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与烟火,或诗与远方?——《七月与安生》影评

一、那一切是过往,是你与我走过的曾经

2000年,我大三,21岁,读到安妮宝贝刚出版的第一部当红小说集《告别薇安》,触动最深的就是其中的《七月与安生》。

这16年间,常常想起这两个女孩儿。

安生,原生家庭破碎冰冷,学业很差,性格桀骜、敏锐、叛逆,被公认为是“不健康的颓废”,而七月,原生家庭温暖幸福,学业优异,性格平和、宁静、宽厚,被公认为是“温良恭俭让的乖乖女”。但两个生活和性情迥异的少女却互相吸引,情深意长。

然而,安生默默爱上了七月的男朋友家明,因为家明温厚、淳朴,“能够让所有的喧嚣都失去声音”,家明虽然喜欢七月的温柔贤惠,却也被安生的特立独行所吸引。因为她俩仿佛是彼此的影子,让他看不分明。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没有是非善恶观,只是爱永远是道难题,失去分寸太容易。一场异地相逢使独居的家明与流浪的安生走在了一起。七月得知真相后,在痛苦中狠狠打了安生一耳光。

然而,即使深深受伤,七月仍然看到安生的孤寂与家明的内疚,于是,因着内心深处的怜悯,她原谅了安生,也原谅了家明。此后,当安生带着身孕走投无路之际,七月主动收留并悉心照顾安生,而安生最后在难产中带着深深的负罪感死去。

七月和家明结婚后则收养了安生的孩子。七月在梦中会经常怀念安生——那个穿着花瓣一样的白裙子,坐在操场大樟树最高处,寂寥地看着远方铁轨流泪的小女孩子。

其实,这种“闺蜜爱上同一个男孩”情感纠葛的叙事模式在一些女作家的小说中并不少见。我个人觉得写得最出彩的,当属徐晓斌的小说《迷幻花园》和李碧华的小说《青蛇》,都以冷峻批判之姿,将友情中的争竞与算计,爱情中的残酷与执迷呈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读完后对世间情谊不寒而栗。

但与之相比,安妮宝贝的叙事视角则柔细而温暖,且充满对人物软弱处的悲悯与救赎意识,令我深深感动。多年后,安妮宝贝自己在微博中回忆说:“原著中的七月,不断在承担和接受,她有坚定的灵魂。安生与之相比,漂泊、逃避,是脆弱而透明的灵魂。最后安生死去,她的叛逆不容于世。七月存活,代表一种拯救。这是关于一个人的灵魂中两个面彼此对抗与和解的故事。回头看,那一切是过往。是你与我走过的曾经。

是的,那的确是我走过的曾经。在21岁读小说《七月与安生》,会觉得七月象征家与烟火,而安生象征诗与远方,于我却是两难选择;会在七月身上看到梅兰妮,而在安生身上看到郝思嘉;也会觉得自己时而像走在路上虚无而孤寂的安生,也时而像等在家中笃定而温情的七月,时而是内心里的安生望着七月,时而是内心里的七月望着安生。

也许,在青春时代,每个文艺女生心中,都有一个七月,也有一个安生,她们彼此倾听,彼此对话,彼此对峙,彼此凝视。

 

二、家与烟火,或者诗与远方?

16年后,人到中年的我终于等到了电影。

电影画风唯美干净,情节也精巧迷离,不过,我个人觉得,电影更接地气,而小说则更飘逸空灵,有一种灵魂深处的哀伤。难怪有人说,原著是少女看青春,电影是成人看青春。

最触动我的却是电影中人物性格的深化,安生不再是小说中那个孤傲冷峻、动荡不安、具有攻击人格的女孩,而七月也不再是小说中那个柔慈怜悯,先人后己、全是圣母情怀的女孩。

或者说,七月和安生的关系不再是小说中家园守望的母亲与异域放逐的女儿的不对称关系,而是懵懂成长过程中一个女孩和另一个女孩之间的对等关系。而这一视角正好呈现出人性更多的复杂面和真实面,也为成长这一主题提供更深度观照与聆听的可能。

综观不少影评,解读还停留在“常规与自由”、“安定与漂泊”、“独身与婚姻”等女性不同生活方式的思辨上。仿佛促成七月和安生之所以从对抗走向和解,是她俩终于互换生活方式成为了对方——因为安生停止漂泊生活后选择结婚嫁人,终于得到踏实平稳的幸福,因为七月放弃安逸环境后选择浪迹天涯,终于得到自由轻灵的幸福。

这种评论过于美化了外在的生活方式本身,而忽略了人内心的突破才是根本——毕竟,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有其利弊。家与烟火的生活,有其踏实平稳的一面,也有其固步自封的一面,诗与远方的生活,有其自由轻灵的一面,也有其颠沛流离的一面。

一个人的内心若没有通透澄明,即使去了远方,也未必活得海阔天空,即使结了婚有了家,也未必活得气定神闲;同样,人的内心足够宽广丰盈,即使没去过远方,也会在寻常风景中乐山乐水,即使没有结婚没有成家,也会安于一个人的独处时光。

在影片前半段,安生更多被呈现的是漂泊生活中颠沛流离的一面,七月更多被呈现的是稳定生活中固步自封的一面,而在影片后半段,安生更多被呈现的是稳定生活中踏实平稳的一面,七月更多被呈现的是漂泊生活中自由轻灵的的一面,不知是不是导演有意为之,所以,我个人觉得,安生从未变成之前的七月,七月也从未变成之前的安生,她们只是在努力变成未来更好的自己。

正如圣经所言:“你要保守你的心,因为一生的果效,由心发出。”

 

