走入对方生命中的过去时,我们的距离更近了。

我问他:“对于神来说,在基督里我们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祂接纳我们,但对人而言,完全的接纳可能吗?起码,在亚雷面前,苔丝的梦想破灭了。”

他答道:其实,在和你见面前,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使最坏的可能性曾经发生,我也愿意接纳你。不是我能,是靠着神我能。在这点上,我格外感觉到祂把祂的接纳放到我里面。请相信我。

这很多的“其实”,才让我发现利未了解我远比我了解他多,才知道早在和我第一次见面前,他就已经读到过我所有的见证,略知我的情感经历,令他感动的不是我性情有多属灵,生命有多成熟,或信仰有多纯正,而是我在神面前、在人面前有一个真诚敞开的心。

巧的是,那一天下午,味多美西饼店里反复播放着水木年华的一首歌《一生有你》。

“等到老去那一天,你是否还在我身边?看那些誓言谎言,随往事慢慢飘散……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是有谁能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是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歌词来自诗人叶芝的《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我不是也有青春欢畅的时辰吗?那时却不懂“那朝圣者的灵魂”,而今,欢宴散尽、铅华洗尽,才终于懂得。可为何总是要等到韶华逝去,红颜老去,才懂得真爱?可为何总是要等到偏行己路,多走弯路,才懂得信仰?浪子回头时,不知迟不迟,晚不晚?只是求赦免,求接纳。 然而,我分明知道,罪恶如我,神还是完全赦免了我;破碎如我,弟兄还是完全接纳了我。

于是,听着这悲伤而温柔的歌,泪就不断流下来,后来竟然伏在桌上大哭起来。这才真正明白《盟约》里那一句“我赐你肉心代替石心,把律法写在你心里,我用水将你洗洁净,你众罪恶我全忘记。”我是何等的愧疚,又是何等的感恩,一生有你;因为,一生有你。

利未并不知道我哭的原因,还以为他说错了话惹我难过,不断安慰我。后来,他便提议我们在神面前有个同心的结束祷告。先是他祷告,很清楚地表达了对我的好感,而我却觉得自己那么地不配和他在一起,所以,轮到我祷告时,又开始不停地流泪,都记不得说了什么,除了最后一句话,也是让利未印象最深,感动最大的一句话:“弟兄怎么服侍神,我就愿意怎么服侍弟兄。”

弟兄怎么服侍神,我就愿意怎么服侍弟兄——这句话不是当时信口说出来的,可以说,它放在我心愿里很久了——

重生前,我认为在信仰本体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任何现象界的实践都是软弱的、荒谬的、可有可无的。我曾反复追问,如果没有永恒,人为何要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呢?为何要爱呢?若没有更深信仰的盼望,没有更高纬度的支撑,此在的婚姻情爱有何价值呢?小家庭般的幸福在最本体的虚无面前有何意义呢? 正因为如此困惑,我的婚恋观和情感实践变得越来越虚无、越来越放任、也越来越自我中心。

但重生后,信仰本体问题变得如此明澈,才知道具体生活实践真的有永恒的价值和意义,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和爱都有了终极指向,因而立意要在方方面面过一个荣神益人的生活,尤其让神的律法来归正自己的恋爱观和婚姻观——我知道,信主的路,不仅是认罪的路,悔改的路,更是重建的路,归正的路。

所以那一段时间,很认真的看主内恋爱辅导书籍,才知道恋爱不是高看自己去挑合适的伴侣,而是谦卑自己成为合适的伴侣;也很认真的听主内婚姻家庭讲道,才知道神创造婚姻、创造女性的目的何等神圣美好,所以,最大的渴慕就是成为《箴言》上那位贤德的妇人。

到了2004年的大年夜。过节了,校园外面烟火纷呈、人群沸腾,我一个人在宿舍里静静看书。看着看着,突然想起逾越节前夕的客西马尼园,那时,园子外面大概也是烟花纷呈,人群沸腾吧,园子里面呢,我们的主,孤寂一人,汗如血点般的落下,而门徒们都睡着了……想到那样情景的反差,我不禁失声痛哭起来,很是希望自己能身在两千多年前,做主身边醒着的一个小女门徒,哪怕给他擦擦汗也好。然而竟然不能够!于是,一边痛哭,一边跪下来祷告:“主啊,我既然出生在两千年后,不能服侍你,但我愿意服侍两千年后的一位弟兄,如同服侍你!” 便立志,无论哪位弟兄,只要他对主真诚,也愿意接纳这样一个毫不属灵的我,不管其他条件如何,我都愿意嫁给他,并一生一世服侍他。

那一天下午,在一种交织着忏悔、感恩、委身的心情下,我很认真地说出此话。

利未非常感动于我这句话,不过,在感动之余,他也很惊讶,因为,毕竟,这位小鱼姊妹才见他10天,连他的身份、职业、家境、灵命都没有问,就托负终身,也太“勇敢”了点。她不怕所托非人吗?万一对方是个没有责任感的挂名基督徒怎么办? 于是他暗自觉得我太无防范意识,更需要重点保护。

这样,一个决定服侍对方,一个决定保护对方。我们的关系就傻乎乎地“确立”了。

我那天的日记很短,写着:

我会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的,谢谢天父!现在更多感到的是责任感,我很平静,也求神让我学会如何照顾弟兄、扶持弟兄、多从弟兄的感受和思维出发,珍惜这份爱。不要太纠缠于感觉细节,相信神的带领。

利未那天的日记很长,写着:

我恋爱了!一切都好像在梦中,但却是非常真实地在身边发生……神在我们当中做了多奇妙的事情。姐妹的祷告中有一句话非常感动我,就是她表示要一生来学习好好服侍弟兄……对于我来说……也有责任感和挑担子的感觉。恩主啊,我们的生命都还比较幼小,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求你亲自来帮助,你使这不完全的心变得更完全。孩子也知道自己并不能够负小鱼姐妹完全的责任,孩子能作的就是常常和小鱼一起手拉着手来到你的面前,你亲自来负我们完全的责任!

第十一章:陌色旷野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主耶和华说,我必亲自作我羊的牧人,使他们得以躺卧。失丧的,我必寻找;被逐的,我必领回;受伤的,我必缠裹;有病的,我必医治;只是肥的壮的,我必除灭,也要秉公牧养他们。——以西结书34章15-16节

一转眼,又是一年的5月。

她在歧路中已经迷失很久,从秋到冬,从冬到春,从春到夏,然而,最后等待的却是一场荒谬的错误。无语问苍天,她并不明白为什么?

陌生的异乡旷野,是否可以成为她疗伤的地方?是否可以让她相信,失丧的,祂必寻找;被逐的,祂必领回;受伤的,祂必缠裹;有病的,祂必医治,而生命中各种的杂质,祂必除灭,并且秉公牧养?

——引子

6月初,我走了,也许是学校第一个离校的。

离开北京这座伤情之城的那个晚上,我拒绝了一切同学好友的送别,宁可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走。

在去温州的火车上,反复听《红楼梦》的曲子,有一首《分骨肉》,探春远嫁的, “一番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真悲。然而,悲到极处,心反而静了。我想,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一切本是宿命。

到了温州,才发现一起共事的弟兄姊妹都是资深基督徒——不少还是当地教会领袖级人物。我所在文字机构的异象也是“建立坚固的神州教会”,不过这个异象离我实在太遥远,我连正确的上帝观都稀里糊涂,更不用说正确的教会观了。然而,感谢神的是,这里的弟兄姊妹非常宽容我,帮我租房子、领我找教会、带我去散心……这就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的忧郁心情开始一点点好转……

去温州前,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就在纠缠神的特殊旨意上。其实这位弟兄本身并不重要,我从来不是为情(或说为某个人)所困的女孩子。但是,却不能不为“神”(或说对神的认识)所困——我想通过这件事弄清楚:什么是神的特殊旨意?有无神的特殊旨意?又怎样判断神的特殊旨意?

到温州后, 虽然我仍不知道如何正确反思传道弟兄这件事,也不知道如何判断“圣灵感动”和“神特殊旨意”,更不知道如何重建与神的关系的根基,但与那时不同的是,我已经学会不去着急问、着急想、着急下结论。也许心里还是着急的,但有什么用呢?神是“慢性子”,这种特殊启示更多会在时间中慢悠悠的显明。所以我决定悬置所有的“问”,单单信靠神。

然而,不是说信靠就可以信靠的,生命不经过锥心刺骨的疼痛,信心就无法成长。事实上,在温州的很多时候,我不是在靠喜乐的信心在生活,仍是在靠自己顽强的意志在硬撑,却撑得很苦。有时候,下班回家,暮色苍茫中看到有车开过来,真想一头迎下去……然而最苦的时候,就会想起聚会时田爷爷最爱唱的一首歌《主意尽美歌》:

救主子民还在世间 /有时难免流泪试炼/虽然此刻不知何益/后来到家必要知悉/一生一世只管靠主/不用惧怕 主无错误/虽有多事还不甚明/主意尽美可以安心

这些老一辈人所经历过的流泪试炼岂不比我更甚么?又岂是完全知道每一桩流泪试炼背后的益处,然而田爷爷常说:主都知道,主无错误。这就够了。

渐渐地,心还会痛,灵里面倒是开始云淡风轻了。

与此同时,到温州后,幽居校园近20年的我开始经历最实在的民间生活。和我同住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我称他们为“肖大哥”、“小珍姐”。肖大哥虽没有信主,但为人真诚仗义,见我毫无生活阅历,就常常帮我购置生活用品;小珍姐信主,性情温柔贤淑,见我不会做饭,总是招呼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正是从他们的饮水起居中,我看到了真实的婚姻不是什么夫唱妇随天涯海角传福音,竟是在一瓢一饮一蔬一饭之中,在最琐碎的细节之中,在平常烟火之中。

当时小珍姐怀孕已经四个月了。她问我:“念书一定很难吧?”我回答:“再简单不过了,倒是你真伟大,居然能够生一个孩子出来!”我好奇地看着她微凸的肚子,想象她怎么经历这十月怀胎之苦,怎么去面对这分娩生产之痛,还要怎么去事无巨细地抚养宝宝,一周岁,两周岁,三周岁……想着想着就有些害怕了,而且颤栗,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最难的事。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我绝对不相信我这样实际生活常识这么少,实际生活能力又这么差的女子能够生出小孩来,生出来了,也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他“照顾”死了。二十多年来我已经习惯抽象的书房生活,比如阅读、写小说、向神祷告。为传统女性熟悉的厨房、病房、产房、婴儿房都是我完全陌生的。婚姻中要面对那么多具体的、琐屑的、复杂的日常生活问题,柴米油盐酱醋茶,我能承受吗?”

