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的妻子,还是做饭的妈妈?

(图为女儿2016年1月4日的彩铅画作:一家人在餐桌前进行饭前祈祷)

“小鱼,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这周六下午,丈夫问我。

“当然是写小说,我希望能写出一些真正有深度的婚恋家庭、情感成长类小说来。”一提到这个话题,我就激情满溢。

“那你就努力去尝试啊!”

“尝试?算了吧,我心里倒是已经有好几部小说的素材了。但写小说需要全力以赴的入戏感,还需要大段大段的完整时间。在一部小说写完之前,我可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吃不喝也不和周围人说话,我要是启动这种写作模式,估计你和孩子们都要抗议了。”

“倒也是。我看你写采访稿还挺正常的,一旦写起跟自己以前经历有关的小说来,又哭又悲的,简直就是完全忘记现实世界的痴迷状态。”

“呵呵。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很现实的一点,写小说不比其他文字工作——有公司请你做编辑翻译,有媒体请你做采访撰稿,都有报酬的。可是写小说,没人请你写,自找苦吃不说,写了还未必能出版,出版了也未必能赚钱,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出书毁三代,写作穷一生!”

“好像现在也有很多写畅销书的女作家吧!”

“不是人人都能写畅销书的。我当然希望向安妮宝贝、桐华、辛夷坞她们看齐,但我现在水平远远不如她们啊。”

“那你可以先积累,提升自己的水平嘛……”

“我现在不就在积累吗?最近,我开始看相关电影,读相关小说,关注相关心理学分析,采访一些普通基督徒的婚恋纪实故事,连天涯论坛情感天地板块上的各种帖子我都特认真去看,不过,我积累的时间和知识面还是远远不够。如果,我早些年就树立写小说的职业生涯规划目标就好了。”

“对啊,我早就说过,你缺乏长远的职业生涯规划,东一榔头,西一榔头,不过,也难为你,毕竟要优先顾家庭,等再过几年,孩子们读大学了,你倒是可以去实践这个梦想。”

“是啊,等我们进入空巢期后,钱够花了,时间够用了,水平够高了,我再全力以赴去写小说吧。现在呢,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不过,和丈夫聊完之后,我虽然明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但还是情不自禁继续去研究小说写法。今年开始,从惊心动魄的阅读法大师兄慕容雪村纪实的小说《天堂向左、深圳向右》,到热泪盈眶的观看霍昕女士改编的电视剧《相爱十年》,再到观摩网友对人物性格及其命运的精彩分析,最后到结合之前学到的婚恋辅导理论来综合思考,我这种探索精神,绝不亚于学生时代关注信仰话题的认真劲。

不知不觉中,一看表,呀!已经6点多了,该做晚饭了。

昨天剩的红烧排骨还有,可以热一热吃;中午的米饭已经做了,保温就好。于是,我煮了个蘑菇鸡蛋汤,炒了个简单的木耳。

一边心不在焉的做饭,一边心有戚戚的想——为什么那些能写出真正优秀小说的女性作家大都没有结婚?如果我当年没有结婚,没有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谋生赚钱、柴米油盐等红尘牵绊,找一个生活消费成本最低的地方隐居起来,将大量的时间拿来阅读、思考、创作,能否写出真正优秀的小说来?我也许资质平庸、思想贫乏、视角单一、阅历浅薄、知识结构欠缺,根本就不是写小说的料,跟结婚生子与否并没什么关系?

