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最近,在创作一部以高中时代为原型的小说,初步定名为《少女画筝的高中时代》。

工作、家庭、生活琐事缠身,还要抽出碎片时间去揣摩20年前的那一代少男少女们的所思所感,并不容易。但还好有当年保留下来的一些文字,令现在的我隐约窥见高中时代的自己——某个表面很洒脱,内心很敏感的小女生。

为什么这么说呢,举一个很小的例子:读高二时,我后排坐着宣——全班成绩最优异的男孩,我前排坐着婷——全班相貌最漂亮的女孩。婷的旁边坐着艳,一个长得人高马大但并不漂亮的女孩。不过,婷和艳都是我的好朋友。

按今天这一代少男少女们的说法,婷是班花,宣是学霸。

大概是元旦节的那天,宣忐忐忑忑地走上前去,将两张贺卡分别送给了前排的婷和艳。脸似乎有点泛红。

坐在后排的我仔细瞄了一眼,他送给婷的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贺卡,封面上是粉色和白色相间的小碎花,精致而梦幻,里面写了很多洋洋洒洒的祝福之语。

给艳的却是一张很丑的贺卡。俗不可耐的忍者神龟在封面上耀武扬威着。里面就草草地写了一句:元旦快乐。

这一比较,就让我窥见了学霸宣的心思。他对婷有好感,想献殷勤,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单独送她贺卡,于是索性送两张贺卡,但毕竟优质的贺卡很贵,只好再买了一张便宜的贺卡,当做顺水人情。

可惜,婷作为班花,被男生们送花送卡送书送殷勤的次数多如牛毛,所以见怪不怪,接过卡,也就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而已。至于艳,作为一个并不漂亮的女孩,作为一个同时看到两张贺卡美丑悬殊的女孩,她当时有何观想,我不得而知。但我倒是颇为她打抱不平,一种绿叶给红花作陪衬的受伤感觉。

我暗想,宣,这算什么啊?你要么就单独送婷贺卡,要么就送两张同等价格同等质量的,这么区别对待女生,岂不是伤人自尊吗?

又暗想,幸好他没送给我那张丑丑的贺卡,否则我一定撕掉了——当然,我不会当他的面撕,相反我会面带微笑地向宣表示谢意,暗地里将贺卡撕个粉碎。

就这件小事,居然使得我颇反感学生时代的宣。尽管他是学霸。

                                                                  二

于是,我有感而发,以艳为女主人公,写了一篇不算小说的小说《青青子衿》,后来发表在大学一张叫《太阳花》的文学小报上——

青青子衿

你那时也就八九岁。

无忧无虑的年纪么?不,并非每一个女孩子的童年都是白雪公主的。比如你,只是那个灰姑娘,没有水晶鞋,没有南瓜车,有的只是一颗孤僻而婉约的心,一如少年的三毛。

灰色的记忆中曾现过一道亮着的光,照在一年级那个元旦上空,撒在孩子们笑着,跑着,相互送着元旦贺卡的脸上。你呢,热闹是他们的,你什么也没有;

从来没有人送你贺卡,从来没有。

你远远躲开人群,坐到角落里读安徒生:在被妈妈姐姐们轰出门后,这只可怜的鸭子孤零零的走啊走,天黑了……

“天黑了,还看书啊?”叫平的男孩凑过来,转悠着他调皮的眼睛,忽然神秘兮兮地冲她笑:“明天我送张贺卡给你,要不要?”

你竟愣住了,真的吗?真的有人送你贺卡?眉间一亮,想笑;鼻子一酸,想哭,你感动得竟然不知所措了,只好拼命地向平点头、点头、点头。

你问自己,那送他什么好呢?你不要买贺卡,你要亲手作一张贺卡,谢谢他。

房间里你拿着剪刀和蜡笔,恨不得把所有的真诚都裁画出来,一如头顶上那只扑火的小飞蛾,哪怕只有一点点给它温暖的灯光,也要用毕生的心去拥抱。

身后又传来父母争吵打骂的声音,但这一次,,你不在乎了,因为,你将拥有贺卡,你将拥有幸福,更重要的,你将拥有朋友啊!

第二天,你上课老走神。“那一定是他所收到的第一张最漂亮的手工卡!他会不会同我一样惊喜呢?”