或许,正是由于这样的感受,在温州的一个月里,我开始更深地反思信主这一年来的信仰偏差。正好当时网上有关倪柝声的历史功过议论纷纷不断,有人说他是流氓,有人说他是殉道者,双方交战很激烈。论起倪柝声,我对他的感情非常复杂,我曾在信仰最狂热时期将他的书奉为圭臬,也曾以英雄崇拜的目光视他为属灵伟人,还曾以宏大叙事的基调为他写属灵传记,半年后,从信仰狂热中走出来,我却开始逐渐将他视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而今我关注的是“他有什么爱好?他是什么性格?他的原生家庭幸不幸福?他跟他妻子相爱吗?”在我眼里,这些家常里短鸡毛蒜皮的琐碎叙事才是最实在的信仰。所以便会觉得,流氓也好,殉道者也好,都是在贴标签,跟半年前我把倪柝声当属灵人看一样是标签,独独不是一个具体的立体的他。

于是,我写下一篇反思文章《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表面上看是转换思维模式,将倪柝声从一个属灵圣徒还原成一个普通男子,真正的用意却是借这一基督教历史人物来检讨自己成圣观的偏差。正是从这一篇痛定思痛的文章开始,我的信仰开始从狂热走向冷静,文字开始从张扬走向低调,对人性的关注点则开始从宏大叙事走向个体叙事:

首先,我反省的是自己的属灵激进。

读了倪柝声的书后……有一天早晨,自觉终于蒙了圣灵光照,心灵提升到一个非常奇妙的灵性高度,看什么都心平气和,很超脱的忘我,祷告也是泪如泉涌,以为终于达到了这些书中“不再是我,乃是基督”的境界,非常兴奋,结果晚上,就为日常生活中一点小事开始有些私心杂念,一下发现我还是原来的旧我啊!

于是,开始有些明白,也许只有某一瞬间纯粹的属灵状态——这种神秘状态也许用中国古人的体验就是天人合一,福至心灵,用保罗的灵性体会就是活着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却没有纯粹的属灵人。因为人的罪性决定了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那种状态中,只有在来生见神的时候。完全的新天新地的我。

而今生,我就是我,基督就是基督。其实这样也好,让我看清自己在上帝面前的位置早已经定了———一颗蒙爱的尘土。

况且,我们自己固然需要被圣灵光照,可是,照亮不是一劳永逸,而是一生之久的。生命的成长和治国一样没有捷径,是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渐进“改良”,而不是激进“革命”——我只是需要在踏踏实实的日常生活中一点一滴的去改变自己就可以了。毕竟基督的生命是一点一滴进到我的生命里去的——在岁月的流程中,我会碰到一些人,我会经历一些事,然后在其中慢慢感悟,慢慢反思,慢慢成长,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而非突然间什么圣灵劈开灵与魂——也许有人是这样,比如保罗。毕竟个人领受的恩不一样。但我们不能把个人的特殊领受上升为普遍真理原则来追求。倪柝声也是这样,也许,过于夸大这领受蒙恩经历,以为每个信徒都得如此,这也许就是一种独断论——当然我说这句话也许是另一种独断论。如果神对我的一点启示改成我对神的一点想法,心态会低调与平和很多,每个人对神的想法都不一样,互相交流而已。

现在,我会对自己说,不着急,慢慢来,给神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其次,我反省的是自己的属灵骄傲:

可是当时不肯这么看自己,尤其是在灵修状态时自我感觉良好,却在接下来很多具体生活场景中,看到真实自己的各种各样坏毛病仍然没改掉,马上破坏了我的自我感觉,于是,很激烈很愤怒地批判自己,恨不得把自己打入地狱。

其实,当时不肯给自己时间,渴望早日修炼成属灵人,何尝没有属灵骄傲和精神优越感在里面。记得在《属灵人》那本书上,倪柝声说“谁是属灵的人,谁是属魂的人,我一看就知。”当时很羡慕他的属灵功力,心想,我要是能达到这样的“火眼金睛”就好了。

因为那时候我也是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也曾经总拿属灵有色眼镜评判自己和别人。灵性高潮时,就有属灵的精神优越感,灵性低潮时,就有不属灵的精神自卑感。却不是真实的,与属灵无关的自己。包括评判倪柝声也是,我读这书正是他写这书的年纪,24岁,不禁长叹,瞧瞧人家多属灵!在崇拜他的同时,自己心里就自卑起来。

现在过了半年,看他的心情开始平和。倪柝声之于我,不再是属灵前辈,不过是比我早生几十年的一个人,聪明,有灵气,有魄力的一个人。然而,性格也肯定有不好的一面,跟我一样。况且,倪柝声写《属灵人》才24岁。很多人生的东西未曾经历。有这样偏激的人性观是难免的。年轻时候谁不偏激呢?

除了张爱玲。这女子写《倾城之恋》也是24岁。同样都是天分很高的人,不过年轻的倪柝声对人性复杂面的了解实在不如年轻的张爱玲。比如,她笔下的那些小人物是属魂,还是属灵,属肉体?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情。或者,是一些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女子,男子。不崇高,但真实。就像《封锁》里说的“我们拼命要去做好人,于是,这世界上只有好人,没有真人。”

同样,拼命追求属灵,有一天,也许,主内世界里,只有属灵人,没有一个个活生生的真实的在信仰着的个体了。

 

诸如上述的反省除了让我更平衡地认识神的真理,认识自己的成圣之路,认识我和神关系的根基外,在无形中也对往事起到了医治疗伤的作用。不过,我已经决意要一辈子静静地藏在这座陌生之城,隐姓埋名,终老残生,如同一只藏在壳里的蜗牛——隔绝自己,也隔绝世界;

没想到,一个月之后,就因为该机构某些特殊的人事原因,导致我不得不离开。共事的弟兄姊妹都对我深表遗憾,倒是我自己出奇的平静——经历过那样一场生死之恸后,已经没什么可以引起我的悲喜之情了。我反倒安慰送别的姊妹:“我看到这场变动中一定有神的手,我来这里,是为了疗伤,现在伤口快愈合了,大概也是神认为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离开了,又去哪里呢?四海之大,我并不知道何处是安身立命之所,那么,还是先回家再说吧。肖大哥将我和一大堆行李送到汽车站。车开了,告别这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城市,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路风尘辗转,最终,我到了家。

去年此时,重生得救回家,我自己是意气风发,家人也是大度宽容;今年此时,信仰受挫回家,我自己是无精打采,家人也是大失所望。父母看我居然放弃北京的大好前程跑到温州那种小地方的小公司,非常生气,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基督教信仰惹的祸!这外在的压力已让我痛苦,但更痛苦的是,我看不到神对我个人的带领是什么;同时也看不到,神对这个世界的带领是什么?

印象最难忘的就是,路过家乡的菜市场,目睹小贩们在生存的疲惫中机械地叫卖着,工商干部们气势汹汹地吆喝着,几位行人为很小一点事就在马路上打架,而周围全是漠然的看客……这些细节很深很深地震动了我,我突然想到了鲁迅先生笔下的故乡。这么多年了,故乡还是没有变。突然想:福音与这些人有什么相干呢?主能拯救这个卑琐的世界么?

