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书琴
一 少年成长之殇
就像所有七十后八十初出生的年轻人一样,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深深打上了“文革”家庭加“应试”教育的烙印。在上大学之前,我的世界观是「无神论」的,认为生命皆偶然,死亡如灯灭;我的人生观是「竞争论」的,认为人生就是一场竞争,唯独适者才能生存;我的价值观是「精英论」的,认为只有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使自己变得强大,才能面对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的婚姻观是「悲剧论」的,认为婚姻绝对是爱情的坟墓,并立定心志不结婚;尽管这些观念还很模糊,并未定型,但已经潜滋暗长,对我今后的人生影响深远。
不过,在这一代年轻人成长的普遍共性中,我自己又有某些个殊性——我的家庭可能更极端一些,从记事开始,我的家庭记忆便冰冷而破碎,痛苦而压抑……唯一让我心灵得慰藉的就是文学书籍,它带我进入一个与灰暗现实世界完全相反的想像世界,一个温暖的、有爱的、有光的世界。与此相对应,因着书籍的润泽,我的世界观尽管是「无神论」的,但我也隐约地相信有某种更崇高的天道精神;我的人生观尽管是「竞争论」的,但我也朦胧地感觉有某种更超越的生命意义;我的价值观尽管是「精英论」的,但我对应试教育的洗脑极之反感,仍对心灵的自由持有深深的渴望;我的婚姻观尽管是「悲剧论」的,但我宁可遗忘原生家庭的阴霾,仍对古典的爱情抱有淡淡的向往。
二 校园启蒙之傲
1997年,我来到中国政法大学。校园外,原生家庭的阴霾,越来越远;应试教育的阴霾,越来越远;18年的暗色脉络与灰色记忆,越来越远。我梦想着,校园内,会有我男友憧憬的“广阔而自由的光明世界”。
然而没有,初进大学的好奇劲和新鲜感很快消逝了,在一切步入正轨后,我才发现,大学生活似乎跟高中时代没有两样,大家的目标也越来越一致:争取入党、争取考托、争取拿奖学金……清一色的校服、清一色的行动、清一色的高中时代沿袭下来的思维模式。在这种整齐划一下,年轻的我不禁迷茫了:深受小学、初中、高中应试教育如此久远的“毒害”,现在好容易解脱出来,我岂能重新作茧自缚?这就是大学四年生活全部的意义吗?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从小的精神支柱——书籍。从余杰开始,到摩罗、钱理群、朱学勤……我被他们书中强烈的社会关怀意识、真诚的古典价值立场所吸引,被那群饱经个体和时代的苦难,却依然坚守理想主义,在金钱利诱和强权逼迫下都不肯低头的东西方人文知识分子所吸引。
大一结束时,我开始在学校创办社团、出版报纸、呼唤启蒙、撰写文章——写批判与反思法大文化现状的文字,所谓的“在铁屋中呐喊”的文字。虽然心是真诚的,但却充满不自觉的精神优越感。只是19岁的自己意识不到而已。
三 福音相遇之光
到了大二初,一场名为“寻找法大精神”的话题讨论轰轰烈烈开始。年少轻狂的我有感于校园的世俗化与功利化,写下了一篇名叫《伤逝》的批判文章。
文末最后一句是“她戴着主耶稣殉难时的黑色十字架”。
其实,我并不真的知道这位拿撒路人与我有何关连。那只是我年轻时代的某种英雄受难情结而已——我崇敬的是俄国画上那个民粹知识分子形象的耶稣,在夜色苍茫之处,低头叹息,忧伤满怀。一名叫曹志的基督徒学长却以为我会信主,于是,1998年那个冬日的下午,我被他带到一个飘着歌声的小屋——法大学生团契。
就是在那个房子里,一位叫天明的牧师开始给我讲福音——非常正统的福音:神的创造之能、人的堕落之罪、基督的救赎之工、信主的应许之福;虽然天明牧师给我讲得声情并茂,但我却感觉这些信息对自己而言完全是异质的,如听天方夜谭一般,甚至跟民间宗教一样迷信。我更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我从来不关心这个世界是进化还是创造而来的——这么古老而遥远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吗?而且我现在不信耶稣,一样也不缺什么平安、喜乐和盼望呀!
于是等他讲完后,我开始讲自己当时对信仰的理解——也就是“普世宗教灵性论”的理解。什么人类应该有终极的指向和追问,冥冥宇宙之上应该有种超验性的神秘力量等等。其实,我相信,正如我听牧师说话听得一头雾水一样,牧师听我说话也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待我讲完,他并没有针对我的想法回应什么,反而突然问我,要不要接受耶稣,和他一起做一个决志祷告? 我无法接受那些术语,但看到天明牧师始终友善地微笑着,眼神明亮,神情柔和,油然对之生出一种信任感。便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去礼拜聚会,然而,有那么多理性上的问题,又无法接受那些所给与的既有答案。一方面,主要是我太骄傲,不够谦卑,自以为是,也自以为义;另一方面,也和我比较浪漫感性的性格有关,我所接收到的只是冰冷的命题式教义,在这些教义中,我无法看到更温情、更诗意、也更接近自身处境的东西。我如是问:“如果基督教的福音不能象中国传统文化一样,转化成一种扣人心弦的生存体验,触摸到我的灵魂深处,福音与我有何相干呢?”
无法融入后,我又想,要不先看看基督教的经典之书——《圣经》吧。结果,不翻则已,一翻大失所望。 先是旧约部分,历史书中我看到的尽是满城杀戮,民众造反,臣子叛乱,帝王荒淫以及繁琐的宗教礼仪,智慧书中我读到的尽是内容重复,感情泛滥、充满诅咒和怒骂、毫无含蓄与节制之美的诗句;后是新约部分,四福音和使徒书信中我读到的也无外乎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等儒家之道,启示录中我读到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思想,类似中国的民间宗教……在这种囫囵吞枣的阅读状态下,我把《圣经》阖上,总结出两句话:内容上(思想水平上)等于《论语》;语言上(艺术水平上)逊于《诗经》。
这就是我初次与圣经相遇的心态。或许这也是大多数受过中国传统文化熏陶过的文科学子初次阅读圣经的心态吧。但不可避免地,当我们接触圣经文本时,必然会带着本土的文化背景和阅读视域。同样,《圣经》文本也充满了复杂的希伯来历史文化背景。所以才会有阐释中的断章取义、主观偏见。可惜,自己并未男友受过系统的人文学训练,并没有接触正统的解经书,并不懂得如何以整体性的方式阅读圣经——也许,更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兴趣去了解圣经。所以,它便在我的案头远远地搁置起来。
既然集体聚会也好,单独读经也好,都没有觉得什么思想上的收获,渐渐地,我便打起了退堂鼓。然而,大三时意外中读到一本书《走向十字架上的真》,我这才发现,原来基督教不再是简单、机械而冰冷的“四个属灵原则”,而是如此的深邃、如此的奥秘,如此充满爱与思的激情!男友几何时,我觉得自己无法进入教会的语境,正如教会无法进入我的语境。觉得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当我无法从“命题式真理”中喜欢上基督教时,刘小枫倡导的“相遇式真理”让我对基督教信仰“一见钟情”。
于是又开始阅读各种零散的现代神哲学思想。蒂里希、祁克果、舍勒……总让我震撼与感动。许多年后,再回首,才发现,这个纬度的切入虽然不能带我走向个体认信,但却是前一纬度的必要张力,在学校期间对基督精神的寻找与认同,能使我们在走入社会后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断质疑和反省,并保持真诚和敏感的心,对真正的认罪悔改起到铺路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在真诚的追求真理的路途中,又很容易高举自己的理性、悟性,产生精神上的优越与自义,骄傲与独断——那怕是不知不觉的。这种不肯放弃自救的强力意志使得很长时间内,我无法在真理本身面前谦卑俯伏下来,承认自己本质上的虚弱和欠然。承认人的尽头,神的起头。
四 青春理想之暮
如果说,如果,在大一,我的理想主义开始萌芽,大二,我的理想主义开始繁盛,那么,在大三,我的理想主义开始走向凋谢。目睹不少师兄师姐们一走入社会后“理想主义的情怀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黑色经历。更重要的是,想到自己不久即将毕业,将来是否也会注定如此孑然的结局,不由得升起浓烈的悲凉气息,进而开始怀疑起在校园坚守理想主义的意义。
到了大三结束,我去地方法院实习,实习归来后身心破碎,最可怕的不是看到社会的黑暗,而是自己的黑暗。吃吃喝喝、堕落原来如此的容易?我对得起两年前的入校誓言么?我还是那个坚持人文理想主义的我么?我现在都干了些什么?由于这次去法院实习的黑色经历对我打击太大,我不再对“法制救国”抱以幻想,又幼稚地认为,法律不够浪漫,不够接近个体生命本身,而我迫切需要像飞蛾一样,拥抱某种可以点燃我生命激情的职业或事业。所以,就像鲁迅先生年轻时“弃医从文”一样,我也决定“弃法从文”,于是报考了文艺美学专业。
考完研后,仿佛所有的青春激情都在考研这最后一搏中都耗尽了,我陷入到一种虚无感里。此前我给考研注入太多形而上的意义,以为只要考上,就能过上一种牧歌般诗意的生活。但实际上真是如此吗?记得当时天天抱着一本《走向绝望的深渊——克尔凯郭尔的美学生活境界》冥思苦想,此书很尖锐地拆毁了有关“美”的乌托邦神话,让我再次感到无路可走。后来我以总分第一考上研究生后,竟然没有什么惊喜之情,反而有一种幻灭之感。我问自己:“考研仅仅解决了我的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个体与社会),却未能解决我的存在与虚无的矛盾(个体与自身)。前者,能考自救,可后者呢?”
五 直面虚无之渊
如果说,大四毕业前,虚无主义的气息初露暗潮,到了研一,这种虚无暗潮则开始汹涌生长。这里,我不得不重审自己所“相信”的基督教信仰——
神论:我承认神的超越性,但无法接受神的临现性;具体而言,我所相信的神类似古希腊思想中的逻各斯,他是万物的源头,是宇宙的始因,是灵本身,是道本体;而非圣经中那位临在人类历史之中说话的耶和华,我无法接受神会有嫉恨发怒、审判赏赐等拟人化的性情行为,觉得这简直是农村老头老太太才会相信的神话;
人论:我承认人是有罪的,但无法接受圣经定义下的罪;具体而言,我所承认的罪更多是存在论上的罪,即人生存本身的偶在与欠然状态;而非道德论上的罪,如没有遵守神的律法诫命,没有活出神的仁义圣洁。因为自己一向不屑于道德,审美才是我的道德。
基督论:我承认耶稣是人性的典范,但无法接受他是神;具体而言,我觉得耶稣十架受难反映了人心中最崇高的上帝意识,可歌可泣;但耶稣道成肉身以及复活升天就太荒谬太迷信了;
救赎论:我承认人需要救赎,但无法接受耶稣是唯一的救赎之路;具体而言,我认为人需要救赎是因为人常常处在“非我”状态,所以才要像耶稣一样,不断提升自己的灵命与道行,以抵达本真的本我;但宣扬耶稣是唯一救赎之路充分表现了正统基督教的偏狭不宽容。当今是我更倾向在多元化的情境中寻求普世宗教灵性整合之路,以及“自我超越”的救赎观。
总之,圣经和正统基督教信仰体系对我而言,是美的,也是善的,但不是真的,或者说,只有一部分的真。所以,我需要汲取精华,过滤糟粕,根据自己的经验和理性来取舍教义,建立更“合情合理”的基督教信仰体系;归根结底而言,就是如亚当夏娃一样妄图靠自己分辨善恶之果,靠智慧营造巴别之塔。但问题是,研一时我突然发现,我自我建构且自我相信的这一套基督教信仰体系居然有一个最大的破绽:那就是它在我作为真实个体的死亡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我岂不是只将神视为“道本体”吗?问题是,神(道)不死,我却要死,我的死和神(道)有什么关系呢?化为神(道)的一部分吗?“委运大化”也好,“生死齐物”也好,美化死亡淡化死亡也好,古典式信仰立论的客观凭据究竟在哪里?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罪视为“存在论上的偶在与欠然状态”吗?问题是,当这个偶在的我死后,灵魂与肉身都灰飞烟灭,又如何与这个必然性的道(神)合一?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耶稣视为“人心中最崇高的上帝意识”吗?问题是,这位人性的典范耶稣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惨烈!那么耶稣十架受难的意义是什么呢?给人类留下永恒的精神遗产吗?可连人类都必有一死,还有什么意义是可以永恒的?我战栗了。
我岂不是只将救赎视为“自我超越”吗?问题是,无论是处于非我,还是处于本我,都是一个终将死去的我,又何必在生时苦苦追求道行和灵命呢?为何不快快乐乐享受今生呢?我战栗了。
难怪尼采说:“形而上学必然导致虚无主义”。同样,我巴别塔式的宏大信仰并未将我引向永生之义路,相反,反而因其破绽令我滑向虚无之幽谷!
六 生存暧昧之伤
我转而开始怀疑这个“形而上学”的道(神)本身存不存在!而接下去的怀疑是:如果道(神)真的不存在,我为何还要充满理想主义的生活呢?是啊,反正我是必死的,为何还要理想主义的生呢?为何不活得逍遥一点,妥协一点,享受一点呢?