三、七月

七月曾是那么掏心掏肺的对待安生。

13岁开始,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一起养小松鼠,一起谈论少女情怀的小秘密。

直到有一天,她在山上看到男友家明试图拉住安生的手。但她故意装出一无所知的天真表情。因为她笃定家明是自己的。

为了成全七月与家明,安生为了避嫌毅然选择离开。站台上,七月送别火车车窗口渐渐离去的安生。两人都是依依不舍,安生最后哽咽着说:“七月,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尽管七月流着泪,但并没有挽留。因为她留意到家明的家传玉坠被安生戴在脖子上。七月知道,安生如果留下,会威胁到自己和家明的“爱情”。她有嫉妒,有恐惧,做不到放手与豁达。

回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长大了,不再像少年时代那样掏心掏肺的爱安生。逼视到内心中的自保、设防、虚弱,使得18岁的她又内疚地哭了好久。

然而,再过了几年,23岁,当家明北上告别她而去,安生南下投奔她而来,她不再内疚,甚至在漂泊无定流离失所的安生面前不知不觉显出自己的优越感:是啊,她学历比安生高,职业比安生体面,收入比安生优渥,外表比安生漂亮,原生家庭比安生幸福,生活方式比安生正常……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安生大大咧咧地说起流浪时骗吃骗喝的把戏时,七月却觉得很丢脸。她自以为义的鄙夷安生:“你怎么就这么贱?”又含沙射影的讽刺安生:“为什么你每次给我写信,最后一句都是问候家明?”两人第一次争执起来,七月气冲冲回到酒店,安生则默默离开。友情开始出现裂痕。

又过了几年,26岁,七月发现苦苦等待的家明还是选择和安生在一起后,拿着花洒朝着安生怒吼:“你一无所有,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除了我!家明才不会喜欢你这种风格!”她所有的苦毒、傲慢、愤怒、阴郁在瞬间爆发,突然令我想起浪子回头故事中大儿子对小儿子的冷嘲热讽………

直到有一天,七月突然醒悟到,爱不是强求,而是放手,放下掌控欲、放下外在看得见的安全感,放下做迎合世人期待值的乖乖女,也许自己内心能够活得更放松。

她本以为的未来就在那个从不曾离开的小镇,做一份稳定但未必要深爱的工作,找一个合适但未必要深爱的男子,结婚生子,直到终老。

但现在,她能够平静地对家明说:“我无法忍受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过一辈子。”就这样,她辞了工作,也放弃了家明。也许,她并不是那么深的爱着他,只是想证明他爱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不会输,只是活在主流价值观的寄望、期许和设定中而已

其实,摆脱父母的寄望、社会的期许和自身的设定,是很艰难的,但七月愿意走出第一步,她不仅开始学习对爱情不强求,也开始学习去对友情不傲慢。离开家乡后,七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住安生曾经住过的旅馆,她尝试去理解安生,体会安生,也发现站在甲板上时,自己其实也喜欢摇晃和飘荡的感觉。

她慢慢成长为一个勇敢、宽广、谦和、不再患得患失,并真正能给予爱的能力的自己。

 

四:安生

在好朋友的世界,很多是可以分享的,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睡觉、一起读书,但似乎唯有一样事情无法分享,那就是爱上同一个男孩。这似乎是一个很纠结的伦理困境。

安生表面洒脱不羁,桀骜不驯,但内心其实是重情重义的女孩,她并不像很多青春片中喜欢上闺蜜男友的女孩那样,高调标榜:“只要没结婚,大家都是自由人,完全可以公平竞争,优胜劣汰。”

当她发现家明对自己的情愫,也意识到自己对家明的情愫后,离开采取刻意回避的态度。所以,在影片细节中处处可以看到,安生单独面对家明时,表情总是漫不经心的,语言总是划清界限的,“七月在等你回去呢!”“我最近交了新的男朋友!”安生那种大大咧咧的,潇潇洒洒的,满不在乎的微笑,让人看得心疼。

然而,她必须这样,因为家明是七月先喜欢上的男孩子,她要好好保护七月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包括来自家明的伤害,更包括来自自己的伤害。

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小城,离开七月和家明,离开了一份温暖的友情和一份朦胧的爱情。在她看来,放逐自己,成全他们,让友情不至撕裂,让爱情不要萌芽,是最好的选择。

“七月,在家明和你之间,如果非要做选择,我自然会选择你。”

然而,当她重新回来,感受到七月变了,那种居高临下和小心设防的优越感。最后,七月当着众人嘲讽道:“你这些年在外闯荡,都是靠男人骗吃骗喝吗?你就那么贱?”安生彻底受伤了。

友情出现深深的裂痕,安生再次离开了七月。此后,际遇的不顺,加上家明的援助,这一次,她到底没有克制住自己压抑的情感,终究和家明走到了一起。

影片并没有展现她与家明相恋这段时间的心态,有没有对七月的罪疚感——那种第三者插足的挣扎和懊悔,也许会有吧,但更多的可能是她自身长期漂泊状态的软弱与疲倦,无力去成全更高的伦理标准。那时的她,只想有一个陪伴她渡过难关的男子。

终于,影片中最残酷的一幕发生了。七月发现男友和最好朋友在一起后,备受打击,对着安生大吼大叫,歇斯底里。

但即使,这一幕的残酷中依然也看到温情,七月发泄完怒火后,随即又懊恼地蹲下去,抱住安生哭:“安生,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而安生也抱住了七月,紧紧的,充满泪水的。

爱恨恩怨的交织,演绎得生动而缠绵。

最后,安生建议家明回到七月身旁,而自己,却嫁给了另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在她看来,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和谁不都是过一辈子?