下课铃响了,平真的过来了,众目睽睽下你郑重地接过那份礼物,是一张卡,正面印着忍者神龟的口头禅:“你又上当了!”背面则是平促狭的笔迹:“祝你新年变聪明一点,别再上我的当,傻瓜!”

大家都笑了,你却呆了,怎么可以这样子?怎么可以这样子?

不!你一下子哭出来,真的,一向倔强的你竟任凭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大家都慌了,平已经偷偷溜掉,女孩子们纷纷劝道:“别哭啊,平就喜欢捉弄女生,他给我们送的也是这个,我们就当玩笑,也算了。”

可你哭得更厉害了,没人懂你为什么哭,你哭的不是平的玩笑,而是哭泡沫般破灭的希望,哭自己被善意伤害的心,哭飞蛾扑火却被火烧死的委屈。

你把那张你花了一整夜才做好的贺卡撕了,而灰色亮色之后沉重的黑色却怎么也撕不掉的,从那时你就学会如何不再使自己轻易受伤,学会微笑着接受成长中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害,学会在男孩子们送平凡的你一张简陋的卡,同时送你美丽的同桌或女友一张精致的卡之际,自己礼貌地说声:“谢谢!”

你总是自嘲:“红花总要绿叶衬。”你自嘲的勇气却来自童年的那一道伤痕,是幸,还是不幸呢?你不敢、不愿、不忍问自己。

                                                                 三

很多年过去了,大概是前年,我遇到了宣。

当年的学霸已经变成现在的大学教授,当年那个忐忐忑忑地向班花献殷勤的愣头青已经变成稳重淡定深藏不露的中年男。

当然,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过度自尊自怜自卑得有点林黛玉心气儿的小女生。

有一次,翻阅大学时代那些泛黄的报纸,突然就看到自己很年轻很年轻时写的这篇《青青子衿》,于是,我便带着调侃的笑意将这段往事告诉宣,还坦率地说了我当年的不悦感受。

我以为他会记得很清楚,可惜,他却说:“我忘了还有这事。”顿了顿,又说:“你们女人就是多愁善感。”

好吧,女生总是多愁善感的,而男生总是多情健忘的——还好,宣从来不曾是我喜欢的少年。从来不曾。

但,亲爱的女孩子们啊,总会有你喜欢的少年,没在你过生日时送礼物,却在你的班花闺蜜过生日时,当着你的面,送出一份礼物——那或许不是一张装帧很漂亮的贺卡,而是一本装帧很漂亮的书。

书的扉页上,他认认真真地写着:“致xx同学:生活是琐碎的,也是动人的”之类流行于九十年代的心灵鸡汤的祝福语。

扉页上的一抹太阳光线,恍惚在那个春日的午后,暖暖的,然而又是寒寒的。

而你的班花闺蜜,被男生们送花送卡送书送殷勤的次数多如牛毛,所以见怪不怪,接过书,也就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而已。然后飘飘逸逸地走开。

倒是那个你喜欢的少年,忐忐忑忑地问着你:“我送她这书,选得还可以吧?”

你潇潇洒洒地微笑回答:“挺好的啊,很显档次,还是周国平写的呢,她会喜欢。”

也是很多年后,叙旧,曾经那么忐忐忑忑的他,完全记不得此事;而曾经那么潇潇洒洒的你,却记了半辈子。

《少女画筝的高中时代》系列点击阅读:梦中高考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从诱奸到畸恋到暴力美学

一、写完自传体小说后自杀的女作家

林奕含自杀了。

这个曾令同龄人艳羡的90后女孩,生于台南的书香门第名医世家;博览群书,曾任校刊主编,排球队长;高考时是台南女中唯一的满级分,被媒体誉为超级小孩;而且相貌气质俱佳,像极某些琼瑶片中的清纯女一号;

2016年,她结婚了,婚礼上,她向宾客分享的不是喜悦,而是与精神病斗争的痛苦过程。婚后,她说道:“每次精神病发作完,哭泣、呓语、癫痫、咆哮的鬼魂在家里浮游,我会想如果不是我,B(林的丈夫)是不是能够继续他明媚、全勤的人生?是否我一直在将他折磨?我好心碎,而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清洁。”