家乡小镇如此,大城市也一样让我感到无望。我回想起自己曾给那些城市底层的打工妹传福音,然而却不知道如何跟进;我又曾给那些在城市边缘漂泊的年轻女孩子传福音,同样不知道如何跟进。起初,我试图同她们分享我自己某些最刻骨铭心也最痛苦逼视的存在体验:罪的分裂感,偶在的荒诞感,与永恒的隔绝感。没想到,她们却说我想得太多,她们并没有这种存在体验,又说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现实生存的问题,而非超现实的问题。于是,我开始改变传福音策略,便针对她们在大城市里活得极没有安全感这一体验来对症下药,告诉他们真正的安全感既不能靠亲情,也不能靠爱情,而得靠那一位慈爱天父,愿意像牧人看顾小羊一样看顾他们的天父。

为了加强情感的力度,我还会给她们唱诸如类似的赞美诗:“我曾经像一只小小飞鸟,飞越在城市茫茫人海,我无时无刻彷徨无助,找不到可以倾诉,主啊,我要回到你身旁,那慈爱双手正等着我……”其实,当我这样传的时候,投机意识和打心里战术的味道太重。因为或许我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比较顺,信主前几乎没有这种在具体现实生活面前的无助体验,有的全是在存在生死面前的虚无体验,无助感和虚无感完全是两码事.但为了迎合她们的需要,我只好出此下策。

这策略短期很有效,这些女孩子们大多非常感性,可能正巧如歌中所唱,在现实生活具体遭遇了什么事情,非常彷徨无助,所以得知有这样一位慈爱天父,便非常愿意接受,可惜时间一长了就暴露出种种问题,我带领信主的几个姊妹大多放弃了“神是爱”的信仰——因为后来发现神有些很重要的事情上没像当初一样让他们心想事成, 他们中好多说自己不信了,甚至挑战神——从前特膜拜特感谢特“信”的那个神。好几个人都在不断反思“我为什么要信?”“当我的所有祷告都不蒙应允甚至我在现实中的所有都被剥夺后,我还要信么?”“我信的到底是谁?”等问题。

其实,只有这样的反思才能带她们走入真正的信仰,这也是神在她们身上的美意,但我当时却觉得很无力,不知如何担当他们的软弱——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每个人的遭遇和人生路都不一样,每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那么那么那么复杂。我再次感到心灰意冷。

非常清楚的记得,有一个夜晚,我不想回家,于是在家乡的大街上流荡,就像少年时代那样。后来,我竟然伏在家乡的路灯柱子上哭了,也许是带着自怜的哭。因为突然想起重生得救时的誓言:“主,我愿意一生服侍你,为你赢得灵魂!”可是,这一年来传福音屡屡失败,我自己也不知出路在哪里,不禁哭着问:主,不过才一年,怎么会越服侍越艰难,越服侍越没有信心呢?苦弱的上帝。无能为力的上帝。在十字架上说“我渴”的上帝。我却看不到你的国度、权柄、荣耀。

家乡是呆不住了,这时候,父亲托他的老友为我在深圳找了一份做中学老师的工作,待遇也不错,只等着我去面试了。父母为我设计的蓝图是:定居在象深圳这样繁华的大城市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买个像样的房子,最后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其实我内心非常清楚,虽然不知道将来的服侍方向是什么,但绝不会是到中学当老师。在一个一切围绕中考高考转的地方,我能教导学生自由的思考么?倒是大学应该会自由很多,既然我心里面还是存着在高校传福音的梦想,那么,现在我只有一个选择,或者说,一个借口:回北京,然后继续考博。

于是,在2004年的8月,我又回到了北京。 那时,北京于我而言,不再是伤心之城,虽然有时回忆起往事还会痛。

从北京到温州,从温州到家乡,从家乡又到北京……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经上说,人幼年负扼本是好的。曾经是那么激烈的,高蹈的,黑白分明的,追求属灵大境界的人,相信在生活漂泊中体会生命无常后,性格会一点点圆融起来。会开始学习接纳很多东西。尤其对人性的宽容和悲悯。不定罪。 有这样漂泊的经历本是主的恩典。因为主也是漂泊的一生。漂泊的男子。漂泊的一个拿撒勒人。”

回京后,才发现不过2个月,校园就已物是人非事事休,走的走,散的散,3年的学生生涯,就真的这般彻底结束了?我暂住在小师妹宿舍,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要租一个地方专心考博么?那么漫长的日子,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我很快就打起退堂鼓。

正在犹豫的时候,小约翰弟兄突然打来电话,说旧友晓斌弟兄在北京做文字事工,公司想招一个编辑,问我愿不愿意去。我便想,要不就去试试吧,毕竟一直模模糊糊认为我将来的方向会与文字事工有关,于是便答应了。

2004年的8月,我去了晓斌家,见到别后一年的晓斌,也终于见到了他的妻子湘君——晓斌对我提过很多次的“师母”。 由于我的办公地点就在他家,所以我有幸目睹传道人的家庭生活。湘君姐是和小珍姐一样性情的温州女子,相貌端庄、气质娴静、举止温柔,堪称贤妻良母的典型。她只不过比我大3岁,但感觉比我成熟多了。大约正是因为生活的历练吧。

由于晓斌是全职传道人,教会服侍非常忙,又在读神学院,所以家中大小事务都得湘君姐一人打理。他们买这房子时,湘君姐已经怀孕6个月了,还每天都得挤公汽绕大半个北京城去选择装修材料,包揽了所有的装修事宜。房子装修好了,她也没能好好歇息歇息,因为经常会有国内国外的弟兄姊妹来晓斌家拜访,她还得下厨做饭、应酬接待……

我默默地观察着湘君姐,发现做一个师母是何等不容易!想到自己以前还幻想做师母呢!与她相比,简直汗颜!于是,我开始向她请教各种各样生活问题:如何下厨,如何收拾家居,如何在超市选购物品……我的生活不再形而上学,信仰反倒日益脚踏实地起来。

初来乍到,我的任务是编校一套基督教文化丛书,丛书中有一本唐崇怀的《基督教信仰的反思》,还有一本赖若瀚的《实用释经法》。我一边编校,一边阅读,一边借此检讨自己。前一本书中对殉道神学、祈祷神学的反思,后书中对灵意解经、独断思维的批判,都让我心有戚戚、受益匪浅。

借着这些书,我不得不再次去触碰去年那段惨痛的经历——我曾走在一条怎样神秘兮兮的主观信仰之路上!我固然知道是借着十字架的客观救恩,我才成为神的儿女,并有圣灵的内住,但实际上,我还是过于依赖自己的主观感觉。从重生得救那日的“大哭一场”开始,我就不断以眼泪来判断事情的真伪,似乎我哭得越沉痛,神就越与我同在,就越会怜悯恩待我,就越对我有特殊旨意一些。更可怕的是,我还非要固执地用这种独断的思维定势来阐释自己神秘的信仰经验,这难道不需要理性反思么?

记得当时,所有人都说我和这位弟兄不合适,但我却认定:“在人不能,在神却能!”难道神的意念与人的意念是对立的么? 

记得当时,所有人劝我不要再等候下去了,但我却认定:“千万不可看环境,听别人,要相信神的应许。亚伯拉罕等他的应许等了40年,我连这几年都等不了吗?”难道信心和环境是冲突的么? 

记得当时,还有教会老一辈带领人要为我介绍别的弟兄,但我却认定:“爱情上的圣灵感动只可能有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所以,除那个弟兄,我将视一切弟兄如尘土!如果我再去考虑别人,岂不是不忠不义,让圣灵蒙羞么?考验我信心的时候到了!”难道爱情不是神给我们的恩典,而是神对我们的考验么? 

因着我如此坚定(固执)的信心,如此真诚(愚忠)的顺服,我等了他,不,等了“神的应许”一年之久。以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孤军奋战的姿势。问题是,我拿亚伯拉罕、基甸等圣经人物向自己身上应用,岂不是灵意解经惹的祸么?我拿“不要疑惑,只要信”等圣经经文来坚固自己的信心,岂不是断章取义么?我这一年岂不是错误的神学观导致的错误的爱情么?

难怪神要重重击打让我翻然醒悟!从此,我发誓再也不相信什么“圣灵感动”、“神的特殊旨意”之类的属灵套话,并决定一定要最理性地去信仰。

就在我发誓要“最理性地去信仰”时,这套基督教文化丛书的策划者季老师,来到晓斌家统稿,晓斌家来的一向都是传奇人物,比如流亡海外的民运分子、维权议士、文化名人等,这位季老师则更是传奇人物中的传奇人物。

他慷慨激扬地给我们讲他的见证:他如何在事工中多次遭遇危险,神又如何多次在睡梦中启示他在紧要关头逃离;他如何顺服主旨为信仰主动入狱,神又如何在狱中显出神迹奇事使他免遭杀身之祸;他如何因被折磨至瘫痪求医多次未果,神又如何启示他出狱后研制药材使双腿痊愈……他最后总结道:“神在我身上的神迹奇事太多了,恩典实在诉说不尽啊!”

若是在一年前,我听了这种见证,一定感动得热血沸腾,但如今,我却听得目瞪口呆,心绪不宁,在当晚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在他身上的那些神迹、那些异梦、那些特殊启示和我最近培养出来的理性精神太冲突了,我有些痛苦,去年自以为神给我的特殊启示呢,为什么没有应验?而且在现在的我看来,简直是迷狂语、与疯癫!到底是当时的我错了,还是现在的我错了?的确现在的我开始全面否定当时的我的信仰状况,可真应该全盘否定么?理性能作为检验剂么?——或者,我现在过分强调理性了,就像我当时过分强调神秘性一样?好在无论如何,神不会错,我错了,他也会借着我的错来使万事互相效力,使我得益处。

这些反思,或说,反思中的再反思似乎很不错,但是,在这种不止息的反思中,我会常常出现极度的自责情绪,无法饶恕自己重生得救后走的弯路和犯的偏差,一想到自己付出了怎样苦涩的代价,心里不由得抽紧,也是从那时起,就特别害怕走弯路、犯偏差,但在信仰成长中,又怎么能不走弯路不犯偏差呢?而且在弯路偏差中,神也不断领我归正,不仅归正我的神学真理观,也归正我的性格与气质——那些偏执,那些极端,那些独断的非此即彼……只是,当时还不懂得这样看而已。

上班、下班、下班、上班,我的生活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了下来。平日和外界的联系甚少,周日聚会也是来去匆匆,那时,我自觉地将自己定位为“社会的边缘人和教会的边缘人”。

直到有一日,友人发来短信说在神州网上看到了我写的《一个现代姊妹眼中的倪柝声》。我很惊讶,因为温州那边从未告知我此事,便上网去看,才发现竟然发表好久了。文末还附了不少留言。

其中有一个留言的标题很奇怪,居然是“小鱼、又见小鱼”,里面写着“小鱼,又见小鱼!你的文章让我想起某本书的前言……你可以和我联系,我的邮箱是……利未。”

利未?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说过。我发现这留言竟然写于一个月前,于是,赶紧回复道:

利未:

你好,我这段时间很少上网,前天才看到你的留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圣保罗教堂的利未?呵呵!

