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性侵:四个女子的隐痛与医治之旅

随着南方周末记者成希性侵实习生的恶劣事情被曝光,“熟人强奸”一词也成为坊间谈论的热点。

在本案口述实录中,被性侵的女大学生小卉曾说:“我一直以为强奸都是在街上,黑漆漆的,跑出一个陌生人把你抓了,要有暴力,打晕你啊,拿刀逼你啊。强奸不是这样么?我这样的情况算强奸吗?可是我要说,我真的是不愿意的,是他强来的。”

的确,现在很多中国女性对性侵的认知都如小卉一样,还停留在陌生人才会施行强奸的既定思维模式里。所以,女孩子从小受到的安全防范教育也只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然而,据权威数据表示,在所有的强奸案中,其实熟人强奸占了大多数,七成以上的强奸受害者事实上在被伤害前认识侵害者。有调查结果显示,在未成年女性中,85%以上的儿童性侵发生在邻居、学校、朋友、亲戚、甚至是父母等熟人当中。而在成年女性中,男女约会时、老乡聚会时、网友见面时,以及职场上司所引发的强奸也占了大部分比例。小卉在实习时的遭遇不过是被公众聚焦的冰山一角而已。

于是,针对熟人强奸这一热议主题,坊间一些深度文章最近纷纷问世。有些文章会从性心理学角度探讨,熟人强奸中受害女性为何选择缄默;有些文章则会从社会学角度探讨,受害女性在家庭、职场、社会中所受到的压力与舆论第二次伤害;还有些文章则从法学角度探讨,对于熟人强奸案,我国司法实务上还有那些需要完善的地方。甚至还有些文章给普遍自我感觉良好的中国男性“上课”,教导他们了解有关强奸的常识,以便能更好的尊重女性和体贴女性。

理性客观的评论文章如此之多,笔者这里就无需锦上添花。相反,笔者关注的是个体——那些遭遇熟人性侵的女子的心路历程,她们经历过怎样的恐惧感、愤怒感、羞耻感、过度的罪疚感,这些身心最深处的创伤对她们看待自我、看待男性、看待世界、看待婚恋产生过怎样微妙的影响。

网络上也有一些所谓的口述实录和绝对隐私,不仅不真实关注女性的痛苦,反而在文字上轻浮放浪,猥琐狎昵,胡编滥造,变成了为了博人眼球,引人刺激,勾人情欲的低俗小说,正如SM虐恋文化一样,只会助长某些男性更扭曲畸形的性想象,实在是这个时代色情文化与消费文化泛滥的悲哀!

笔者特意采写了四位基督徒女性的性侵遭遇和事后感悟,有的发生在儿时家庭,有的发生在大学校园,有的发生在毕业后的职场,这是一条漫长的医治之旅,希望她们的故事能给读者带来更深的反思,而非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是红颜祸水吗?

受访人之一:清清姊妹,河北

从小,街坊邻居就夸我长得漂亮。但是,我真希望我是个丑女孩。

因为,在十岁时,我被一个男人强暴了。他住我家附近,也是经常来串门的亲戚。那一天,他来我家,我父母不巧出去干农活了,只剩我一个人在,他便对我做了龌龊之事,当时,我完全懵了,不懂得反抗。

事后,我根本不敢告诉父母,因为他对我软硬兼施,一方面威胁我,如果说出去,还会再给我颜色看,一方面又糊弄我,这也不能怪他,谁叫我长得这么标致,让人胡思乱想,他这样做是因为喜欢我……

在那个谈性色变的年代,我们哪里受过健康正确的性教育?于是,在他的暗示下,我便觉得自己肯定不是好女孩,因为好女孩会洁身自爱的。而我很脏,很贱,很狐狸精,从此,对性、对爱、对男人、对自我的观念开始扭曲。

一进大学就有好几个男生追我,但我很清楚,他们不过是看中了我很漂亮,就像那个隔壁男人一样。有几个男生还为了追我而打起架来。而那个大学校风并不太好,我害怕他们的纠缠与骚扰,知道唯一的办法是选择其中最有能耐的男生做我的男朋友,这样才能像护花使者一样保护我。

自然,被保护的代价是我和他发生了性关系,男生的征服欲一旦得到满足,他就不那么太在乎我了,而我其实也不那么太在乎他。性是那么简单,而真爱是那么奢侈。我开始变得对性对爱都无所谓,很随便也很麻木,和别的男生打情骂俏,甚至觉得天下男人都一样。在这个时代,拼的就是谁比谁活得更强大。

然而,就在那一年的暑假,有一位信主的姐姐来到我家做客,一边传福音一边放赞美诗,我被其中一首歌优美的旋律深深打动了,就像天籁之音一样。我问姐姐这是什么歌,她说叫《馨香晚祭》,然后给我念那些温暖的歌词:“因你是我神,将我藏在羽翼中……不叫我陷入世间诱惑,求你救我脱离恶人网罗,求你指教我如何遵行你旨意……”

那一瞬间,我泪流满面。感觉这就是我一直寻觅的真爱。我对这位姐姐说,像我这样烂的人,也能信主吗?