2017年2月,她出版了处女作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一本记录国文老师李国华利用职权不断诱奸、哄骗、性虐女学生房思琪直到其发疯的故事,也是一本记录女学生(强迫)自己爱上强奸犯老师的故事。但她不承认自己是女主人公。这部惊世骇俗的书出版才两个月,已经加印5次,被誉为“洛丽塔的另一面”。

4月27日,年仅26岁的她上吊自杀。

4月28日,林的父母发表声明,其实,女儿小说中的房思琪就是她自己,女儿的死因不是抑郁症,而是八九年前被男老师诱奸,而女儿还被师母看做是小三。女儿长年累月与这段可怕遭遇引发的创伤记忆做斗争,几度休学,一直看心理医生,还进过精神病院。据闻,林父当年曾当面质问该老师,但该老师恐吓家长,事情闹上法庭,吃亏的还是林家。加上当时林奕含才刚获得满级分,媒体大肆报道,林母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咬牙吞忍下去。

5月5日,其父母再度发表声明:还有另外3位女学生也被该老师性侵,甚至遭遇黑道威胁,强拍裸照。但因有苦衷,仍不便透露该老师姓名。

5月7日,该老师,一位被称为“补习界的马英九”的名望人物被公众揪出,但他完全否认性侵之事,避重就轻表示当年只是“婚外情”和“师生恋”,以规避法律责任。目前此案仍在调查中,但检方说事隔多年,定罪很难。

林奕含的自杀震惊了整个台湾,随即,越来越多台湾女孩和大陆女孩勇敢说出她们在成长过程中被熟人性侵的遭遇……

二、II型创伤的样板 

林奕含自杀前曾说:“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强暴。”

那么,何为房思琪式的强暴?熟人长期诱奸和陌生人突击性强暴事件有什么不同之处?

心理学家李松蔚曾说:“性侵是彻底的噩梦,不过,噩梦也有等级。有一些情况尤为棘手,主要体现在初次发生性侵的年龄越小,遭受性侵的次数越多,施害者和自己的关系越近,这段经历对受害者来说就越是恐怖。这里涉及到一个创伤的分型。偶发的,成年之后遭遇来自陌生人的强暴(I型创伤),相比于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持续不断地遭遇来自熟人的侵害(II型创伤),要稍微好处理一些。

“I型创伤的主要后果,是一些神经症水平的症状:闪回,失眠,过度警觉,噩梦,恐惧,回避社交,常见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抑郁的诊断。而II型创伤的主要后果,比单纯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要严重得多,抑郁症或双相都还算是轻的,更棘手的后果包括解离障碍——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D,多重人格),物质滥用与依赖(酒精或毒品成瘾),以及造成长期性格异变的人格障碍(比如反社会人格障碍或边缘性人格障碍)。这种程度的创伤如果没得到及时的处理,又是在生命早期形成的阴影,很可能造成一个人的情感模式、人际关系、性关系、基本信念体系、思维特征与行动模式的全方位变异,甚至大脑功能也可能受此影响,产生病理性的改变。

“受害者可能会用各种方式伤害自己(当然从另一种观点来看,也可能是潜意识地在保护自己),卷入各种匪夷所思的危险的活动与关系(暴食,冒险,滥饮,嗑药,滥交,自残),他们让每一个试图接近自己的人都感到捉摸不定,如履薄冰。他们不可预测,几分钟前后就会判若两人。他们时而激烈得希望毁灭世界,时而又痛苦得想要毁灭自己。时而以泪洗面,痛诉衷肠,时而又将自己重重封锁。在心理治疗的领域,这也算是高精尖的难题,也许难度可以类比于医学领域的神经外科手术。”

当我认真看完了林奕含的处女作,也是遗作《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一部作者含泪泣血完成的心路历程。聆听她在小说中激烈而压抑,冷峻而炽热的语言,也几乎崩溃,这简直就是一个II型创伤后果的样板。

可是,听到她这样说:“很多读者说太苦了读不下去。我多么羡慕,只是小说就读不下去,我还有人生,人人要我活下去啊!”我感到更痛楚。

三、男权至上、荡妇羞辱、升学主义

罪恶的中心自然是施暴者李国华老师。但周围却是无数与虎谋皮、与狼共舞的人群,男人,甚至女人们。

请记住,这不是一个李国华,而是众多的李国华们。在新闻报道里被曝光的有权有势还有才的李国华们——侵犯留守女童的李国华们,玩弄女大学生的李国华们,以论文答辩哄研究生或女博士上床的李国华们。

