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小乙和牧师乔

 

昨夜,无意中翻起4年前的旧作,很是吃惊,还是有一些“尘缘如梦,几翻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的感觉。文中的“少女小乙”其实是2003年经历过一段错误感情的我,而文中的“我”则是2004年作为一个试图客观审视这段感情,但还是不够客观的我。而今天,2008年的我,依然试着以更客观的方式参与到此文中。

感谢神,让我从一个疯癫、偏执、激进的女孩艰难成长,直到进入真正被他所祝福的感情,直到为人妻,为人母。然而,我也希望,能对昔日的自己有更多的宽容和接纳。(补记于2008年8月21日)

少女小乙和牧师乔

现在,少女小乙就坐在我旁边,笑着说:“真的,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爱上牧师乔的!”

少女小乙最喜欢的是陈染《私人生活》中的女主人公倪拗拗。执拗、偏激、不肯妥协、向往绝对纯粹的东西,有些不讲情理的理想主义气质。

看来她是个用小说来生活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心目中的理想爱人形象是她老师那样子的,白衫,眉眼静静的,握着一卷书,还有嘴角边温柔敦厚的笑,云淡风清地就这样走过来。

老师年轻时,也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那种,然而像中国当代很多知识分子一样,经历六四的幻灭和启蒙的破产后,开始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然后,在个体切问近思的道路上与神恩相遇,光照、并认信;再然后,在高校里建立了小小的校园团契。许多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就是这样走进去的。包括小乙。

不过在团契里,小乙最喜欢的还是师母。师母是老师的学生,长得很古典,能把赞美诗唱得如陌上桑烟飞舞,尤其唱那首《主耶稣啊想起了你》——“你是园中的凤仙花,你是沙仑的玫瑰花,你是谷中的百合花,使我不能舍下……”百转千折的,在空气中滑了一个珠圆玉润的弧,最后静静地栖息在讲道台前的百合花束上。恰似开辟鸿蒙般,令小乙有回到伊甸的感觉。
常常看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校园的林荫小道上,老师和师母肩并肩的执手走着,有风吟过。小乙就向神祈求,将来,自己也要有这样一种牧歌式的爱情。

夕阳、林荫道、恋恋风尘、安静伫立的爱人。这大概就是小乙的全部爱情想象。她暗想:如果,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男子走来……他和她,相遇、相知、相许,就像老师和师母一样,在同一所大学教书,以及传福音,开查经班,分享神的话语。该多美呵!

他们会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一扇可望见星斗的朝北的窗,窗外终日飘荡着绿色的爬山虎,还有绿色的赞美诗。他们的小屋里挤满了很多孩子——校园里那些眼睛明亮脸庞干净的男孩子女孩子,当然,还有他们自己的孩子,很小很小的小孩子,嗯,叫他撒母耳吧,圣经《撒母耳记》里的撒母耳,年幼时就知道敬畏神的撒母耳。

是的,撒~母~耳,下齿到上齿的一个弧,一个颤音,一个舌尖的婉转……

便婉婉转转的唤他了:“撒~母~耳!”

孩子回过头来:“妈妈,刚才我跟天父祷告了。我乖不乖?”

“撒母耳真乖,来,亲妈妈的脸一下!”

脸上清清凉凉的……少女小乙一看,什么时候竟下雨了。

小乙自嘲自己又在做黄梁美梦了,便朝宿舍急急跑去。跑去时却还在想,自己就像那个在地上痴痴傻傻画“蔷”字的芳官,可惜,却始终没遇见一个更痴更傻给她打伞的宝玉。

但有一天,少女小乙遇见了牧师乔。

小乙遇见过很多的牧师,嗯,更准切地说,是传道人,中国家庭教会的传道人。

可惜小乙说她不喜欢传道人这个称谓,认为音调不如牧师念起来那么温柔动听,看来这女孩是有些神经质的唯美主义倾向,我也只好由她。

一提到中国家庭教会传道人,我们就会想起《十字架:耶稣在中国》里的那些传道人,受逼迫的,苦难深重的。但小乙接触到的不是这种类型,在21世纪的北京校园团契,她见到的传道人基本上跟她读过的西方基督教小说里的一样,温文儒雅,说话彬彬有礼,受过正规的神学训练,有的还弹得一手好琴。总之,是比较学院化的那种。