你说的书是《沉重的肉身》的前言吧!我受这本书影响很大。不仅是思维倾向上的, 更是具体生活基调上的。我认为这是刘小枫写的最好的书。也许正是因为其个体叙事,那里面有每一种具体情境下,每一次特殊经历背后,真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伤口和疼痛,残缺与幽暗,记忆与遗忘——你的,我的,每一个人的,呵呵。然而神就在灵魂的黑暗孤独处与我们相遇,黑夜里的相遇……

我的黑夜体验很强烈。可能因为是女性,也可能是因为喜欢独处和在内心世界梦游,还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城市漂泊到另一个城市,当每一张陌生面孔尘埃般闪过。在街上,在地铁里,在公共汽车中,在单位办公室内,在租来的房子与房子之间,在教会团契中。

生活好象窗帘后面的旧式家俱,斑驳无力,静默不言。所以我喜欢张爱玲和陈染的女性个体书写风格。因为有相似的生活体验吧。如果你也是在一个大城市生活着,哪怕是一个男性,也会有感触。正如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的男主角的个体叙事表达。其实我相信很多年轻的弟兄姊妹都有,只不过我表达出来而已。如此而已。

然而在城市的生活还要继续。好在有另一种仰望。另一座城。另一双悲冥的眼睛。这是一种在大地生活又仰望天空的张力。所以我们这些渺小柔弱的孩子不至象卡夫卡笔下的城市大甲虫那样绝望。起码我不,呵呵。

有时感觉基督教内部宏大叙事或高调说教太多(无论是读公认为特属灵的灵修书籍还是听公认为特被圣灵充满的礼拜天讲道),尽管是那么的明亮,崇高,大义凛然,弘扬主旋律,但在这一整套教义话语或术语体系中我反而看不到主。看不到作为个体的渺小的自己。我一直害怕和惶恐这些东西。

我宁可喜欢《小王子》(你看过吗?)这样傻乎乎的,温情脉脉的叙述,里面不关注大道理,只是关注一朵小小的玫瑰花,然而却让我哭。所以我信的比较边缘和低调。没有宣教使命,或传道热情。不是好基督徒或好姊妹,呵呵。然而谢谢你的鼓励。真的。

这封信相当能代表我当时的信仰状态——对信仰私人化和生活私人化的极端强调。他很快回复到:

看过你的文字后,就应该能理解你的确是以一种个体叙事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心路历程,但就着个体叙事而言却并不在乎被人理解,也许这也不可能,因为每一个个体都是那么特殊,那么神秘,那么深不可测。不论是黑夜体验还是幸福体验。如果是这样,人就注定是孤独的。

但是感谢神,有一位孤独者承担了这无名的孤独,当我们也因着对存在的体验而孤独的时候,就能与这位曾经的孤独者联结。在这个过程中,人与人也被联结在一起。……你的来信激发了我对一些问题的思考。我在自己的团契里面也无法找到人可以讨论一些被众弟兄姐妹视为较“边缘”的话题。

见他对我的“基督教边缘叙事”并不反感,我们便开始书信往来。我是一个很看重文字交流的人,相信文字是一种个体的敞开,彼此灵魂安静处和情感温柔处的倾听和倾述。所有无论结识任何文友,都会上网去搜索他们所有的文字,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并认真地阅读,然后告知对方我的阅读感受。对于这位利未弟兄,自然也不例外。于是便上网到圣保罗教堂BBS,拜读了他的文字,果然也是很个人化的内省文字,便有了淡淡的印象:一个情感细腻而单纯,喜欢巴刻、斯托得和卢云,比较有童心的小弟兄。 因为他常常会写一些很柔情的小诗献给主耶稣。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的一篇旧作:《我的软弱 你的刚强》,讲述他的挣扎心路,我才知道他家庭负担很重,不得不为生计奔波,虽然他很想辞职去念梦寐以求的神学,也认定这是神未来的带领,然而神尚未开路,所以他有些挣扎,最后他意识到,神现在要他学习更深的破碎隐藏自己,因为“平凡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操练和装备”。读到此文,我便“又想哭又自责”,相比之下,自己一直有条件念书,不用为生存操心,却不如他懂得感恩,而且非常认同他所言:信仰就在日常饮食起居间,让生命接受神的雕刻。这样,因着对他的挣扎惺惺相惜,我们的心灵距离更近了。

通信更深入后,我开始不断向这位利未弟兄提一些敏感问题:

我常常怀疑活着是“为了神的使命和呼召”这一说法是否是一种宏大叙事,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完我的一生。像一颗小草。但这似乎不现实。

呵呵。别人说这是不关心现实世界。可我知道,我连周围亲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太到位。我什么也担当不起。这种担当让我恐惧。又喜欢自责。摆脱不了亏欠感。 我想我们在今生的时间到底应该如何走完呢?怎样走完很重要么?——从终极的角度看,这很重要么?

我很怀疑今生(我们在肉身的日子)是场梦。目前我觉得今生的意义就是在最实在的日常生活中,内在生命得到拆毁和重建。但这些事情本身是无意义的。肉身得赎、灵魂回归的日子才是真实的。我承认我的人生观很消极。受虚静无为的影响很深。希望不要绊倒你。但真的也希望能给你能帮助我。

他马上回复, 指出我的两点偏差,一是针对我信仰上过于强调私人化,他说:“宏大叙事与个体叙事之间不是完全分离的。甚至在主耶稣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是完美结合的。”二是针对我人生观过于偏重二元化,他说:“永远的生命不是从将来开始,乃是从接受耶稣的时候开始,因为所谓永生就是‘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我们现在就是透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来认识祂,也认识自己。”

结果他回复后又觉得自己充满了说教味,赶紧又写给我一封道歉信:

“面对存在的深渊,面对个体之间巨大的差异,在别人遭遇困苦的时候,一切的说教显得那么苍白并且令人厌恶。一个灵魂怎么可能触及另一个灵魂?……一起哭泣也许是我们拥有最大的权利。”

看到他如此诚挚,我便觉得他傻得可爱,回信安慰道:

一个灵魂是可能触及另一个灵魂的,因为有你们这样真诚朋友的温暖和关注,知道我这一生是有意义也有记忆的。足够了。感谢主。”

就这样,我们一共通了18封信。但是我并不打算单独和利未见面,于我看来,单身弟兄和单身姊妹单独见面大多意味著考虑婚姻的可能性。但因为经历传道弟兄一事后,我立志独身。我想,为了避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到了10月底的时候,我渐渐起了辞职之意。当时,晓斌的用意是希望把我培养成一个能够独立选题、独立策划的成熟主内编辑,并能带出一支专业的主内编辑团队来,这番心意固然很好,但我实在才疏学浅,更重要的是,我在编校过程中发现,公司在图书策划及出版上“立足教会,服务教会”的色彩非常强烈,和我所关注的视野不太吻合。那时我不敢再用什么“神的呼召”之类高调的属灵字眼了,所以,只能以“我的关注点”等低调词语来探索前面的路。

我关注什么呢?想来想去,竟然是去采访、记录、收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主内边缘群体,忠实地展现她们的个体生命故事。所以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很想写写传道人妻子们的故事,用一种琐碎叙事的原始方式。问一个老牧师,您最难过的时候会怎样?以为他会答“靠着向主不断祷告”,没想到他答的竟然是:我会让我的妻子弹一些我喜欢的赞美诗,我在旁边静静的听。她弹琴时的微笑会让我心里安稳宁静。并且流泪。 相似的话,晓斌弟兄也说过。 他们都是在讲坛上风云,大江南北跑的人。也许旁人看,都“基督精兵”得不得了。其实,各方面的压力,谁能知晓。也许只有他们背后默默无言的最亲爱的那一个人。

我想写他们的眼泪,和眼泪中的仰望;他们的艰难,和艰难中的坚守。当然,也写他们之间的争吵,赌气,闹情绪,肯定还是会和好的,会一起为一顿饭的每一个菜祷告,象小约翰和萍姐一样;会一起抱着孩子回娘家,象竹阳和他妻子一样;会一起在窗前看夕阳并相拥而泣,象晓斌弟兄和他妻子一样。 那是在平常饮水起居生活中平凡而艰苦的十字架。

还很想写写教会之外信徒群体之外教理问答之外非主流的“她们”,以深度对话或个案记录的方式,象安顿的《回家》一样。一直很关注我身边像红坚、伟峰、巍姐等无数在都市里孤独而柔韧生活着并信仰着的单身女子,离了婚的,决定独身的,包括至今未婚的,尘埃般的散落在黑夜里的个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经历过什么?他们如何面对世界,爱以及伤害?他们如何信仰,他们如何生活——作为纯然的个体生活?