李国华们知道这是个男权至上的社会——他身边其他男老师几乎都是一丘之貉,经常在一起吹嘘攀比谁玩弄的女孩更多的色情话题。他们权力的源头是升学率至上的应试教育体系:补习班与高考制度挂钩,竞争那么激烈,女教导主任为了吸引名师,保证其补习班生的生源和利润,不断把温良恭俭让的漂亮小女生送进名师的公寓,于是,“他把整个台式升学主义的惨痛、残酷与不仁射进美丽女孩里面。”

李国华们还知道这是一个荡妇羞辱的社会——“他明白社会对性的禁忌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会觉得是她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果然不出人渣所料,小说中的另一个女孩子被始乱终弃后发文揭露,网络上引来的却是污言秽语和流言蜚语:阴谋论;贪图老师钱财;败坏老师名誉;你是小三你去死;可怜的是师母;当补习班老师真爽……

李国华们还知道这是一个原配包容的社会——东窗事发后,李国华们跪在妻子面前嚎啕大哭:“从头到尾都是她主动的,她真的就是很贱,她根本就是个贱货。她设计我,还威胁我,跟我要了几十万去乱花,她还威胁我买名牌给她,我不会说这是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我不该被她诱惑,我错了,请你原谅我……”然后,就像时下电视剧的大多数原配一样,师母会一幅大慈大悲的饶恕表情,只是说:“这事不要告诉女儿。”他非常知道,妻子恨着的,不会是丈夫,而是小三。

走法律程序吗?找了女权律师,律师说:“没办法的,要证据:没有证据,你们只会被反咬妨害名誉,而且是他会胜诉。什么叫证据?保险套,卫生纸那类的。她快要呕吐了。

“原来,人对他者的痛苦是毫无想象力的,一个恶俗的语境一一有钱有势的男人,年轻貌美的小三:泪涟涟的老婆——一把一切看成一个庸钝语境,一个八点档,因为人不愿意承认世界上确冒存在非人的痛苦,人在隐约明白的当下就会加以否认,否则人小小的和平显得坏心了。在这个人人争著称自己为输家的年代,没有人要承认世界上有一群女孩才是真正的输家。”

不错。性的暴力,是整个社会合谋完成的,就等绵羊般的小女生手到擒来。

首先,利用女孩的盲目崇拜心理。

“李老师最高,深目峨嵋,状如愁胡,既文既博,亦玄亦史。李老师软音软语说他有诺贝尔文学奖全集,扮演好一个期待女儿的爱的父亲角色.一个偶尔泄漏出灵魂的敎书匠,一个流浪到人生的中年还等不到理解的国文老师角色。”

其次,利用女孩的看重贞操心理。

“最终让李国华决心走这一步(诱奸)的是房思琪的自尊心。一个如此精缴的小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太脏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伤人伤己的针,但是在这里,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

再次,是利用女孩的朦胧爱情心理。

“这(诱奸)是老师爱你的方式,你懂吗?你不要生我的气,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美丽是不属于它自己的,你那么美,但总也不可能属于全部的人,那只好属于我了。你知道吗?你是我的。你喜欢老师,老师喜欢你,我们没有做不对的事情。这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能做的最极致的事情,你不可以生我的气。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走到这一步。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小天使……你可以责备我走太远。你可以责备我做太过,但是你能责备我的爱吗?你能责备自己的美吗?更何况,再过几天就是敎师节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敎师节礼物。”

四、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房思琪式的强暴”摧毁的第一个层面是肉体,但导致她被强暴后就背负上精神枷锁的,则是错误的自卑感、自责感、罪咎感、羞耻感。

如果她在第一次被性侵后就能坚定的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我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个施暴者。”该多好!

可是,她说的却是:“对不起!”直到很多年后,她才开始反省当年的思维模式:“为什么说我不会,而不是我不能!”“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

如果她在第一次被性侵后就能坚定的告诉自己:“我不脏,我还是从前那个好女孩!我的自我价值不因为失贞而摧毁!”该多好!