“但牧师乔是个例外——怎么说呢?” 小乙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他是底层色彩比较重的那种,但仍然有很深的人文情怀,有点像……对了,有点像俄罗斯的民粹知识分子。”

我明白她的形容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那个拉斯科夫,跪在大地上。亲吻这片土地。那是少女小乙被触动的原因了。她当时正崇拜西蒙娜•薇依,还有特蕾莎修女。薇依出生于中产阶级之家,但她走了出来,选择了在工厂与女工们一起劳作,深深体验着十架上的苦弱之爱;特蕾萨修女本来可以呆在贵族校园里过闲云野鹤的隐修生活,但是,她走了出来,到穷苦人中服务,在每一个穷人身上,她都听到主的那一句呻吟:“我渴!”

分外的感动,为这些女子。再回头看看自己,似乎信的很认真,却没有为主受苦的心。

当然,这也怪不得小乙,在江南小镇长大的她没有接触过农村,一直还以为农村就是陶渊明诗中的田园风光呢。

一次在食堂就餐时,听一来自农村的朋友说起小时候家里穷,念高中的时候,为了省钱,每天只吃早晚两顿饭,中午那顿就喝白开水。他拼命喝,把胃都喝坏了……许多年的心酸记忆慢慢陈旧,对方说的时候已是心平气和,倒是少女小乙听后,怔怔地看他老半天,然后把桌上的菜一股脑地往那朋友碗里夹,哽咽着说:“你多吃啊,你一定要多吃啊!” 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好像自己曾经亏欠他似的——如果高中时认识他就好了!弄得那朋友倒哭笑不得。

一次又一次,她眼泪模糊地捧着《仁爱一生》,决定效法特蕾莎修女,到底层去。然后买了一本《乡村传道人手册》。

也就是在这个决定做出的时候,小乙遇见了乡村传道人乔。

关于乔,我略知一二,他来自南方贫苦的山区,父母双亡,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漂泊——身体的漂泊和灵魂的漂泊,经历过很多很多的苦难。关于他自己的沧桑经历,乔写过很多的文字。

小乙告诉我:“乔的见证文字很特别,既有个人化的真诚忏悔,又有厚重的苦难意识和底层意识。写得非常深情。”

不过,弟兄姊妹们却都认为,乔是很革命式的人物呵呵。

娅子说:“乔为什么讲道时总是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呢?”

光启说:“今天乔跟我谈起,北村可能是呼喊派的,因为他推荐李常受的书,信仰大概不纯正。还有,文学评论家谢某某的信仰可能也有问题。”

小乙只好摇头:“这个人啊,一会儿疑心张三是不是东方闪电,一会儿李四是不是灵恩派,好像自己才是名门正派是的。然而,不管他怎样偏执,他是爱主的,很爱很爱主。”

“所以,你因此爱上他?”我问。

“不!其实,我是莫名其妙爱上他的。唉,如果我那一天没有和他见面就好了,或者,没有在他家吃晚饭就好了……”

那一天,也是小乙见乔的第一面。然而,我该如何转述这次见面呢?还是让小乙自己说吧:

那天早晨,我去了他在郊区的家,他的家简陋破旧的程度,让我大吃一惊,完全破坏了我的审美感觉,甚至有点不愿久留。还好,接着我们去看郊区的麦地,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粗犷的原始麦地,又在麦地里捡了很多的生玉米。午饭的时候我和他谈起底层问题,他鼓励我:基督徒的价值观和世界不一样,应该往下走,往下扎根!我听了很激动,大有当年知识青年奔赴革命前线的感觉呵呵。