一直希望为我们这样边缘化(双重的边缘:之于世俗社会,也之于正统教会)的一群女子写点什么——不带任何护教感情和宣教目的的写,也不想说明什么微言大义,只因为一个女性生命对另一个女性生命的相惜。

然而,当时我也清醒地意识到,即使从事这种比较“另类”的主内文字事工,自己的业务水平和灵命程度都很不够,时机远没成熟,便不了了之。

那么我现在究竟要做什么呢?仍不清楚,但很希望自己的性格不要再走极端,自己的信仰不要再出偏差。针对于此,便觉得最好还是踏踏实实从事学术研究工作,一则学术强调严谨冷静,这将对我的性格调整大有帮助;二则学术强调客观理性,这将对我的信仰反思大有帮助。

这样,考博的念头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不过,这次考博我可不敢再神秘兮兮做抓阄选择了,相反,我非常理性地选择报考自己的导师。毕竟知根知底会容易考上,何况导师的学术路径非常强调实证理性,正是我需要的。

11月初,我辞去工作,并搬到人大西门居住。

意识到辞职后近半年的时间我没法工作,缺乏经济来源,便有意找一份兼职工作赚些生活费。正好,有一位在艺术界非常有名的弟兄想出一本书来回忆记录他交往过的文化名人,就问我愿不愿意帮他捉刀代笔。我涉世太浅,起初还以为会听到很多趣闻轶事,又估计一个月就能写完,于是没有和对方签合同就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在写的过程中,才发现不仅无趣,反而极为痛苦。听这位弟兄的回忆,发现他其实和大多名人不过是泛泛之交,但我作为记录者,却不能像记流水帐一样平淡,我需要写出深度、写出锋芒。另外,因为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社会人物,所以,总要多一些夸饰之词、粉饰之言。说白了,我的工作相当于古时帝王将相府中的文人幕僚,为他们做歌功颂德的赋文。因此内心常常受到圣灵的责备。

不断问自己,怎么能够写这样的文字呢?然而,我又不好意思毁约,总觉得已经答应了,就不应该让人家失望,何况那位弟兄为人倒是挺良善的。那时,我自己没有电脑,于是每天早晨坐车从人大到望京那位弟兄的公司写,每天晚上坐车从望京回人大的蜗居休息;坐在往返的公交车上,我总是忧伤满怀。有一次心里实在难过,就写了一封信给这位弟兄,坦言我内心的挣扎,并小心翼翼提出放弃写作。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当我来到弟兄公司时,才发现信原封未动地放在桌上。我叹了口气,撕掉信,继续在电脑上敲击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就在这差事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日晚上,当我正在工作时,晓斌突然造访,我一下子慌了神,因为晓斌不想让看到我竟然在做这样的事情,于是,赶紧躲到卫生间里。我不住地祷告,祈求神让我能过躲过这一尴尬的场景,可惜,神并没有听这样的祷告,我不得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来,心里痛苦无比,晓斌也非常吃惊。回去后,我发短信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晓斌。他回了这样一句:“不要浪费了主在文字上给你的恩赐。你的恩赐既然是主所赐,就应为主所用。”

看到这句话,我不禁落了泪。

终于,写作结束了。我如释重负一般,知道自己目前最需要的就是独处、安静、内省的时间和空间,便立刻独自去了一趟心仪已久的上庄水库,寻找诗人纳兰性德的足迹。

走在上庄水库长长的堤上,看着似曾相识的小桥流水人家之景,听着飞鸟在芦苇丛中自由的扑腾声,前一段时间身心灵的疲惫开始恢复,我不禁念起纳兰性德那首悼亡的词: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第十章:寒色歧路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主虽然以艰难给你当饼,以困苦给你当水,你的教师却不再隐藏,你眼必看见你的教师。你或向左或向右,你必听见后边有声音说:”这是正路,要行在其间。”——以赛亚书30章20-21节

走过泉源涌流的5月,走过香膏浇奠的8月。10月,天已经渐寒。

而她的心依然如火如荼,以信仰的名义,勇往直前地朝神秘的前路飞奔,却不知那只是一条歧路,她注定会走上的歧路。

当最大的严寒突然席卷而来,只有以艰难当饼,只有以困苦当水时,她能否看到她的教师不再隐藏?能否听见后边有声音说:这是正路,要行在其间?

——引子

现在,时光已经缓缓流到2003年的10月。

从前两章可以看见我信主后一步一步的心灵足印:不停地唱赞美诗、流泪祷告,享受与主甜蜜交通的感觉;也不停地传福音、写作忏悔见证,寻求未来服侍道路的行动。可以说,这是我信主后最狂热最执着也最激情燃烧的岁月。

但也可以看见,在这一步一步心灵足印的推移之中,我信仰中的灵恩倾向和律法倾向也越来越深:灵恩倾向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感觉,尤其是痛哭流涕、平安喜乐的感觉,并认为这些感觉发生就是“圣灵充满”的表现;律法倾向则导致我格外注重主观行为,尤其是抛弃荣华富贵、为福音受苦的行为,并认为这些行为就是“舍己背十架”的表现;其实,“圣灵充满”究竟是什么含义,“舍己背十架”到底有什么内涵,我当时根本不清楚,就如堂吉珂德一般,“喊着口号,拿着长矛,误将风车当做妖魔刺去。”。

其实,信仰偏差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情境下被特定的人付之实践,就会发生特定的错误,而且是灾难性的错误。很不幸,这些特定都让我给碰上了——在2003年的10月,我认识了一位在乡村传道的江弟兄。从此,因这位弟兄的出现,对我的信仰之路带来了锥心刺骨的“颠覆”。

该以怎样的方式叙述这个故事呢?批判?讽刺?也许,还是安静地还原吧。

这位江弟兄来自南方贫苦的山区,父母双亡,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漂泊——身体的漂泊和灵魂的漂泊,经历过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关于他自己的成长故事和心路历程,他写过很多的文字。这些文字很特别,既有深情的个人忏悔色彩,又有强烈的民族忏悔意识。所以,我会不自觉把他和俄罗斯那些民粹知识分子联系在一起, 同样厚重的底层色彩,但同样沉郁的人文情怀,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的那个拉斯柯尼科夫,跪在大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忏悔,一边亲吻这片土地……因此,他对主耶稣基督的受难,对背负十字架的道路有着深深的体会。后来,他就做了一名北京乡村的传道人。

最初认识传道弟兄的时候,我正好在苦苦寻求神在服侍方向上的“启示”,在9月14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我坐在宿舍,默想将来的路,主到底要我做什么呢?很迷茫的心情。这时,电话响了,竟是他,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弟兄。

他说,你的信仰见证《从雅典到耶路撒冷》很好。

我说,是吗?几个月后自己再看,倒觉得当时其实挺幼稚的。我现在更关心将来的信仰之路。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好像话题就是从这个点上展开的,谈了很多。却记不得了,但放下电话的刹那,我突然已经有了明心见性的开阔,也就是同时,一个声音飘进我的脑海:“你将来要做他妻子的!”这声音如此干脆,利落,清晰,仿佛来自于冥冥之中,以至于起初我吓了一大跳,但很奇怪,我并没有任何不安的感觉。几秒钟后,我就带着极为镇静严肃的心接受了这个声音。几乎不假思索。

还有比这种接受声音更荒谬的事吗?不过我一向是个活的很戏剧化的人,我的室友早就公认为我是 “生活在别处”的非人类,当我告诉他们此事时,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荒谬对我来说才是再正常不过了。我想,这也许是神的启示。”

第三天,我兴高采烈地把前天的“神的启示”讲给好友郭锐弟兄听。在9月16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郭锐弟兄很严肃地问我:“你爱他吗?”“爱?我才见过他一次呀!”见我如此白痴,他大吃一惊“你都不知道他什么性格,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甚至他结婚没有你也不知道,你就要决定嫁给他啦?”“是啊,既然是神的旨意,肯定没问题。”见我不仅白痴,而且疯癫,他更是一声棒喝“到底是神的启示还是你自己的启示?你确信这声音处于圣灵感动吗?”

我一下子怔住了,记起政法大学有位师兄曾同样认为神给了他一个启示,说他是启示录的两位先知之一,让他退学传福音去,以至于后来闹出不少笑话。最后才发现是邪灵附体迷了心窍。难道我也是如此?越想越慌,越慌越怕,越怕越烦,这个声音如此折磨人,以至于我为了尽早摆脱惊恐,不得不出了个下策——

下午,我胆大包天的给这位陌生的传道弟兄打电话,请他过来帮忙解决一个必须今天解决的严重情感难题,是关系到我一生的!这是实话,我想通过只见他一面,迅速判断前天所谓“神的启示”是真是假。

还有一个钟头,他就要来了,我坐在宿舍里如临大敌的祷告,主啊,主啊,不叫我遇见试探,救我脱离凶恶。见他第一眼就让我明白你心意——是还是不是?!

他来了,我一边画十字一边朝他走去,啊,就是这个人呀?好陌生,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生物。我差点想问他,你真的是在团契里聚会的那个人吗?只是第一眼,我就心里默念到:感谢主,不是,绝对不是。怎么可能是他呢?太荒谬了!

如释重负的领他到学校食堂吃晚饭,这个可怜的家伙,为了我的鸿门宴,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我给他推荐各种菜,他却非要吃土豆!我极力说服他来米饭,他却极力坚持吃馒头!我说这里面条不错,他却一个劲地要喝稀粥!我当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这样固执!他肯定不知道,我最讨厌的食物就是土豆,我从不吃馒头,我更不喜欢这里黑乎乎的稀粥!这一饮食细节让我觉得自己跟他完全格格不入,暗想,幸好我不会嫁给他,不然天天给他做土豆,馒头,稀粥,我会疯的!在他欢欢喜喜吃这些——他居然还要我也尝尝,我哭笑不得——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想到前天居然还义无反顾接受那个要做他妻子的声音,不由得啼笑皆非。并再一次感谢主,为自己及时“脱离苦海”。

后来,我开始以一种极为坦然和释然的小女生心情和他谈天说地,期间,也涉及了婚姻,信仰,以及他自己的感情经历。我觉得这人好圣徒呀,居然说什么“婚姻应该是对神的献祭”,真是莫名其妙。我的属灵生命太小,可达不到他这种境界。我又一次感谢主,我不会嫁给一个圣徒。

然而,无论如何,他是个大好人,还为我做了个很感动的祷告。后来无话不说的郭锐弟兄问我:“那人是不是啊?”我答“别提了!百分之一千不是!”