不到10多分钟,饭,就在我进行上述一系列人生哲思的过程中做好了,然后赶快招呼丈夫和孩子们来吃。

“咦?这排骨是昨天的,不是前天的!怎么还煮给我们吃啊?”女儿不满的问。

“剩菜怎么就不能吃了?扔了多可惜!”我反驳。

“这米饭好难吃呀!”儿子不满的问。

“大米是没有买好,以为是五湖牌的,3块多钱一斤,应该不错,哪里想到质量这么差,以后再不买就是了,这几顿,先凑合吃吧!我明天就去买。”我解释。

“这蘑菇汤太淡了,好像还有一种怪怪的味道……”丈夫不满的问。

“怎么可能有味道?洗、切、炒我一样都没有落下!很干净的!”我辩护。

“妈妈做的一点不好吃!这怎么吃得下啊!我想念姑姑做的菜!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

“姐姐说的对,姑姑做的最好吃了!妈妈会做的菜很少。”

“小鱼,不是我说,我感觉你今天没有用心做。你平时做得还可以的,是不是这段时间秀娟做的多,你做饭水平下降了?”

……

只听得耳边这三个人嗡嗡嗡,我终于生气了。

“我就这做饭水平!你们爱吃不吃,要嫌我做的不好吃,你们自己做啊,凭什么要我做?!雅歌,你都11岁了,大姑娘了,完全可以自己做啊!利未,你嫌不好吃你也可以重新做啊!这么多年凭什么都我做饭伺候你们啊!”

“你是妈妈,妈妈就是应该给大家做饭的人啊!”女儿得理不饶人。

“为什么妈妈就是应该做饭的!”咣当一声,我抗议性地将筷子一摔,其中一只还反弹到丈夫头上,“我这辈子再也不给你们做饭了!!!”

然后,我霍然起身,站在桌子旁边气鼓鼓地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一些自暴自弃的控告——哎,我这样的女子也许不适合结婚成家,生儿育女。

“呀,妈妈真生气了。”丈夫赶紧打圆场,“妈妈做饭,我们是应该感恩。没关系,小鱼,你以后不想做饭就不要勉强自己,我可以去点餐,孩子们,你们想吃什么啊?爸爸可以叫外卖。”然后他打开手机中的“饿了么”APP软件。这个时代,真是科技改变生活啊!

“我要吃披萨!”儿子兴奋的喊道。

“妈妈真搞笑!还摔筷子,我可是记住了。”女儿笑嘻嘻地逗我。

我有点汗颜,我们家真是没大没小,实在太民主平等了,我这当妈的一点权威都没有啊……

“是啊,你看看,你当着孩子们的面摔东西,这可不是基督徒的好见证,以后他们会学你这种行为的。有话好好说嘛!你是不是应该认个错?”丈夫温和的问道。

“我才没错呢!”我一脸的斩钉截铁,然后又扑哧一笑,突然想起了孩子们有时候发脾气,当我要求他们认错时,他们都如我一般的斩钉截铁:“我才没错呢!”

差强人意的一顿饭,他们居然都吃完了。不过,等“棒约翰”的披萨外卖一送来,孩子们还是欢呼雀跃的开吃。看来之前真没吃饱,也没吃好。我有点歉意——但还是没道歉。

“小鱼,你也来吃一块,你看,12英寸的披萨,打折了也就50元,还发了红包。以后,完全可以这样解决晚餐。”丈夫高兴地说。

“哎呀,你以为我们家很有钱啊!顿顿可以叫外卖?最后坐吃山空?”我摇头乐了。

狼藉一片。

洗碗时,我又开始陷入反思,我刚才为什么会发脾气呢?这可是我第一次冲丈夫和孩子三个人发脾气。固然有家人的激怒,但是否有自己的盲点?

潜意识,我这段时间估计对做饭的确有排斥情绪,觉得做家务太耗费时间,还不如聚焦在自己热爱的写作领域不断提升完善。是的,我承认,我热爱写作,不热爱做饭,但既然进入婚姻,就对丈夫和孩子的衣食住行有责任有担当。写作也好,做饭也好,生活中所有的事岂不都应该带着爱去服侍?否则,写得再好有什么意义呢?就像一首歌《让爱天天住我家》里所唱的:“爱就是感谢,不计任何代价,爱就是珍惜,时光和年华……”

此外,我一向认为晚饭不要吃太多凑合一顿就行了,然而,我自己对饮食几乎无欲无求,青菜萝卜也能吃得很香。丈夫呢,也比较类似,结婚快12年,我做什么他就吃什么,还经常夸夸我很差劲的厨艺,很少挑三拣四过——今天算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否则,如果我嫁了一个自己既不做饭,又对吃喝等生活品质要求很高的男人,我俩准离婚了。这真是需要感恩的。但孩子们又和丈夫不一样,他们这一代喜欢美食,爱研究菜谱,天天收看微信公共号“一条”的“美食台”节目,我是不是该在做饭上更用心一些?