几乎顺理成章地,于我而言,本体论层面虚无主义的弥漫又逐渐导致现象界层面享乐主义的滋生。其实,虚无与享乐,只是一个铜板的两面而已。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正因去日苦多的虚无之感,才会生出对酒当歌的享乐之愿。
享乐式的幸福——我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这样去做。未彻底解决虚无主义的毒根前,我看不出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现实生活虽然不值得一过,但还是得继续过,至于怎么过呢?没有绝对善恶标准,就按官能、利益、情欲来当作我的善恶吧!面对信仰的怀疑态度也影响了我面对生活的暧昧态度。在具体现象界层面实践中,则表现在我对工作问题和感情问题的暧昧处理上。
研一伊始,我找了一份兼职工作。一家文化类报纸录用我做实习记者,但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倦怠这份工作。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开始变成一个心浮气躁、意乱情迷的人,与我原先仅仅是为了赚钱供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写着哗众取宠文化快餐式的新闻,堆着八面玲珑职业化的微笑,我不由自主被卷入一个喧嚣而缤纷的社会大舞台:采访、打电话、出入高级写字楼、与文化界的名流打交道,最后还卷入了一场极为荒唐的笔墨官司,见到教授间为了丁点利害关系而勾心斗角,落井下石,甚至大动干戈,更是引发出我的愤世嫉俗之感。
其实当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难道我心中潜意识就没含有将来为了进入这个知识分子话语圈做准备的倾向?难道当他们拉拢我的时候,我没有洋洋自得、沾沾自喜过?甚至,我比他们更糟糕。比如,既然不屑于此道,我完全可以选择辞职不干,但我没有。原因很简单,只要写一两篇稿子,每个月就能挣点钱——人似乎本能会对钱财生出安全感来。更重要的是,虚无感让我觉得人生如梦,世事如幻,也就不必要把这种为稻梁谋的兼职工作看得太较真,不如抱着一种游戏的态度得过且过吧。
但毕竟,我那么多年受人文理想主义的熏陶,无法完全的游戏人间,这使得很多时候我的生活和心态变得很分裂:去采访的路上,我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读着刘小枫的神学文字,激情澎湃,但一到目的地,马上摆出职业化的应酬神情,冷静算计着如何以最快的效率炮制文化快餐。自己还感伤地在日记中写道:“一边是校园,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书香墨影,一边是衣香鬓影;一边是淡泊如菊,一边是欲望如潮,我行走于两端之间的钢丝上,小心翼翼。”
是的,我只是伤感,但从未想到要彻底跳下来,还指望要成功地行走于两端。不知道总有一天会被钢丝抛掷了下来。
同样,研一伊始,我卷入一段复杂感情。有位师兄大约看到我好读书、爱思考,和他同样关注人文精神,又颇有理想主义式的真诚,便觉得我是一个很特别的女生,自然而然地爱上我,可我并不爱他,所以一再拒绝过他。可惜我并不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尽管当时已经受洗,然而从内心最深处并不相信神的存在,既然不相信神,自然也谈不上敬畏神,更谈不上用神的话语去归正自己的私人生活。因为歉意,因为情欲,因为自己的报恩思想,因为对方的不舍追求——因为很多很多错误的“因为”,我最终还是和他走在了一起。但没过多久,我也开始倦怠这份感情。
当时我的虚无感已越来越深,并渗透到爱情观和爱情实践上。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最痴迷的就是与他讨论信仰,而非爱情。我认为,在信仰本体问题没有弄清楚之前,任何现象界的实践都是软弱的、荒谬的、可有可无的。于是,我会反复问他:“如果没有永恒,人为何要读书、工作、结婚、成家呢?为何要爱呢?”也会反复问自己:“如果没有更深信仰的盼望,没有更高纬度的支撑,此在的婚姻情爱有何价值呢?小家庭般的幸福在最本体的虚无面前有何意义呢?
最根本的分歧是:我无法如古典的他一样相信古典式的“信仰体系”——我问:凭什么相信有天道?当这个前设令我怀疑时,接下来的问题才是:人生观上,凭什么应该遵循天道?价值观上,凭什么应该慎独自律?爱情观上,凭什么应该执手偕老?——我竟然找不到理由。
事实上,我是自私的,我明明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和我执手携老的,我却口头上敷衍,心底下打着好聚好散的算盘。因为婚姻意味著付出牺牲,承担责任。我还有大把的青春飞扬,可不甘心被婚姻制度羁绊……我日益意识到一个令我恐慌的事实,我只能在想象中去爱人。面对一个真实的个体,我无心去爱,也无力去爱,一度想着不如分手,却还是将错就错、得过且过,将感情耗了下去。
然而,当学校的学生社团请我做有关爱情的讲座时,我仍在台前言之凿凿地说:“我的爱情理想是古典式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何等的自欺!我在形而上想像世界里是向往古典的爱情模式,但在形而下真实世界里实践的却是后现代的爱情模式。或者说,古典主义气息只是我的一面,我身上还有后现代主义的另一面,虽然他们潜藏得很深,但却对我的人格发生着影响:比如极深的虚无感、没有原则、逃避责任、解构传统价值观,总而言之,一个分裂而挣扎的我。
七 自救对抗之路
是的,我倦怠我的工作,但又认为既然有点钱赚,就凑合着继续吧;是的,我倦怠我的感情,但又认为有个人陪,就凑合着继续吧:虽然我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不纯粹,却懒得改变这种分裂的生活状态,最深层面的原因却源于虚无主义的毒刺。
不过,我虚无主义的心日益生长,但又很不甘被虚无击垮,于是同时,我对抗虚无主义的心也日益生长。
如何对抗虚无?我仍然企图沿袭大学以来的路径:借着大量的阅读、思考、修悟,以自我灵性扩张的方式来自救。这种自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能缓解虚无的侵噬。比如当我在书斋生涯中沉心静气时,就能体验不断被永恒击中的幸福。但并不是经常能体验到,在自觉难以抵达永恒的沮丧中,我经常会有一种价值焦虑——信仰焦虑——时间焦虑,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切问近思上,通过争分夺秒、日积月累的思想修炼,现在低级智慧功力的我能有朝一日达到智慧最高境界。不过,即使在思想修炼中,我内心深处还是会有一种自欺的怀疑感。自救是否仍然是一种虚无?
除了靠古典式的“修悟境界”来抵抗虚无以外,我还企图靠后现代式的“审美体验”来抵抗虚无——具体而言,我希望象福柯一样,把生活彻底艺术化,然后享受不断的审美高峰体验,并在这种体验中遗忘死亡问题。于我而言,生的焦灼主要体现在对青春流逝的焦灼,怅然感觉能够轻舞飞扬的日子越来越少,而生活中的可能性越来越多,但我似乎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非如此不可。然而,我何等渴望找到那个非如此不可的幸福!因为读研后离城市近在咫尺的缘故,我可以去经历很多的可能性,于是,我去旅游、学舞蹈、画油画、泡酒吧、练气功……带着我全部的激情,开始投入到各种各样的后现代审美体验中。
几个月下来,我最大的感觉就是眩晕。眩晕是一种很快乐的感觉,就像灰姑娘在跳舞,但不能也不敢停下来,一停就虚空。而且,当这无数关于幸福生活的欲望想象变成现实后,我也没觉得什么幸福。我在日记里写道:“可真实现某一种,我们又觉得不过如此而已,还好,还有下一种,但还是不过如此而已,再换下一种,再一次不过如此而已。每一种新的可能性,都是一种依旧的不幸。我有时想,如果所有的可能性最后都只是不过如此,有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
八 自我分裂之痛
从上述读研时生活实践来看,我虚无,但并不是彻底的虚无;我享乐,但并不是彻底的享乐。在我的工作经历中,功利与淡泊同在;在我的感情经历中,暧昧与古典同在;在我的修悟之路中,自救与怀疑同在,在我的审美之旅中,眩晕和清醒同在;许多无法理解的悖论都交织在我的思想性情里互相撕扯。自我分裂的痛苦如此真实!
所以,研究生的时候,我开始对北村的书一见如故,并被他笔下的那些主人公深深打动。从本质上说,他们都是真诚的理想主义者,都自以为义,自以为良善,但很快借着最普通的现实生活发现了自己人性中的恶,这让他们震惊和躲避,他们想抗拒这种恶,却无法超越自己的限度;他们意识到需要有更高维度的救赎,却没有找到出路,终于陷入绝望的挣扎中,大多以自杀告终。他们说:“我们盼望生活像天使,实际上它像垃圾。”他们说:“我们像走迷的羊,都走在自己的路上,我巴望尽快离开这条黑暗的河流,一定有个安慰者,来安慰我们,他要来教我们生活,陪我们生活。”一次又一次,我读着北村小说中这样的句子,泪流满面,那时,我分明意识到,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
是的,我真实看到自我的分裂——这是走向福音的第一步。因为耶稣说:“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我越来越深相信福音的一个核心教义——“我没有义”、“我不能爱”;
然而,我拒绝解决自我的分裂——这是走向福音的第二步。为什么?或许还是虚无这根毒刺的辖制,叫我无法相信福音的另一个核心教义——不相信神的实存高过虚无,神有更高的义、更深的爱。
因此,我的问题仍在原地徘徊:虽然看到自己对于罪的无能,虽然看到自己对于爱的无力,只是自嘲却懒得悔改。殊不知,这是另一种骄傲。大学时代,是自义者的骄傲。读研时代,是自嘲者的骄傲。
然而,我无能无力,圣灵却是大有能力的,它的光照却从未离开过我。借着聚会的光照,借着在感情问题上的光照,借着在工作问题上的光照,借着肢体的光照,我一步一步走出虚无的死荫幽谷。
还是先说圣灵在感情问题上对我的光照吧。
前面说过,我和男友在交往期间的种种问题,到了交往后期,问题变得更多。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他已经没有爱了,只剩下所谓的责任。可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就会失去了放任的自由,于是一直考虑要和他分手。但是他已经报名参加北大的博士生考试了,这次考试对他至关重要,我也真心希望他能考上。如果这段时间向他提出分手,肯定会严重伤害他的感情,甚至会严重影响他的复习。于是,我自作聪明地决定等他考上后再提不迟。暗想,就当我考研时欠他的人情,他考博时我来还吧!这样想的时候,反而还觉得自己颇有牺牲精神呢。
虽然我嘴上没有提出分手,但心上已经开始放任自流。恰好在此时,我认识了在哲学系念博的一个男孩(姑且称之为哲学博士),这又是一个性格单纯、思想传统、非常书卷气的学院派男生,而我表面上给人的印象也是爱读书、爱思考、性格也很单纯的学院派女生。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这种类型的女生似乎会对同样类型的男生有吸引力。坐而论道中,哲学博士也对我有了些好感。
按情理来说,面对来自异性的好感,我应该保持距离才对。一则我还未和男友分手,对男友来说,是不义;二则我并不打算和哲学博士走在一起,对哲学博士来说,则是不仁。但我并没有刻意和哲学博士保持距离,反而继续和他维系个人化的交往,虽然也就仅限于吃顿饭,聊会天,很普通的礼尚往来而已。然而,不难想象,一个男生会随着这种个人化的交往的继续而好感继续,所以从伦理学角度来说,我这样仍是“消极的不道德”。但问题是,我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道德!因为道德评判的标准全在于我的感受美丑与否。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我反而感到很“审美”呢!
这就不得不提及我继续和哲学博士交往的动机了。不可否认,会有某些虚荣感的成分,但更主要的是,在这种朦胧交往中,我会不自觉地显出我性情中美好的一面来。并步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谈古老的哲人,谈思想的灵犀,谈喜欢的书籍,这一切显得单纯而明亮。这时候的我心似乎是安息的,那些虚无之殇似乎变得遥远。不过,一切到此为止就好,我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不打算再和任何男生深入交往下去了,因为一切深入都必然暴露人性的复杂和幽暗,而复杂和幽暗带来的只是伤害。犹如张爱玲所言:“人世间,没有一种感情不是百孔千疮的。”所以,我非常清醒地知道我谈话的底线在哪里。我不会和哲学博士分享我过去的成长经历,也不会告诉他我现在的情感状况,更不会让他知道我本质上对感情的态度其实不是冰心式的古典主义,而是张爱玲式的虚无主义。总之,我只表现我最美好的一面,只让对方记住我最美好的一面,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在男友面前,我也并不隐讳和哲学博士的交往。男友自然非常生气,认为我这样做是一种对感情非常不忠诚的行为,而我却认为这是我个人的自由,交往的底线我会把握,他无权干涉。我和他并无婚约,也就无所谓忠诚,如果他觉得接受不了,那就最好分手。男友忍无可忍,但又不想和我分手,非常痛苦。他是如此重感情的传统男生,可偏偏遇到我这样的非传统女生!最初岂不是也因着和我谈诗词、谈基督教、谈人文关怀,而以为我是高山流水的古典性情女子吗?原来骨子里竟然是如此的后现代!而且还是打着“审美”的名义!
然而,终于有一天,圣灵的光照来了,使我意识到,我的“审美”不过是我的“自私”而已。
那一天,我和哲学博士见面时,他正好要去导师办公室取资料,便邀请我同去。没想到该办公室脏乱不堪、灰尘满垢。哲学博士在电脑上打论文,我闲着没事,又实在看不惯这幅景象,便当起了义务清洁工,开始动手收拾打扫,忙得不亦乐乎。当时我穿着一件很古典的纯白色连衣裙,哲学博士大约看到我也不怕弄脏白裙子,一趟又一趟地卖力提水拖地,便又是歉疚,又是感动,不由得称赞了我一句:“小鱼,你真是纯洁!”
我一下子愣住了,纯洁?他居然说我纯洁?!我?纯洁吗?立刻,内心有声音责备道:“不!你一点也不纯洁!一点也不!”
我默默地提着水桶来到盥洗间,一边洗着拖把,一边继续聆听这微声:“你明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但你不但不回避交往界限,反而为了满足自己所谓的审美感觉和他继续见面,也不考虑对方会不会加深好感、引发误解,这是纯洁吗?对方其实是一个在感情经历上非常单纯的男生,你这样忍心伤害他,你不觉得内疚和罪过吗?看看你身上穿的白裙子,你穿它是为了显示你的纯洁吗?是为了让对方视你为纯洁吗?其实,你心里有那么多的败坏,实在不配穿它们!如果说纯洁,他倒是要比你纯洁多了!
我翻然醒悟,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和他交往下去了,于是匆忙离开。从那一天起,我便开始疏远他,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即使有见面的时候,我也会自觉站在对方的角度来谨慎自己的言行举止,反而和他的关系更加海阔天空了。很多年过去了,我和哲学博士一直保持着明朗的友谊,其实都是得益于圣灵那一天的光照。更重要的是,很长时间圣灵都借着哲学博士的这一句话,让我看到真实的自己,毫无纯洁可言。
如果说,圣灵在感情问题上的光照,我还算顺服,但等到圣灵在工作问题光照我时,却经过一番极大激烈的争战……
前面说过,我工作的目的只是为了挣钱,心里鄙薄自己所作之事,眼里却恋慕自己所得之财,这就导致我心态很不健康——写稿时能敷衍就敷衍,能投机就投机,稿件质量很粗糙,总觉得精雕细琢会浪费我很多精力时间,实在不值得。到了后来,我经过长期观察,发现对于实习记者而言,报社的工资制度是这样:本月只要发表一篇文章,便可以得到该篇的稿酬100多元和该月的固定补贴400元,而发表一篇文章和发表多篇文章所领到的固定补贴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一些稿酬而已,但发表多篇,需要付出更多的辛劳,我可不愿意付出我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于是开始琢磨,如果我每月月初就发表一篇,然后就收手,岂不能实现既得利益最大化么?显然,这是一种投机取巧,偷工减料的伎俩,一点也没有从报社的角度着想。但我居然一点也不以为过,反而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大约有两个月,我都成功地实施了此策略,但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2002年的5月底,我发表了一篇新闻报道后,便以为高枕无忧了,可到了去领工资时,居然发现只有50元稿酬,并没有那400元补贴;原来,报社有一项规定,当月稿酬不够70元的,不能领取补贴。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但我听了很不甘心,怎么那篇新闻稿就值区区50元呢?便赶紧同该版的曹编辑联系,请他帮忙把稿酬提高一点。没想到,这位曹编辑是一个原则性特强的人,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义正辞严地将我批评了一顿,说作为当代的大学生,为人处事要脚踏实地,怎么可以如此急功近利呢?