姐姐说耶稣来到世界就是为了拯救罪人,然而很热心的为我祷告,她看上去那么真诚亲切,于是,我便将埋在心中十多年的羞耻告诉了她。她一边哭一边安慰我:“小白,你是干净的,是被主的宝血洗净的,就算天下所有男人都只是迷恋你的肉体,但主耶稣深深珍惜你的灵魂。”

回到学校后,我和男友分了手,也不再随意对待感情。因为姐姐劝阻我,不要因为男人玩弄了我,我为了报复泄愤,就反过来玩弄男人,好显得比他们更强大。真希望主赐给我力量能够在这个弯曲悖谬的社会中持守圣洁,做光明之子。

最近一次回家,正好看到儿时性侵我的那个亲戚过来串门,他面对我的时候居然安之若素。我真想揍他一顿,斥责他多年前的卑劣行为和无耻谎言对我造成了多大的身心伤害,但我还是忍住了,我厌恶他,也可怜他。

姐姐曾经对我说过,要靠着主的爱来医治自己并饶恕对方,但请允许我目前还无法达到这么高属灵境界,有些伤口,还需要在时间中痊愈;有些饶恕,还需要在恩典中得力。

 

人性中的善与恶

采访人之二:安南姊妹,北京

那年,我18岁,大一新生,独自跑到香山去赏红叶,结果迷了路,好容易在夜色苍茫中赶到公交站,却发现最后的末班车已经走远。问了旁边的旅馆,却发现住宿价格超级贵,而偏偏我身上的钱又没有带够。

天越来越暗,香山步行街上的店都快打烊了,只有一家摄影店的灯是亮着的。于是,我便坐在店门外面的椅子上,暗想,要不就在这里坐一夜吧。店主是个20多岁的青年小伙,送走了一批客人,扭头看到冻得瑟瑟发抖的我,便热情邀请我到屋里坐,说关门的时间还没有到呢。我再三推辞,最后还是进去了。的确,外面太冷了。

店里放满了各种摄影器材,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桌子,角落是一张小床。此时,店门依然敞着,电灯依然开着。

我们开始围着桌子聊天,我说我很喜欢北京,好不容易来到北京读书,学的专业是法律,一直期待来著名的香山看看,结果迷了路……他说他也很喜欢北京,很羡慕我可以上大学,而自己很早就因为家贫辍了学,背井离乡来到北京闯荡,好容易才在香山脚下开了这样一家小店,希望以后生意兴旺了可以把家人接过来……

就这样,我们聊了很长很长时间,算是掏心掏肺,都成为朋友了。我对他的印象是热情、质朴、爽朗。

夜深了,不再有客人来。我说,你该休息了,我还是坐外面去吧。

他挽留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别一个人坐外面,外面又冷又危险。这样吧,你睡床,我睡桌子。你放心,我不锁门。

我摇头坚持我趴在桌子上睡一晚即可,他极力反对道:我一个大男生,怎么可以让你一个小女生睡桌子,多不厚道!

我还是不同意,对睡在陌生人的床上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他便信誓旦旦说道:刚才都聊这么久了,你还不相信大哥我的为人?!

他这样说,倒显得我多心猜疑了。拗不过他的保证,我只好和衣躺在了床上。而他熄了灯也规规矩矩趴在桌子上打盹。那时,我的警惕开始放松,睡意也开始袭来。

然而,突然间,我发现旁边窸窸窣窣有动静,竟然是那个刚才还和我称兄道妹的青年男子走到了床旁边。我吓得马上起身:“你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目光阴郁的看着我,面孔完全不再像刚才聊天时那么温和,似乎有一种邪恶强势的力量在控制着他。

我不顾一切的跳到床下,准备向外跑,他则一把拦住我的路,我情急之下,语无伦次地哭了:“大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让我相信你!你这样,怎么让我相信你?你让我出去吧,我宁可坐在外面!”

他冷峻而凶悍地说:“不行,你必须呆在这里。”

我继续泪眼婆娑地哀求道:“大哥,求你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才敢进来的啊!请你不要欺负我,我只是一个xx大学学法律的大一学生啊!”,当时几乎是急中生智,我突然觉得在xx大学学法律这句话会对他产生威慑力。

他沉默了,似乎在思索什么。也许,善与恶,得与失,良知与情欲,各种利害关系都在他心中挣扎较量。

乘着他沉默间,我呜咽着着跑到大门口想要拉门,才发现门竟然打不开,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违背承诺把门给锁上了——这让我更加吓坏了,绝望地求他开门。

终于,他开了门,然而却用一只手挡在了门口,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烦躁,几分迟疑,几分吓唬的语气说:“你别走,外面可比我这里危险得多!我真的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暗想,我再也不上你的当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就是被大灰狼吃了死在外面,也比留在你这里被强暴好得多!