不过,最感恩的是,自从小姑子秀娟一家三口前段时间搬到我家来住之后,我家的饭食水平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她不会写什么小说,但却能在一个多小时内做出四五个色香味俱全的菜来,想想看,每天晚上,我们家可是7个人吃饭啊。真是辛苦她了!

因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通过仔细观察,我发现她在收拾家务、购置物品、管理账目方面也麻利娴熟,头头是道,令人佩服。我想,将来写小说,倒是可以以她为原型,塑造一个贤妻良母类型的女子出来。

“若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拴住一个男人的胃。”换位思考一下,我若是男人,也更愿意娶这样务实的妻子吧,一个会写小说的女人,能栓住男人的什么呢?我感到尴尬。

好吧,天父,我要改变自己,暂时放下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的超现实小说情怀,将更多心思花在现实厨房。但我这样改变不是为了拴住谁的胃和心,而是为了效法耶稣基督的爱服侍身边人。

没有爱,不太乐意做的责任会变成消极的义务,有了爱,不太乐意做的责任会变成积极的使命。但爱的源头在于创造、救赎、更新我的天父。

这样“调整心态”的时候,眼前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变得生动明媚起来。嗯,好久没认真打理厨房了,这两天该好好规整一下了。

不过,但愿我天天都这么“调整心态”。

周一,也就是今天早上,前天赌气说过“一辈子再也不给你们做饭”的我,蓬头垢面地起床,煮了锅玉米红枣粥,炒了盘青椒炒鸡蛋。然后吆喝女儿赶快帮我盛出三碗粥晾着冷却。

上班的要上班,上学的要上学,生活节奏紧张。

丈夫走进厨房,柔和地拍拍我的肩说:“你真是个贤妻。”这家伙,不懂得做饭,但懂得夸人——也算我欣赏的男性美德之一。

拿着锅铲,闻着油烟,我颇有自知自明地回答:“什么贤妻不贤妻,一点不咸,很淡。”

2017年3月27日

我如果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

昨天晚上,开完选题策划会议,已深夜11点了。丈夫一直看着托尔金的《未完的传说》等我结束。

关了灯,躺在枕头上,我突然长叹一声。

丈夫问:“怎么了?”

我说:“刚才大家策划回老家过年这一话题。我突然想起一件30年前在老家发生的往事。每次想起,我都很难受。”

然后,黑暗中,我开始零零散散地给丈夫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遭遇。

大概是小学三四年级左右,我后排坐着一个年龄和个头都比我大的女孩。有一次,我无意中把她的笔弄坏了,她就要我赔。我说我把我最好的笔给你可以吗?她说这笔很贵很贵,要花很多很多钱。我说我没钱,她居然说你是没钱,但你家里有钱啊……

这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小姑娘。她观察到我父亲是一个脾气暴戾,对女儿习惯怒吼的成年人,而我是一个脾气温和,对父亲极为惧怕的小女孩,于是,便开始不断威胁我,让我偷家里的钱给她,如果我不照办,她就要编造各种罪名向父亲告状,让他狠狠惩罚我。

我只好战战兢兢地言听计从。然后,放学后,她逼我乘父母还没下班之前在抽屉偷钱,而她在我家大门口望风。

一次,两次,三次,她总嫌钱还不够……

我记不得我究竟从家里偷了多少零钱给她做赔偿,但我至今都还记得她从我手里接过钱时,脸上那种可以操控傀儡的得意表情,也至今还记得我既惧怕父亲知道我弄坏了同学的笔、又惧怕父亲知道我偷盗了家里的钱的绝望心理。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后来辍学了,不过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对我恐吓道:“小家伙,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的!”我害怕极了。还好,这恐吓并未成为事实,但却象噩梦般笼罩着我的小学生活。

丈夫听完,气愤地说:“这不就是典型的校园欺凌吗?前段时间这个话题是热点,你怎么不写写评论?”