其实他说得非常对,但因为我一向自视甚高,而对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丑陋低俗的另一面,我便听得又羞又怒,且滋生出对这位曹编辑的怨怼来。气冲冲地回到宿舍后,我从早到晚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争强好胜的心膨胀起来,觉得不能就此善罢甘休,非要讨回这个公道不可!很清楚的记得,第二天上午是我非常喜欢的“西方古典文论”课,平时常常沉浸在柏拉图和康德的美学意境里,但那一天我压根没有心思听,完全被妄念席卷而去,脑海中翻天覆地的挣扎着。一个声音说:“算了算了,息事宁人,别去想它了,就当自己吃点亏吧!”另一个声音却说:“凭什么要自己吃亏?不行,我非要把这件事弄妥当。我就不信没有别的办法!”结果,争来吵去,还是后者占了上风,于是开始搜肠刮肚地想各种解决之道,那是何等可怕的三个小时!
好容易下了课,从校园出来,我的头昏沉沉的,仿佛有个心魔想要捆绑我的全人,然而我居然束手无策!不过,当时还自负地想,只要找到解决之道,心魔就会消失。我直奔电话亭,给另一位专门负责此事的资深编辑打电话求助,没想到他说我晚了一步,当月报表昨日已经上交。看来真的是无计可施了,但我仍未想到要偃旗息鼓,心魔反而越来越膨胀,对曹编辑的怨怼,对自己的责备,对不义之财的惋惜,对不佳之运的懊悔统统涌上脑海,简直要崩溃了。我不是一向善于自我反思的么?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法让自己心如止水?
绝望之余,我突然想起了曹志大哥。于是,赶紧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开门见山就说:“曹志大哥,我快不行了!”曹志大哥听得一头雾水,忙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则回答道:“我不想说,你帮个忙,念一句圣经经文给我听,只要一句。就一句!”
曹志大哥沉吟片刻,缓缓说出一句:“那我给你念《箴言》4章23节吧,这是我最喜欢的经文:你要保守你的心,胜过保守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圣经话语的确带着苏醒人心的能力,听到此句,如醍醐灌顶般,圣灵一下子光照到我内心的昏聩处,突然间清醒过来。是啊,要保守心灵清清洁洁的。我现在这么意乱情迷,都是因为心灵不洁所发出来的果效!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哽咽着说:“太谢谢你了,我要的就是这句!”
为了掩饰失态,赶紧挂了电话。坐在床头,才发现,当认罪的眼泪纷纷而落,心里贪、嗔、痴等各种妄念也立刻止息,一点也不想争什么,夺什么了。我突然意识到,心灵的清洁是何等宝贵!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的。
我并不想夸大此事当时对我有何重要的属灵影响,但无疑,它使我开始更严肃地思考信仰与生活的关联性。接下来的好几天里,我都早早起来读四福音书,并很认真地做起了读经笔记。但心里还是满了诸多的困惑。心想,如果神造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断贪嗔痴、住戒定慧,克己修身,那还不如当初把我造成一颗石头,彻底无欲无念无执无愿,白茫茫一片大地更干净!
困惑之中,我便打电话问郭锐弟兄这个问题。没想到,郭锐弟兄居然非常肯定的回答:“石头没有灵魂,但人有灵魂啊!灵魂是神赐给人的最美好的礼物!”这话深深的触动了我,更奇妙的是,我竟然第一次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这一步信心之跃虽小,但对当时的我却何等重要!
如果说,研一因着虚无主义的心,心灵是焦灼的,分裂的,生活是含混的,挣扎的,但圣灵还是一直光照我、警醒我、引导我走义路,那么,到了研二,圣灵的光照、安慰和引导则更加彻底,借着永恒的道和神圣的爱来刺穿虚无主义的深渊,也让我同时经历理性上的归正、情感上的医治、意志上的悔改,直到最后真正俯伏在十架宝血之下。
九 理性归正之旅
先说理性上的归正之旅吧。
研二时,我遇到了一本对我的生命影响极大无比的书——许志伟先生的《基督教神学思想导论》。该书以圣经为本,系统地介绍了神论、人论、罪论、基督论、救赎论、圣灵论、教会论、末世论等神学核心命题。虽说他是站在正统基督教神学的立场上进行评介的,但学理之平衡、思辨之严谨,都令我心悦诚服,才发现,原来正统基督教神学的内涵竟然是这样深刻!我不得不谦卑下来,去认真思考正统教义中关于神、人、罪、救赎的明确界定。
尤其是“人论”部分——也是我最为关注的部分。是的,我可以将“上帝是否临现于这个世界?”、“耶稣是否在十字架上死而复活”等命题悬搁,但我无法不面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等问题,而我是人类的一部分,因此要想知道“我是谁”,就必须知道“人是谁”。以前觉得圣经关于人的定义,什么上帝用泥土造人,又吹了口气,亚当就成了有灵的活人……这些神话式的语言更是完全无法说服我和感动我。然而,当我读到许志伟先生用现代处境意识的语言解释这些经文时,却在理性上被深深吸引了。
他指出基督教人性论的基础是“人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这意味着只有在“一种关系的维度”中审视“人性”:上帝主动与人建立关系——一种以呼唤与回应,往来与对话为特质的位格式的关系。因此,人的存有被描述为“与上帝结伴中的存有”,“感恩中的存有”,一旦人意图掌握与控制那对话时,神人对话的关系就遭到扭曲,人在关系中所呈现的形态便不再是感恩的开放,而是“封闭式的存有”,“自主式的存有”。
记得当时读到这一部分真是极为震撼,原来,信仰的起点是“关系中的存有”!真正的自我存在于关系维度中——和神的关系,以及和人的关系;我开始反省这些年来从没有把自己放到感恩的开放的关系之中看待自我,而是在一个封闭的自主的“我思故我在”中寻找自我,以为单单依靠自己的自由意志就可以进行自我超越和自我救赎,因此,潜意识活在自我陶醉和自我崇拜中。没想到,这竟然是一种扭曲的关系!
我惴惴不安地翻到接下来的“罪论”部分。许志伟先生根据圣经对罪的阐释非常尖锐,“吃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意味着什么?“表示人自己选择与上帝对抗,人将自身作为价值的唯一基础……在自由的回应中,不承认也不认同外在的律令,而为自己提供律法,试图在一种纯粹个人的自由活动中确认那些选择的东西……人的堕落暴露了人渴望成为一个自我建构和孤立的存有。”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自我建构和孤立的存有?我岂不一直企图在精神上走一条灵性扩张的路吗?难道也是自己分辨善恶的灵性骄傲?
果然,许志伟先生继续分析,罪的核心最终是人的灵,在其自我超越和自由中,不朝向他人,而以自我为中心,这种自我中心的状态又是通过过某种拜偶像的伪装来达到的。人类因为受制于生物的必然性和死亡而对自己的渺小感到绝望,他又不愿承认自己作为受造物的有限性,因此他意图通过某种伪装的神柢,某种神话的形式、事物和机构来肯定自己。拜偶像的第一个特征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主义;第二个特征是将某种有限之物绝对化,并在这个过程中寻求自我的利益,第三个特征是人的自欺。精明地利用物质的、社会的、学术的和伦理的善作为扩展自己的工具…在身体层次,是纵欲;在心智层次,是知识的骄傲;在道德层次,是德性的骄傲;在财产,地位,人际关系,是能力的骄傲…”
看完罪论部分,我觉得几乎每一句话都是针对我说的,情感上的自我放纵、道德上的自行其是、灵性上的自以为义都在光照下袒露。我不禁问自己:“还有比你更自我中心的人吗?”
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阅此书,尽管书中还有很多问题我无法明白,但最核心的福音真谛已经深入心底。圣灵借着这本书不断提醒我,我此前的信仰有某种致命的偏差,极为需要理性上的归正。
其实,理性上的归正是一生之久的事,但起码当时的我有愿意归正的心。我迫切意识到,我以前寻找人性、寻找自我的路都错了,都是以自我为原点来寻找,所以才越找越无解。当务之急是,应该如本书所言,重新回到开放的关系维度(和神的关系;和人的关系)中来确立“自我”!
十 情感医治之旅
然而,当我开始把“自我”放到关系维度之中审视时,尤其把“自我”放到与真实他者的情感关联中时,才发现这个“自我”竟然是如此的残缺!20年来,大多时间我都活在一个极为私人化的抽象世界里,而非活在一个有血有肉的具体情境中,在亲情维度,爱情维度、友情维度都缺乏深度关联的建立!是的,书在我的成长历程中充当着亲人、爱人和友人的角色。我只和书建立了情感关联性,这些真实的亲人、友人、爱人都跟我的自我存在没有太多的关系。
总之,形而上学信仰使我变成了一个越来越自恋的女子,一个偏执,狂妄,愤世嫉俗,又多愁善感的骄傲女子。既然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看不到真实的别人是什么样子,更看不到真实的神是什么样子。因此,我眼中的自我,我眼中的他人,我眼中的神,都变成了一种“我思故我在”和“我思故他们在”的产物——理性抽象产物。
以前,我总以为灵魂主要指理性灵魂,但却忘了,其实人还有个情感灵魂的,它在日常生活真实的爱与被爱关系(亲情,友情,爱情,人情)中一边生长一边受伤。可惜,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感情上遭遇过创伤记忆,以至于学会了在受伤后封闭自己,不承认有情感灵魂。不再轻易去爱,甚至不再相信爱本身了。
正是前述这一系列反思使我开始走上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我不断提醒自己,“真正的自我必须在关系维度中建立。”于是,开始尝试着去恢复与真实世界的源初关系。静静地在大自然中散步,静静地去看遛狗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静静地收集平凡生活中的感动。
第一次发现,自我不是建立在离群索居的人类之外的,而是建立在人与人的关系维度之中的,只有在敞开的而不是封闭的、活生生的而不是冷冰冰的、平等的而不是自恋的关系维度中,才会产生健全的人格与健康的心态。从感受别人怎么爱你身上学会怎样去爱人。从别人对真实的你怎么完全接纳和宽容身上学会怎么接纳和宽容别人。更重要的是,不再把自己想象成或扮演为看不起温情的女超人女英雄女权革命家,而是学着去做一个有爱心的平凡女子。
的确,那段时间,借着情感关系维度的恢复,我开始转变“自我”定位了——从知识女性变为普通女生。这些年我已经培养起一种虚假的自我,就是把自己看作知识女性,不自觉会用语言、用文学、用抒情等抽象之物想象自己,超越自己,美化自己。甚至基督教的那一位超越之神也被当成自我超越的阶梯,好使自己更加强大,反而陷入诸多的自恋之中却不自知;
而当我逐渐把自己当一个最最普通的女孩子看时,不再用语言、文学,抒情这样的东西包裹自己,反而看到真实的自我,而且这一真实的自我有很多不健康性情,比如愤世嫉俗、性格尖锐,孤高自傲、病态审美主义倾向,便格外盼望自己的个体性情被改变,最大的心愿就是从病态的审美主义中走出来,做一个有健全人格和健康心态的女孩子。让一切都从此都明亮、温暖,生动而正常起来。
十一 意志悔改之旅
感谢神,借着理性的归正之旅,我开始认识福音;借着情感的医治之旅,我开始改变自己。最后,祂又将我引向意志上的悔改之旅。不过,我也看到,意志上的悔改比理性上的归正和情感上的医治似乎更艰难。
当我越是愿意改变自己的性情,成为仁爱、喜乐、和平、良善、恩慈的女子,就越是发现最大的障碍竟来自于自己的私欲。在高扬自然人性和欲望正当性的后现代情境下,很多人都认为私欲再正常不过。我也男友如是观、如是行。
我发现自己有不小的控制欲——对人的控制欲,对事的控制欲。一从书斋状态走入非书斋状态,我很容易看这也不顺心,看那也赌气。我以前总是归结于是日常生活本身的错:平庸,琐屑,形而下,毫无诗意!后来才发现,一地鸡毛本身没有错!是我根本没有用一种形而上诗意的眼光去对待它们啊!为什么没用?还是因为占有欲太多,自我为中心。好多东西放不下,舍不得。私有观念太强,而世界与他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与我的“正当利益”发生冲突,这利害关系将伴随一生了。
早期,我看到这种身心争战及所造成的痛苦,不禁自叹:为什么你在想象世界中游刃有余,却在真实世界中软弱无力?到底是这世界有太多诱惑的问题还是你自身有太多私欲的问题——什么都想要,既要在尘世获得幸福,又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人不能太贪呵! 到了晚期,我意识到是自己太爱惜自己的小我,不肯彻底放弃我执本身。可让我在没有品尝到那最美好的幸福之前,一步步、一点点、一丝丝逐渐放弃,我执的那些心爱的东西,太痛苦了。不错,信仰要付代价,可是当我没有感觉到“新我”完全强大后的吸引力时,我是不愿意付代价的,觉得不值。
这一阶段的我开始大量阅读见证,渴望从他人的经历中得到潜移默化。其中有两个人的见证对我触动最大。
一位是前辈学人吴经熊的信仰自传《超越东西方》。他如我一样,男友在挣扎中写下大量内省反思己身和沉思默观上主的文字,但他却说:“对上主的这一观念似乎是高尚的;那么我是不是真的投向他了呢?没有,心里并没有真正的改变,灵魂也没有真正的平安。上主只能用他的方式来发现,即借着基督,谨守他的诫命,而不是仅仅对他进行思辨。”我细细思索着这些话,发现这也是我目前的问题:对神的真道的思辨太多,对神的诫命的遵行却太少!