安生从小缺乏爱,没有家。所以,她渴望爱,也渴望家。就像潘美辰的《我想有个家》所唱的那样。但渴望归渴望,现实归现实,她看得很清醒——

似乎,七月爱她,但七月对她的爱是有保留的,遇到利害关系会放弃的;那一天,当她在列车上对流泪的七月说:“七月,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或许她隐约期待听到七月的颔首。但七月只是沉默。

似乎,家明爱她,但家明对她的爱也是软弱的,遇到重大选择究竟是茫然无措没有主见的;那一天,当她在操场上对奔跑的家明说:“你不能一直跑,终于要有停下来的一天。”或许她隐约期待听到家明的承诺,但家明只是沉默。

但她还是选择了原谅人性的软弱,正如她知道自己也曾有软弱一样。原谅之后,是给予,是担当,是付出。

当七月走投无路找到她后,安生给出的是拥抱、接纳、家的温暖,以及少年时代最熟悉的那一句:“七月,躺在我臂弯里吧。”

当七月难产死去后,安生始终没有告诉家明七月死亡的真相,以免加重家明的负疚感。

最后,安生以七月的笔名,把七月写进小说,让七月在小说中自由自在的走着,笑着,海阔天空着……作为自己最独特的怀念。

 

五、我们

很多女性观众看完电影,都难免想起自己少女时代某些刻骨铭心的友情。

或许那段友情中没有与闺蜜同时爱上一个男孩的尴尬与痛苦,但一定会有欢笑、眼泪、痛楚、误会、猜疑、争执、饶恕、和解。我也不例外。

我生命中第一个最要好的女友叫兰,我的同班同学。

那时,我大约11岁,就像安生一样,总是从冰冷压抑的家里逃跑出来,到兰温暖自在的家里,一呆就是一天。而兰的父母总是表情宽厚,面带微笑地冲我打招呼,给我们做饭吃,就像影片里七月的父母一样。

我们在小房间里一起看同一本书,一起睡同一张床,一起迷恋大观园中的诗情画意,一起尝试办一份文艺手抄小报,一起谈论将来长大后的梦想。

我对她说:我将来会去很远的远方,会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但不要结婚,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对我说:不结婚怎么行啊,一个人太孤单了!

“那我们俩在一起过好了。”于是,两人咯咯咯的笑成一团,

有那么多点点滴滴的美好回忆。然而,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我俩发生了争执,起因是我无意中看了她的日记。在缺乏界限感的我看来,两人那么那么要好,什么东西都应该是可以分享的,然而,兰却坚持认为日记是最私密的东西,不可以分享给我。

兰沉下脸来,要求我道歉。我性格勇敢顽强、大大咧咧,但比较粗枝大叶,情感不够细腻。虽然道歉了,但依然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兰性格敏感细腻,对我这种满不在乎的道歉感到非常愤怒。最后,两个小姑娘,谁都不理谁。

那天是她的生日,结果不欢而散。我走的时候故意发狠地说:“我再也不来你这里了。”她也发狠地说:“不来就不来。你可不要以后又反悔。”

我那脆弱而强大的自尊心受伤,发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和兰彻底一刀两断。我还记得离开她家那天的黄昏,独自走在大街上,微微下起了小雨,流着自怜自怨的眼泪,伤感而迷离。那是1994年。

从此,我再也没有踏进她家门半步;从此,两人在学校见到也如同陌路;从此,这一分道扬镳就是14年

2003年我信了主,常常想起这些年人生路上都对谁有过亏欠,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兰,特别想和她郑重其事的道歉,并表达对她的牵挂与感激。然而,却不知她现在何处,现况安否?

奇妙的是,主垂听我的祷告,2008年,她突然在我博客上留言,说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找我;后来,意外搜索到我写的信仰见证,而其中的一段话深深触动了她,再后来,她也因为上帝的奇妙带领,信了主。

我惊喜交加,连忙向她道歉,而她说:“未联系你之前,心中那份未被你知道的深深歉意及或许没有被面对的怯怯恨意始终在心中,多年不散,信主不久,我一次做梦,我们相逢在峡谷,我向你道歉,然后你冷冷拒绝了。我伤心不已,直至醒来。我特别感谢上帝,若不是他的爱给到我安全感,我这生可能都没有办法来跟你联系 ,也无从有被释放的机会。虽然我前半生有惊涛骇浪般的苦难。但回首,我却又看到自己有如此多的幸运……”

少女时代的种种嫌隙在坦诚、道歉与宽恕中灰飞烟灭。炼净的却是在基督里更深的故人情谊。就像七月和安生一样。

我们俩重新成为交流最深的朋友,一如当初。我们回忆各自的原生家庭故事,回忆各自在应试教育中所经历的阴霾,回忆各自这些年不同的人生际遇与心路历程,回忆信仰给自己带来的各层面改变……

不仅回忆过往,也分享当下。她参加黄维仁博士“亲密之旅”的课程后,会不遗余力地推荐我;我有了什么传福音的奇特经历后,也会激情澎湃地告诉她;她在主内书店举办读书会后会把感想发给我;我则把我在深圳的福音朋友介绍和托付给她,她总是愿意花时间和心思在他们身上。更会倾听彼此的软弱与创伤。甚至我难以和丈夫交流的某些话题,兰总是最忠实的倾听者、关心者、代祷者。在温柔谦卑这点上,她远远胜过我。

回首,从2009年到至今又是7年,虽然她在深圳,我在北京,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好的友情总是在互补和互动中成长……

兰身体一直不太好,记得一次,她发邮件给我:“……我想,我会先于你走。多年来的情绪折磨,已经给我身体留下诸多隐患,也在近年来,逐步呈现。但我内心恐惧之外,更多时候是平静。包括我曾担心不能为父母养老的痛苦,现在也放下了。人生没有什么苦难是不能承受的……”

“我会先于你走”这几个字眼让我重重地震了好久,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前几天,我将小说《七月与安生》大力推荐给她,她看哭了;我又将电影《七月与安生》大力推荐给她,她又看哭了。她总是比我更多愁善感……

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而在你的故事中,谁是七月,谁又是安生?