我说:“有什么好评论的?那些评论文章我都看过,但它们建立在一个理性前设上:子女受欺负后一定好告诉父母,父母一定会保护被欺负的子女。但其实现实情况是——未必所有父母都会智慧温和处理。我爸当时如果知道我弄坏了别人的笔,肯定会打我一顿的。因为,我把一双鞋垫弄丢过,他就打过我一顿。还有,我把墨水瓶打翻了,他也打过我……所以,我是宁可被逼偷东西也不肯对父母说真话的。因为,我太害怕他打我了。”

我对丈夫说这些话时,非常冷静,就像在分析其他与我无关的小学生欺凌案例。

丈夫怜惜地说:“小鱼,你真可怜,我如果小时候遇见你就好了。”

我笑——我居然还能笑出来:“你小时候遇见我,又能做什么?”

“我帮你揍她!或者报告给老师!”

于是,我眼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个子小小的小男孩在勇敢地保护一个小女孩。这画面在哪里见过?是《天空之城》中的巴鲁帮助希达流亡?还是《大鱼海棠》中的湫帮助椿逃跑?

然而,这都只是美好的童话想象,冰冷的儿时回忆中,没有任何青梅竹马,没有任何两小无猜。

“得了,你揍她,她个子高,你打不过她的,而且肯定会变本加厉报复,让我更挨我爸一顿揍。至于报告老师,唉,那个年代的老师,天天面对几十个学生,都累死了,哪有这个精力管你有没有被欺负?”

突然间,眼中闪过小学时代某老师不苟言笑地当着全班同学斥责我的一张脸。我的声音暗哑下来:“算了,不说了。你睡吧。”

丈夫真是累了,耳畔马上响起他微微的呼吸声。

可惜,我还不觉得累,而且心绪颇被搅动,“理性自我”提醒我将往事尘封交还于岁月,而“感性自我”则执意牵引我穿越到不愿意面对的30年前……

于是,在黑暗的二次元时空中,那个恐惧的,孤单的,常常躲在被子里不敢哭出生的小女孩,又一次向人到中年的我走来。

我看到你了……是的,我看到你了……

这种在时空中的复杂的自我相遇体验,甚至再细腻的文字也无法表述。我甚至有点羞耻感——我居然流泪了——人到中年也许是没有资格为自己流泪的。

但流着泪,我还是忍住无声,因为不想吵醒丈夫。

然而,丈夫大约还是听到我肩膀瑟瑟抖动的声音,警觉地问:“小鱼,你怎么啦?”

“没什么……你睡吧。”我一向是爱逞强,很独立,习惯克制自我情绪的女子,即使在丈夫面前。女儿有泪不轻弹。

“是不是因为刚才说的事啊?”丈夫继续追问。还好,黑了灯,他看不见我的泪水。

“是,也不全是吧。我只是很——哀伤。”

“哀伤?”

“嗯,哀伤是因为,我保护不了她,那个30年前的小女孩……”

“哎,如果我小时候遇到你就好了。”好心的丈夫又重复说了一句,“为什么我不早点遇到你呢?做你的邻居,住在你家的旁边,这样我就能天天保护你了。”

一般女子听到这话,大概都要感恩戴德了,觉得嫁了这么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丈夫。可惜我没有,我居然冷静而固执地说:“不,你保护不了她!每个小孩子都有他自己独特的成长困境,你也一样。八九岁的时候,你自己还是一个迷糊懵懂的小男孩,怎么会关心到灰姑娘一样的我呢?”