直到晚上回到他家吃晚饭。黑的夜,灰的屋,暗的灯——他家连电灯灯泡都没有,还是把台灯灯泡换上去又换下来的!我坐在饭桌上一看,什么都没有,就一碗黑乎乎的豆子,几只刚捡来的玉米,而且,他家连像样的碗也没有。

他说话了,他说,这豆子很好吃的。

他说,只要有神同在,有吃的就很满足了 

他说,世人可能看他们一无是处,可主爱他们,真的是恩典和上好的福分。

莫名其妙的,我的眼泪就出来了,开始大哭。那一刻,我第一次深入骨髓的体验到在马槽里诞生的主,接着是在客西马尼园中孤独的主,再接着是在各各他山上死亡的主。我在一瞬间与主的一生相遇——不是迦南婚宴上大行奇事的,不是骑驴凯旋耶路撒冷的,不是在海面上自由行走的,不是复活得荣耀进天国的一生。而是十字架的一生。在感应到主的十字架中,我终于与自己真正的十字架相遇。突兀的,防不胜防的。毫无心理准备的。

那时那刻,亲爱的主耶稣就好像正坐在我们中间,坐在这黑屋子里,坐在我泪眼前,悲伤而温柔的望着我。他说,小乙,你跟我来。

我哭着跑了出去,在黑夜里蹲下来,倚着他家门前的那颗大树哭。我哭的心都碎了。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主!我一直潜意识里只求平安喜乐的属灵体验,却回避主动受苦,像乔一样主动去受苦,像主耶稣一样去受苦!可我信主那天发过什么誓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跟随主!可怎么现在就淡了,忘了,背弃了?现在,这发过誓的具体情境真的来了,我却想逃避了!!!

圣经上那个年轻人说:“你无论往哪里去,我都要跟从你!”耶稣却提醒他:“狐狸有洞,飞鸟有窝,只是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是的,他家连枕巾也没有!主耶稣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最低生活保障水准都没有!而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老跟主斤斤计较我要背的十字架的大小轻重!自己要背的十字架算什么呢?我的生命都是主换来的!一个爱主的人岂能只爱平安喜乐的属灵享受,却不爱主苦难的十字架呢?这是多么自私的信仰!我哭,为主,为他,为自己。

眼泪澄明的那一刻,我好像已经有了完全献祭的心,而且,我好像爱上了乔。

不是我愿爱,不是我能爱,不是我会爱,是我里面的主耶稣基督在爱他。主自己在爱他!我只是彰现主爱的卑微的器皿而已。

面对小乙的真诚独白,我沉默了,不过,我还是很不客气的问:“你说,是圣灵感动你来爱他,有何印证呢?”

“所以我要向神求印证啊!我那天晚上回学校后,就跪在神面前,为此事祷告,可一祷告就哭,一祷告就哭。然后,心里非常平安,我就认为是神的旨意了。而且,心中有了强烈的渴望:他怎样服侍主,我就怎样服侍他!”

“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们俩在成长背景、性格倾向、还有很多生活细节上差别都那么大!”

“乔也说过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生活世界的人,可那时我是浪漫的,虽然很清楚地知道我们各方面很不一样,但觉得只要有神同在,一切差别都没关系,都是自己要克服的十字架。我当时认为,婚姻的目的不是求两情相悦,而是求服侍主,我们可以一起劳动,一起吃苦,一起到西北去传福音……大漠上很冷,我们脸都冻得通红,但是我们唱着赞美诗。” 小乙又开始梦游了。

“那接下来怎样了?”我赶紧打断她的梦游,拉回正题。

“接下来,我做了一件傻事。说出来吓你一大跳!我给乔写了一封信,密密麻麻的八页纸,说我被圣灵感动了,被召唤嫁给他,一辈子服侍他。呵呵!”

“那乔是什么反应?”我惊讶得不行,紧张的追问到,同时为小乙捏了把汗。

她笑眯眯的不答,却反问我:“如果换了你是乔,收到一个姊妹——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一个姊妹的信,会有什么反应?——你要说实话啊!”

“我?我一定晕了!而且,会认为这个姊妹是不是头脑发热。你可别生气啊!”我只好如实招来。

“不,你这样想非常正确,乔也是这样想的。他说这不是神做事的原则。”

“神做事的原则?”