                                                                                                        完稿于2016年9月26日

香港·瞬息

1

 

2016年5月,抵达香港机场时,在初夏提前嗅出盛夏的潮与热,黏与腻。

 

我对同行女友说:“我对香港的印象,还停留在张爱玲笔下的倾城之恋,王家卫电影里的重庆森林,还有张婉婷电影里的玻璃之城。”

 

女友笑:“小鱼,你把香港想得太文艺了……”

 

是啊,于我而言,全是有限的小说和电影中建构出的香港历史——

 

40年代,是范柳原与白流苏战火中逃难的浅水湾饭店——香港的沦陷反而成全了乱世中不太可能的姻缘;

 

70年代,是港生与韵文就读的香港大学——学生们理想情怀的保钓运动,监狱中的一曲try to remember,伦理的困境,何东的拆迁,香港的回归,新年烟火中花开到茶糜的死亡与告别。

 

80年代,是黎小军和李翘卖邓丽君唱片的旺角街头——第一代港漂的艰辛生存岁月,广州的小婷从无锡嫁到香港,却终究离了,黑社会的豹哥从香港逃到纽约,却终究死了,关于命运,谁又能预期?

90年代,是警察663、警察223、快餐店女招待阿菲、女逃犯梦呓般独白与相遇的重庆大厦——过期的凤梨罐头,Califolia dream的老歌,风起时地铁口人群中拥挤而孤单的瞬间回眸……

 

而到了2010年,则是麦兜的“春天花花幼儿园”——热热的糖炒栗子、暴跌的香港股市、华仔的演唱会,寻找童年阡陌的年轻歌唱家,执着于音乐理想的香港幼儿园老校长。

 

这些,大概就是孤陋寡闻的我记忆中的香港,模糊的香港,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

然而,真到了香港,多少打破了心中的梦幻。

 

2

 

从机场到将军澳的酒店,一路漫长。

 

在我这个陌生客看来,香港的确秩序井然,市容整洁,但也实在拥挤,鸽子笼般的住宅都高达五六十多层,抬眼望去,清一色的阳台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衣服。

 

据同行说,60平米的两室一厅月租16000港币,酒店入住一夜800港币,室内冷气都是十七八度,凉飕飕的令人瑟瑟,但是不可以开窗置换室外空气,否则罚款600港币。于是我一直怀疑,长期吹着那么冷的空调,香港人会不会得风湿病?

 

地铁中,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妆容精致,个个精英气息十足。连推着童车的老人们也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一丝不苟,很少看到像北京小区里穿着松松垮垮随随便便的大褂就上街遛弯的大叔大婶大爷大妈,秩序感很强。

 

然而,我观察到香港人普遍都很瘦很瘦,感觉平时很缺乏运动与休息。香港的弟兄姐妹们说,供房压力很大。加班到8点是家常便饭,要参加聚会很不容易。

 

紧锣密鼓的2天会议,除了夜晚逛了一个小时酒店附近的商场,我哪里也没去。

 

我是带着考察民生的心态去逛的商场,店员们普遍说粤语和英语,好像会普通话的很少。然而都非常礼貌。礼貌中带着某种悉听尊便的克制。似乎和北京那些热情洋溢的店员不同。

 

光顾了一家书店,发现图书卖的超级贵;

 

又转了一家服装店,发现衣服也并不便宜,品牌包都是上千;

 

还去了一家快餐店,发现店里价格最低的牛肉拉面也要89港币;商场里到处都是各种特色的小吃店与饭馆,队伍排的很长很长,大家却很安静守礼,同样,买人参燕窝的保健品店也比比皆是,生意兴隆。

 

又慕名去了据说非常便宜的莎莎化妆品,我对化妆品没什么概念,只觉得看的眼花缭乱,心生疲累。

 

最后,还去了一家水果蔬菜店,观察了一下,价格比北京略高,但种类很丰富。

 

就这样,我什么也没有买,就转身返回了酒店。

 

更吸引我却是酒店附近的那片海。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清晨和夜晚时分,我会静静地凝望酒店外不远处的海湾,体会夜与昼的差异。

 

夜晚,大楼万家灯火闪烁,海变成远远的灰黑色的背景;

 

而清晨,大楼还未苏醒,海则变得很近很蓝,但附近忙碌的高脚架预示着,也许再过一年半载,等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后,连那片海也看不见了……

 

不知王家卫电影中的那些香港小人物有没有像我这样,站在23层的高楼玻璃窗前,寻找海的影子?

 

(香港酒店的夜晚与清晨)

 

 

3

 

本来准备从香港去深圳,见几个老朋友后,再绕回北京,但因为正赶上丈夫手术,希望我尽快回家照顾孩子,于是只好改签机票离港回京。毕竟,现在不比闲云野鹤海阔天空的少女时代……

 

梅说:可惜了,深圳满城盛开的凤凰花,你看不到了。

 

还好,离开香港前,匆匆见了现定居在港的好友漪容。

 

我和漪容认识于2003年左右,那时都在读研,都正值青春,都还未经历世间疾苦,来自基督徒家庭的她和刚信主的我一见如故。学古代文学的她长得娇柔甜美,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梦幻,我们年龄相仿,所以当她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我大大吃了一惊。

 