是的,你怎么会关心到灰姑娘一样的我呢?没准你还以为我在撒谎编悲情故事呢——这时,我想到我小学时代的男同学们。我不是漂亮的阳光的女孩,就像稀薄的空气一样,也引不起男生的注意。但还是有欺负过我的,有起哄过我的,还好只是偶尔。

唯一有个小男孩倒是夸过我的所谓“美德”。那天,他对着班里几个莺莺燕燕嘻嘻哈哈在男生面前打闹的女孩子们说:“你们女生都怎么那么爱撒娇啊,你们看看她!我们班最不撒娇的女生——就是她!”

我听到这句话时充满刺猬的警觉,不知道他到底是嘲笑我还是可怜我,于是孤傲的挺起肩膀。

回忆这个东西真是凌冽得让人无处潜逃,忽然间,记忆中几幅令我痛楚的画面闪过……

16岁时,和一个中年男子在省城里的私逃,我摆脱他,孤傲的挺起肩膀……

21岁时,和一个少年男孩在月光下的分手,我告别他,孤傲的挺起肩膀……

无人能够依靠,你必须成为内心最强大的自我——她对自己说,就像《冰雪奇缘》中艾莎所唱的:“随它吧,随它吧,一转身不再牵挂,只有天知道,我受过的伤,不让别人进来看见,随它吧,随它吧,反正冰天雪地我也不怕!”

这是多么值得自豪的女性主义成长宣言!可是,多年后的这个午夜,为何我还是感到巨大的——哀伤?

泪水再次涌出,但依然无声。

丈夫看我无声,不禁打破沉默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会不会埋怨上帝啊?”

“不会。”我终于克制住泪水,很安静的,很真诚的,也很理性地分条缕析回答丈夫,“尽管我原生家庭很灰暗,但我热爱阅读,也渴望友情。在小学、初中、高中阶段,很幸运。读了很多好书,交了一些女孩子做朋友,这就像光一样,帮我抵御黑暗。那些女友,那些书籍就是上帝在冥冥中的帮助。”

“其实——比起那些原生家庭很破碎,但在童年少年时代,没有养成阅读思考习惯,友情上又比较空白的女孩子,我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她们有的还加上恋爱不顺婚姻不顺,甚至我最近采访的,还有不少童年时被性侵的,更悲哀。”

“唉,我原生家庭太幸福,所以能难走进你的这种感觉。抱歉啊!”

“没什么好抱歉的,你虽然不懂,但能倾听,已经很好了。”

“真希望我早点遇到你——在你更年轻的时候保护你。”

“还好啦,我很感谢你,虽然遇到你晚了点,但起码,你选择了始终不放弃。”

我说这话的当儿,另一幅画面涌现……

那是我刚和丈夫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二天,某人得知此事后,出于怨恨心理,说出一些很尖酸刻薄的话,让我非常受伤和羞耻,然后,在强烈刺激之下,我马上打电话给丈夫,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分手吧!我不够玉洁冰清,我配不上你,你找别的更单纯的女孩吧。”

丈夫急忙从他住的地方打车赶过来,一方面,他觉得无法承受分手之痛,另一方面,他觉得像我这样伤痕累累却又爱逞强装酷的女孩很需要保护,于是用了好半天时间才说服我不要放弃……并确定我是神赐给他的另一半。

那段往事当时惊心动魄,不亚于琼瑶小说,而现在,一切都云淡风轻,就像我们在黑暗中,彼此紧握住的一双手。温和而平静。

“是啊,和你恋爱,听你讲以前的那些事,每次都让我心惊肉跳的,晚上也睡不好,深怕你出什么意外。我觉得,我对你的爱绝对比你对我的爱多,有点不公平啊!”