“我也不太明白这些属灵术语的意思,就不断追问他,他呢,就用一些圣经上的经文诸如要活在圣灵的光中来回答我:似乎在暗示,我的所作所为是出于血气和肉体的。我听了压力很大,你知道的,是那种属灵的压力。以至于后来我也接受了这种暗示,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受了邪灵的捆绑。我一定是败坏的女孩。”
于是,小乙给乔打电话,认罪,悔改,求赦免——

小乙在电话这头说:“你批评的对,我的确没有遵圣灵而行!都是自己的意思!一举一动都出于血气和情欲,真是对不起!”

乔在电话那头说:“其实,我在主里的亏欠也很多。”

小乙忙道歉;“不,不,都是我的错!我有罪!全然属魂。”

听了这两个人如此严肃真诚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我有点啼笑皆非,不禁想起五六十年代的男女革命青年写情书,开头都一律“某某同志,伟大的无产阶级领袖教导我们说……”

“其实,当时你们两个人都是不成熟的,激烈的,偏执的。”我说。

“是的,都不够成熟。乔的极左思维同化了我,呵呵,不过,也说明我骨子里本身就有这样的思维倾向。现在我心态平和多了,随着时间慢慢的推移,回头来看,会对自己,甚至也对他有很多反省,其实,如果乔当时真的是属灵生命比较成熟的男子,反而不会用一段又一段的圣经来教导我了。他会用正常的人性思维来处理问题,像一个大哥哥对一个小妹妹一样,心平气和地说:‘傻丫头,你还小,不懂得爱呢!’或者‘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不爱你!’我就明白了。他会在我给他打电话,认罪,悔改,求赦免时,告诉我不要走极端——我的错误不是大是大非上纲上线的属灵原则问题,而只是成长中的性格缺陷问题。”
小乙继续她的讲述:

“那段时间,我忏悔,很深很深的忏悔。以前不明白文革时,那么多高级知识分子为什么写检讨书,那种极为幼稚的检讨书,而且还是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写的: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受小资产阶级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党的改造,重新在党里做新造的人。……现在,我懂了。

因为我那时的忏悔也就是,我对不起主,对不起乔,受血气的旧我思想毒害,现在我愿意主动接受圣灵的改造,重新在主里做新造的人。其实性质一样。

当一个人被某种极端化思维同化后,很可怕的。尤其,那时候看倪柁声的《属灵人》,看完后,马上自己检讨,更觉自己全然属魂,真是败坏无比,要是属灵境界高的话,怎么会犯这种糊涂的作风错误呢?又开始忏悔,忏悔,再忏悔。真心恳求圣灵的光把败坏的自己劈开,狠斗私心一闪念,好变成完全的属灵人。

所以,活在极大的罪咎感里,以上帝的名义审判自己。自觉的,真诚的,声泪俱下的。然而很苦。

“难道你没有找教会弟兄姊妹去咨询一下么?”

“有啊,很多人帮我做心理学分析呢!”

如果说,乔是用一种属灵思想来判断小乙,那么,好心的朋友们则用现代心理学思想来辅导小乙。有的朋友说,她只是爱上了他的苦难,那不是爱,只是怜悯;有的朋友说,她有一种救世主情结,渴望成为他人的需要和祝福,那不是爱,是迷恋。还有的朋友说,她爱上的只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乔本人,那是信仰之爱,不是爱情之爱。

“那时候,我很痛苦,反复思考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是不是爱错了?按大家说的各种现代心理流派分析理论,为自己对号入座,总觉得大家说的又对,又不对。最后弄得自己也差点神经崩溃了。活像寓言里那两个不知道骑驴更好还是背驴更好最后把驴折磨死的父子。因为那时不懂得,在一个复杂的生活案例面前,所有理论——理性都有缺陷。然而只有时间澄明一切,或者说,神借着时间澄明一切。就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爱错了,神知道。完全可以放一放,放在神手里的。