如果就到此为止倒也圆满了,可惜不久之后,我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9月21日的日记中,我记载道:

可祷告完没多久,那个声音又来了“你将来要做他妻子的!”我吓了一跳,这该死的声音!怎么老赶不走!难道真的是神的旨意?!

接着,9月28日的日记中,我又记载道:

这一礼拜以来,那个声音经常困扰我,弄得我好不安宁,我不断向主祷告,如果是你的旨意就求你尽快成全,不是你的旨意就求你尽快除去,我可不愿象摩西一样等上40年才明白,就这个主日吧!天父啊,你要帮助你的现在只能吃灵奶不能吃干粮的小女儿!……聚会结束了,我跑去和他说话,突然觉得他又恢复了“圣徒”的严肃样子,一点也不好玩了,仿佛遥远陌生很多。总之,这个主日,并未如我所愿,弄清楚神的旨意到底是什么。像雾像雨又像风,看不分明。也许,更重要的是,我还是没有爱上他。

为什么没爱上他?主要是觉得我和他,无论从生活背景、成长经历、属灵高度来说,本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宁可敬而远之。

直到2003年10月3日,我去拜访了他家一次,从那次起,一切就开始改变了。

在10月3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道:

来之前,我多少幻想,一个小院子,几间平房,院子里面是棵大枣树,有很多花。室内虽然简朴但很素净,“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像陶渊明的田园诗一样的。

结果,到了他那里,我深深震惊了,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又脏又乱又破又黑,简直比民工集体宿舍还不如!

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如此不审美不讲究不爱整洁,就好像9月16日那天受不了他的喜欢吃土豆馒头稀粥一样。我又开始怀疑刚有了点感觉的“神的启示”了。

没感应神的启示了倒也好,使得我能够再次以一种最坦然最释然最思无邪最大大咧咧的小女生心态面对他。所以,才敢对他和他弟弟开玩笑:你们这里太乱了,应该赶紧找一个姊妹,不,两个姊妹成家,好帮你们收拾收拾。他弟弟笑:好啊,你帮我们留意吧!我红娘般的热心点头,想,反正不是我就行了!和他,还有他弟弟一起聊天,散步,放风筝,看麦地……

直到吃晚饭。黑的夜,灰的屋,暗的灯——他家连电灯灯泡都没有,还是把台灯灯泡换上去又换下来的!我坐在饭桌上一看,什么都没有,就一碗黑乎乎的豆子,几只我们刚捡来的玉米,果然,他家连像样的碗也没有。我那两个碗居然也算雪中送炭!

他说话了,他说,这豆子很好吃的。

他说,只要有神同在,有吃的就很满足了

他说,世人可能看他们一无是处,可主爱他们。真的是恩典和上好的福分。

莫名其妙的,我的眼泪就出来了,开始大哭。那一刻,我第一次深入骨髓的体验到在马槽里诞生的主,接着是在客西马尼园中孤独的主,再接着是在各各他山上死亡的主。我在一瞬间与主的一生相遇——不是迦南婚宴上大行奇事的,不是骑驴凯旋耶路撒冷的,不是在海面上自由行走的,不是复活得荣耀进天国的,主的一生。而是十字架的一生。在感应到主的十字架中,我终于与自己真正的十字架相遇。突兀的,防不胜防的。毫无心理准备的。

此时此刻,亲爱的主耶稣就好像正坐在我们三个中间,坐在这黑屋子里,坐在我泪眼前,悲伤而温柔的望着我。他说,小鱼,你跟我来。

我哭着跑了出去,在黑夜里蹲下来,黑夜是神的伤口。而我是你的伤口。我哭的心都碎了。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主!我一直潜意识里只求平安喜乐的属灵体验,却回避主动受苦,像传道弟兄一样主动去受苦,像主耶稣一样去受苦!可我5月23日信主那天发过什么誓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跟随主!可怎么才3个月就淡了,忘了,背弃了?现在,这发过誓的具体情境真的来了,我却想逃避了!!!

圣经上那个年轻人说“你无论往哪里去,我都要跟从你!”耶稣却提醒他“狐狸有洞,飞鸟有窝,只是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是的,他家连枕巾也没有!主耶稣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最低生活保障水准都没有!而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老跟主斤斤计较我要背的十字架的大小轻重!自己要背的十字架算什么呢?我的生命都是主换来的!一个爱主的人岂能只爱平安喜乐的属灵享受,却不爱主苦难的十字架呢?这是多么自私的信仰!我哭,为主,为他,为自己。

眼泪澄明的那一刻,我好像已经有了完全献祭的心,而且,我好像爱上了他。不是我愿爱,不是我能爱,不是我会爱,是我里面的主耶稣基督在爱他。主自己在爱他!我只是彰现主爱的卑微的器皿而已。若体贴人的意思,我是不愿不能不会爱上他的,然而,神自己亲自来动工了。

一下子,我明白过来了,这些天来,馒头也好稀粥也好土豆也好脏屋子也好,都是神对我爱情的试炼,起码 ,我目前都已经胜过了,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很多试炼,但这既然是主为爱他的人预备的,主必然会继续让我得胜。况且,我真的愿意完全顺服,学习爱是恒久忍耐的信仰功课。我终于懂得了他说过的那句“婚姻应该是一种献祭”! 9月16日,我不以为然的,10月3日,我恍然大悟,并怀着决绝的,喜乐的,勇敢的心来领受它,如同领受恩典。

坐车回家的路上,我灵里平安无比。只有一个念头,去服侍他!他怎样服侍主,我就怎样服侍他!我愿做主的也做他的卑微使女。我愿自己的婚姻也成为一场献祭!

总而言之,我10月3日去他家拜访的那次,被他家的如此清贫深深震动,又被他的如此乐观深深感动,更重要的是,因着他,我仿佛看到主在世上的受难场景,那一天,我哭了很长很长时间。只有重生得救那天才这样长久地哭过。如果只是到此也罢了,可惜,那时我偏执地以为这突然的痛哭流涕就是圣灵感动,暗示着神对我的启示,启示什么呢?启示我应该去服侍这位弟兄。

虽然我从个体心性而论,不愿意喜欢这样一个高度属灵的乡村传道人,知道会吃很多的苦,而且从成长背景、性格倾向、生活细节而言,我和他的差异都极大无比,但我误以为,人的本性和神的心意一定是相违背的,前者属肉体,后者属圣灵,男女间的喜欢是从人来的,只有十字架才能破碎天然人的喜欢,所以,要完全破碎自己,不能有一丝一毫出于自己的心思意念。我和他的差异正是自己要克服的十字架!这种神学观更让我相信喜欢他是神的心意。

然后,我不断地为这事祷告,可惜每次祷告时总是泪流满面,加上当时外部环境又发生了一些很戏剧化的巧合——我是一个接受心理暗示能力很强的人,非常主观,又非常固执,便相信嫁给他就是神对我的旨意了。

既然“明确”神的旨意了,我以为接着要做的就是“顺服”神的旨意了。在无数挣扎中,我终于决定放下自己,顺服“上帝”。我这样祷告道:“神啊,我愿意!只要有神同在,我愿意随他一起劳动,一起吃苦,一起到西北去传福音。婚姻中,我不求两情相悦,但求服侍主!”

如果当时我能更谨慎一点,与教会带领人分享和沟通我的“神秘经验”也许会好一些,可我太自信又太激动了——得到“神的特殊启示”能不激动么?我居然直接就告诉他,还很认真很认真的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大意是我自己虽然不喜欢他,但圣灵感动我嫁给他。其实,那时我认识这位传道弟兄还不到一个月。 

在10月8日的日记中。我这样记载到:

于是,今天凌晨,我给他写了一封长达8页纸的信,将从9月7日认识他来一个月,对他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复杂感情脉络原原本本道了出来,其实我想对他说的何止8页!

今天是一个决定我命运的日子!在团契里唱着赞美诗,我哭得泣不成声,哭声中我看着远远的他,非常明确的知道了我对他的爱情不是血气之爱,不是冲动之爱,不是感觉之爱,不是浪漫之爱。而是信仰深处涌现的深情!爱他是神的旨意。是主的十字架之路。是受圣灵引导的。

告别的那一瞬间,我把蓄谋已久的短信终于发了出去,以最浪漫主义的方式:“传道弟兄,在你的床头有一封我写的信,希望你能先做一个祷告,相信神会给你属天的智慧看它,愿圣灵保守你的心行在光中。阿们。”

我的浪漫接近天真,我天真地相信他既然有那么成熟的属灵生命,只要一祷告,圣灵就动工,肯定会在今晚让他明白神的旨意的,想想看,我这么不属灵,也就才花了24天明白神的旨意,估计这位“圣徒”一个晚上就可以明察秋毫了吧。

几个小时后,他的短信居然就来了,我想这人真属灵,不需一个晚上,只要一小时就已经明白神的预备!太厉害了!微笑着打开:“你的信看了,很不可能是神的旨意!这不是神做事的原则。愿主赦免我!”