“嗯,很公平啊,你的原生家庭比我幸福,爱的原生动力比我多,就应该多给予嘛。而我,是有情感障碍的。”

“唉,刚才,我在想,我们很多人的故事充满悲欢离合,可能也不那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我们的故事中要看到主耶稣的故事,他的创造、救赎、更新、再来……”丈夫突然转变了话题。

“你又给出标准的神学答案了。这些我比你还清楚呢!我偶尔夜晚悲伤自怜一下,白天,或者说我人生大部分时间,世界观和人生观都是积极乐观充满正能量的——我相信,将来新天新地里,一切都会变得彻底美好和纯粹。好啦,你睡吧。”

丈夫沉默半响,又说:“小鱼,感觉这些年挺亏欠你的,没帮你什么忙做家务带孩子……”

“行啦,结婚这些年,你保护我还算保护的很好。像我这种简单不设防,又是拼死向前冲,豁出去不要命的性格,如果没遇到你,还不知道会再经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赶快睡吧,再不睡,你明天上班有没精神了。”

话还没说完,丈夫已经沉沉睡着了。他最近工作上收尾难度很大,深更半夜能忍着睡意听我说这些,已经不容易。

而我也需要在凌晨告别30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到了明天白天,游走于妻子、母亲、员工,以及其他社会角色之间,该担当的事还有很多。

世界总是反反复复错错落落的飘去,来不及叹息。

2016年12月27日

北京重度雾霾之后,走还是留?

“近日京津冀地区以及山东、河南等地将出现一次大范围区域性重污染过程,从16日20时至21日24时,北京将启动空气重污染红色预警措施……”

2016年12月16日早晨,看到这条官方消息时,我不禁愣住了。

很早之前,我们就买了15日去昆明的机票。但临走当天退掉了,16日想走也来不及了……

又看到网上迅速晒出这样的黑色幽默:“雾不单行,霾有双至,中国24传统节气之后,第25节气诞生了——立霾!全民无规律多次出现,风俗:劳动人民全民戴口罩,祈求幸福吉祥。大城市有立霾当天分单双号开车的民俗,寓意仓廪充实,不缺车开之意,北京的中小学生往往停课庆祝。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要不要离开北京,是我和丈夫这几个月来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我挺想离开,北京居住成本越来越高,自然环境越来越差,要么起大霾,要么刮大风,一年到头,孩子们能够自由户外活动的时间并不太多,长此以往,对健康弊大于利,而儿子的身体发育并不理想。

而且随着人到中年,心境变迁,作为性格属于自由散漫,工作也属于自由撰稿的码字工作者一枚,我更愿意像作家马原一样,变卖家产,找个类似西双版纳那样依山傍水的亚热带村寨,写作、云游、归田园居、终老余生。

但丈夫在移居这件事上更加慎重,因为他需要面面俱到的考虑,孩子上学的问题、公司发展的问题、教会服侍的问题……

丈夫曾转给我一篇流传甚广的文章《为了雾霾离开北京,这些创业公司并没疯——创业者话题》,我才知道,原来不少小创业团队都有考虑过离开北京啊!

而他们这个小创业团队,以八零后九零后年轻人为主,有的单身,有的刚结婚,有的结婚一两年刚有宝宝,基本没买房,看到北京蹭蹭上涨的高房租高房价,呼呼爆表的空气指数,觉得在北京打拼看不到什么未来指望,所以,也倾向去中小城市安居乐业。

综合考量了一段时间全国各地中小城市的地貌、气候、教育、房价、发展潜力……大家最后觉得,昆明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我们作为代表决定先去考察考察。

买的是上周四(15日)去昆明,这周一(19日)回北京的往返机票,结果临走那天才发现,他们公司同事们在经历初期的兴奋憧憬后,最后冷静下来思考,真正愿意去昆明这么偏远地区的只有一两个家庭。于是,15日当天不得不赶紧把机票退了,否则白去一趟,还耽误几天的工作进度。

也幸好退了机票,否则,飞机返京的这个周一北京重度雾霾,航班据说有可能取消,也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滞留在蓝天白云中的昆明,而孩子不得不困锁在灰暗雾霾中的北京,学校停课放假在家无法得到父母的陪伴。