第二个问题就是:爱他是不是神的旨意?半年了,苦苦纠缠这到底是不是神的旨意,一定要当时就水落石出,于是用尽各种方法,占卜,抽签,用考博来让神的旨意水落石出,迷信的不得了,还自以为效法剪羊毛的基甸。同样也弄得自己很累。其实,不知道也无妨,只要知道神是爱你的,他会带领你。然后,用平常心象以前一样去生活就可以了。船到桥头必然直。时间显明一切。然而,我似乎很难相信神是爱我的。”

听着小乙的心路历程,我点头。这些都是信仰里的人生智慧。年轻时我们总容易走偏。根本原因是,不肯放手,不肯给神时间。

也许,最重要的是,患得患失,没有平常心。

不过,做教会带领人的萍姐说了:小乙,你要安静等候神。当那晚小乙在电话中向乔认罪后,她就再没有联系过乔,免得打搅了他的生活,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心中求问神。而乔也没有来小乙的团契讲过道。

直到半年后的某个主日,小乙在团契里突然又见到乔。

当时,他在台上,她在台下,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其实隔着天涯。

那天讲道前,乔很慷慨激昂的祷告,整个屋子笼罩着某种狂热而奋兴的宗教氛围,但小乙很不习惯。

讲完道后,乔又习惯性的强调:“大家注意啊,最近异端很多,弟兄姊妹要警惕、警惕、再警惕!”并且现身说法:“前两天,一姊妹三番五次主动提出要给我作讲道翻译,我后来一查,她跟东方闪电有联系……”

好容易,讲道完毕,乔终于从他圣徒式的严肃感和悲壮感中走出来,恢复了他的日常化思维,不讲道时的他倒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大孩子。

有人对他说,难得,大家一块儿吃饭吧。然而,乔还要到另一个地方讲道,便谢绝了。一大群弟兄姊妹,穿过天桥,兴高采烈地往肯德基走,少女小乙也在他们中,蓦地回头,却看见了天桥另一头的乔,背一个大书包,拿着一块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走。桥上,是淡淡的天;桥下,是茫茫的人流和车流。

即使在很多年后,少女小乙也应该会记得这个场景: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中间隔着车,隔着人,隔着北京的三环路,隔着彼此的背影。她回过头去,看他,看他一点一点走远。然而不敢多看——周围都是弟兄姊妹。

那一刻,肯德基的玻璃门晃着明亮的光,而374公交车正在报站:“请旅客们注意,请旅客们注意,万泉庄到了。”

那一刻,他不是讲道台前属灵的牧师乔。只是人群中的一个风尘过客,是一个普通男子,是她爱着的乔。

那一刻,他们不过是散落在大地上的两颗尘埃。无数尘埃中的两颗。没有面目,没有名字。
点了餐,大家有说有笑的,姊妹燕问弟兄浩:“我家里那块面包怎么没了?是不是你这家伙给偷吃了?”弟兄浩赶紧申辩,“不是我,是乔!刚才乔一讲完道,就把整个面包都给吃了!”姊妹平姐说“他肯定没吃早饭就赶来了。”

是夜,小乙入梦后,梦见乔好像是在讲道的那个房子里找面包,然而没有。她忙忙地跑去超市,买很多很多的面包,又忙忙地捧着跑回来,然而,过马路一个不稳,面包全掉在路中间了。

一惊,醒来,夜很黑。

她跪在床上祷告,请求天父好好照顾乔,不要让他饿着。枕前有泪,但她微笑了。因为知道天父必供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每天谢饭前的祷告便加了这一句:“天父,请你好好照顾乔,不要让他饿着。”

“现在还这样为他祷告吗?”我乐不可支的问小乙。

“不了,现在有更重要的祷告,为他。”

“我知道,希望他讲道更好,或者圣经真理装备上更进一步。”我记得小乙提过,这是乔的心愿。

“不,我祷告他早日找到一个贤惠的妻子。”

小乙说,乔讲过的道中,让她记忆最深的就是讲关于主耶稣的诞生的那次。在提到圣母玛丽亚时,乔这样说:“很多西方画家把玛丽亚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女子,很美,很娇贵。但我有一次看到这样一幅画,画着玛丽亚在井里打水,她手上有厚厚的茧。穿的也是农家粗布衣服,跟任何普通劳动妇女没有两样。我看了后非常感动,印象也最深。心想,这才是真实的玛丽亚啊!”