我一下子傻了,忙给他发短信:“只问一句,你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吗?”结果他回复:“喜欢是出自人,而我的喜欢已经被钉死十架。”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是爱情应该放到十字架上被检验,被炼净,被献祭!可这正是我的意思啊!借用倪柝声前辈的一句歌词:“如果你的喜欢乃是在乎主十字架之爱情,就愿我的爱情乃是在乎主十字架之喜欢!”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平安了。

晚上祷告时,“灵里”无比平安喜乐,便又给他发了一条更可笑的短信:“我越来越明确了,不是我在爱你,是我里面的圣灵在爱着你里面的圣灵……”

然而,这位传道弟兄比我在信仰上成熟,祷告后认定不是神的旨意,我不肯相信。因为,如果不是,为什么我祷告时却一次又一次的哭?而且心里会有那样的平安?没有人告诉我:其实,哭并不意味着圣灵感动,圣灵在某件事上带给人的平安也不意味着圣灵应许会让某件事成就。可惜我非断定这几者之间存在必然联系。 

正因为我在上述问题上又糊涂却又较真,所以便不断追问传道弟兄为什么不是神的旨意。偏偏传道弟兄其实也是一个性格激烈,神学观上也倾向“属灵主义”之人,自然高度警惕,起初怀疑我是异端,后来又借着问我一些教理问题,觉得我太感性,太情绪化,信仰不够纯正,就用一些属灵术语和圣经经文来回答我,诸如“你要活在圣灵的光中”等等,似乎在暗示,我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血气和肉体的。

我听了后压力很大,是那种属灵的压力,以至于后来我也接受了这种暗示,怀疑自己是否受了邪灵的捆绑。尤其,那时候正在看倪柝声的《属灵人》,看完后,马上自我检讨,更觉自己全然属魂,真是败坏无比,要是属灵境界高的话,怎么会犯这种糊涂的作风错误呢?又开始忏悔,忏悔,再忏悔,真心恳求圣灵的光把败坏的自己劈开,狠斗私心一闪念,好变成完全的属灵人。

在这种属灵暗示下,我给传道弟兄打电话,向他认罪、悔改、求赦免。以前不明白文革时,那么多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写检讨书,那种极为幼稚的检讨书,而且还是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写道: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受小资产阶级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党的改造,重新在党里做新造的人……现在,我懂了。因为我那时的忏悔也就是:我对不起主,对不起传道弟兄,受血气的旧我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圣灵的改造,重新在主里做新造的人……其实性质一样。被某种极端化思维同化是何等悲哀,我活在极大的罪咎感里,以上帝的名义审判自己。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然而很苦。

如果说,传道弟兄是用一种属灵主义思想来判断我,那么,好心的朋友们则用现代心理学思想来辅导我。有的朋友说,我只是爱上了他的苦难,那不是爱,只是怜悯;有的朋友说,我有一种救世主情结,渴望成为他人的需要和祝福,那不是爱,只是迷恋;还有的朋友说,我爱上的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传道弟兄本人,那是信仰之爱,不是爱情之爱。 也有人告诉我判断神的旨意的四个原则——但我却听不进去。

然而,心里面还是很痛苦,反复纠结于这个问题:我是不是爱错了?爱他是不是神的旨意?按大家说的各种现代心理流派分析理论,为自己对号入座,总觉得大家说的又对又不对,最后弄得自己也差点神经崩溃,活像寓言里那两个不知道骑驴更好还是背驴更好最后把驴活活折磨死的父子。

因为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在一个复杂的情感案例面前,所有理论都有缺陷。然而只有时间澄明一切,或者说,神借着时间澄明一切。就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爱错了,神知道,完全可以放一放,放在神手里的。可惜,当时太患得患失,没有平常心,一定要当时就水落石出,不肯放手,不肯给神时间。

痛苦之余,11月初我只好去了一趟南京,南京的包兆会大哥和小约翰夫妇给了我很多灵性上的帮助。可惜,从南京回来后,我重新陷入极大的痛苦中,只想尽快明白神的旨意。

11月底,我突然想到了圣经中基甸借着羊毛干湿来判断神旨意的故事。是的,神岂不是听祷告的神么?于是,很真诚地跪下来向神祷告:“神啊,我真是没有办法了,求你可怜可怜我,让我现在就明白你的旨意,就像基甸一样。只要我明白了,我真的愿意完全顺服你的旨意……”

我一边祷告一边哭,在哭声中似乎感觉到神愿意将这奥秘“提前”启示给我,便裁了两张小纸条,一张写着“是传道弟兄”,一张写着“不是传道弟兄”,又虔诚祷告了半天,才开始投掷抓阄。

说实话,我潜意识宁可愿意自己抓的是“不是传道弟兄”,这样我好尽快从这份感情中走出来,我从来不是为情所困的女子。放弃等候对我而言也容易得多。然而,没想到,我抓了三次,居然每次抓的是“是传道弟兄”。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嫁给那位传道弟兄”的确是神的旨意了?

然而,矛盾的是,为何那位传道弟兄却至今认为这不是神的旨意呢?而且众肢体似乎也不看好……刚这样想,我脑海便浮现出一句经文: “不要疑惑,只要信。” 便想,“是呀,疑惑也是极大的罪!不要看环境,要单单仰望神!当神对撒加利亚应许时,撒加利亚因为不信,就成了哑巴。我可不能心怀二意!至于那位传道弟兄,可能是神对他的启示还未到时间,所以我这一方还需要继续安静等候,也是给对方时间吧!” 

替神做了这样一番“合情合理”的辩护后,我的心终于释然,脑海中再次冒出一句经文:“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致羞愧……” 又想:“神要让我在这段时间学习忍耐等候的功课!,只要忍耐等候,就像亚伯拉罕一样,盼望的事一定会成就!”

可是,在这段时间,除了忍耐等候外,还应该做些什么呢?我又继续求问神:几乎同时,我想到了应该考博。考博的目的很清楚:将来能够留在高校里,在大学生中传福音——相信这是神所悦纳的。那么考哪一所学校哪一个导师呢?我再次想到了投掷抓阄的办法。于是,我便裁了好些小纸条,写上各高校我所知道的几位导师的名字,和刚才一样虔诚祷告半天,才开始投掷抓阄。

这回就更不可思议了。我还是抓了三次,居然每次抓的都是同一个导师的名字!此种神迹让我真是恐惧战惊,仿佛显神迹的神就站在我旁边。我赶紧跪下来,真诚地祷告说:“神啊,感谢你开恩让我明白你的旨意,我愿意完全顺服!”最后,又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太神奇了,便把整个过程记录在一张纸上,决定等这事如实成就之后,一定要在教会里做见证,像哈拿一样颂赞神的大能。不过,在此事成就之前,我立志任何人也不告诉,也绝不再去打扰那位传道弟兄,而是学习静默等候的功课。所以,我从此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除了发过三条短信,请求他饶恕我的冒昧和幼稚。

就这样,我迅速报考了我抓阄出来的那个导师,开始了我“神秘”的考博之旅。那时候,离考博只剩下4个月了,而我此前没做过任何心理上和专业上的准备。不过我相信“在人不能,在神凡能”。所以,整个复习过程,倒是非常的勤恳用功,也非常的平安喜乐。

虽然我考博的动机大错特错,安静等候的不是神本身,而是所谓“神的旨意”的成就,但神仍然怜悯我,借着这一段虚设的安静等候的时间来让我沉淀。也就是在接下来考博的这一段时间,我才开始反省此前“舍己背十架”神学的偏差,才逐渐明白,真正的“舍己背十字架”不是去盲目受苦,急着想要为主做各样事工,而是踏踏实实在平凡生活中按照神的话语去改变自己。透过开始学习在生活细节上去对付自己的不良生活习惯嗜好,我才发现,原来信仰就在日常洒扫之间啊!

此外,也是在考博的这一段时间,我开始参加新树教会的新萍姐带领的心理成长小组。感谢神,自己在信仰最狂热的时期居然正好置身于新树教会——这个在信仰上平衡、低调而理性的教会,以及这个教会几位带领人对我那段岁月的包容、接纳和牵引。起初,我觉得自己心理很健康,根本没有必要接受什么心理辅导。我说有主就够了——多属灵的话!但真正将10多次课上完,才发现自己思维是何等有问题的一个人。

小组课程中,我们会写下对童年、对原生家庭的回忆,借此来审视自己和父母的情感关联和性格影响。当我按着圣经原则写道:“往事不堪回首,尽管我的家庭有那么多伤害,但我愿意在主里接纳他们……”专门做辅导的金老师却通过我回忆文字的激烈表达方式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所谓的接纳只是理性上的刻意的接纳,而不是情感上的自然而然的接纳,真的接纳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听到此言,我大吃一惊;

我们还会彼此扮演父母和儿女角色并写下情景对话,借此来审视自己的婚姻家庭观;我们会写下各自的墓志铭,借此来审视自己的人生观、金钱观等。很多弟兄姊妹都借着小组分享把各种的软弱、伤痛、阴影敞开出来,只有我写下的全是一些非常高调的属灵套话,比如“我应该按照主的……;我愿意按照主的……” 不可否认我是非常真诚的,只是太年轻,看不到成长的复杂性,便以为,理论之于实践可以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直到最后一次上课,我才发现自己的属灵主义思维倾向问题。燕姐多次在讲道中提醒大家警惕的属灵疾病原来自己也有!在日记中我这样写道:

参加心理成长小组的最后一次课,弟兄姊妹们轮流扮演死者和告别者,我进去时总是千篇一律大大方方地说,虽然你不在尘世了,但你在天家一定更快乐,请好好安息主怀吧。

看到有的人进去,居然为“死者”哭得死去活来,我有点不屑:我们基督徒怎么能这样子啊,要视死如归才对啊!应该欢欣“哈利路亚,基督已复活,死不能得胜!”嘛!