当然,最好的计划本应该是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昆明避难几天,但谁又能做到那么先知先觉呢?而且,16日气象局发布红色预警通知时,机票已经很贵,我和丈夫也安排了其他新的工作进度。

看着一些朋友放下工作毅然带着孩子逃离,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那就和孩子们在北京患难与共吧。

这寸步难行的几天中,除了写作业看书之外,蛰居的孩子们倒是发明出各种各样的在家运动游戏,爬门洞、翻跟斗、抓小偷、跳芭蕾,还有“海陆空”游戏……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但儿子在游戏过后,还是会一直念叨着:“我想出门,还有点想上学,在家里老呆着不舒服。”

我递给他一颗罗汉果清肺,说道:“外面空气有毒哦,你想早点出门就祷告吧,祷告天父让风快点来。”

于是儿子祷告:“天父,求你刮大风,让雾霾快点散去,让空气快点变成优,这样我就可以出去玩了。”

这几天,丈夫的心情也有些受影响,每次回家,都指给我看3M口罩上的黑色粉尘。雾霾指数最严重的那一天晚上,还做了一个全国城市全年AQI平均指数排名分析表。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们老家福建其实很合适宜居。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呢?要不回老家吧,那里真是个好地方。”

我笑道:“你听说过寒号鸟的故事吗?雾霾天一到,你觉得北京不是久居之地,雾霾天一停,你可能又会觉得——还是北京好。”

但我的心情也不比他强到哪里去,主要是重度雾霾那几天还感冒了,身体软弱时,人总是容易产生悲观厌世之感。

而随手一刷朋友圈,几乎全是关于雾霾的话题。各种针砭时弊的报道,各种深度反思的好文,各种黑色幽默的雾霾段子,还有各种悲情的雾霾神曲。有些文章前几年就见过,然后在每年的雾霾时节继续辗转流传着。

也看到今年被热传的五位律师“公车上书”,想起2年前柴静拍了《穹顶之下》,掀起热议无数,现在也是寂静无声。

一声叹息中,无意中发现了2013年3月20日写的一篇雾霾日记:

前几天,PM2.5持续高达400多的雾霭天气。

人为污染——罪;呼吸艰难——死。

罪和死的蔓延。流离失所的大地。

大家都在关注这样的话题:外出戴什么样的口罩;居家买什么样的空气净化器;如何加强大气监管;如何提高执法力度;如何仿效国外经验综合治理力挽狂澜。

但这也许是一个长期的“救赎”工程。

然而,此时此刻,大家依然无奈、灰暗、沉重,没有太大的盼望。

我似乎并没有期待过上帝从天而降的“救赎”。然而,上帝来救赎,以我未曾想到的方式。

先是前日的风,将雾霾吹散了;再是昨夜的雪,将尘埃洗净了;最后是今天的阳光,将大地照亮了。

很多年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就像儿子起床时说的:好大的棉花糖!

长、阔、高、深的雪。丰厚的雪,饱满的雪。如此沉甸甸地压在枝头,又翩翩地,簇簇地,细细碎碎地落下来,送完儿子去幼儿园返家的路上,特意走在树间,感受雪福杯满溢的飘落,阳光福杯满溢的洒落,以及恩典福杯满溢的滴落。

是的,恩典,如此饱满的恩典。如此丰厚的恩典,如此长、阔、高、深的恩典,

然而,若没有深深体会前些天重度污染带来的罪的可怕,死的可恐,我对对这场雪会如此感恩吗?

买菜时,外面卖菜的姐姐对我说:“这雪下的时候就裹着很深的泥呢。”

圣洁的雪中裹挟着污浊的泥。那泥应该是空气中因人为污染造成的有毒有害的物质吧。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对于雪自身而言,绝不是只是以轻盈浪漫之姿在救赎大地,而是以负重受难之心在默默救赎。

雾霾散尽了,雪却脏了;空气洁净了,雪却化了。

罪恶赦免了,祂却伤了。我们洁净了,祂却死了。

我们这个重度污染的城市其实本不配这样一场牺牲的雪,正如我们这些偏行己路的罪人本不配这样一种负伤的救恩!