也许因为这样的玛丽亚让他想起他的母亲,苦难一生的母亲,大堰河一样朴素的母亲。柔石笔下为奴隶的母亲。众子的母亲。

不仅是母亲,还有祖国,还有这片贫瘠的黄土地。

从那时起,小乙就知道,乔,热爱着的是那样的女子,和这片黄土地一样宽广而坚韧的,朴实无华的,默默承受命运重压的女子。

“珂勒惠支的那幅版画《牺牲》,你应该知道的,画的是一个母亲,悲哀的,然而是安静的,献出他的儿子的,这幅画常让我想起乔在山村里含辛茹苦死去的母亲,想起挑井水的玛丽亚,想起乔未来的妻子……”

她头低下来,不说话了。我也沉默。

“在这样的女性面前,我是惭愧的,他们像树,矿野里根埋得很深很深的那种树。——乔一定把我看成那种校园里的单纯小女生,温室里的花朵。的确,我就是。”

“所以,我就开始在神面前为他祷告,求神让他遇见那样的女子。当然,心里面是有些痛苦的,因为自己爱他。但是这样祷告后也很欢喜,因为天父让我知道,爱是让对方幸福,而且要默默地不让对方知道。”

“其实,这个道理要是我早一点明白就好,也就不会急急忙忙给他写信,不会很鲁莽很高调很张扬的说我爱你了。”

我对小乙说,别太不饶恕自己,这就是成长,但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爱的代价。

后来,小乙离开了北京,带着疗伤的心。

走前,姊妹小林对她说:“是神的旨意,神会改变他,让他爱上你,不是神的旨意,神会改变你,让你忘记他。”

“现在大半年过去了,结果呢?”

“结果——他没有爱上我,但我也没有忘记他。” 少女小乙笑。

“还要等下去么?”

“有人给我介绍别的弟兄,但我跟神祷告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半缘修道半缘君,让我从此断了姻缘之心。”小乙脸上满是决绝,“现在可以了。现在,一个人,读书,写作。也很自得其乐,更多是交托与放手的心。有神同行就好。不知道这算不算见证——见证我的成长,学会很多东西,这半年,性格大变,以前是爱闹爱笑,疯疯癫癫的,现在,大家都说我安静。这是好事。”

“那么,祝你一路走好!”

采访结束时,我紧紧拥抱了一下小乙。而她,就伏在我的肩头,静静地微笑。

完稿于2004年5月至6月

恋恋风尘

缘起:

1998年12月,某个雪后的周日下午,95级的曹志师兄带97级的我去了法大张守东老师家的大学生团契。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福音。

从张老师家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黄昏。

曹志师兄听说我做了决志祷告,便请我到东门外的蜀园饭馆吃晚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大抵谈了些读书、办刊、写文章的想法,最后,他开始聊起他的考研生活,并给我讲述起他最近遇到的一段情感经历。

当时,我们刚吃完,饭馆很嘈杂,这种环境似乎不适合作深度分享,他便问我愿不愿意到学校操场上去走走,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们围着法大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黄昏非常非常地冷,小雪又渐渐飘落起来。特别清楚地记得我的脚都快冻僵了,还一边哆嗦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自小起我就非常喜欢听别人分享他们的心灵故事,更何况,曹志师兄的故事又那么脆弱和伤感。讲完后,他很感激我的认真倾听,我则自告奋勇提出帮他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坐在图书馆二楼看书,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纤细的阳光透过窗子柔柔地拂过来。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朦胧唯美的画面:一位大四师兄在图书馆靠玻璃窗的地方看考研书,对面坐着一位同样复习考研的大四师姐。但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阳光洒进来。温暖而安详。直到有一天,对面的师姐突然朝这位师兄微微笑了一下……我的耳畔淡淡飘过老狼在《恋恋风尘》中忧郁的歌声: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立刻提起笔,写下一篇微型小说。一反昔日文字的戾气、杀气和狂捐之气,只有牧歌式的哀婉。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大学里写得最好的一篇文字。比起那些张扬的人文理念化的文章来,它的基调是如此安静朴素。”