“我不怕!求你放我走!大哥,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我扑通跪下了,声音中有柔软的哀求,也有刚烈的坚持。

终于,他把挡着门的那只手放下来了,但我明显感觉他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乘着他还没有反悔之前,我一头冲出门去,生怕他追过来。

我拼命的跑,直到累得双脚发麻,回头发现对方并没有追过来,才停住了。那一刻,夜色苍茫,大街空旷,已经夜里11点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会不会遇到什么歹徒呢?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吓了一跳,还好,是一个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妇女,她惊讶的问:“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听我说完遭遇后,她爱莫能助地说:“呀,我是刚倒完夜班回家,可惜我家太小,否则我就邀请你去我家了。”我暗想,现在任何陌生人的家我也不敢去了——无论陌生男人还是陌生女人。

“想起来了,前面有家医院,要不你去医院住一晚吧!”然后,阿姨带着我去敲那家医院的门。起初医院的两位值班女护士非常不愿意,但最后在仔细地检查过我的学生证后,还是答应让我借宿一晚。

就这样,我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半宿。第二天一大早,我写了一封感谢信放到床头,然后不辞而别。

信主多年后,回忆这次有惊无险的遭遇,一方面觉得自己年轻时的防范意识不够,在我之前所受的有限教育中,只有漂亮女孩才会被陌生人图谋不轨,而我并不漂亮,应该是安全的;况且刚才和他聊了这么久,也算有不错交情的熟人朋友了,应该是安全的。然而,这些“应该”都是我对人性想得太天真的结果。

另一方面,我也在思考,为何那个青年最终放过了我?源自于他良知最终占了上风,也源自我柔软而刚烈的哀求,或许还源自于我学法律的学生身份——若真要打起官司,他必输无疑。

借这次遭遇,我看清了人性的复杂,善恶美丑真假集于一身的复杂。如今我已经原谅了他。不是我多属灵,也许只因为我不曾真的被强暴。
如果我当年报了警?

受访人之三:小维姊妹,广东

读大学时,遇到一位从外国回来的老师,热情奔放,风趣幽默。我对他印象不坏。

有一天,他突然让我去办公室找他,我也像南方日报社的实习生小卉那样,起初很惊讶于“老师居然记得我,似乎还很欣赏我”,于是发短信告诉了另一个女同学。她建议道:“千万别去!这老师有点作风不正。”但是我没有听劝,反而觉不应该对老师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所以还是去了。

结果,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却说什么与太太名存实亡,与情人刚分手,并且强迫我去看他电脑里的美女照片。我很厌烦,想逃离,没料到,他不让我走,反而突然间抓紧我的手,把我抱住……

我彻底懵了。赶快说:“老师,您别这样。我同学已经告诉了我,你作风不正!”

他逼问我:“这个同学是谁,你知道其他老师也这样被人误会过。”

我不肯说,这时正好有其他同学进他办公室,他才把我放开。其后,不断短信骚扰和威胁。其中有一条短信我至今还记得:“我是一个很成熟的人,要是别人早就强奸你了,我都没有强奸你!”

这段经历我没敢告诉学校,因为觉得女生遭遇了性骚扰或性侵犯是没面子的事,应该忍气吞声。

几年后,又陆续得知好几个女生被他性骚扰过,但都选择了沉默,再几年后,这位男老师被一男学生砍死了,起因和该男学生的前女友——也是同校另一女学生的恋爱纠纷有关。其实,一些胆小怕事的女生被性侵犯后也有可能出现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即女性受害后不得不依赖和依附于施害男性的控制,我感觉,那个和老师恋爱过的女学生或许有难以启齿的创伤记忆。

信主后,重新回忆不堪往事,一方面,我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另一方面,发生的时候,如果没有外力,说不定已经被强奸了。我并不是漂亮的女生,但是在这位男老师眼里,我是“听话好欺负”的女生,所以会找我下手。想来自己当时也很傻,独自去一个男老师的办公室,但傻不是他侵犯我后开托的理由。

熟人性侵的男人一般有两面性,平时,他们有很光辉很良善的一面,但在某些私密空间,也有很兽性很可怕的另一面。嫖娼召妓的男人也多会有两面性。但公众大多只看到这些男性正人君子的一面,逃避对人性深渊的拷问,所以,在中国,女性揭发者的压力非常大,这个社会并不公平。

一直在求主医治软弱的心,让我变得更勇敢。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如果没有沉默,而是报警或报告给学校,这个老师会不会被通报、被监督、被惩戒,会不会保护后来更多女生不遭到性侵?会不会避免后来那场杀人悲剧的发生?