后来,我便带她去双燕姐和新萍姐那里聚会。有时,聚完会回学校,下了公交车,我们就在首师大附近的林荫道上边走边聊——关于爱情,关于信仰,关于未来和梦想。

 

记得我那时的梦想是做修女,而她那时的梦想是早日和远在香港念书的丈夫相聚……

 

研究生毕业后,我去了温州,她去了广州,大家都大步流星地行驶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上,来不及怀旧。从此,音讯茫茫,浮云苍狗。

 

2010年,我通过Email联系到她,2012年,又通过博客联系到她,才得知她女儿居然是我女儿同一年出生的。女儿几个月大的时候,她随丈夫留学去了加拿大,回港后过了几年,又生了一个女儿。

在香港这个生存压力极大的地方,她一个人独自带两娃,非常辛苦。不过她坚持写生活育儿博客,博客访问量已近20万。每一篇细腻的文字,每一幅精致的照片,都能看出她对生活细节的热爱和诚挚。

 

不过,她当时也还有些迷茫,因为并不甘心一辈子做全职妈妈,但又看不到未来的职业生涯规划方向,毕竟在香港这样的商业社会,从事文学出版这样的职业几乎是挣不了钱,谋不了生的。记得我们当时陆续通了几封信,聊信仰、母职和人生呼召。

 

又过了三年,也就是2015年,我再次辗转通过微信联系上她。那时,她刚告别当了8年的全职家庭主妇的角色,开始重新走入职场,加盟了英国保诚保险公司。重入职场后,虽然需要兼顾家庭和工作,压力更大,但感觉她的精神状态比3年前反而好了很多。我也很替她开心。

 

微信真是好工具,聊天起来比当年的Email和博客纸条快捷及时多了。一方面,都是生了两个孩子的职场妈妈,都已经人到中年,都有来自家庭经营的、职业规划的、儿女教育的、经济压力的、身体健康的……各种责任义务压身,处境类似,心境也会类似,所以,我们颇能找到一些当下的共鸣。

 

记得一次,我分享听陈粒的代表作《历历万乡》所引发的触动:“忠于内心的召唤,对少年而言,是相对容易的;对中年而言,是非常艰难的。理性太深,顾虑太多,自欺太甚,盔甲太厚,越来越在乎周围人的眼光,想方设法维系自己主流和谐的良好形象。但音乐总是能让我们在某一瞬间丢盔弃甲,直面不想面对的另一个自己。”

 

她在我后面回复:“我觉得是音乐让我们重新做回原本的自己,恣意的,柔软的。”

 

那时,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

 

另一方面,作为昔日的好朋友,我们仍可以像学生时代一样坦诚分享内心,只是分享的时间没法太多。都是在零敲碎打中挤出颤颤巍巍的空闲而已。聊起一些比较文艺的话题,我们依然会觉得默契。

 

都爱程璧的这首民谣——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细雨中的日光,春天的冷,秋千摇碎大风,堤岸上河水游荡。/总是第二乐章在半开的房间里盘桓;有些水果不会腐烂,它们干枯成轻盈的纪念品。/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琥珀里的时间,微暗的火,一生都在半途而废,一生都怀抱热望。/夹竹桃掉落在青草上,是刚刚醒来的风车;/静止多年的水轻轻晃动成冰。/我喜爱你忽然捂住我喋喋不休的口,教我沉默。

 

漪容热爱艺术,擅长摄影,她本来就有两个像天使一般美丽的女儿,经过这位妈妈心灵镜头的捕捉,平常烟火饮水起居都拍出了诗情画意,几乎每一张照片都让我赞不绝口。我想,音乐也好、摄影也好、写作也好,这份持久的爱好都是让自己的内心在忙碌之中保持温柔细腻的灵修方式。

 

此外,这些年每次我发起任何关于公益慈善捐助的事宜,漪容都是最热心的那一个,让我充满感激。

(漪容两个美如天使的宝贝女儿。此照片经好友授权使用,请勿转载)

4

 

所以,及至真在香港见了面,几乎没有生分的感觉。我们都觉得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对方好像还是人生只若初见的那个单纯女孩儿。不过,她倒比我更有职场气息,干练利落是我所不及,三下五除二就帮一头雾水的我敲定了飞机改签事宜,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虽然赶飞机的时间紧迫,不到一小时,但我们还是简略叙述了各自这12年的现实人生轨迹,何时上的班,何时结的婚,何时生的老大,何时生的老二,何时孩子上的幼儿园,何时买的房,何时当的全职妈妈,何时重新回的职场……就这么一溜烟的叙述之中,岁月如沙漏漏过。

 

她说:我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它让我重新找到了自我。入行时,我向上帝祈求,希望凭借这份工作,帮助自己达成愿望,也有更多能力帮助他人。凭着她的真诚、敬业、亲和力,业绩越做越好。

 

她说:香港房价太高,偏僻的将军澳地区不到100平米的房子也要1500万,但除此以外,其他都很不错,民主法治健全、整体素质高、食品相对安全、教育选择多样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

 

也许,一个有海归背景的香港市民眼中的香港,是最接地气的香港……

(2003年12月28日:  北京:  我们正当青春)

(2016年5月18日:香港:我们人到中年)

 

5

 

告别好友,我坐上一辆从将军澳直达机场的巴士离开这片土地。上车时,偌大的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而酒店不远处的那片海海,我依然插肩而过……

范柳原与白流苏逃难的浅水湾饭店,插肩而过;港生与韵文就读的香港大学,插肩而过;黎小军和李翘卖邓丽君唱片的旺角街头,插肩而过;警察663和快餐店女招待阿菲相遇的重庆大厦,插肩而过;乘着歌声的翅膀的春田花花幼儿园,插肩而过……

 