可是,她想的却是:“没有办法说出口,其实是我配不上你们。我是馊掉的橙子汁和浓汤,我是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一个灯火流丽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需要的北极星。”

如果她在第一次被施暴后就能坚定的告诉自己:“他伤害了我,还好意思说爱我,简直就是人渣,应该去报警!”该多好!

可是,她想的却是“她要活下去,她不能不喜欢自己,也就是说,她不能不喜欢老师,如果是十分强暴还不会这样难。我想出唯一的解决之道了,我要爱上他。你爱的人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我要爱老师,否则我太痛苦了!”

很多人都不解,房思琪前几次被强暴后为何没有告诉父母。

因为在她家里,不仅性教育是缺失的,而且亲子关系是疏离的。她更多是妈妈煲电话粥时向朋友炫耀的一个乖乖女三好生符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补习,被父母认为是难得的提高女儿分数的机会。

她假装漠然地向父母说起性教育的话题,妈妈说:“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她假装天真地提到我们学校有个女生和老师在一起了,妈妈说:“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骚。”

她没有外援,也没有形成坚定的内在强大自我,这个得不到正确的性教育和爱教育救助的小女孩,只能被邪恶牵着鼻子继续往下走。

于是,小女孩为了减轻第一次强暴带来的羞辱感和自卑感,不断说服自己,不断催眠自己——我是爱老师的,老师也是爱我的。我们之间有爱情。

所以,第一次施行强暴让她欲哭无泪的色狼老师,竟然慢慢最后变成“我心爱的男人”。就像那些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一样,原来人是可以被驯养和奴化的。

所以,她才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屈服老师的淫威。甚至在长达好几年的青春期与施暴者保持性关系,甚至偶尔会采取主动,因为在当时的她眼中,这就是爱情关系——婚外爱情关系。虽然她觉得面对老师的妻子和女儿时,会觉得很痛苦,甚至羞耻。

五、斯德哥尔摩症患者的心路历程

所以,“房思琪式的强暴”被摧毁的第二个层面是爱情。

爱情的对象偏偏是个充满蛊惑性的情场老手——在课堂讲授唐诗、宋词、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她花言巧语说着:“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你现在是曹衣带水,我就是吴带当风”、“我只爱你,我是睡美人,被你吻醒。”

其实,经历过社会历练的成年女性,也许应该能分辨出说这些花言巧语的人渣,但十四五岁的少女智商和情商容易短路,何况那些热爱文学心思单纯、成长过程中又父爱缺席的少女。

热爱文学心思单纯使她“非常非常迷信语言”,总以为,教国文的老师都是有志的、有情的、思无邪的,一如琼瑶初恋小说《窗外》里,女学生江雁容所恋慕着的康南。加上深有恋父情结,遇到中年男人的糖衣炮弹,哪怕只是丁点,都会被她放大;哪怕是丑恶,也会被她粉饰;哪怕是骗局,也会被她当做真心;

先是妥协。

“不只是他戳破我的童年,我也可以戳破自己的童年。不只是他要,我也可以要。如果我先把自己丢弃了,那他就不能再丢弃一次。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说不定真与假不是相对,说不定世界上存在绝对的假。她被捅破、被插入、被刺杀。但老师说爱她,如果她也爱老师,那就是爱。做爱。美美地做一场永夜的爱。她记得她有另一种未来,但是此刻的她是从前的她的赝品。没有本来真品的一个赝品。”

如果生活是强奸,你不能反抗,就好好享受吧。多熟悉的公众劝导语!

然后是同情。

当老师叹息着说自己衰老了时,少女甚至同情起施暴者和自己的婚外情来了。“这样老师太辛苦了。一个人与整个社会长年流传的礼俗对立,太辛苦了。”

然后再是依赖。

她除了依附被动地接受这种服从权威的畸恋模式之外,已经无法适应其他健康的恋情模式了。人渣老师在渐渐玩腻她后,常常说:“以后遇到好男生你就跟着走吧。”

而她每次听都很惊诧。“真自以为是慈悲。你在我身上这样,你要我楼信世间还有恋爱?你要我假装不知道世界上有被撕开的女孩,在校园里眼人家手牵手逛操场?你能命令我的脑子不要每天梦到你,直梦到我害怕睡觉?你要一个好男生接受我这样的女生——就连我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你要我在对你的爱之外学会另一种爱?但是她从没有说话,她只是含起眼皮,关掉眼睛:等着他的嘴唇袭上来。”