然而只是如果。

 

 

我嫁给了对我不轨的男人

受访人之四:小贤姊妹,福建

我是一个来自保守基督徒家庭的女孩。

性格内向、文静、羞涩的我,大学期间从未谈过恋爱,一心幻想着琼瑶式纯洁美好的恋情。

大学毕业回到老家工作后不久,亲戚给我介绍了一个叫林的男孩子,我们刚见了两次面。说实话,我对林印象很好,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他似乎对我印象也不错。我俩都没谈过恋爱,都处在情感朦朦胧胧的阶段,也许,按这个趋势发展,我们会慢慢相识、相知、相爱、直到谈婚论嫁,生儿育女……

然而,人生难料,世事无常。

就在我和林交往初期,单位有个叫平的年轻男同事屡屡接近我,但我并不喜欢平,所以只是当他为普通朋友,也好几次回避他的暗示。我其实是异性交往界限感比较强的女孩。

但工作中需要互帮互助的事不少,一次,他为了答谢我的帮助,再三邀请我去他宿舍吃晚饭,我推却不过只好去了。他做了很多好菜,而且言谈举止很君子,这样,我就慢慢放松了警惕。

然而,不知道他在给我倒的饮料中做了什么手脚,吃完晚饭之后,我觉得头昏昏沉沉,几乎挪不开腿,他让我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我居然睡着了,而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失身了。

作为一个作风保守的基督徒女孩,婚前失贞对我的打击非常大,我怒斥他,他却一直安慰我,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是真心爱我,说他想要娶我为妻……

回家后我特别的挣扎,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

当然,我绝对不会选择报警的,我自己已经觉得够羞耻的,只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同事、朋友还是教会弟兄姊妹要知道这事,虽说主观上会同情我,但难免会有一些闲言碎语,可能也会怀疑我是不是给对方什么暧昧暗示,不够洁身自好。舆论的第二次伤害我承受不起。至于林,我更不敢告诉,一则我们交往还没到无话不说的程度;二则我知道这个纯洁的男孩希望找一个纯洁的女孩。而我自认为已经被玷污,配不上他。

随后,平对我的追求更为热烈而高调了,仿佛我失身于他,生米煮成熟饭,我已经是他的人,也不会再有别的男人愿意娶一个非处女了。他这份男性的强势与自负左右着我——一个本来就很柔弱与自卑的女孩。我也曾想过要不就换一个工作,彻底离开平,离开这段羞耻的记忆,可是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也有兴趣坚持的一份工作,刚稳定下来,我没有这个勇气再换,也怕换了后平把这事抖出来,造谣说是你情我愿的。毕竟我当时没有找到什么下药的证据。

当时的我就像德伯家的苔丝,而平就像那个处心积虑的亚雷,至于林,会不会像那个自以为义看不起苔丝的克莱呢?我没有信心,觉得人性禁不起试探。我知道其实很多基督徒男生表面上谈恩典谈怜悯,但骨子里受敬虔主义和律法主义影响,处女情结可能隐藏得更深。

就这样,我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包袱,默默求问神的旨意,但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我当年灵命太幼小、见识太单薄吧,查考圣经中旧约律法,提到一个男子若玷污一个以色列的处女,就应该娶她。按这个逻辑,平虽然玷污了我,但好歹肯娶我,我也应该嫁给他才是。平那段时间还跟着我去了教会甚至受了洗。

就这样,我妥协了,最后决定嫁给在苦苦追求我的平,虽然这是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

我一直记得我最后一次见林。我克制自己的隐痛,云淡风轻地告诉他,我要结婚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惆怅。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也云淡风轻的笑着对我说:“那么,恭喜。”

我想,他并没有刨根问底,甚至都没有问我喜不喜欢那个我决定要嫁的男人,大概也并不很在乎我。也许这样的告别最好,把对彼此最清澈美好的记忆留在青春年少。

婚后,我过得不幸福,但也不能说很糟糕。平倒没有出过轨,他一心放在功名前程上,属于心机很深,控制欲很强,大男子主义也很重的那种男人,而我是属于善于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那种女人,不是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吗?凡事让着他顺着他,日子还是能凑合过下去。现在我们已经结婚十年了,孩子也好几岁了,或许,这就我一生不得不走的十字架道路吧。

只是,偶尔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有勇气做出别样选择,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然而,时间是不可逆的,岁月是不可以回头的。

记得婚后有一次,看到小说《半生缘》,曼祯被祝鸿才欺骗失身怀孕,无法和世均再续前缘,两个人见了面隐忍着不说话,突然间就想起多年前和林的那场告别。

我轻轻的哭了。

外婆的葬礼

一、我晓得,到主那里,我们还会见面

“外婆,您还认得我吗?”

2016年4月,我赶回老家时,86岁的外婆听觉和视觉都已经恍惚,一开始甚至认不出我是谁。

不过,尽管严重失忆,但她却仍记得提醒服侍她的家人早点休息,仍记得招呼探望她的亲戚喝茶吃饭。这是外婆一生的性情写照—-温良恭俭,先人后己。

一个月前,患有严重骨质疏松的外婆连续两次意外摔伤,股骨折断,只能永远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吃喝拉撒需要人帮忙,身体需要人擦洗,白天夜晚都需要人护理。

但外公88岁了,二姨和母亲也都60多岁了,他们这几年一直在尽心竭力照顾外婆,也憔悴苍老了许多。但像这样每晚长时间熬夜,身体实在吃不消,于是高薪请了夜间护工,但护工忍耐着做了3夜就不肯做了。这种又累又臭又琐碎的活,不是亲人,再高薪旁人也坚持不下去。