另一位则是当代学人小约翰的信仰见证《从漂流到回归》。可贵的是,作者不仅从精神层面不断逼视自身的罪性,也从生活层面不断坦承自身的罪行。更可贵的是,发现问题后,他还愿意付代价改变自己,追求圣洁生活,我被这一点深深震撼了。
又有一日,我的一位博士师兄荣光启和我聊起了他的信主见证,他在叙述自己的经历时,痛心疾首,反复叹息道:“唉,我真是一个罪人!真是一个罪人!”看到他是如此懊悔己罪、渴慕圣洁的样子,我突然感到非常羞愧,不错,我也向别人谈起过自身的罪,但我更多是谈论自己的罪性,不会关注自己的罪行。即使关注也止于感概人性软弱而已——仿佛软弱可以成为犯罪的借口。然而,仅仅在理性上认罪,仅仅在情感上悔罪,却不在意志层面上改罪,是真正的认罪悔改么?当日回去后,师兄的话仍不断在耳畔回响,于是我在日记上写下这样一句:“感谢师兄的分享……我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决断,一个彻底的决断。但决断是不容易的,如同跨越一个深渊。但我现在依旧软弱……”
阻止我迟迟不肯做决断的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是怕吃苦受累,怕舍己,怕付出“做门徒的代价”。
就在我对“决断”踌躇时,对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非典。非典使我一下子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隐士”,除了到食堂吃饭和回宿舍睡觉以外,其他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仿佛又回到了前农业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与我有何哉?这其实正是我平生最大的梦想:传统士大夫的归隐生活。当然,以前,我之所以这样梦想,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逃避我面对世界时纷繁的欲望,但现在,我开始反思自己——我们人类到底多少欲望是必须的非如此不可?
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恰好读到海子和苇岸生前最喜欢的一本书《瓦尔登湖》,并直接切入自己的问题意识。我被梭罗实践简朴生活的勇气打动了。他穿的是家纺的粗布衣服;吃的是自己种的土豆;住的是亲手盖的简陋房子,花不了什么钱。所以,他认为,就个体而言,达到基本的衣食住行并不难,物质必须品是很少的,一日三餐吃饱,四季衣裳穿暖,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就够了,除此以外都是一种并不必须,可有可无的物质欲望罢了。当然,他也敏感地意识到自身中低等的官能贪欲,但他愿意克己修身:“我们的整个生命是惊人地精神性的……如果你想要贞洁,你必须节制!天性难于克制,但必须克制。”
这样的话无疑当头棒喝,我不禁问自己,同样在北京这个城市,一个打工姐妹一个月500块钱也不到!他们能顽强地生存下来,你能吗?你占有了她们多少布匹,粮食,和土地?!其实,任何过多的物质占有欲望都可归结成一种精神占有欲望:占有好多的他人目光,占有好多的自傲快感,占有好多好多的——爱。可诗人骆一禾也说了:“我的心也不占有土地!”
此外,梭罗在瓦尔登湖独处,远离资讯新闻,远离社交活动,反而有了很多时间与大自然面对面,聆听默想风、树、湖水、禽鸟的启示。恰巧非典时,我在校园独处,同样远离资讯,远离社交,也有很多时间与大自然面对面。时值五月,校园里一片郁郁苍苍,很多花都开得明媚鲜艳,我开始学习停下脚步,俯下身子,仔细阅读每一株花上的“标识牌”: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来历,它们的花期。看到它们谦卑而安静地在那里生长,而相比之下我如此骄傲、张扬、贪妄,心里好惭愧!更让我惭愧的是,我男友经在诗中写过它们赞过它们,然而我根本没有花过时间欣赏它们关注它们,我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花草树木在拉近我和本源的关系。它们仿佛在提醒我:以占有爱为借口的虚荣心与成就欲在大自然面前算得了什么?一颗自开自落的小狗尾巴草,在乎同伴和人类怎么喜悦它吗?我刹时突然明白了王维那首著名的《涧户》:“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就这样,当我把自己彻底放逐在人为的历史时间之外和社会空间之外,彻底跟真实的宇宙时间和自然空间面对面时,方才看清,小我计较的那些东西真的是虚空的虚空、捕风的捕风,不过水月镜花般的假象而已!我不由得再度问自己:你什么时候才能如它们一样,活在真相之中?难道非典之后,你又要继续在人为的历史时间之中和社会空间之中暧昧地活下去吗?
十二 十架惠临之恩
这个问题如此咄咄逼人,无法回避,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读完《瓦尔登湖》后,我又读到了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大概也是我读过的最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书吧!有一天,我读到这样一处细节:年轻的音乐家为了理想沦落巴黎,穷得“一天只在下午一点钟吃一顿。他买了一条粗大的香肠挂在窗上:每顿切着那么厚厚的一片,加上一大块面包,一杯自己发明的咖啡,就算是盛宴了。”但是“他绝对不把自己的艺术看得比灵魂更重;不是自己挣来的面包,他是咽不下去的。”
我被这一微小的细节深深感动了,不由得想,如果换了是我会怎样?肯定又忧愁又沮丧,只想着先挣点钱生存下去好了。对于我这种骨子里充满妥协的人来说,理想主义只是在有足够生存保障前提下的审美感受罢了,真遭到生存艰难时还是现实妥协一点为妙,所以,我潜意识在抓一些东西,抓一些保障自己生存安全感的东西,抓一些既能维系理想主义幻觉又无需负什么代价的东西!
然而,主人公约翰·克里斯朵夫却一再表明,真正的理想主义是从舍弃开始的,如果我现在都不学习舍弃,将来就更难了。是的,就是现在!刚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有很严肃的声音问道:“那你还等什么呢?” 我突然明白过来。是的,我还等什么呢?听道吗?我明白的美善之道已经够多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行道!
我立刻做了一个最彻底的决断:哪怕付出舍弃生命的代价,也要做一个行道的人!几乎是同时,我在红尘上所有眷恋的东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美食、华屋,建功、立业,包括我最最看重的今生时间和自我实现欲都黯然失色,一切竟成阿波罗明镜光影而已。心是那么的空,原来,不执的感觉如此美好。
这一次,我真是彻底准备在意志上付出行动了。于是,很快做出了归隐的决定。决定一年毕业后,就正式归隐,把红尘彻底遗忘。也彻底让红尘忘了我——世上有这样一个我的存在。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2003年5月23日清晨,我背着书包,又随手拿了一本赞美诗来到学校的花园,想唱几首赞美诗后再去图书馆看书,没想到翻到的竟是一首《流血歌》:
嗟乎我主为何流血,为何忍受死亡?为何甘为卑微的我,遍历痛苦忧伤?
救主忍痛十架之上,果真为我罪愆,大哉慈悲奇哉怜悯,广哉主爱无边。
故当十架显现我前,我亦羞惭掩面,我心融化热烈感谢,悲伤涕泪流连。
纵使流尽伤心之泪,难偿爱心之债,我惟向主奉现身心,稍报恩深如海。
这首歌我不知唱过多少次,也没有特别感动过,但这一次,圣灵的光照几乎是突如其来的。当我才唱第一段时,“为何甘为卑微的我”这几个字猛地击中我的心,我觉得自己真的是那么卑微而且败坏的一个人,而主耶稣居然“流血忍受死亡”等待我悔改!为何?为何?我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忏悔道:神啊,离开我,我真是一个罪人……我不断忏悔着,泪纷纷而落,大哭了近半个小时,一种这一生24年都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感觉把我的心充满,同时也感受到流泪悔改时,有一种极为神圣永恒的光在照耀我,非常肯定上帝以那光启示我,祂的确存在。
既然我都能相信主耶稣是为了我的罪而流血舍命,那么,圣经中其他我一直不太能接受的部分,诸如神的创造,耶稣的复活,末日的审判,圣经的绝对权威……我便能顺理成章相信了,更不用说神存在与否的问题。事实上,从那一刻开始,我再也没有怀疑过神的存在。
那一天,我的重生得救体验非常强烈,但也过于依赖这种强烈感觉。那时,并不知道,其实重生只是一扇门,来到这扇门之前的路“道阻且长”,走进这扇门之后的路依然会“道阻且长”。理性上的持续归正、情感上的深入医治、意志上的不断悔改,其实需要神一生之久的拆毁和重建……
按:全文转自《生命与信仰》18期,删选于作者自传《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一个女子的心灵成长》(国际福音证主协会出版)前七章。详文见作者博客:未鱼居 www.levifish.com
利未
缺乏反省的生活,就容易随波逐流,有时候甚至容易犯同样的错误。
愿所有投靠你的人都喜乐,常常欢呼;愿你保护他们,又愿爱你名的人,因你欢乐。(诗5:11)
当神很小的时候,人就变得很大。不单单是人变得很大,环境、难处、钱财、势力、知识等都变得很大,也就是神以外的东西都变得很大。于是我就无法真实地面对神,面对自己和面对人。这种光景在我的生命中常有出现,我心中的困苦、懊恼、沮丧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被罪所捆绑,因为我把神以外的东西看得比神更重要。因此,我需要承认我的过犯,求神涂抹我的罪孽,赐给我一颗完全清洁的心,使我里面得以有正直的灵。不把环境、难处、钱财、势力、知识等看得很大,乃是单单把神看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单单敬拜神,渴慕神。这样我的心里面就满了平安,被喜乐所充满。
当我把神以外的人(包括自己)、事、物看得太大的时候,我就以为我的明天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奋斗才有希望,我的生活和生命好像只有我自己才能够控制似的。耶稣说过,我不能够叫我的一根白头发变成黑头发,也不能用思虑使我的寿数增加一刻。我为何那么想要控制在我身边的发生的一切事情呢?
的确,这个社会有太多不公平和不公义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缺乏怜悯和爱心,人们对于许多不法的事情渐渐变得冷漠和无动于衷。在个人生活上,我希望自己的家庭能渐渐变得富裕,看到身边很多有钱人,我是否眼红呢;还是我希望自己的两个孩子将来能受比较好的教育,过上比较好的日子?我拼命工作是为了自己积攒财富吗;还是工作本身因为是从上帝来的呼召而显得神圣,是属于上帝国度的一部分?
周围的世界施予我强大的影响力,我该如何胜过它,我不能够因为事情顺利(好像身边的事情都在掌控之中)而有真正的平安,也不能够我无能为力(身边的事情都在掌控之外)而忧伤沮丧甚至冷漠。
诗人大卫在这首诗中,是给出了一个如此清晰明了的答案。“愿所有投靠你的人都喜乐,常常欢呼”。我是否是一个心甘情愿乐意投靠耶和华神的人。我真的信靠他吗?我把每件事情,每一样思虑都转化为祷告,交在父神的手里了吗?耶稣说,他的担子是轻省的,他的轭是容易负的。我是否愿意负耶稣的担子,而把自己的担子交给他呢?“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一切都比加给你们。(太7:11)”
喜乐和欢呼真应该成为我生命光景的写照。每一次我以感恩的心来领受我生活中每一样祝福,家庭、妻子、女儿、儿子、教会、相爱的团契、工作、工作中做事的机会和智慧。我就满了感恩、喜乐和欢呼。主啊,感谢你所赐给我所有的一切,恳求你使我成为一个常常投靠你,爱你名的人。
喻书琴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神啊,你的意念向我何等宝贵,其数何等众多!我若数点,比海沙更多。我睡醒的时候,仍和你同在。——诗篇139篇13-18节
我看到你了。
不再需要隔着任何的时空,我就能看到你。
你就那样静静躺卧安睡,而我是否还会不安?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将在某一刻的时间和某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那么,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
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昼有亮光照于其上,为何有膝接收你?为何有奶哺养你?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
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引子
似乎冥冥中有我无法明白的因缘。当我开始这部自传时,我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生命的诞生;而当我结束这部自传时,我不得不去面对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在写作自传这大半年风平浪静的生活中,我仍然遭遇了一次试炼,甚至是这些年中最大的试炼——2008年8月底,我意外发现自己再度怀孕,并再度软弱,并再度经历神将生命的幽暗变为敞亮的手。
这段并不遥远的往事历历在目……
得知再度怀孕时,我第一反应就像3年前生第一个孩子一样,不愿意生这第二个孩子。而且,这种不愿意之心比第一次更决绝。其实,信了那么久,神的旨意再明白不过了,通过生第一个孩子,我也看到神的祝福,那我为何还不肯要呢?
我不得不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
第一个阴影是父母的反对。记得最初生雅歌,父母就颇有微词,认为我因过早生养孩子沦为家庭主妇,太无出息,好容易等到雅歌近3岁,快熬出头,本指望我赶紧融入社会立业赚钱,没想到我又要重蹈覆辙沦为家庭主妇,这岂不是对他们沉重的打击么?而且父母不信主,一向多忧虑,忧虑我们的债务,忧虑利未的前途,忧虑雅歌的户口和教育经费……如果我又生一个,他们的忧虑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二个阴影则是计划生育的反对,根据政策,大陆基本上不允许生第二胎,生第二胎要罚好几万至十多万,我们本来就因为买房负债累累,再交罚款岂不是雪上加霜?我自己是大力反对多生多育,坚决拥护计划生育政策的,所以很早就积极响应政策,办了个《独生子女光荣证》,多反讽的事情!利未本来养家糊口就很辛苦了,如果我又生一个,他的负担岂不更大了,我情何以堪?!