一路上,我默默地想,或许以后我不会再主动来了,因为对这座寸土寸金分秒必争的城市缺乏融入感,以我自由散漫随意的性格,可能会更喜欢大理或者乌镇那样慢节奏的小城。

 

回京的飞机上有好多可以选择的电影,我特意为了告别香港这座城市,挑了张婉婷导演的《三城记》看,从山东到上海到香港。房道龙和梁月荣,乱世红尘间辗转的故事,令人唏嘘。

 

于是,在她的演绎中,现实的香港又切换成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

 

回到北京,正好看到漪容在微信朋友圈写道:

 

“早上见到了阔别十年的朋友小鱼,我发觉,只要是真心交往过的朋友,哪怕时间再久,重逢时依然亲切熟悉……送别小鱼,我继续工作,晚上陪女儿写作文,她的写作水平以及写作态度令我胸闷气短,赶紧去洗澡缓解下压力,手执莲蓬头高歌一曲: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青春已逝,多年不去卡拉OK,破嗓子只能在浴室里释放一下,暂时做回自己,拉开浴室的门,我又恢复为一个上窜下跳的妈妈和温良恭俭让的保险顾问。今晚不工作了,休息一下。”

 

于是,在她的叙述中,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又切换成现实中的香港……

 

其实——又何尝不是现实中的北京?

 

离开频繁出轨的丈夫,我带着三个孩子打拼(单亲妈妈口述实录系列之一)

采访写作者:喻书琴  受访者:小明姊妹

 

一、我要的是一个家庭,你却注定是一个传奇

2015年7月16日,明姊妹突然在朋友圈发了这样一条微信:

“今天,对我来说有点特别。因为,在2005年的7月16日,我披上白纱,跟孩子们的爸爸步入教堂,在神和世人面前许下终身的诺言……然而,今天我想告诉大家,我们没能做到,我们分手了。至于原因,借用李亚鹏的一句话:我要的是一个家庭,你却注定是一个传奇。 ”

我顿时震住了……

一年后,我在电话一头小心翼翼问她:“现在还好吗?”

“离开他后,这一年我过得再好不过了。我说的是真心话,绝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电话另一头,明朗声笑道。

三个多小时的深聊,让我发现明现在的确坚强而喜乐。但谁又能想到,从2003年恋爱,到2009年复婚,再到2015年离婚,这12年,明经历了多少的痛苦、伤痛、拆毁、重建……

二、婚礼第三天,丈夫要悔婚

“我是土生土长的80后北京胡同女孩,我爸是贵族家庭,又是单亲,被打成黑五类,我妈是工人家庭,但属于红五类,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政治婚姻在当时比较普遍。其实他俩思想文化差距很大,价值观也不太一样,这导致他们夫妻关系很淡漠,父母对我也很淡漠,属于放任自流类型的父母。虽然我是独生子女。”

“幼年时创伤经验很多,因为父母都是双职工,姥爷姥姥也还上着班,我出生2个月就被送到幼儿园全托,老师很严厉,自己个子又最小,总被同学欺负,晚上别的父母都把小朋友们接走了,总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那里,感觉自己是被遗弃的孩子。”

“因为从小与父母没有建立亲密关系,所以,我对亲密关系的渴求非常深,害怕孤独与寂寞,渴望得到异性的接纳与关爱……”

2003年,在一所工科大学读大二的明与读大四的唐确立了恋爱关系。那时唐刚开始信主,还是唱诗班的一员,甚至鼓励明去教会。

“唐是一个口才特别好,能说会道,善于讨女孩子欢心的男人。1个月后,他毕业离校去了外地,我们开始了长达3年的异地恋,那几年,他对我体贴照顾,让我很受感动,也对他一往情深,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好男人。”

2005年7月,还在读大四的明和唐在北京的教堂举行了婚礼,3个月后,两人又在山西老家举行了婚礼,然而,婚礼后第三天,刚去上海出差的他突然给她打来长途电话:

“对不起,几个月前我在上海认识了另一个女人,是我同事,我们已经同居了。我觉得她更合适我。前几天我是迫于我父母压力才结的婚,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我们还是离婚吧。”

“离婚?!婚礼上,我们不是发过誓言吗?我们的婚姻难道不是神所配合的吗?”明握住话筒的手在激烈颤抖。

“那是神搞错了,你不是我最好的人选。”唐说的堂而皇之。

还刚沉浸在新婚燕尔喜悦之中的明顿时觉得天崩地裂,以为做了一场噩梦,整天茶饭不思,恍惚不宁,一天疯打无数次电话给唐,祈求他回心转意。但丈夫沉默不语,而火上浇油的是,与丈夫同居的女人也打来电话,让她退让放手,仿佛她才是第三者。

“那时我太年轻,24岁,完全懵了,心里充满恐惧、不甘、愤怒,哪里可能随随便便放手?为了挽救婚姻,我毅然放弃了大家都争着抢着想进的中央部委的实习机会,独自去了上海。我就不信长达几年的感情,比不过他几个月的外遇!说实话,就相貌、地位、能力,我条件都不比那女人差,我得争这口气。印象最深的就是当天去买机票,其实第二天去的机票比第一天便宜200元,我妈劝我省点钱,晚一天去也没事,我心急火燎地说:不行,一想到丈夫跟别的女人同床共枕,我一天也耽搁不起!”