于是,我主动提出回家的那几夜陪护在外婆身边,因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夜里,外婆总是睡一阵醒一阵,但无论睡或醒,她的神情都带着那份隐忍的安详——不到万不得已时,她不会轻易喊痛,不愿麻烦别人伺候。风烛残年的外婆看上去依然端庄清秀,年轻时绝对是古典美人。然而,因为病痛折磨,她的身体变得那么瘦那么细那么小……

我躺在小小的外婆旁边,就像30年前,小小的我躺在外婆旁边。那些温馨的孩提往事在夜色中一一浮现,我重新变回那个坐在外婆那栋老屋前面,大榆钱树下面,小板凳上面,爱吃红枣的天真小女孩。而外婆则重新变回那个带我去走亲戚,为我扎小辫,给我在夏夜摇着芭蕉扇赶蚊子的慈祥老太太。

白天,老家教会的弟兄姊妹来家探望唱诗祷告。其实他们已经来过好些次了,让还未信主的亲人们非常感动。在这样一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一群非亲非故的人愿意不断花时间花精力在一个垂死老人身上,实在难得,令亲人们对基督信仰心生敬意——而这就是福音的预工。

带领的孙姊妹求告主:“天父,若你定意让老姊妹存活,就显出神迹,让她身体好转,若你定意将老姊妹的身体气息收回,就让她息了这世上的劳苦,平平安安的走,因为在你那里好的无比。无论她走或留,老姊妹都是你所爱的,所怜悯的,用你十字架宝血赎买回来的女儿!”

这位孙姊妹家境清贫,偶尔做做小时工谋生,连像样的手机也没有,按世俗的眼光说,应该是活得毫无安全感和自信心的。然而,她却几乎每天去医院探访,去弟兄姊妹家探望,那份从内心深处洋溢出的天真喜乐,我在普通的基督徒身上都很难看到。

唱诗时,本来迷迷糊糊的外婆突然变得清醒,枯涩的嘴唇跟着旋律慢慢蠕动,萎靡的脸色也精神了不少。然后,老人家持着本地方言,对围站在身边的亲人和弟兄姊妹们说:“我晓得,到主那里,我们还会见面,大家都亲亲热热欢欢喜喜的,就像现在这个时候一样。”

得听外婆此言,大家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二、外婆信主时已经80岁了

5月,已经回到北京的我一直和二姨通电话,得知外婆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进食困难,排便困难,说话困难,后背全是褥疮,任督二脉的那一条经络已经腐烂,开始用止痛药。二姨让我尽快撰写悼词,并含泪开始给我讲述外婆普通却不平凡的一生……

外婆生于1930年,七岁丧母,从此与父兄相依为命,因家贫未上学堂,但熟知《闺训》、《女儿经》等教导,这些关于妇德、妇言、妇容、妇工的教导成为她长大后为人处世的准则。

1947年,17岁的外婆嫁给19岁的外公,当时,祖父已经谢世多年,留有三位幼小的姑妹待照顾,于是,外婆协助祖母,用骄嫩的双肩和外公一同撑起了这个家。

1949年,19岁的外婆产下一女,但不幸一周之后即因患破伤风而夭折,成为外婆一生的伤痛记忆。此后,外婆又相继生下三女一男。上有年迈的婆婆要伺候,下有年幼的儿女要抚养。外婆含辛茹苦,任劳任怨,与外公相濡以沫,同舟共济。

1953年,新中国成立后,开始了合作社运动,外婆也顺应时代潮流,应聘成为当地鞋帽厂的一名女工,纺线绣花,缝鞋制袜,展示出她聪明能干的天分。此后,鞋帽厂改为橡胶厂,外婆又成为该厂的师傅,还带过徒弟,非常敬业爱岗。那些年间,她一面需要白天上班工作,一面还需要料理家务,非常辛苦,经常夜间点着煤油灯为子女们缝衣做鞋,起早贪黑,夙兴夜寐。

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全家只能吃糠咽菜,一家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自然灾害刚结束的那年,外婆再次怀孕,但因为响应计划生育要求,被迫刮掉胎儿,据说是个男孩。

在文革期间,为了能贴补家用,外婆毅然接了棉花采购站补帆布的活计。这一活计非常艰苦,需要在高温烈日下,缝补一床又一床200多斤的油布,劳动强度很高。外婆的手上为此起了严重的老茧和灰指甲。然而,再苦再累,她依然坚持补帆布三年有余。

1981年,外婆退休,也没顾得上休息,就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帮助刚成家立业的子女们照顾孙子孙女,连同伺候年事已高卧床不起的婆婆,可谓鞠躬尽瘁,操劳不止。

我童年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度过的,那时,我也就两三岁。大约五岁时父亲接我离开,我不肯走,拼命的哭,然而还是被迫离开了……不过,外婆善良、温柔、隐忍、仁爱的性情对我的影响却从不曾离开。

初高中时,我就读的学校离家比较远,所以天天晚自习前去外婆家吃饭,外婆每次见我都温温柔柔的微笑,让在原生家庭阴霾和应试教育重压下延口残喘的我感到放松而自在。老屋上的阁楼更成了我文学启蒙最初的地方。