第三个阴影则是我自己经验的反对,根据我的经验,唉,生养一个孩子太不容易了!我不由得回忆起生雅歌的那一天,真不容易,“残酷”历历在目,好歹也就几个时辰挺过去了,而回忆起养雅歌的那两年,就更不容易,“苦难”历历在目——出生之后半岁以前,为了雅歌,我得了月子病,她则养成天天半夜要吃奶的坏习惯,不给她吃就大哭大闹,害得我和利未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半岁以后一岁以前,为了雅歌,我们请来保姆照顾,没想到竟使全家传染上疥疮还有其他怪病,到处寻医问药,弄得我们焦头烂额,鸡犬不宁;一岁以后,又是为了雅歌,我们请来母亲帮助,没想到闹得家庭不和,伤痕累累,惹出那么多风波是非;直到雅歌两岁多以后,一切才变得好起来,懂事多了,生病少了,睡眠安稳了,独立能玩了……当雅歌给我们带来的苦难变得越来越遥远,给我们带来的欢乐变得越来越真切时,我才开始心怀感恩,由衷承认小孩子外表清澈甜美,内心童真灵慧,是神所赐给父母的礼物。问题是:如果让我再次经历这样最初苦难的两年,来承受这样的“礼物”,我还愿意吗?潜意识的答案是不愿意。 所以,我常常说:一个雅歌就够了。我决不敢再要第二个。第二次的生养之苦和第二次的生养之乐,宁可都不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看,我的感恩是不彻底的,仍然带着某种对未知的惧怕。
第四个阴影似乎有些荒谬和非理性,但与我而言却非常关键。我自己是长女,有一弟,由于父亲重男轻女,我从小就处在弱势被欺地位。难免会想,当年若不生我弟,作为独生女,即使父亲脾气再坏,我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所以,我大约不知不觉将雅歌看作我自己,对她有某种补偿心理,比如,我特别希望雅歌好好享受“独生女”的权益,如果自己再生一个,岂不是剥夺雅歌的权益吗?一想到这点,我就替雅歌鸣不平;而且我最厌恶的就是姐弟关系的组合了,如果我这次生的是一个男孩,意味着雅歌和他将成为姐弟。作为姐弟的母亲,我是无法忍受的,因为很容易会触动自己对童年时代的灰色回忆。然而,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神做事的法则是,我最害怕什么,他就塞给我什么——目的是为了拆毁和重建我的生命。所以,我有90%的确信,腹中的“胚胎”是一个男孩。神偏偏就要我面对姐弟关系的事实,然后让我在面对中学习医治原生家庭造成的阴影。当然,我非常相信,神更新一切,医治一切。问题是,我拒绝开刀!
一想到父母之责、政府之罚、生养之苦、童年之惧……内心最深处那些被常态生活所隐藏的恐惧、沮丧、破碎和阴影借着怀孕再次暴露出来。我陷入极大的挣扎,很坚决地打算堕胎。
得知怀孕的当天,我曾心情沮丧地电话告知教会里几个已婚姊妹,于老师、蔡蔚、刘梅姐等这个不幸事实,她们都纷纷安慰我。
最让我感动的就是刘梅姐,当时她是我们教会中唯一一位有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断地鼓励我,说这是神的祝福,然后又给我讲述她的经历:3年前当她得知再度怀孕时也是忧忧愁愁的,但生下小女儿后才知道,这是多大的祝福。另外神也奇妙地让他们躲过罚款,顺利给孩子上了户口。她又向我历数有两个孩子的好处,比如能避免独生子女的自我中心倾向,还能彼此陪伴、一同成长。
她说的时候,那么真诚恳切,我简直想哭了。但我忍住了,一挂下电话,就立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半会的圣灵感动而忘记今后几年的生养苦难。刘梅姐这几年养育孩子是经过不为人知的大苦难的,你愿意吗?我摇摇头,想,苦难是化妆的祝福,但祝福也是化妆的苦难。要接受祝福得先接受苦难,不行,我还是软弱,没法刚强。
第二天清晨,刘梅姐又发来经文:“我的肺腑是你所造的。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你的作为奇妙,这是我心深知道的。我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那时,我的形体并不向你隐藏。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上了。”
还有很长的祷告:“愿你腹中的胎儿蒙主祝福,愿他未出母腹就被圣灵充满,愿神使他一生荣神益人!夺得仇敌的城门!再也别有他想,神知道你有多少难关,他早已一一为你解决,为要使人认识并经历他的大能、信实、慈爱、好让人能述说他的美德!”
我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谢谢!”这个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刚硬,那些不能要孩子的理由如山一样充斥着我的脑海,让我无比反感这个孩子的到来。于是我继续回到电脑面前查有关手术的资料。
是的,我准备犯罪了。也会想,神会不会因我犯罪而惩罚我呢?大有可能!敬虔如君王大卫,一犯奸淫,也要遭丧子之祸;智慧如先知巴兰,一贪财利,也要遭毛驴之阻;更何况我等平庸之徒?神会不会……?
要不向神祷告,求求他网开一面?但自从我决定堕胎后,就无法祷告了,既然我已经在神面前有了这大恶的念头,而且不打算悬崖勒马,手不洁、心不清,岂能斗胆地来到神的祭坛?神又怎会垂听我的祷告?此前一个月,每日清晨唱诗灵修,每日黄昏流泪为失丧灵魂得救祷告,没想到,“属灵”日子那么不堪一击,甚至比不信之时还悖逆!
当然我不能,也不敢让本教会任何人为我祷告——他们一定会大力劝阻我犯罪的,事实上,我们教会周三祷告会还专门为我的怀孕祷告过呢!我只能打电话给小羊姐妹,我远在老家的好友。我请她为我代祷,如果我真的要做手术的话,一是祈求神赦免我的罪,二是祈求神不要惩罚我的罪。另外,我也请她保密,千万不要告诉利未。
别看这位小羊姐妹刚信主不久,但非常渴慕神,同时也非常同情人。她虽然很担心我,不愿意我去做手术,但并没有和我多讲什么属灵大道理——反正说了我也听不进去。便答应会替我代祷。
然后,我开始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开展我的计划。由于手术只有在42天左右做最为合宜,所以,我就预约了9月10日周三。此后,我还悄悄去了一趟医院,详细地考察了医院的环境,并和主治大夫详谈了一次。为何那么谨慎呢?固然一方面害怕手术疼痛,另一方面也是尽量借自己的努力来逃避神的惩罚,免得手术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可否认,当我这么一步步走向犯罪时,起初的确有着较强的罪疚感,但一想到既然已经决定犯罪了,所谓的罪疚感还有何益处呢?既不会让我变良善,也不会让我变快乐,还不如消除罪疚感。
消除的办法是,先是从理性上将罪“由大化小,由小化无”。我可以安慰自己反正就是胚胎,才一丁点儿,虚虚而来,暗暗而去,几分钟的手术,它也不会痛苦的;然后从情感上多体恤自己的软弱与挣扎,多想想若不堕胎会遇到的艰难,多营造自艾自怜的伤感心情;最后,从意志上提醒自己既然耶稣基督的宝血已经完全赦免了我的罪,就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
果然,理性感情意志一起同心协力,不久后,罪疚感就渐渐消逝了,现在的我犹如一个头脑冷静、情感冰冷、意志强力的刽子手吧。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现代心理学如何将“罪疚感”作为“不快感觉”处理的机制,以最终达到心灵上的平安快乐。就像先知耶利米说:“因为他们从最小的到至大的都一味地贪婪;从先知到祭司都行事虚谎。他们轻轻忽忽地医治我百姓的损伤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他们行可憎的事,知道惭愧吗?不然,他们毫不惭愧,也不知羞耻。
除了消除罪疚感,我也想到了如何消除犯罪后的“社会后果”——当然这个无神论社会不认为我犯罪,所以确切的说是犯罪后的“教会后果”。本教会自然是没法再参与服侍的,没关系,不服侍也好,继续服侍连我也会不安;正在进行的见证写作自然也是没法再写了,没关系,不写也好,继续写圣灵也不与我同在了;利未自然会很伤心,但没关系,一切创伤会在时间中渐渐淡忘,我会好好安慰他,求他饶恕我。
最后,至于神。神啊,就一次,就这一次,下不再犯。你就高抬贵手吧。
我主观地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在我计划进行中间,小羊姐妹打来电话,很紧张地问我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我平静地告诉她我的计划进展,她有些无奈地说:“你电话给我的那天,我跪在地上祷告了两个小时。哭了。”我一愣,天啦,这个傻孩子,为了我这样的人,真不值得!
她继续说:“神告诉我,你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他不会惩罚你的,但是,神也说,他会非常非常难过……”我叹了口气,暗想,神啊,你难过,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呀。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老人家多多包涵。不过,真是感谢你不惩罚我。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小羊姐妹再次打来电话,告诉我她也意外怀孕了!这本来是件喜事,但问题是,她最近正在治病,不宜怀孕,而且,受孕日的前两天,她丈夫也喝了些酒,所以,按医学来说,这种情况受孕有些危险。其实,小羊姐妹是谨慎的女子,一直在避孕,没想到神却在这样的危险时候……说到这里,她哭了,因为特别担心会生一个不健康的宝宝。
我愣了,马上劝她在这样的关头要有信心,神让她怀孕,一定有他的美意。他会保守她腹中的胎儿——多反讽啊,一个决定堕胎的姊妹居然拿圣经的话语劝另一个怀孕的姊妹生产!
她便反问:既然怀孕是神的美意,你为何还要选择不要呢?
我一愣,呀,原来我的“跌倒”还不是私人化事件,真是会绊住他人的。但随即很老实的回答道:“我的确真心相信,神让我怀孕,是他的祝福,但为了实现这祝福我需要受苦,我不愿意受苦!——这和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是啊,我不愿意受苦。受苦让我感觉不舒服。这就是根本原因了。
我竟然忘了5年前重生的根本原因,就是愿意不惜任何代价舍己,背十架、跟随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给小羊姐妹打电话鼓励,帮她联系遇到类似情况最后生下健康宝宝的姊妹,圣灵也亲自安慰她,几天后她情绪好多了,对神的信靠也更大了,我这才放心,幸庆没有绊倒她。不过,我自己的事情上还是固执无比。
利未并不知我的阴谋,但听到小羊姐妹的故事后,非常感动地说:“其实小羊姐妹面对的困境比你艰难多了。你想想,如果有你得知自己可能会生一个不健康宝宝,你会坚持下去吗?”我一愣,暗想,肯定难以坚持,我连健康宝宝都懒得要,更别说不健康宝宝了。看来,小羊姐妹的挑战比我大多了,小羊姐妹的信心也比我大多了。
9月7日,这天是主日。还有三天就要去做手术了,我真不愿意去。怕去了受圣灵责备,然而,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偏偏这个主日非常特殊,带敬拜的是台湾“赞美之泉”的小提琴手衣弟兄。他特地带了他们教会的一群年轻人来我们教会做敬拜事工的培训。
他们的敬拜带得真是激情洋溢,尤其是那一首哀婉无比的《宝贵十架》,衣弟兄抱着吉他反复弹唱:“宝贵十架的大能赐我生命,主耶稣我俯伏敬拜你……”令全场充满圣灵的同在,很多人都哭了。我心里乱哄哄的,觉得面对十架宝血,我还是不愿俯伏下来。
随后,赖老开始讲道,讲道的题目为“生活就是敬拜”,他再三强调,敬拜不应该只是体现在主日,更是要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们应当将生命的主权完完全全顺服于神。
“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肯顺服的地方,求神今天就让你顺服,现在就让你顺服!”他问得慷慨激昂,听得我心中一凛,仿佛就针对我问的。但我还是不肯在这件事上顺服。接着,他呼召“愿意从今天起,在生活中敬拜神”的弟兄姊妹举手。我瞄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眼泪哗哗地举起了手,但我还是没举手。我谋划多日的决定不能毁于一旦啊!
主日聚会好容易结束了,赶紧逃回家,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圣灵拒之门外了。没想到,那牧师说的话老是盘旋在脑海,让我无法回避,无法逃遁。
果然不出我所料,主日这一去,冷却了的罪疚感又复苏了。周一这一整天我都在激烈挣扎。目前的光景是,我的理性非常清楚“善恶”,但我的意志一定要选择“恶”,同时意志也要求情感加入它的阵营,无视或漠视罪的存在。2:1的悬殊,怎么办呢?
读圣经?我摇头。这些年里,当我灵性平稳时,读圣经时意志很顺服,愿意聆听教诲,也愿意遵循教诲;而当我灵性黑暗时,读圣经反而会让自由意志更悖逆,不肯听,不愿行。所以,倒不如找一些文学书籍,让主人公的情感世界来潜移默化我的情感世界,再由情感动摇意志。于是我不自觉地拿起书架上与“母亲”有关的文学书籍,一本接一本读起来。
《黑暗中的舞者》——儿子高度残疾弱智的母亲;《汉娜的礼物》——女儿得白血病死去的母亲;《灿烂千阳》——不能生育却为救他人孩子而牺牲的母亲……一个又一个伟大光辉的母亲形象让我无地自容,无言以对。
情感动摇了。但意志还是固若金汤。
周二上午,无头苍蝇般在屋子里乱转。突然回忆起初中时最喜欢的小说《绿山墙的安妮》,听说作家后来还写了好几本安妮故事续集,反映少女安妮的成长、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的生活。我忙上网查找,可惜国内没有出版。但很奇妙地,我居然找到一位译者在自己博客上翻译《温馨壁炉山庄的安妮》的初稿,这集里的安妮已经成了6个孩子的母亲。6个孩子?我吓了一跳,然而,安妮仍然像少女时代那样,乐观、勇敢、坚强、还是洋溢着理想主义情怀。
少女时代的安妮曾深深打动我,少妇时代的安妮再次深深打动我。我突然涌起一阵欲哭无泪的感觉,觉得自己情感那么软弱刚硬,实在将对不起安妮!
明天到底要不要做手术呢?不知是不是受安妮的感动,我的意志第一次发生动摇。这动摇的幅度如此小,但毕竟动摇了。
最后,我想出一个计策,先试试利未的反应再做决定吧!
到了夜里10点,等雅歌睡了,我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委婉地对利未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我肚子里没有宝宝了!”利未一头雾水,还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今天去了医院,把它拿掉了。”
利未脸色都变了,“真的?”我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出去一会儿好吗?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我忙点点头,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听到卧室中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想,怀了,看来对他打击不小,怎么办呢?我有些顾虑起来,不由得对神说:若你给我一个女孩,我就要吧,但若给我一个男孩,不行!若给我一个男孩,说什么也不能要!马上心又刚硬起来。但我现在也无法预知是男是女啊,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彻底顺服神,要跟神讲条件,要自己“分别善恶”。我的心烦躁起来,也不愿继续祷告。
突然,利未探出门来,声音沙哑地对我说:“你进来,我们一起祷告吧!”一听他说要“祷告”,我像溺水中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点头,因为我的确需要他为我祷告托住,马上跟随他进了卧室。
走进卧室时,他突然悲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小鱼,你知道吗?我们最大的重担不是别的外在的东西,而是罪!”我震惊了一下,不言语。
两个人一齐跪在床头,没想到,他声未启,泪先流,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结婚3年半,我可从未见过他哭的那么伤心过。所谓如丧考妣,便是如此了。他一边哭一边不断呼唤着:“主耶稣啊,我对不起你啊……我可怜的孩子啊,我对不起你啊……”其哀之深,悼之切,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打动。
问题是我当时的心已经比铁石还刚硬万倍了,所以虽然有些不忍,但更多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我自己的烦恼上,只希望通过祷告能摆脱,等了半天,看他就这两句反复的话,便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祷告吧,你为我祷告吧!”