夜晚,飞机降落上海,唐看到明的那一刻,突然起了怜惜之意,决定回归婚姻,然后,马上打电话给早晨还拥抱告别的那个女人:“我妻子来上海了,我觉得还是她好。我们还是分手吧。”

那时,明以为自己靠着美貌、智慧、真情赢了另一个女人,殊不知,在女人之间的鹬蚌相争之中,输的都是女人,赢的却是坐收渔翁之利的男人。

明开始在上海与丈夫过起小日子,半年后,也就是2006年6月,回太原做毕业设计,分离不到两个月功夫,她发现丈夫又和另外的女人有染,大为失望之余,她暗想,这种男人真不能要了,开始主动提出离婚。

没想到,这次是丈夫不同意了,信誓旦旦地向她解释:“我这两次出轨,都是因为和你分隔两地,情感煎熬,诱惑难挡,如果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唐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子,以表明自己想要一份稳稳的幸福的诚意。明心软了。

于是小两口双双从上海回到北京,一个在国企,一个在外企,在外人看来是羡慕不已,这么年轻,就有车有房有高薪,但关起门来的日子,他们自己知道是多么不堪一击。

唐这才发现自己的软弱——即使不再和妻子分隔两地,也无法抵挡外面的花红柳绿。对猎奇的、新鲜的、充满激情的恋爱感觉犹如上瘾一般。

“唐的原生家庭比我更破碎,父亲和母亲都是离过婚又再婚的,还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即使如此,他父亲还不安分,继续出轨,他母亲内心也积蓄了很多扭曲狂躁的负面情绪,我觉得他在重蹈他父亲的老路,并且有很强的性上瘾症问题。”

三、人生真爱,风尘女郎?

2008年,唐对明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真爱——一名高级会所的妓女。他说这位女子心性高洁,气质优雅,只是家境贫寒,误入风尘而已,而他要做那个在水深火热中拯救苦命女子的骑士。

明啼笑皆非地质问丈夫:“现在又不是逼良为娼的旧社会,这女人一晚身价就2000元,哪里苦命了?她只是逢场做戏,花言巧语骗你钱财,你还当真了?”

然而,唐反而火冒三丈,认为妻子在侮辱这段伟大的爱情,且执意幻想,在自己真爱的感召之下,那位女子会洗心革面,一如潘玉良。

“那时候,我自己还不没有放弃,跟他发短信说愿意等他回家;那时候,婆婆在我家住着,我还得替他瞒着;那时候,眼泪只能默默往心里去。最后,只好向教会几位属灵长辈求助,他们也语重心长的劝诫过唐。”

但唐不肯听劝,也不愿去教会,在花柳之地日日流连,夜夜笙歌。3个月后,心力憔悴的明不得不选择了离婚。

又过了几个月,唐资财被哄骗一空,拯救风尘女的幻想破灭,有所顿悟,重新回到教会,也重新开始取悦明。明再次心软了。

“他说的声情并茂,什么自己趁着年轻,该玩的都玩够了,该见的都见多了,女色堪破反而能够收心了。我看他那么认真的开始重新读经祷告认罪悔改去聚会,天真的以为上帝真会改变他,挽救我们的婚姻。”

“那时,其实已经能看出他本性不容易改变,按常理和这种男人复婚是非常危险的,但我还是选择了复婚,根本原因我自己最清楚,我原生家庭缺乏亲密关系,对家庭本身有深深的渴望,没办法做到一个人独自生活,那种孤独和寂寞自己扛不住。此外,如果不和他过,和谁过呢?本来教会的弟兄就少,像我这种离婚的大龄女,哪个弟兄会优先考虑?而且,两个人毕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四、复婚后依然危机四伏

2009年到2011年,是两人复婚后夫妻关系最稳当的两年。唐的确显出改过自新,浪子回头的心志,甚至开放自己的小家庭作每周的查经小组,而2011年1月,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

“我生完孩子后,他对我又开始渐渐冷淡,那时,我事业上已经做到非常高的职位,孩子出生后不久,既要照顾家庭,又要兼顾工作,每天累得半死。也不是没想过回归家庭,但问题是他一直高消费惯了,赚的钱根本不够家用。他家里不管不问,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一波接一波。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胡闹,用工作麻痹自己。

“他在外面经历了太多的女人,就开始对我有各种嫌弃和羞辱,不够年轻,不够漂亮,不够温柔。唐在外面寻花问柳,回到家对我挑三拣四,但我毕竟也是一个有正常情感渴望和生理渴望的女人,就只好依从他的游戏规则,也没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2013年,我生下老二,2015年,我生下老三,四年生了3个孩子,重了50斤。从一个苗条的青春少女变成一个臃肿的中年妇人。”

“此外,他非常不尊重我,花钱大手大脚,几乎从不和我商量。我向朋友借钱去生孩子的时候,他可以买上万元的奢侈品包包。加剧这种矛盾的是,他的母亲因为养病长期住在我们家中,婆婆是非常强势跋扈的性格,大事小事必须完全听她做主,否则会闹得鸡犬不宁。他也嫌他妈烦,所以尽量不回家,却一味要求我孝顺。把重担搁在我肩上。”

“那段时间,面对不回家的丈夫,面对家里的婆婆,还有幼小的孩子,我焦头烂额,心灰意冷,觉得上帝也无法拯救我们的婚姻。加上几年前曾经给我们婚姻很大帮助的叶老师离开了北京,其他的教会在婚姻辅导上牧养能力缺乏,于是我就慢慢就不去教会了。

“其实,在现在的中国,这样的情况太普遍了,很多妻子发现丈夫频繁出轨,屡教不改,都不肯离婚也不敢离婚的,因为离婚牵涉到方方面面利益,孩子抚养权,财产归属权,周围亲朋好友舆论……所以都是在勉强凑合过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时我也一样得过且过。”

2012年9月,明觉得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了,恰好叶老师夫妇再次回到北京,于是,她重新来到教会。

“我去教会后,就开始参加叶老师夫妇开设的课程。并鼓励他参加,我们把全部系统课程学了两遍。课程内容包括原生家庭医治、情绪健康管理、界限与尊重界限等。通过这三年的课程学习,也看了一些主内辅导书,比如杜布森的《爱,必须自尊》,我内心日益开阔成长。但他相反,虽然听了课,做了辅导,但内心深处却拒绝成长,还是我行我素,寻花问柳。最后,我真是无可奈何了!”