很多年后,我无数次回忆起自己初次接触福音的那一天,意外地发现,那一天,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牧师的教义宣扬,不是自己的决志祷告,而是学长的个体叙事。因为那种个体叙事里面有种纯然个体相遇的关系。在曹志师兄的讲述中,她与他相遇。而在我的倾听中,以及我的写作中,我又与他们相遇。因为这种相遇,我的生命开始变得温润和柔软。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聆听并采写他人的情感故事。犹如女记者安顿当年从事“情感口述实录”节目一样。后来,感谢96级的陈光师兄帮忙刊发到第34期《法大人》上;再后来,曹志大哥也就顺水推舟,采用了我给他起的这个笔名——阿弯;后来的后来,曹志大哥真的如小说中所述,去了法大读研,又去了法大工作,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

不过我一直后悔当时为了迎合读者时尚口味,采用了当年风靡校园的一首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做为标题,却没采用古典气息的《恋恋风尘》。很文不对题。

所以,每次听老狼的《恋恋风尘》,都难免想到1998年底,大二,青春记忆中最重要的一年。那轻浅而至、轻浅又止的信仰,那轻盈而至、轻盈又止的爱情,是如何在岁月中一点点雪泥鸿爪……

                                               恋恋风尘         

                                                                                                  文/喻书琴

谨以此文,送给一位大四师兄和永远的校园年代。——题记

那时,阿弯已经大四了。

大四大家都变得很忙:忙着考研、忙着找工作、忙着拿各种证。阿弯倒不,还是一如既往:从从容容听课、从从容容钻书本、从从容容去图书馆。

室友们就笑他迂,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现在还坚持节节课都上的也独他一个了,阿弯听了也就笑笑,笑过又继续上他的课,然而,课越来越少了,于是泡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阿弯习惯坐在二楼公共阅览室最后一排最后一张座位,那儿正对着屏风似的大玻璃,窗外有青山隐隐,有绿水迢迢,有柏杨萧萧,还有北京恰值最美的秋天,秋天的阳光温柔地泻进窗,轻拂着桌上和脸上,阿弯便觉心都暖了起来,浓得化不开。

读累了,写乏了时,他就放下笔,抬起头,望望窗外的风景,再收回视线时,却总能触到对面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庞,一个女孩的脸庞。

陌生是因他并不认识她,熟悉是因她坐他对面好些天了,起初阿弯并不太在意,后来就不得不注意,再后来便大为奇怪了,最终想想也不奇怪,她的座是最清静最明亮最享受阳光的,缘非巧合嘛!

尽管如此,他不由得朝她多打量几下,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女孩,普通得近乎素淡,素淡的气色和气质,连衣服也素素淡淡的,惟一不普通的是她的麻花辫-——当然这只是阿弯看来。在短发穗发披肩发波浪发流行的校园内,扎辫子的女孩已很难得,何况她那根辫子又长又黑,偶被阳光一照,竟闪着同样素淡的光泽,于是阿弯瞧着总莫名其妙联想到麦子的颜色,其实二者毫无关联,他怀疑自己是海子的诗、米勒的画看得太多的毛病。

阿弯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年级她的系别,知道的只是她也挺用功,除白天没课在这,早上晨读也在这,晚上自习还在这,学习时很少抬头,一幅物我两忘的样,阿弯也就渐渐不怎么注意她了。

直到那一天-——那一天已近黄昏,阿弯从下午学习到现在,才惊觉图书馆内人已寥寥无几了,当然,对面的女孩仍沉浸于书山学海里,阿弯感到眼睛酸得厉害,便摘下800度的眼镜,远眺窗外。