后来念了大学,回老家的时间也就一年一次或两次,外婆老了,牙掉了,背弯了,脚腿不利索了,但见我还是温温柔柔的微笑。总让我想起一句话:“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外婆身上有一种儒家的慈悲和道家的静默。尽管她不自知。

到了读研后,我信了主,成为整个大家族中第一个基督徒,并开始热心向家人传福音,可惜一直都没有发现家乡教会的存在。直到2009年7月,我回家探亲时终于辗转联系到家乡新成立的教会,并在主日当天上午分享了我对家人的福音负担。老家的弟兄姊妹听了很受触动,当天下午便三五成群去到我家去传福音,并再三邀请我的亲人们去教会慕道。

然而,亲人们都婉拒了,唯一去教会的竟然是我80岁高龄的外婆。外公则处于一面犹豫一面思考之中。记得我返回北京的那一天,外公送我到车站,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几千年前耶稣的死能够代替几千年后人类的罪?我想不通。”

半年后,我邀请外公一同到我丈夫老家过春节。丈夫老家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乡亲们也几乎都信主,外公喜欢他们的淳朴热诚,每天都去这个小乡村的教会听道,也很认真地读我拿来的福音小册子。记得外公看《十字架:耶稣在中国》的光盘时潸然泪下,我就知道圣灵亲自在老人家心中做工。在我公公婆婆的热情劝说与迫切代祷下,外公答应返回自己老家后一定会去教会加深了解。

果然,不久后,老迈的外公开始搀扶着更加老迈的外婆一起去教会听道。教会坐落在老家一座旧宾馆的四楼,楼梯很陡,光线很暗,老两口每次走到教会门口都上气不接下气,但即使如此,他们无论刮风下雨都坚持不误,外公更是每一次去教会必认认真真做听道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个小本子。

2010年的圣诞节,外公外婆一同受洗,归主名下。那时,他们一位80岁,一位82岁。成为继我之后,家族中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基督徒。

然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外婆由于长年累月积劳成疾,出现了由骨质疏松引发的各种病症,耳朵越来越听不清,背越来越佝偻,但即使体力透支行动不便,依然亲自洗衣做饭,不愿连累子女儿孙。

从2013年起,外婆的骨质疏松日益严重,只能在室内走几步,连下楼都困难,更无法再去教会听道——但福音的盼望已经深深印在她心里。记得那年我回家,陪着外婆在阳台上晒太阳,和她聊起生死归宿的问题,外婆还是温温柔柔地对我微笑:“我晓得,耶稣会接我去天堂,我只是希望家里面没有矛盾,大家都互相忍让,互相饶恕,心平气和过日子,我就放心了……”

那时候,因为很多历史遗留下来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断累积,大家庭内部有些深深浅浅的矛盾,外婆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所以,我分明记得,她依然温温柔柔的微笑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伤感,一声漠漠的叹息……

家和万事兴——这是外婆生前最大的心愿。

三、外婆床前的栀子花

写完悼词,转眼到了6月,再次接到外婆病危的消息。6月11日,我料理好家事,安顿好孩子,再次坐上返乡的火车。

6月的江南水乡,正值栀子花盛开,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芳香馥郁的栀子花,推着车的小贩叫卖着,一元可买十几朵。小囡手上捧着,少女耳畔插着,妇人发梢戴着,为家乡风景一绝,一如童年中的记忆。而弥留之际的外婆房间,也飘荡着一抹清香。原来二姨在外婆床头放了一碗栀子花,朵朵纯净清新——就像老人家空谷幽兰的气质一样。

外婆脉搏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急,严重昏迷已经5天了。我在房间里轻轻地播放着赞美诗音乐,希望老人家在温柔的音乐声中回归天家。

表妹赶来了,三姨和三姨夫也过来照顾10多天了,但依然有几位至亲没来,我总觉得,正因外婆心中还有某种对子女儿孙的牵挂和期待,重度昏迷中还不肯安心瞑目。于是,我开始祷告主使我做和平之子,并极力劝说亲人们冰释前嫌化解恩怨,在死亡面前,还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6月13日晚上7点半左右,终于,所有的至亲都来了……这时,老人家突然间眼中有泪,嘴唇无力地动了动。也许,她一直在等待他们都到齐;也许,她还有什么遗言想对晚辈们交代;也许,她希望自己归天之后地上的亲人都能彼此忍让和饶恕……大家都哭了。

6月15日清晨7点半左右,终于,86岁的外婆走了……就像老人家自己相信的那样——息了世间的劳苦,回到天父的怀抱。

亲人们含着泪水,给她穿好了寿衣,化好了妆,盖好了缝着十字架标志的白布,等待着老家殡仪馆的灵车……灵车缓缓地驶向殡仪馆,外婆的遗体被从车内抬入冷棺。灵堂布置起来了,鲜花摆放起来了,而天空中,竟然飘过一丝丝细雨。

环顾这间阔绰的中型追悼厅,面积约400平方米,分上下两层,楼下是灵堂和两间麻将室,楼上则是三间麻将室。设计上充分体现了传统中国人的娱乐休闲文化特色——三天两夜的时间,你除了打麻将,还能靠什么消磨光阴呢?