她开始冷静的反思自己的婚姻,这些年,辗转数个城市,蹉跎不少青春,飞奔无数眼泪,该用心做的都做了,但对方根本无视,依然是自己独自心力憔悴地朝着没有方位的终点四处迷惘。

“其实,坦诚的说,丈夫频繁外遇不是我离婚的全部原因,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原因是他对我的各种冷嘲热讽,对家中的不问不管,只顾自己寻欢作乐,而婆婆在家中又是大权在握,颐指气使,氛围非常压抑,我活得就像强颜欢笑的机器。”

大梦初醒,她觉得内在的自我已经日益独立、刚强,笃定,昔日的情感依赖症问题也越来越被神所医治。最后,她决定不再让这种畸形的婚姻家庭关系绑架自己和束缚自己,不再忍气吞声,不再姑息养奸,。

“在这一点上我很感谢叶老师夫妇,他们不会给出任何建议或者说教,非劝我们将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继续下去。他们只是指导我深入分析洞察我们关系的现状和真相,然后让我自由选择,自主负责。并坦诚地说:无论怎么决定,我们都爱你,都支持你!”

“2015年5月,我开始搬家在外面租房,他无动于衷;一个月后,我把孩子接走,他还是无动于衷;他总以为他足够了解我的弱点,这些行为只是我耍的欲擒故纵的小伎俩。我再怎么折腾,也跳不出他的手掌心。但其实,我内心已经变强大了。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而已。直到10年结婚纪念日,我郑重其事地在朋友圈发了分手通告,唐才如梦初醒,他几乎不敢相信,我会动真格的离开他。”

明毅然离开后,唐反倒一幅受害人心态,在外面指责明毁了他的人生——房子没到手,孩子没到手,他甚至对叶老师也颇有微词,在他的逻辑里,基督教婚姻观就是应该千方百计鼓励女人忍辱负重背负十架绝不可以离婚的。若不是叶老师背后撑腰,妻子敢离婚吗?

一次,孩子的校长问起唐离婚的事,唐还振振有词的说道:“是的,我在外面是有其他女人,但我从没有想过和她离婚,没有任何女人能动摇我原配的位置。这还不够吗?”

此言传到明耳朵后,她哭笑不得,这岂不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思维方式,仿佛保持这份名存实亡的婚姻是他给予她的恩典?

六、离开他后,我还可以幸福感爆棚

分手后,的确很艰难,明工资不算低,但一个女人要养三个年幼的孩子很不容易。她每天开车3个小时上下班,工作忙起来也不得不加班加点,只好雇了保姆在家看孩子。马上老大就要上小学了,花销会更大,为此,她又选择了兼职。最多的时候,三份兼职轮流做。

“我指望不上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抚养费,只能靠自己自食其力。虽然物质上艰苦些,但我心里真的觉得很舒坦,和孩子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其实,被摧残、被折磨、被眼泪浸泡着的女人是活在自我的小囚笼里,看不到天地之广,世界之美,也无法给孩子很多的爱。但现在不一样了,前几天儿子还说,妈妈,你变得比以前开心多了……

最近,她在朋友圈里发了结婚前的美丽照片和生娃后的发福照片,并这样写道:

“还有2天就是我们大学同学的10年聚会了,这些天一直在整理前些年的照片,勾起了无数回忆……曾几何时只想当个小女人,只想嫁个好男人,然后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我也是这么做的。为此心甘情愿的放弃了容貌,放弃了身材,放弃了事业,放弃了朋友,感觉这些年就一直是孕妇——产妇——孕妇——产妇……看照片可以明显看到生娃对容貌和体型的摧残,你看不到的是对体质和内心的摧残。直到2015年,我的体重和颜值达到顶峰。

“2015年我发现,我想要的生活我已经够不到了,由于多年的自我放弃,跟娃爹的差距已经追不回来,甚至有跟社会脱节的感觉,虽然依旧很努力,但是发现到“幸福”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发现,是我努力的方向错了。5月,我选择开始新的生活,搬离了住了多年的房子,离开了那个我跟了12年的男人,买了跑步机,开始有计划地减肥,为了维持生活,开始做不同的兼职。辛苦,非常的辛苦,但是开心。每当看到自己的进步,就特别开心,看到自己新的小家,看到孩子们友爱的互动,就幸福感爆棚。我要的其实特别简单。

“2016年,简单的单亲妈妈的生活,心里轻松但是生活压力真实存在,也让我越来越清楚的看到,这么多年自我放弃的后果。2016年,我找回了很多老朋友,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住房的事情也终于稳定,虽然是租的但不用再搬来搬去(在过去的10年我搬家8次),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但是爽;有目标可以奋斗有成果,可以看见有朋友可以相互扶持我,明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会继续加油,继续努力的!愿神能够指引我前面的道路。”

采访结束后,我特意去明所在的教会去看望她。

那天,讲道完后正好小组分享关于饶恕主题的生活应用,轮到明,她突然眼圈一红。

“比如,今天我看了看预算,只好把孩子的奶粉给断了,然后想到孩子他爸就给那丁点抚养费,完全不心疼我一个拉扯三个孩子,心里面就有好多怨气……不过,另一方面,我也知道主有怜悯,要饶恕他,也知道,这个过程会比较慢……”

弟兄姊妹都静静地聆听着,而带领人走过来,紧紧抱住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