再一次体会到,原来,道成肉身的主耶稣就像雪一样,如嫩芽出干地,成为麦子,默默无声。

看完自己2013年写的雾霾日记,心情突然安静了很多,开始聚焦于对救赎的盼望与信靠。

不再看朋友圈,自己该踏踏实实做什么,就踏踏实实做什么。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稿子,完成自己家的大小琐事,跟孩子探讨雾霾的形成原因和治理方案,带他查中国西北地区的地理地貌,陪他看《汉字宫》、《最美最美的中国神话》、《艺术创想》。尽管这已经是传统文化式微的时代,但还是希望孩子更多热爱母语、了解历史、关注中国。

然后在每个夜晚和清晨听那些庄严肃穆的弥撒曲——抚慰活着的脆弱的人,悼念死去的静默的人。就像这首拉丁文的《羔羊颂》,来自天堂至高之处的纯净。

而丈夫也同样,虽然一边抱怨这具有中国特色的雾霾,但一边也会和我探讨:“为什么戴德生在中国那么兵荒马乱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情形下,还愿意从环境舒适的英国来我们这里传福音?包括他自己的孩子因为环境不适,病死在中国,妻子也病死在中国,他也没有打退堂鼓,最后葬在中国,你说,这比雾霾艰难多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大爱在激励他?为什么今天的我们却做不到呢?”

“主耶稣也一样啊。”我说,“他道成肉身降生为人的时候,主动选择生活在一个兵荒马乱的祖国,主动选择没钱没权没学历的身份,主动选择还在三十多岁就被折磨而死,不得善终。换了我,我肯定也不愿意做这样主动受苦的选择。”

我们相顾无言,越发看到自己的狭隘,主的伟大。

而此时的等待也有了双重含义——我们在等候上帝赐下罪与死之后的终极救赎,也在等候上帝赐下重度雾霾之后的风或雪。这两者中哪一样,我们能靠人类自己换取?

终于盼到21日——二十四节气中的“冬至”,据说是重度雾霾的最后一天。

中国古人将冬至分为三候:“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现代工业文明社会中的我们没那么多闲情雅致去观察小动物和山水了,尤其在这种重度雾霾下,只能观察——风会何时来?

但一直观察到深夜,还没有观察到风来临的迹象。而手机APP“在意天气”上,显示北京的AQI指数继续飙升到485,以至于我怀疑这两天是否还会继续雾霾下去。

21日晚11点多,听去世的民谣女歌手筠子的《冬至》——几乎每年的冬至,我都要听这首歌。但今年,听到歌曲中出现雪花、晴朗、红霞、远方、月亮之类的字眼时,还是觉得有点反讽。

22日凌晨,朋友发来信息说:“再忍一下,风已经到张家口了。”在这句话中我沉沉睡去。

22日早上7点,迷迷糊糊起来,看到枯干的树枝微颤,灰暗的天色转蓝,一轮淡淡的月牙儿浮出——居然真的是月牙儿!!!
然后,风终于来了,终于可以摘下口罩了,终于可以打开窗户了,终于可以自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了,对于被困锁在重度雾霾中的人来说,这就是来自人类世界以外的,珍贵的,怜悯的,恩典。

突然想到圣经路加福音1章78-79节:“因我们神怜悯的心肠,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

据说本周末,雾霾又会再度来袭,而从长远角度,到底会选择走还是留,我们目前还是不知道,只能边走边看,但不强求。

作为妈妈,写下这些文字,给20年后的孩子们留一份“雾霾生存手记”,让他们了解我们真实复杂的外在处境和内在心境。

但愿等到那个新的时代,我们虽廉颇老矣,不能饭否;但你们年富力强,可以担负使命,北京乃至整个中国的雾霾治理已经好转,而20年前的这几天重度雾霾日,只是你们美好的童年记忆中一道晦暗的侧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