吊唁的亲戚也一拨接一拨的来了。大多都是上一辈的亲戚,大多在我读大学后就没有怎么见过,大多鬓发花白眼角沧桑不再是我少年记忆中的中年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孙辈)也已经人到中年。难怪金庸说: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

叙完旧聊完瞌后,大家开始打起花牌或者麻将,麻将室中烟味呛鼻。而我则继续紧锣密鼓地策划一场与众不同的基督教仪式的葬礼。

四、信仰的本土化之路

就像中国大部分乡镇县城一样,本土化仪式的葬礼讲究热闹排场,所以繁文缛节非常多,要择黄道吉日送丧,要披麻戴孝守夜、要大吃大喝,要请道士作法,要吹唢呐跳丧鼓,要请八大金刚抬棺、要奏乐队请送回像……一场葬礼下来,能让你心力憔悴,耗资如流水。

由于外婆外公的子女,也就是我的长辈们也都年及六旬,精力不逮,体力不济,难以操心这么复杂的丧葬流程,加上按外婆生前遗愿,希望以基督教仪式举办自己的葬礼。所以,长辈们虽然不信主,但依然决定让我负责外婆的葬礼。我一下子感到任重道远。

最初,作为一个远离家乡多年的游子,我依然书生意气的天真,打算仿照在北京参加过的几位基督徒葬礼的模式,只需邀请亲友们清晨去殡仪馆开追思会,唱诗证道、追忆生平,遗体告别,火化入墓,3个小时内即可结束整个葬礼,流程既简单又庄重,多好!

然而,长辈们听后却觉得很不妥,在当地,如此高龄的老人去世,不守几天灵堂,不摆几天酒席,不花几万银钱,会惹得周围人耻笑,落入不孝不义的骂名。

既要体现基督信仰的内涵,又要适应乡土中国的风俗?我愣住了,传统丧葬仪式对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可是陌生得很。但是,为了使信仰本土化,我便在外婆去世前几日,特意去了一趟家乡殡仪馆,事无巨细地打听了传统丧葬仪式的每一个流程,倒是学习到很多知识,但也不由得感慨东西方丧葬文化之间的不小差异。而我要做的,就是尽量调节和弥合这种差异。毕竟,在当地某些思想守旧的邻里亲戚眼中,基督教仍然是一种崇洋媚外,数典忘祖的文化侵略,所以,如何让他们心悦诚服,这实在是个大挑战。

所幸长辈们还比较开明,有些仪式,比如摆拱门、烧纸钱、请道士等,他们也同意摒弃;有些仪式,比如守夜,是祖祖辈辈们源远流长的“孝道”承传,他们坚决保留。其实,守夜的原初意义是用心良苦的,理想状态是在夜间不寐以缅怀追忆逝者,不过,实际状态是当地亲属多以通宵达旦打麻将来熬过漫漫长夜,变成一种形式主义的“守夜”,但我还是得尊重。

在选好灵堂、选好鲜花,订好酒席、买好骨灰盒,做好其他一切准备后,我开始抓紧时间策划出殡前一天下午的追悼会,这将是整个葬礼的重中之重。

其实,当地教会以前也参与过个别基督徒老者的追悼会,但基本都是教会几位60多岁擅长吹乐打鼓的老年信徒,应逝者家属邀请吹吹管乐打打腰鼓,做些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们吹打的赞美诗也是曲调欢快高亢的那种,好适应本土丧葬风俗热闹喜庆的气氛,但难以凸显基督教丧葬仪式的凝重感和神圣感。

于是,经和亲人协商,我放弃了邀请管弦队吹打的形式,而改用邀请诗班献唱的形式。我精心选择了一些歌词深邃、曲调婉转、适合丧葬氛围的赞美诗,诸如《追思歌》、《睡主怀中歌》、《我灵镇静歌》、《奇异恩典》。

诗班主要由一些四五十岁左右,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弟兄姊妹临时组成。但诗班负责人代涛弟兄非常有敬业精神,组织大家加班加点地练习,已经认真排练了4个晚上,我每次去看他们排练,都被弟兄姊妹们的热情、喜乐、单纯所感动。

真是一路恩典述说不尽。诗班事宜落实之后,短短两天之内,我又找到了一位对基督教非常有好感的摄像师,租到了一套几乎全新的音响,碰到了一家深夜热情帮我打印赞美诗歌单的打印店。最后就只差电子琴了——我在小县城里到处打听也没有租到。迫在眉睫之际,只好发求助信息到初中同学微信群相问,儿时的邻家小男孩立刻雪中送炭,让我非常感恩。

五、别开生面的追悼会

6月16日下午2点半,追思会即将开始了。供吊唁者鞠躬的桌子前摆满了清香的栀子花。

亲戚们从酣战淋漓的麻将室内走了出来,从家长里短的闲聊中停了下来,都好奇而狐疑的打量着穿诗袍的诗班,和司琴的年轻女传道人。这种与众不同的基督教葬礼,在我们家乡,寥寥无几,在我们家族,也是第一次。