然而,他如此悲痛,哪里还祷告得出来?或者说,他的痛哭就是他的祷告,这不知不觉感化了我,我很难过,不由得也哭了。但我的哭倒不是如利未一般,因为意识到自己如何得罪神,如何亏欠那孩子;我更多是一种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的哭。
他哭了好久好久,一整卷纸巾都快用完了。看到他悲伤如洗的样子,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决不能做手术,否则他一定会一辈子以泪洗面。没想到,平时当我嘀咕不要这孩子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劝我几句,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他。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去做手术了。但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好像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在刚硬,靠自己无法柔软下来,我模模糊糊地想到属灵争战这一词。又想到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祷告时,有天使帮助加添争战的力量,夫妻不是本为一体吗?于是索性横心让“我的另一半”这样哭下去,希望他的眼泪能帮助我柔软,就像降珠草的眼泪一样,帮助我击退一切的恶念,帮助我胜过这场属灵争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吧,他终于停止哭泣,哽咽着说,我们去沙发那边吧。我忙点头,还以为他已经平静下来,要和我好好聊聊。坐到沙发上,四周黑黑的,他看着我不住地摇头:“小鱼,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我从来不知道,你会那么狠心。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那么地陌生。”语气并不激烈,只是无奈和苍凉。
我忙承认:“是的,我特别坏。你不知道我有多坏。我对不起你!”
没想到,他又开始哭了,“我可怜的孩子啊,我们对不起你呀……”
我这下可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哭下去了,忙摇晃着他说:“宝宝还在呢,我刚才骗你的!”
“真的吗?”利未追问了好几次,最后才相信了我的话。但还是带着哭腔说,他刚才特别心灰意冷,都打算辞掉工作,带着雅歌回老家去隐居,而且不要再理我了。又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手术,他在神面前的要担当更大的罪,因为他是家庭的看守者。教会服侍也没脸参与了,因为没做好家庭建造的见证,还有什么资格讲道呢?
最后,他还告诉我,刚才一想到宝宝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呢,他就心如刀割,痛不欲生。而且最让他难受的就是,无法确定那宝宝的灵魂是否去了天堂,唯恐那小小的灵魂会在空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它一定会很伤心,在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它了呢?所以,他刚才不断呼求主名,求主耶稣怜悯收留宝宝的灵魂……
他说了很多很多,可惜我现在已经忘记了,非常可惜。
听了利未的话,我非常震惊。他说的这些我怎么没想到呢?原来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第二天早上,利未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千叮万嘱地去上班了。我遵守诺言没有去做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没有去,不是因为我怕得罪神,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宝宝,只是看在利未的份上。所以,在取消这个念头后,还有一些“无可奈何”的认命感觉,仿佛自己作出了做大让步似的。既然连认罪之心和悔改之心远远不够,更不要提什么“重新爱主”之心了。灵性干枯得连文章也写不出来了。
到了晚上,小羊姐妹又急急地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向她和盘托出,没想到,她激动得几乎哭了,说:“感谢神,尽管你上次说得那么坚决,我还是直觉你不会做手术的,也一直在为这件事祷告,神真的是听祷告的神!”
然后又说:“小鱼,上次我告诉你,神会赦免你,但如果你那样做,神会非常非常难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天我为你祷告时,很清楚地看到主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情景,主耶稣好像在说:‘我为你忍受了那么多苦,你只是为我吃那么一点点苦,也不肯么?’我哭了,但我上次并没有告诉你这个情景,因为怕给你压力……”
听到原来居然还有这样的一段插曲,我大吃一惊,沉默无语。才发现,阻拦我犯罪的,不是我自己对利未的体恤,而是借着神的怜悯,借着众肢体的祷告,才使我没有犯下这大罪,不然,我如何再面对神呢?如何再面对利未呢?如何再面对雅歌亮亮的眼神呢?——我好像突然间才清醒过来。
这件事情过去后,我才发现,即使我没有做出犯罪的行为,但犯罪的意念也足以使我和神的关系一落千丈,足以使自己的灵性受极大亏损,要想重新恢复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就像两个人吵架,即使最后言归于好,要想彻底忘掉吵架所带来的伤害也需要时间。看来犯罪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于神、于人、于己都是伤害,但为什么还是要犯呢?只能说:我天然的倾向——喜欢自己分辨善恶。这件事使我更清晰地认识自己的本性。
10月,我逐渐从这件事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忆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时,甚至会震惊,当时的我怎么会有那样罪恶的想法呢?不顾一切要堕胎的那四个理由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这一点难处也怕还谈什么跟随基督呢?
然而,这并不表明现在的我就比当时的我更“属灵”一点了,毕竟,现在才处在怀胎阶段,一切风萍浪迹。父母之责、生养之苦等都还没有经历,一些无法预知的考验都还没有出现,所以才能有高言大智……说不定将来哪一天,遇到具体的环境,我就又软弱了,又躁狂了,又抱怨当初没去做手术害得自己受累了……
即使现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仍有暗礁。不要以为自己没有破口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软弱了,不要以为自己不会跌倒了。相反,生孩子这事是我最大的破口——我两次怀孕时都因为软弱想过做手术的问题。就像亚伯拉罕两次迁徙时都不敢承认撒拉是他的妻子一样。那些破口在生命的幽暗处继续停泊。然而,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是的,在我生命的幽暗处中,还有很多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破口,但神要彻底使之敞亮。
2008年12月,我对自己生命的回顾和记录结束了,但神对我生命中的拆毁和重建还会继续。写道这里,我分明能感到这个叫箴言的胎儿此刻正在母腹中静静躺卧安睡,这团混沌初开的形体,在暗中受造,在地的深处被联络,又将在某一刻的时间和某一处的空间下,被虚虚抛掷而来……
或许,神知道我在昔日的面对中有怎样的阴霾,于是便让我再一次学习生命的功课,那么,我所期盼的则是能够在未来的面对中,能够靠着神将阴霾转化为明亮,惟愿华冠代替灰尘,喜乐油代替悲哀,赞美衣代替忧伤之灵。
或许,很多年后有一天,雅歌,还有箴言,会问起我同一个问题,一个在我的自传开头所问起的问题:生命,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一个奥秘?如果,是一次偶然,为何那夜没有灭没,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为何不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如果,是一个奥秘,那么,这卑微的生命,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又因何而在?
那时,但愿我这个母亲能够最真实地以这首诗歌作为回答:
耶和华啊,你已经鉴察我、认识我。
我坐下,我起来,你都晓得,你从远处知道我的意念;
我行路,我躺卧,你都细察,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
耶和华啊,我舌头上的话,你没有一句不知道的。
你在我前后环绕我,按手在我身上。
这样的知识奇妙,是我不能测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
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
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
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我若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
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
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
喻书琴
作者注:本章隐含的主旨如下:
来吧,我们归向耶和华!他撕裂我们,也必医治;他打伤我们,也必缠裹。过两天他必使我们苏醒,第三天他必使我们兴起,我们就在他面前得以存活。我们务要认识耶和华,竭力追求认识他。他出现确如晨光;他必临到我们象甘雨,象滋润田地的春雨。——何西阿书6章1-3节
现在她不得不更深地面对生命深处的撕裂和医治;打伤与缠裹……
面对与祂的相遇,她如何等候祂如晨光,如甘雨?
面对与父母的相遇,她如何处理过往的晦涩经历和现在的复杂境遇?
面对与他者的相遇,她如何以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本来面目敞开?
面对与自己的相遇, 她如何审视自己的成长?如何接纳自己的过去?
——引子
回顾婚后这曲折的一年,先是面对买房的疲惫,后是面对考博的失败,再是面对养育的艰难,继而是面对父母的压力,最后是面对病患的打击,在经历一系列具体环境的试炼后,在经历内心无数的愁苦、埋怨、忧虑、挣扎后,我的生命才开始一点点成熟起来。然而,雅歌的疥疮刚被治愈后,很快,新的一轮试炼再次临到——2007年3月,我第四次考博又失败了!
其实这最后一次考博我复习准备得非常认真,自觉考场发挥得也非常好,考完后,我对神说:“我已经努力到自己的极限了,如果再考不上,也就是你的拦阻了。”不过我总觉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神这一次应该会给我开出路的,所以,几乎是充满乐观地等录取通知了。但万万没想到,我的专业课成绩还是不够理想,而竞争居然又是如此激烈,总分排下来,我再度名落孙山。
这一次,我终于知道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限度,也是人本身的限度。虽然最初几天还很有些失落叹惋,但后来一想到决定考博之前在神面前的祷告词:“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反而释然了。
我本是一个信主前崇尚自我强力意志,信主后也喜欢自我设计服侍方向的人,但经过这些年的磨砺——传道弟兄那件事的磨砺,婚后各种生活环境的磨砺,我越来越相信,在服侍方向上,神的意念高于我的意念,神的道路高于我的道路。既然神四次都没有开路,也就说明做基督教学术研究并非是神为我预备的道路。至于神为我预备的道路究竟是什么,我现在并不知道,也并不着急知道,只要在神面前存着单单顺服和交托的心。到了时间,神自然会告诉我该走怎样的道路。现在没到时间,我就静默等候吧,有什么可以焦虑的呢?这样,四次考博失利后,我反而心里有了深深的平静。
又想,花这么多年考博,却被证明不是我将来的服侍方向,看起来似乎很浪费时间,但怎样才算不浪费时间呢?是以成功与否来衡量的吗?摩西花40年在旷野牧羊,和他后来的“服侍方向”——拯救以色列人脱离埃及也毫无关联,这也是浪费时间吗?不,我们的生命反而在挫折和失败中才能更深成长,若我们能在这样“无效”的时间中更加认识神,也更加认识自己,我们的一生就是活在永恒之中。就像卢云所言,神对我们一生的制作实在是一种“低度效率”,然而又是何等神圣的低度效率
突然想到我提交的“三年读博期间的论文计划纲要”,我当时选择的是C.S.Lewis的文学批评研究,倒不是自己有多大兴趣,而是导师认为意义深远。不可否认,这一课题自有其文学史上的价值,但并不是我个人所关注的价值,我关注的是能否借助研究更多认识真理,更深操练灵命,那么,花三年时间作这样纯学理化的研究是否值得?是否能对我的生命或他人的生命发生感染力?是否偏离我的初衷?
其实,考博前我在找资料过程中,就曾产生过上述疑惑,可惜,当时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复习如此忙碌,并没有时间去反思。此刻我似乎有所顿悟了。当然,我并不是在找理由——为神拦阻我考上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替神辩护,好让自己心安理得。从前,我遇到神的拦阻时,总是急于问神为什么,也急于帮神找理由,后来才发现,那些理由何等虚妄,况且神也不需要我为他找理由。他需要的只是我们单纯的信靠,如吃奶的婴孩信靠母怀。
但不可否认,正是通过上述反思,我才想到,若想更深认识真理,更深操练灵命,做基督教研究并非是必经之路。这时,我又问自己,如果还有三年时间,甚至只有一年时间在世,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第一个想到的居然写自传,把自己这些年的生命成长历程忠实地记录下来。颇有意味的是,这一想法竟然得益于新纪元运动倡导者胡茵梦女士的自传《生命中的不可思议》,一本我看了三遍后还会感动不已的书。
可以说,正是这本书让我第一次将新纪元运动的理论和新纪元运动的人物区分来看。不错,目前主内有很多研究剖析新纪元运动思想的理论佳作。但当我们面对那些接受新纪元运动思想的活生生的个体时,当我们进入到他们的独特经历、他们的具体挣扎之中时,才会发现个体生命本身所呈现出的含混复杂性,远不如理论那么简单,也远不是护教就可以解决的。
和大多自传一样的是,胡因梦按时间顺序写到了她前半生的经历:原生的家庭、父母的离异、懵懂的初恋、与李敖的婚姻,演艺圈的退出、单亲妈妈的选择,女儿的出生……和大多自传不一样的是,胡茵梦始终坚持用新纪元所倡导的内省精神来分析自己每一个经历:这种内省精神的核心就是“不断揭开被遮蔽的假我,不断寻找真正的自我”。她很细致地描述自己曲折的心路历程:她是如何在自我探寻中遇到那些让她生命得到启迪的人——尽管那些人多是其他宗教的修行者;又是如何在意义追问中遇到那些让她心灵得到改变的书——尽管那些书也是新纪元思想的书。但我反而能以另一个同行者的身份,而非一个护教者的眼光来理解她的选择,并走入她的感觉了。
另外,让我感动的是,她能够如此真实地审视生命中那些挣扎、那些错误、那些成长的疼痛,因为面对真实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更让我感动的是,她虽然推崇新纪元运动,但并不以“得道者”自居,相反,她还是很诚恳地坦言自己的很多困惑和矛盾,即使在全书的结尾,她仍不回避生命中还会遇到各种问题。所以,我看到的不是一种主义和学说,而是一个在用心行走的个体生命。所以,当我在此书中与她相遇时,不是一个基督徒与一个新纪元运动的人士相遇,而是一个个体生命和另一个个体生命的相遇。
受胡因梦的感染,我也想到以这种方式写一部自传,袒露自己这些年来的生命成长历程,像她一样不回避这些年中的种种际遇,种种问题。唯一不同的是,在我的故事里,不仅能看到自己蜕变和成长的路,更能看到神拆毁和重建的手。如果这些故事能让他人的生命与神相遇,我即使死也无憾了!直到这时,我才惊讶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目前最大的负担竟是信仰写作,而非信仰研究!
想到这一点时,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写作?不可能!事实上,我当时立刻否决了这条思路。虽然我偶尔写点东西,但我从未想要做一个什么专业的“自由撰稿人”!一则文采比我优美,思想比我深刻的自由撰稿人比比皆是;二则做一个自由撰稿人太不靠谱,而做一个主内的自由撰稿人更不靠谱,此职业不仅游离社会正常体制之外,也游离于教会正常机制之外,我父母绝不会答应的;三则自由撰稿人大概连自己也没法养活,时下有闲有钱的小资人士才专门做这一行,我们家现在欠那么多债,还是赶紧找一份稳定工作养家糊口吧。
然而,静下心来却又想,如果这真是神的呼召呢?那么,能力欠缺、职业边缘、收入不稳都不是最重要的考虑。我写作的目的岂不是为了求神的国和神的义?这么多年磕磕绊绊走过来,难道我还不相信神的恩典够用?