直到最后,传道弟兄的弟弟扮演死人,我一进去,望着他年轻的躯体躺在白色的床单上,隔着生死两界,我想起前不久还跟他,和他哥哥一起去放风筝,捡玉米,那么一个傻呵呵的爱唱赞美诗的男孩子,就死了?想到生前对他照料不够,还批评过他性格太固执,更是心生亏欠,眼泪就不顾一切流下来了,第一句话竟然是:“你醒醒啊,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我说,我好希望做你的嫂子,给你们弟兄俩煮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说,还想看到你结婚,找一个可爱的姊妹,你漂泊那么久了,该安个家了。这一直是姐姐我的心愿。可现在无法实现了……我说,你们兄弟两个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到如今,你就这样去了,你哥哥肯定很难受,比我更难受。可我不想看到他难受的样子,一个大男人,又是传道人,肯定在众人面前还要坚强的笑着,背后只能一个人偷偷的哭,我不要他哭……

我跪在地上,絮絮叨叨的说一些毫不“属灵”的话,泣不成声。 然而那一刻,我感受到主。 主在天国里爱我们,同样在大地上爱我们。独一无二的我们。

拉撒路死了,主耶稣没有很“属灵”的援引圣经大谈早日进天国多么美好;或者像中国智者们那样宽慰道“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委运大化间,不喜也不惧”等等。相反,他哭了。因为他爱过。这样活生生笑过唱过活过的一个拉撒路。作为独特个体的拉撒路。唯一的拉撒路。

就像马丁·路德在小女儿去世时说:“我知道她现在已经在天父的怀抱了,这让我感到欣慰,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想——哭。”这是多么复杂的一种感情。

有时我们追求信仰中的属灵,反而追求得连正常的丰满的人性感情都没有了。崇高,但冰冷。可怕的属灵疾病!

当我对其他弟兄姊妹说要视死如归时,是很对,很有理,很“属灵”。然而,没有爱。真正对每一个作为个体的“死者”有爱的告别者是会哭的。

他不是“某个人”,是“这个人”。

真正的爱,是对每一个独特个体的爱。在细节之中,在陈芝麻烂谷子之中,在琐碎的叙事之中。微言大义不是爱。

主没有为“某个人”死,他只是为“这个人”死。

这个人是我。具体的我。

不过,尽管我这段时间对属灵偏差和属灵疾病有了如上一些模糊的反省,信仰开始平衡了一些,性格也开始柔和了一些,但在最根本的问题——“圣灵感动”和“神特殊旨意”问题上,我还没有开始任何反省,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倒是更主观地认定,在传道弟兄一事上,自己内心满怀平安喜乐、信心极大、又有神迹奇事伴随,就是圣灵感动和神特殊旨意必然成就的印证了。

然而,神是不以我们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神,祂必然要将拆毁的手继续临到我。

 

2004年3月,我终于考完试了。便神秘兮兮的暗想:神为我成就大事的日子就要临到了。所以,当其他同学都在焦头烂额找工作时,我却镇定自若地抱着圣经一天到晚读。

好不容易到了4月初,成绩公布了。而看榜的那一刻,我却傻了眼,万万没想到,自己连初试分数线都没有过!如五雷轰顶般,我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地,完全无法相信!

我在乎的并不是考博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所影射的“神的旨意”。既然我没有考上,那么为了判断导师而三次抓阄就只是巧合而非神迹,按此推理,为了判断婚姻而三次抓阄也只是巧合而非神迹,那么嫁给传道弟兄也不是神的旨意。可是,这几个巧合也太离谱了吧,莫非是撒旦的诡计?可就算如此,神岂不是有权柄胜过撒旦么?

况且,我那日何等哀哭求问神,神为何掩耳不听,不肯帮我除去撒旦的诡计?就算是凡人,听到如此哀哭也会动慈悲心肠啊!除非神是一位冷漠无情的神。他就像哈代笔下所描述的造物主:“用一副嘲弄的目光看着芸芸众生苦苦挣扎!”在神嘲弄的目光下,我过去的一年完全是一场闹剧!什么圣灵感动,什么神的声音,什么特殊启示,全是假的!建立在此基础上的“平安喜乐”、“泪流满面”等主观感觉也是假的!那么,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甚至觉得神不仅冷漠无情,而且故意要与我为敌,不禁发出约伯式的苦问:“你为何掩面,拿我当仇敌呢?你要惊动被风吹的叶子么?要追赶枯干的碎秸么?我有什么气力使我等候?我有什么结局使我忍耐?我的气力岂是石头的气力?我的肉身岂是铜的呢?在我岂不是毫无帮助吗?智慧岂不是从我心中赶出净尽吗?为何以我当你的箭靶子,使我厌弃自己的性命?”

我冷笑着将那张见证的纸笺一点一点撕为碎片。同时,我和神的“亲密关系”也一点一点撕为碎片。是啊,重生得救大半年来,我和神的关系更多不是建立神对我的主动恩典这一根基上,而是建立在我对神如何感觉如何行动的根基上。曾经,这就是我信仰的全部——我对神的奋兴的感觉,我对神的献身的行动。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奋兴的感觉受挫,献身的行动受阻,我如何再去信仰?没想到,这一天终于临到了!感觉枯干了!行动失效了!我不知如何再去信——或者说,再去建立与神的关系了!

那一段时间,我痛苦到了极点,陷入极大的属灵黑暗。几度想要自杀。一直有声音劝我离开这个世界,到天国去。在那里,没有眼泪、没有疼痛、没有哭号……我好容易才抵制住这种诱惑,劝自己一定得活下去、活下去。 

既然生活还是得继续,博士没有考上,那就找工作吧。由于考博的缘故,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校园生活的,于是,便考虑进高校,可惜当时已经到了4月,大部分同学的工作已经尘埃落定,大部分的机构也不再招聘应届生了,我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而北京的普通高校和外地的重点高校都要求博士以上的学历,我是望尘莫及的,只能考虑外地的普通高校。我已经来不及发简历了,只能逐一打电话去问,然而,90%以上的答复都是教师招聘已经满额,好歹争取到西安一所院校的面试机会,最初一切都还顺利,但最终多少因为我不合时宜地讲了自己的信仰心路历程,院领导大为惊诧,结果可想而知。然而,我也并没有太在意这些打击。与这一年来寻求神的旨意所遭遇的打击相比,这实在微乎其微。对于我而言,只是压抑着心中的悲痛,机械的找工作而已。

由于自己曾经有过在报刊媒体工作的经验,便有朋友建议我去试一试。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信主的缘故,那时的我根本没法再写无关心灵痛痒的文字,而我所知道的大多媒体都只和文化有关,与心灵无关;这时,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主内文字事工也许才是我真正应该去做的。

虽然我当时压根不知道文字事工是什么含义,还是向小约翰打了电话咨询——他是我唯一认识的从事文字事工的基督徒。没想到,他非常热心,几天后就问我愿不愿意去温州一家主内文字事工机构做网络编辑,一听要去温州那么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反而引发了我疗伤的希望,于是马上答应了。因为北京于我而言,实在是一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我渴望走得越远越好,走得越快越好,然后,遗忘北京,以及和北京相关的一切记忆。

我以最快的速度确定行程,并开始将我微薄的所有物品送人:大部分过冬的衣服、辛苦收集的磁带、整箱的属灵资源、几乎全部的学术书籍。看着它们渐渐地疏散,心里反而有一种“前尘了结”的心情。

最后,只剩下厚厚几本大学时代和研究生时代的日记了。这些日记忠实记录了我18岁到25岁成长历程,也见证了我如何从一个故意悖逆上帝的人变成一个渴慕顺服上帝的人,然而,这又如何呢?现在我完全看不到上帝所预备的道路,我又如何顺服呢?不禁涌起阵阵悲凉,便索性烧掉了这些日记本,就像5年前的我在决定自杀之前烧掉初中和高中的日记本一样,同样的激烈,同样的决绝。

我将去温州的事告诉我所在的两个教会带领人,他们都不不太看好。田爷爷认为我没有向家人和盘托出,隐瞒了我的工作情况,这不符合神的心意;而双燕姐则认为我虽然文字功底好,但真理装备不够,很难做好文字事工。然而,我已经决定一意孤行了。

就要离开北京了,其实离开之前,心中那个结始终没有解开,在信仰问题和情感问题上都越钻越深,死胡同般出不来,有时困惑得没办法,也不好意思去找双燕姐和新萍姐——这事已经发生好久了,我们对我该辅导了也都辅导了。我还要继续让他们替我无可奈何么?

于是,在2004年5月一个大雨的日子,我去找力今姐——就像祥林嫂去找人倾诉一样。之前,我和力今姐并没有太多深交,只是听过力今姐的几次讲道,就像喜欢双燕姐一样喜欢力今姐。但那时毕竟多了一份人生阅历,也就过了喜欢狂热崇拜传道人的年纪。也就很清楚,她的辅导风格会和讲道风格一样,宽容,平和。而我需要这些。

力今姐开车送我回学校。一路上,我很仓惶很仓惶地讲出自己的经历,力今姐倒没有觉得我多么可笑,也没有给我太多的指路。只是安静的听,最后给我讲了发生在另外一个姊妹身上类似的经历,其实,以力今姐这么多年的辅导经验和人生阅历,也许知道这个故事一开始就错了,但还是很认真的帮我分析这个故事的结局——因为力今姐知道,这个寻求帮助的小女子,是认真的。哪怕是偏执的认真。

“就边走边看吧。”她说。

边走、边看、边走、边看。

这些年恍惚而过,但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暴雨,打在车窗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