厅里水泄不通,估计坐了不下一百三四十人,几乎都是我的长辈。而我作为尝试革故鼎新的晚辈,还是有点压力,于是暗暗祷告主赐给我勇气与力量,然后从容不迫的走到台前。

“各位父老乡亲们,欢迎大家出席我外婆瞿宏珍老人的葬礼……这次葬礼有两大特色。一是不收人情,因为本地参与各种红白丧嫁都得送不菲的人情钱,已经成为家乡老百姓的沉重经济负担;二是不请道士、不做法事、不敲锣打鼓好显得热闹排场,而是尽量安静肃穆……我们也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基督教仪式,如有不当之处,还请父老乡亲多多包涵多多原谅……”

诗班整装待发的11位弟兄姊妹开始深情献唱:“月有圆缺明黯,常显主恩! 人有生离死别,情同古今;万物纵然变更,主爱永恒!生死皆有定期,由主带领,寿满挽留不住,恩光指引;灵魂永息乐园,身体安寝,何必见物思亲,与主更近!何必触景伤情,真福无垠;地上帳棚拆毁,进入坚城;号声报主再临,喜乐满心,欣然离地升腾,空中接迎; 欢愉何能言传,天家相亲!”

诗班歌诗、传道人证道、家属追忆……每个环节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环顾四周,亲戚们都很用心的在聆听。

我也越来越放松,跟着诗班一起唱赞美诗,一边流泪一边喜悦。虽然自己善于文字表达,但那种穿越尘世之外,抵达荣明之处,被圣灵温柔安慰的奥秘感受,却无法用文字表达千分之一。

罪,你的毒钩在哪里?死,你的权势在哪里?这几年,面对亲友们接踵而至的死亡,我唯一所能信靠盼望的,就是这份应许——不是靠修行,不是靠功德,而是靠耶稣基督的恩典。他因为高天之处怜悯的心肠,如清晨的日光,来到这个充满罪恶和死亡之咒诅的世界,牺牲自己来打破这一咒诅,化腐朽为神奇,化衰竭为新生,化血肉之躯为荣耀之身……

在《星际穿越》中,布兰德教授说:“我害怕的不是引力,是时间。因为时间会让人走向终结。”是的,物理学上,能够击败时间的力量只有引力。但圣经上,真正击败时间且超越空间的力量,乃是耶稣基督的复活。

这种对肉体复活的信仰是超越理性的,正如爱同样是超越理性的。但在心灵深处,你却能深深感受到那份在泪水中爱的微笑,和在微笑中爱的泪水。

六、69年的婚姻历程

当舅舅和姨妈代表上辈家属表达感言后,我代表晚辈家属,也回顾了外婆对我童年的影响,外公外婆69年的婚姻,还有将来在基督里相聚的盼望——

“……我的外公外婆结婚69年了,在同甘共苦中,一起见证了家乡从日军统治、到国民党统治,到新中国诞生发展的风雨历史,可惜他们没有能够等到明年,也就是被称为‘白钻婚’的70年结婚纪念日了,但是,他们知道,在地上的离别是短暂的,但在天上的相聚是永远的。因为圣经上说,这世界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会烟消云散,唯有信、望、爱,是永不止息……我真心希望各位父老乡亲都来认识这位救赎我们脱离罪和死,赐给我们永生盼望的耶稣基督……”

最后,伴随着诗班吟唱《奇异恩典》的歌声中,亲戚们排成长队向外婆的遗体告别。散会后,好些亲人特意走来向我表达在这次葬礼中受到的感动。有的被曲调感动,有的被歌词感动,有的对基督教多了一份了解,甚至有一位阿姨因听到我的发言,而想到要饶恕接纳一直有嫌隙的家人……而老家教会诗班的弟兄姊妹也纷纷表示,以后教会可以改革启用我主持的这套丧葬仪式流程,既通情达理,又庄重肃穆……

17日清晨,外婆遗体火化,墓地安葬。整个出殡过程中,没有敲锣打鼓,我一直拎着音响,反复播放那曲在追悼厅播放了两天的《阿爸父》。相信如歌中所唱,外婆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主的脚前。

外婆走后,有位远方的姨婆因为七旬高龄无法赶来,给外公打电话慰问,外公则在电话里劝他的老妹妹节哀顺变:“我希望和她一起走最好……不过她身体比我差,她先走也好,我还撑得住……夫妻几十年迟早有分手的一天……你们夫妻俩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从墓园归来,外公很认真的拿出一张纸条问我:“我和你外婆合葬的墓碑碑文这样写好不好?生于旧社会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卒于新中国共党当政国泰民安。”

我乐了:“您这只是交代了时代背景,没有显出个人特色啊!”

“那有没有体现我们信仰的碑文对联呢?”

“您看这个对联好不好——音容虽杳恩情不息风范犹在德泽永继,灵程跑尽乐戴华冠苦海渡完欣登福地。”

“灵程华冠,苦海福地,这个碑文好……要是能在合墓上刻一个十字架。就更好了。”88岁的老外公认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