但妥协也好,同情也好,依赖也好,两性关系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到了最后,终于会发现爱情幻象破灭。她发现,原来,他的情妇不仅只有她,还有另外其他女学生;原来,身体被强暴,情感被辜负,老师给付的爱,只是无休无止的控制和霸占;她得到的爱,只是无穷无尽的侮辱和欺骗。

“一剎那,她对这段关系的贪婪,嚷闹,亦生亦灭,亦垢亦净,梦幻与诅咒,就全部了然了。”

“思琪她注定会终将走向毁灭,且不可回头,正是因为她心中充满了柔情,她有欲望,有爱,甚至到最后她心中还有性。”她无力担当生命中的真相与谎言,枷锁与自由,这是怎样一种令受虐者感到羞辱、堕落、想摆脱却又上瘾的复杂的爱,或者畸恋?

小说中的房思琪,没遭老师的抛弃,但开始精神崩溃:“她没有办法睡觉,因为她连趴在桌上十分钟也会梦见他侵犯她,她每次睡着都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她只好每天酗咖啡。除了李国华,还会梦到别的男人强污她。还梦过刘爸爸。梦过她自己的爸爸。”

而小说中的郭晓奇,遭老师的抛弃后:“她才知道最肮脏的不是肮脏,是连肮脏都嫌弃她。她被地狱流放了。有什么地方比地狱更卑鄙、更痛苦呢?”

她开始自残自毁式的,报复性的堕落。就像电影《匆匆那年》里的方茴,遭男友分手后,故意要和学校最渣的渣男发生性关系来糟蹋自己的方茴,激烈的方茴。我深能理解。

她成了一名妓女,巷子里的男人,酒吧里的男人,甚至还有那些追求过她几年的学长。天下男人一般黑。天下男人以恋爱之名,但最终渴望的,都是女人的性。她想。

“那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吗?难道你不喜欢我吗?难道你只是单纯的和我做?”年轻青涩的学长毕竟是真心的,他希望在晓奇心里找到性以外的爱,少男少女们那种含羞带涩的喜欢。

喜欢?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她只知道爱是做完之后帮你把血擦干净。她只知道爱是剥光你的衣服但不弄掉一颗钮扣。爱只是人插进你的嘴巴而你向他对不起。”晓奇已经被上一段爱情经历过度伤害,彻底丧失爱的能力了。

别跟我谈爱情。这玩意太奢侈。上床就好。我知道她只会这样对学长说。

六、文学审美信仰的破产

然而,“房思琪式的强暴”还有第三个层面的践踏——信仰。

林奕含在写完之后,自杀之前,接受了媒体16分钟的最后采访。这个感情细腻、心思深沉、眼神清澈的女子,谈及对这部小说的理解时,她说想探讨的不是诱奸,而是文学。因为她一直觉得,世间所有其他都靠不住,唯有文学是她的信仰。

但她却在采访中反复进行精神叩问:是不是艺术可以不诚实?文学语言充满那么多歧义和含混,是不是也和人性一样容易自欺欺人?为什么文学会被学文学的人用来合理化自己的罪性?自己同样是不是也有伪饰与虚谎的一面,那么,写作有什么意义?“房思琪式的强暴”以文学审美之名,极度放大了人性之恶。经历这样的黑暗后,你怎样还能相信文学的真善美?!真和善和美是可以分离的吗?

她说:“我的整个小说,从李国华这个角色,到我的书写行为本身,都是对艺术所谓真善美的质疑。你没有办法去相信任何一个人的文字和为人,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是啊,文学终究是人写的,而人的义不过是破旧的衣服,无花果叶的遮羞布。

我几乎会冷峻地想象,如果作为女性书写者的奕含没有写小说的才华,若干年后,当年诱奸她的这位国文老师,作为才华横溢的男性书写者,没准会写一部充满伤感精致气息的风流回忆录,写成顾城的《英子》,写成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写成萨德的《放纵学校》,写成马尔克斯的《苦妓回忆录》或《霍乱时期的爱情》,小说的男主们没有忏悔感,都是因为“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小说的女主们没有屈辱感,都是沉醉享受其情爱性爱甚至性虐的风情化身。然后呢,一大帮男性读者们会顶礼膜拜,大加宣赞——看看吧,审美高于道德,情色不同色情,女人就是喜欢被诱奸,男人越风流越英雄。