于是,开始反复听那首《求你拣选我道路》的赞美诗:
求主拣选我道路,为我计划安排; 我无自己的羡慕,我要你的意念。
你所命定的前途,无论如何困难, 我要甘心的顺服,来讨你的喜欢。
我的时候在你手,不论或快或慢, 照你喜悦来安排,我无自己喜欢;
你若要我再忍耐,许多时日年岁, 只要是你的旨意,我都心悦诚服。
这首歌总是让我感动甚至流泪,于是,我对神祷告道:“主,你来拣选我道路,而我来学习交托和顺服,求神让我越来越看淡外在环境对我的影响,对自己有合乎中道的认识,也逐渐学习靠信心生活!”
不过,在没有完全清楚明确神为我拣选的道路之前,我只能一边走,一边等。
那时,已经是2007年3月底了,我一边计划写作自传,一边继续照顾女儿。她的小手牵着我,开始一点一点学迈步、学走路、学说话。阳光下,我抱着她唱歌、跳舞。她开心极了。
那时,我也看了不少主内婚姻家庭辅导书,大多建议母亲们在孩子3岁前花更多时间和他们建立亲子关系,以帮助孩子更健康成长。其实从感情上来说我也愿意在家一边写作一边照顾雅歌,但还是鼓不起这个勇气,因为内心仍然充满太多负疚。一则父母见我还是考博再度失利,非常失望,更加焦虑于我的未来出路,所以觉得只有去工作才能让他们高兴一些;二则我自结婚后也一直为在经济上不能为利未分忧解难而自责,所以觉得只有去工作才能让他轻松一些。
在这种复杂心情下,我作出第一个决定:先找份工作。我如是宽慰自己:什么写作事宜先暂搁置一边吧,反正神目前也没有开路;什么亲子关系也暂搁置一边吧,反正3岁前的孩子也没有记忆。与此同时,我做出第二个决定:邀请母亲来京专门为我带宝宝。谁知,从此反而引出更多家常里短的事情来。
5月,母亲来京后,我开始找工作,所幸的是,很快就有一家我很喜欢的主内文字机构录用我去做编辑。两年前,我虽然在别的主内文字机构做过,但事工都并不成熟,也没有专门的编辑团队,我自己的工作只是简单校校稿,改改字,没受过专业的训练,所以,能到此公司,实在是神的恩典。正是在这里,我才开始一点一点学习如何做编辑,如何在工作岗位上操练生命,受益真是匪浅。此外,公司的气氛非常温馨,弟兄姊妹对事工的热忱,对肢体的关爱,让我格外感动。
不过,工作虽然安定下来,但家庭却开始出现“危机”——这主要与母亲有关。回忆起10多年前发生在原生家庭中的那段往事,我心仍有隐痛;但回忆起10多年后发生在自己小家庭中的这段往事,我更是心有余悸……
或许是从小感到家庭整体的冷漠,我和母亲从小就很生分,没有太亲昵的母女感情,这十多年来各自天涯,沟通也很少。所以,当我真正和母亲共同生活后,才发现心灵的距离竟然是那么地遥远。虽然我对她没有天然的感情,但我真心感激她那么老远为我带孩子,也真心愿意尽孝道待她,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她来京一年,总是不满。
她最初的不满是针对我的信主。和父亲一样,母亲也觉得都因为我信耶稣信过了头,读完研后,居然放弃了北京户口,到温州去弄什么基督教事工,后来回京了博士也没考上,白白念那么多书,反倒做了一名家庭主妇,让他们声名扫地、颜面无光。所以,母亲开始来北京时,一度很反感我信主,觉得正是“痴迷于基督教”才让我的生活道路越走越窄,选择了一条和她的期待大不一样的事业之路和婚姻之路。后来,在众弟兄姊妹专门的祷告下,在我每周日软磨硬泡的邀请下,她去了教会六次,逐渐消除了对基督教的反感,并在第六次做了决志祷告。尽管她告诉我决志只是为了让神明保佑我弟弟,属于动机不纯的那种。可惜,再后来,她很快迷上了古董投资,一心想着这些金石玉器,就再也不肯去教会聚会。但起码,她对我的信主也不再那么不满了。
她后来的不满便是针对利未和他的家人了。由于利未妹妹来京工作和我们同住,而利未弟弟读大学的生活费也由我们负担,所以,母亲心里很不平衡,总对我说:“利未既然成了家,就应该优先为你们小家庭的生计考虑,而不是他的大家庭。当年买房时怕你们银行按揭负担太大,才到处筹钱给你们,连我当月工资都拿出来了,电视机都没舍得买一个。本来,买房应该由男方家庭出钱的,这也罢了。最不应该的是,拿的是我们家的钱,居然还得负担他们家的人,我们家只想着为你们省钱,而你们反而要贴钱给他们家!你说我心里怎么能平衡?!”
加上母亲是一个内敛而细致、敏感而多疑的人,也很看重金钱,看到弟弟妹妹在有些生活细节的谨慎上没有达到她的标准,便很是不满。其实,要论生活细节,我比弟弟妹妹还粗枝大叶,但母亲不会“关注”我,只会“关注”他们;又看到利未几乎不做家务,便很替我不平,甚至从一些细节上做主观判断,利未爱他的家人胜过爱我,便常常在我耳边说一些含沙射影的话:“别对利未太好,都是基督教的教条禁锢的!要你一味顺服,自我牺牲,都信傻了!”
这样的话听多了,我便开始反感,觉得她怎么会有上述可笑的想法?怎么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归根结底,都是私有观念的问题!什么“你们”、“我们”、“他们”的,不都是一家人嘛,应当如教会弟兄姊妹一样同心同德才好,何必要分那么清楚?
于是,我反过来劝她宽容大度一些,又帮着说利未家人的好话,她听不进去,反而更生气——大约觉得我吃里扒外、不能同仇敌汽吧。两人每每争执到最后,她拿出的杀手锏一律都是当年借了我们那么多钱买房,做出了何等大的牺牲!我一听她说这件事,的确有一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深深亏欠感,又后悔当初走错了一步路,不该向父母借钱,导致如今受人恩惠,无话可说。
亏欠和后悔之下,我也当仁不让地说:我们很感激你,但你放心,我们会还的,哪怕我们把房子卖了也要还给你!记得有一次,她的言辞那么尖锐,气得我跑到大街上,简直想一头撞车死掉,然后,立刻给银行打电话要求办抵押贷款。人穷,志可不能短!
与此同时,利未也受了连累。刘志雄讲婚姻时说过:“一个智慧的妻子,在丈夫面前可以跟他提对方父母的不是,但别跟他说自己父母的不是。”但我生气之余做不到智慧之举,晚上总会把我的烦恼、我的忧愁跟利未倾述。他很心疼我,于是跟着我一起烦恼一起忧愁。
当然,即使我不倾述,他也看出我母亲一天到晚脸色沉郁,毫无喜乐,对他颇有意见,于是,利未逐渐害怕面对我母亲,虽然他一直努力想取悦她,给她买花、买衣服、买生日蛋糕……但母亲似乎对他成见很深,同时他也觉得,欠我母亲这么多钱,犹如寄人篱下一般,很不是滋味,着急把债还清,所以总想赚大钱——这种着急的心态自然会影响他的灵性。
他作为女婿,最焦虑的就是不知如何跟母亲做深度沟通。其实,我作为女儿,也同样焦虑于不知如何跟母亲做深度沟通。我家晚上有家庭查经,我邀请她参加,她没兴趣,即使参加十分钟后就打瞌睡;我家附近就有周日聚会,我邀请她过去,她也找理由推辞;我试图向她分享自己的信主见证,谈及如果没有上帝人生会出现怎样的虚无感,她觉得我简直杞人忧天。我发现,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女,但她的世界观、价值观、金钱观、婚姻观和我几乎格格不入,她在意的我不看重,我关注的她无法体会,除了带宝宝、做家务以外的事,简直没法深度沟通!
然而,沟通是当务之急,圣灵在我心里催促。我才开始为家庭的关系迫切祷告。以前,我也很努力为母亲祷告,祷告的主题都是——让母亲快点信主,她信主了,生命就会有改变;她改变了,我们家庭的关系才会改变。后来,圣灵逐渐也让我看到母亲没改变是因为我没有改变,就因为自己的傲气和“骨气”,没有做好柔润的光和调和的盐,家庭关系才如此紧张。此外,我和利未也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需要在生命性情上更谦卑,需要在生活细节上有智慧,更重要的是,需要对母亲有更多的接纳和爱……
不过我虽然清楚这些属灵道理,但做起来实在太难。我也主动和母亲沟通过,道歉过,虽然当天的气氛有些缓解,但因为根本问题——该不该照顾利未家人的问题没解决,几天后气氛又会再次紧张起来。
到了2008年年初,父亲来到北京过年,也逐渐受母亲影响,开始生出对利未和他家人的不满,家里的空气仍然压抑。虽然只是一些家常里短的小事情,但背后所象征的冷漠、偏见、自私之爱却令我心里极为压抑。10多年前,我就活在原生家庭压抑的气氛里,如今,我还要让自己小家庭的气氛继续压抑下去吗?
回顾这段不堪往事,我不知如何表述,和利未结婚三年时间,我们几乎没有争吵过,而母亲来京一年时间,我们竟然爆发过三次激烈的争吵!第一次,因为她无端指责我,我和她争执起来;第二次,因为她无端误解利未,我和她争执起来;第三次,因为她无端猜忌利未的妹妹,我再次和她争执起来……而我总以为自己站在公义这边,或许,我的确公义,但心里没有怜悯,所以,便表现出深深的愤怒情绪来。可是,为何没有怜悯呢?我能够宽恕自己在幼年时受到的那些旧痛,但却无法宽恕自己在成年时遇到的这些新伤。面对新的伤口,我做不到宽恕。或者,新伤让我情不自禁想到旧痛,便带出我无法控制的过激情绪出来。
爱是接纳。我发现,我接纳的底线是:他们的性情不再和从前一样。但事实上,他们的性情仍如从前一样,这让我无法完全接纳他们。我这才明白4年前做心理辅导的金老师对我所说的话:“你的接纳只是理性上的接纳,真正感情上的接纳,还需要漫长的医治过程。”。
或许,我的生命只能抵达这里,无法做光做盐,只能等待未来日子中神继续医治的手。医治我,医治他们。医治我们之间如此复杂的关系。
虽然日常生活中的磨砺仍然不断,但在这步履蹒跚的路上,我的生命还是在一点点成长。暗色与亮色的两条成长脉络的交织更加复杂。其实,这三年的婚姻生活,神学性的思考少了,但生活性的试炼多了,虽然琐碎、平淡,不过是一些形而下的事情,但内心的挣扎和熬炼也不亚于从前;所幸的是,神借着这些日常环境做着更深的拆毁和重建,也更深的帮助我在情感上的医治之旅,意志上的悔改之旅.
不止这三年,甚至每每回顾我这二十多年来自所走过的生命历程,心里都唏嘘不已,这条路走得越久,就越意识到自己的罪污离神的圣洁有多远,也越意识到神的慈爱离自己的软弱有多深。我更深体会到成长本身是一个复杂而细碎的过程,就像燕姐讲道时说过的:“神在时间的流程中带领我们一步一步成长,这种成长如同熬小米一样,神会用小火慢慢熬、慢慢熬、慢慢熬……
回顾往昔,除了对神的感激以外,也生出对人的感激——在成长各阶段帮助过我的人,他们有的是我的儿时友伴,有的是我的老师同学,有的是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他们中绝大部分都还没有信主,但都于我有涌泉之恩。有道是“谁言寸草心,抱得三春晖”,我如滴水一般能回报的,就是把世界上最美好的恩典——福音带给他们。事实上,我真心觉得他们大多都比我良善仁义,连我这样糟糕的人都能得到救恩,我何等盼望他们同得这福音的好处!又何等盼望他们能在各自的生命之路上与这位又真又活的神相遇!
于是,在2007年辞旧迎新之际,我花了几天时间开始着手整理一份朋友名单,将我童年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成年时期所认识朋友按顺序记录了下来,最后发现竟然有100多人,可惜有些朋友的联系方式我都不知道了。一个接一个地,他们的名字在我眼帘浮现;一幕接一幕地,相识的情境在我脑海放映;一段接一段地,成长的历程在我内心涌荡,那些或轻盈或沉重的流年碎影……伤感中再次想起朴树的《那些花儿》: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你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还在开吗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他们都老了吗?他们还开吗?他们在各自奔天涯的生命旅程中会遇见那位神吗?这些问题实在在我内心挥之不去,那时才发现,我最大的福音负担不是遥远的陌生人,而是这些曾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留下过履印的朋友。
于是,2008年的元旦那天,我向神祷告:“主耶稣,为了你自己的荣耀,我在这里,求你差遣我,使我成为传福音的鸽子,向我成长之路上遇见的朋友,传你平安喜乐的佳音。”
从那天起,我开始按照这份名单逐一给朋友们打电话。很想表达我内心的复杂情感,但发现,最后绕来绕去仍然不过是“你最近怎么样?”“还好,老样子。你呢?”“我也很好”的标准交际模式,然后问几句关于工作、关于婚姻,关于从前共同认识的朋友的情况,大约也就比陌生人之间聊天气好不了多少。
是的,我们曾经在成长中的某一驿站相遇,可惜后来各自越行越远——地理上或许离得很近,但心灵上日益遥远。就像《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唱的:“你来的信写得越来越客气,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你说你现在有很多朋友,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各自忙于应付具体的生活,那些关于生命、理想、心灵之类的事,只是在夜间独自忧愁,但彼此日益客气,日益陌生,日益只字不提。
我也曾经给不少朋友提过福音,但我常常感到,讲福音不难,好好掌握系统神学的框架,就基本可以讲述全备而正确的福音信息,难的是借着福音,建立和他人的深度关联性。我们如何敞开?如何交流?如何去——爱?
爱需要恒久忍耐。我有没有花时间持续地进行关怀?没有,我的所谓“关怀”常常一阵一阵,一会儿大发热心,一会儿大为麻木,尤其落入到自我不良情绪中时,仰望神的心都缺乏,更不用说去关怀人了。
爱需要恩慈。我如何在做福音关怀和福音跟进时避免居高临下的态度?如何避免基督徒圈子里的语言思维模式?如何避免对人性的一味道德批判?如何更深入的了解每一个个体内心中的挣扎?