想到这些,不寒而栗。所以,女性书写者们,请不要失语。

七、眼中的瞳仁,掌上的明珠

我曾采访了儿童希望救助基金会真爱反虐待项目的负责人,主修心理学专业的资深社工李梓琨姊妹。

她说:“房思琪只是一个缩影,其实无论美丑,不管贫富,是否有才华,生活在大城市还是小山沟,这些遭遇熟人长期性侵的女孩子,其悲惨生命内核的本质是一样的:长久地活在欺骗中,被罪恶欺哄蒙蔽,被欲望和谎言扭曲了认知和意识。

“性本是一件美好的礼物,夫妻二人连为一体,是一个圣洁美丽的奥秘,却被堕落的人用来满足自己的兽心,失去了婚姻的保护;爱情本是一件美好的礼物,但却变成对不正当情感的依附与上瘾;语言本是一件美好的礼物,但自从巴别塔以后,就沦为人们粉饰自己任意妄为恶行的装饰品。

“我们救助过的某些女孩,会去说谎,会破罐子破摔,会去主动找男人发生性关系,会离不开原先的亲密关系模式,请别轻易定义她不检点、不可救药、自作孽不可活,这么久为什么还放不下走不出来……因为她可能也经历了越战,集中营,和房思琪式的大屠杀。相信思琪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是越挣扎,换来的是越变本加厉的控制。她实在没办法,只好用爱情,用文学审美这些字眼说服自己顺从下来,久而久之,她用这种性、爱情、文学审美来定义自己的价值。

“他们就好像一个皮影戏里的木偶,每天表里不一,做着别人眼中的他们,生活就是表演。真实的情况却是,被背后拴着的线控制着一举一动,不被察觉。那些线,可能是他们的老师,男友,亲朋,父母。在这些线的控制下,这些孩子带上各种面具,唯独找不到真正的自己,除非剪断它们。

“能救他们脱离谎言的咒诅和捆绑的,唯有知道他们一切的伤痛和羞耻之后,还能毫不指责的,无条件的,持续一生的接纳与深爱,这不是我们这些极容易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普通人能做到的,没办法来自残破有限的人间,只能从神而来。你已经被祂的救赎宝血洗得洁白,你是神眼中的瞳仁,掌上的明珠。

“林奕含的离世太过沉重。所幸还有同样经历的女孩子在逐渐医治过程之中。当然,这个蜕变过程相当艰难。比如,我们救助的某个16岁女孩,被熟人长期性侵后怀孕生子,我们已经持续跟进辅导了4年,她说,有时候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会很扭曲,让我们多一点时间陪陪她,体贴她的软弱,同时以真理教导她。需要有更多有志之士关注房思琪这样的女孩子们。”

八、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

房思琪发疯了,林奕含自杀了。

但还有千千万万个处在发疯和自杀边缘的“她们”,在这个“荡妇”、“绿茶婊”、“撩妹”、“约炮”等性别歧视术语铺天盖地,色情广告更是泛滥成灾的世界上,她们呼吁着,男人能够尊重女人,家庭能够关爱女儿,舆论能够不要荡妇羞辱,文艺界能够不要美化色情畸恋,法律界能够更好救济弱势女性群体,就像《素媛》里的女孩,《韩公主》里的女孩,《不能说的夏天》里的女孩,还有我们身边的女孩。

林奕含在小说的最后,对那些不曾经历过“房思琪式的强暴”的女子们说了一段话,就像她自杀前的遗书——

“你有选择,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思琪从不存在,你可以过一个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假装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铁栏杆,栏杆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你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进口文具。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楚,学习所有她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

你要替思琪上大学,念研究所,谈恋爱,结婚,生小孩,也许会被退学,也许会离婚,也许会死胎,但是,思琪连那种最庸俗、呆钝、刻板的人生都没有办法经历。

你懂吗?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绪,感情,感觉,记忆与联想,她的爱,讨厌,恐惧,失重,荒芜,柔情和欲望,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