爱需要深度的敞开。因为,福音本是命题式真理,也是位格式真理。只有在深度敞开中,我们才会去掉任何的身份,哪怕是基督徒的身份,只是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相遇。我如何先主动地敞开自己,使他人明白,我成为基督徒不是因为我有多好,相反,信主前和信主后,我都是有罪的、有病的、性情上有很多问题的,也正因此,才显出神的赦免、医治、更新来。我曾处在破碎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破碎中的人;我曾处在伤痛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伤痛中的人。我曾经处在软弱中,希望能帮助同样处在软弱中的人。
因着上述的思考,写自传的想法再一次强烈起来,我希望以纪实性的方式,将自己近30年来的成长之旅写出来,见证神在我这一罪人身上拆毁与重建、缠裹与医治的大能;同样,我也希望真实地敞开这些年生命成长中的每一历程,并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或者说,这样的一个“我”与这样的一个“你”,以及那样的一个“祂”相遇。
在酝酿自传的同时,才发现这些年我最关注的仍然是“成长”这一主题,不仅是关注自己成长的生命历程,也包括他人成长的生命历程:每一个独特的个体,是怎样在罪中一点点堕落,又怎样在光中一点点回转;这位行事奇妙的神是怎样在拆毁中一点点重建,怎样在鞭伤中一点点医治……
其实还没信主前,我就非常爱看见证,尤其《信仰之门》网站上、《生命与信仰》杂志上的一些见证对我信主影响很大。等到信主后,我继续关注和收集见证,但慢慢发现,见证类文字可以分为以下几类:一是外国弟兄姊妹的生平见证文字,比如一些宣教士类图书;二是在海外中国知识分子的信主见证文字,比如一些海外刊物的福音小册子;三是国内老一代属灵前辈的受苦见证文字,比如杨心斐老姊妹的《夜间的歌》、俞崇恩老弟兄的《十架窄路》等;四是国内当代农村信徒的受苦见证影像,比如《十字架:耶稣在中国》中关于小敏姊妹等人的报道……然而我发现,反映当下处境、且是反映当下处境中的城市语境、且是反映当下处境中的城市语境中的基督徒的见证似乎较少。
本土的,当下的,城市的,基督徒的见证文字其实也不是没有。主内网站上越来越多人开始写自己的信主见证。有些还相当深刻感人,但这些见证主要聚焦于信主之前——写给福音朋友看的,主要展现的是从无神论到信主这段时间艰难而挣扎的心路历程和生活轨迹;至于对信主之后的具体心路历程和真实生活轨迹较少细述,寥寥数笔带过而已。然而,既然信主并不意味着“从此神的公主王子过着幸福的生活”,相反,会有更多情感上、理性上、意志上被拆毁、被重建、被医治的过程,也许,在信主岁月中生命的成长与积淀,也许比信主前更艰难、更挣扎,但也更光明、更荣美,为何不可以以具体纪实的方式写下来呢?
相反,看看基督徒以外的传媒世界,非常关注“民间真实生存状态”,不仅体现在诸多的都市纪实性文学写作上,和报刊开设的都市口述实录栏目上,中央及很多地方电视台都开始制作像《讲述》、《百姓》等纪实性栏目,因其真实,收视率很高。当然,我知道中国现在宗教政策比较紧,采访会有一定难度,写作也会有一定的阻力,但我觉得还是需要有人去做,否则,将来,这些真实的信仰岁月会慢慢淹没,渐渐遗忘。所以,以我之陋见,从当下处境和城市语境来切入中青一代基督徒群体的真实生存状态——这项文字事工仍处在空白状态;但这项事工也并非无足轻重。
恰好,因自己性格使然,我不太喜欢人与人之间泛泛的交际,但非常愿意和人进行一对一的深度分享,尤其喜欢倾听他人讲述其生活故事和成长历程——不管是对方信主前的,还是信主后的故事;不管是一个个体的成长史,还是一个教会的成长史;我在自己信主后切身的信仰成长历程中,一直关注当下处境和城市语境,以及生活在此间的这一特殊群体,故对这项文字事工有很深的感动和负担。
也感谢神,这些年间,会有一些弟兄姊妹愿意向我敞开。在每一次的讲述和倾听之间,我会觉得每一个生命都是在挣扎中成长的,而每一种挣扎都是独特的,值得我去重视和接纳的,我也因着这种敞开而与另一个灵魂进入更深的关系;
每次倾听完后,感动最多的,受益最多的,都是我,甚至感觉自己刚刚也进入了对方的岁月之旅一般。更感谢神的是,如果对方重点讲述的是其事工,我会从中看到神的国度、权柄、荣耀如何在各个领域默默扩展;如果对方重点讲述的是其生活,我会从中看到神的手如何慢慢雕刻他每个子民的生命时光。借着这些成长之旅在每一个个体身上的制作是何等柔细而恒久,我作为聆听者,大得信心的激励。
所以,逐渐听了一些讲述后,便有强烈的渴望把这些城市基督徒的生存状态以纪实的方式写下来,就像记者安顿做她的“情感口述实录”一样的方式。但我更希望以群体的方式来集中采写,因为觉得,在这片土地上,神的心意不止是得着一个人,而是得着一群人。
常常走在地铁里,我就会问自己,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当下,在这样一座华丽的城市,物欲和情欲如此拥挤,后现代思潮、消费主义生存方式如此普及,作为这样一群特殊群体,活在当下与永恒的张力间,也活在生存和信仰的张力间,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挣扎是什么?他们的破碎是什么?他们的仰望和喜乐又是什么?他们有的是牧者,有的是师母,有的是平信徒,有的是80年代后的青年,有的是大龄单身姊妹,他们各自有怎样的酸甜苦辣和悲欢离合?
我希望借着文字,多少能够给这座城市的这一群体留下一纸记录,一份档案,也希望这一群体之间也因着这种心灵的分享彼此得慰藉、得激励。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借着对这一群体的描述,能够显出神在祂儿女的生命上和祂国度的扩展上的大能作为来。
事实上,这些年中,我一直在尝试采访和记录其他人的真实故事。不仅尝试写一个又一个的个体,甚至想尝试写一个又一个的群体:比如城市中青年牧师群体、师母群体、城市单身姊妹群体、基督徒艺术家群体、基督徒法律维权工作者群体、基督徒图书出版工作者群体……我将之定位为“当下城市基督徒群体的深度访谈和纪实写作”。
跃跃入试之下,却冷静地意识到,如果按这种思路写下去,势必会成为一项浩大的文字事工,然而,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写,白天全职工作,晚上兼顾家庭,周六处理琐事,周日参加聚会,根本挤不出时间写作。
重新审视,意识到最宝贵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但我目前从事的编辑工作到底是不是神的呼召呢?好几天,我不断问自己这个问题,才发现我对主内编辑并没有特别的负担。我更多喜欢的不是编辑工作本身,而是一起工作的弟兄姐妹,还有工作单位温馨的氛围而已。为了谨慎起见,经过好几个月的祷告、与主编的交通、与利未的商量,对既往经历的反思,我日益清楚地看到,虽然信主这些年里,在文字事工这一大方向下,我尝试过做翻译、做编辑、甚至读博做信仰研究,但真正有负担的,还是信仰方面的深度访谈和纪实写作。深思熟虑之后,我写下《我的写作负担》一文,也借着此文更加明确了神的呼召。
虽然对神的呼召日益明确,但在意志上还是挣扎了一段时间,从某种意义来说,通过这些年的生活磨练,我越来越深地发现自己的软弱和小信,比起初信时的高蹈浪漫来,的确低调成熟了很多,但也失去初信时愿意为神的呼召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所以,总想再等几年再回应这呼召。自己还为自己找了各种理由:父母近在眼前,不愿意面对他们的拦阻;债务尚未还清,不愿意给利未增添负担;这项事工不能单靠我单枪匹马去做,但很难找到主内团体或机构的支持;我是姊妹,比较感性和个体化,要记录本土的,当下的,城市的基督徒群体,在写作架构的把握上需要有更广阔、更宏观、更高远的历史视野和教会观做支撑,但自己在各方面装备上还非常不够成熟……
但神慢慢让我意识到这些理由只是“等我得便”式的托辞,也让我意识到辞职不仅是写作负担的需要,也是家庭建造的需要——正如前面所述,由于我外出工作,女儿由父母在家照顾,利未的妹妹也住在家里,却总是让还未信主的父母难以接纳,常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冷言冷语,于是家中气氛始终紧张而压抑。或许唯一的调和之道就是让父母暂时离开,我在家一边带雅歌一边写作。
信仰是要付代价的,究竟是父母的阻力、经济的压力更重要,还是家庭的建造,呼召的跟从更重要?还好,挣扎中不断想起“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你们的需用我都知道”“不要为明天忧虑”等鼓励,加上利未的支持,我终于决定按着神的道来选择生命的优先级,走这条信心的道路了。
2008年4月2日,生日后第二天,我辞职了。回顾这近一年在公司的经历,真是觉得我对公司的亏欠实在太多,而公司对我的恩惠实在太大。临走前,弟兄姊妹送别我,主编也勉励我:“万事互相效力,你在这里的编辑工作绝不是徒然的!”是的,每一个环境都有神的美意呵!
辞职后有一段时间,我都瞒着父母,到附近写字楼的大堂中开始写作自传,大堂中的警卫常常会显示出怪异的眼神,不过我也不理会。物质很简单:饿了,就吃一碗面条或者一个面包;渴了,就喝一口乐百氏。然而,心灵充盈,笔尖飞舞。而且中午时间我还能给弟兄姊妹和福音朋友打电话做一些关怀,比家中还自由。在小约翰弟兄的帮助下,很快就有海内外的弟兄姊妹看到我那篇《我的写作负担》,来函来电,问起我的写作事宜,让我大得激励。
但这样秘密地写作并非长久之计,不久后,终于告诉父母我辞职的事了,他们自然非常生气,不过面对他们的质问,我内心倒是很平安,神也赐给我温和智慧的话语来回应他们,最后他们也只好听之任之。所以,我这里也感谢父母对我的放手。
同样要在这里感谢神的是,我虽然不是一个好妻子,但神却赐给我一个好丈夫。
结婚之前,总以为是自己要去“服侍弟兄”,反而是婚后,才发现是自己受了弟兄的服侍。最让我得帮助的,大约就是利未在信仰上的平衡了。因为我在信仰上过于内省又好走极端,所以,这几年受他的耳薰目陶、潜移默化,我对信仰的认识越来越平衡。他信仰的平衡导致他性格的平衡,看问题想事情非常冷静理性。对于像我这样情感比较激烈、情绪大起大落的人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互补。
另外,结婚之前,总以为神已经彻底医治我,还总想去用爱去医治别人,反而是婚后,才看到其实身上有很多需要医治的地方,当它们在岁月中和环境中一点点暴露出来,会惊异地发现自己其实是百孔千疮。然而,即使如此,利未仍然非常的接纳我,包容我,给了我很大的自由成长空间。尤其这几年探索前面的道路,无论是选择考博,还是选择写作,他都让我自己做主,鼓励我往前,不会给我任何压力。对于从一个苛刻的原生家庭长大的我来说,这种宽容太重要了。当然,他的宽容是有底线的,当遇到大是大非的事情,而我又想偏行己路,一意孤行时,他都能持守圣经原则,以一种非常柔和的方式劝诫我。当我软弱想犯罪时,若不是他的鼎力坚持,我恐怕早已经犯下弥天大错来。
最后,这些年来基本都是利未一个人养家糊口,但他却毫无怨言,若不是他在外辛勤奔波,我哪里能自由自在地在家写作呢?
五月底,父母回家了,我开始一边带雅歌一边写作。
借着这半年的写作过程,神继续调整我的生命,让我体会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最初,我的写作目的非常明确。就如上述所言:“我希望真实地敞开这些年生命成长的每一历程,并盼望借着这种敞开,我与他者相遇,也盼望借着这种敞开,他者与神相遇。”但随着回忆的深入,才发现,我最需要做的是:帮助自己与自己相遇,或者说,帮助现在的自己跟过去的自己相遇。如何逼视自己的过去?尤其是成长经历中自己最不愿意回忆的地方,那些仍留着伤口尚未被完全治愈的地方,那些在仍在幽暗中尚未被彻底照亮的地方,这依然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有时候某些冰冷的暗流会席卷而来,令我情绪低落,几欲罢笔,才日益明白胡因梦所说的写自传是 “为了整合自己,做一次彻底的揭露自疗,串联起细微的因因果果,假如能因此而利益读者则更佳。”是的,她比我更清醒,“整合自己“比”利益读者”处在更优先的位置。然而感谢神,整合自己的过程中,神一直保守我回到祂平静安稳的源头,并以神雕刻的眼光来面对自己这三十年复杂的成长脉络。所以,这部自传,一面是自己和自己的相遇,一面也是自己和神的相遇。
因着写作目的的转变,我的写作态度也在转变。我本来是一个喜欢自我批判的人,很容易以旁观者的视角和过来人的身份来回忆自己,以用一种全盘否定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来审视往昔的成长轨迹,尤其是信主前的成长轨迹。这种写作态度听起来很属灵,但却缺乏俯就的同情心和同理心。所以,就像我曾经发觉的:反思这个东西有时也真够残忍,它只注重结果的错与对,摆出很超然很中庸的理性静观态度,却不关注每一个个体在从错走向对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情感投入,那些挣扎,那些疼痛,那些眼泪,那些为成长所付出的辛酸代价,甚至为相信错误所付出的全部激情和真诚,竟都化作一个又一个的自嘲而已!
其实,按圣经真理对成长经历进行批判是容易的,困难的是在批判之前先充分进入自身复杂的成长体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长真是不可重演的一次性体验,不仅别人无法体会,就连成长后的自己也无法完全体会。不过这半年来,通过细细阅读昔日的文章、信件、日记等旧迹,我才能逐渐走进昔日的具体处境,才能稍微体会到处境中的我为何会有那样“不成熟”的思想情感,才能变得以更接纳的心来面对自己。若不能接纳昔日的自己,如何接纳如昔日自己一样还处在挣扎中的他者呢?
所以,借着写作才发现,最初以为是我在走信心的道路,后来才发现是神在施恩典的道路。
唯独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