在高度近视的他此时望去,远方一片朦胧,青山绿水柏杨甚至西下的夕阳都迷迷茫茫地与遍满落叶的地面溶为一体,暮霭沉沉中的房屋又游离出炊烟袅袅,是“天净沙”的意境吗?他望着,突觉这一切怎么似曾相识,好像回到了自己南国水乡的村庄……

朦胧中那景像在扩展,在延伸,仿佛让他重踏上生于斯养于斯的黄土地,当再次夕阳斜过、落叶飘过、炊烟燃过时,其间竟有谁脉脉的眼波和盈盈的酒窝向他荡漾开来,是妹妹吗?那每天黄昏都在村口等他回家的妹妹?她那美丽的麻花辫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于他无数次魂牵梦萦中向窗外摇曳……

当阿弯明白这都只是幻觉时,眼里早已泪花点点,许多年后他仍固执地相信幻觉中那眼波、那酒窝、那麻花辫曾真真实实演绎过,朝他深深一望和浅浅一笑过的,不是妹妹,而是对面的女孩!

从那天起,阿弯对那女孩便有了某种新的欲说还休的感觉,不,感情。是亲情?友情?爱情?抑或三者的融合?他无法回答。

总之,那麻花辫与日俱增地缠绕在他心间,以至偶路过一间精品屋看到那只蝴蝶夹时,阿弯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素淡的天蓝色翩翩跹跹地触动他的心弦,他想买来送她。这只“精灵”飞栖的归宿应是她那麻花辫的发梢啊!付钱时阿弯脸红到耳根,这可是第一次为女孩买礼物!

买了他却踌躇起来,这礼物怎么送?她和他连萍水之交也不是!后来他想了好些法子,比如查访她的宿舍号再托别人转交;再比如写张赠条连同发夹悄悄放到她书包,又觉都太唐突,只得最终锁入抽屉,藏进心底——阿弯一向是个腼腆的男孩。

这段心事的情结却锁藏不住,不知怎么叫室友们给知道了,一边骂他胆小一边怂恿他去追,那时大四谈恋爱极白热化,毕业生们在社会现实压力的愁云惨雾下,仍希求着校园最后一季快凋谢的浪漫。然而阿弯听了大家的出谋划策,又只是笑笑,说一切与爱情无关。大家总不肯信,还纷作哲人状提醒什么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阿弯心想自己并未错过,只是他没说,说了他们不会懂。其实在那抒情的青春年代,年轻的阿弯自己也不会懂。

冬天来的时候,阿弯已准备考研。他本不想考,他只求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无争,但将来当一名大学教师的梦想却意味着必须选择读研这条必经之路,而且辅导员也说服了他要正视现实,尤其像他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他还想问问家里人,回信即至,字里行间全是殷殷之盼,末了还附着张条,是妹妹纤纤的笔迹:“哥,你考研一定会成功的,好好珍重,多多保重!等你的妹妹。”

为了妹妹那句“一定会成功的”,他决定再搏一次,阿弯泡图书馆的时间更长了,除了去食堂吃三顿饭,天不亮开馆就来,夜已沉闭馆才走,午休也放弃了。见他如此拼命三郎,室友们调侃道:“爱情的力量真大!是坐你对面的女孩教育有方吧?”

对面的女孩?他只得笑笑,又猛地回想起这两天似乎她临走前曾朝他望了望,且笑了笑,真的,他肯定这绝不是幻觉。

于是,这日近中午,听得对面有收拾书包的声音,阿弯便偷偷抬头,果然女孩素素淡淡地朝他深深一望,又朝他浅浅一笑,方飘然而去,倒弄得阿弯在那儿痴了好久,仿佛重忆起那个黄昏那汪脉脉的眼波那朵盈盈的酒窝,一时竟分不清是故乡的妹妹,还是对面的女孩。

接下来的日子,他俩有如达成某份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当女孩来时或走时,阿弯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她的望,她的笑。开始他还受宠若惊,等到后来他怎么也找不着总带在身边以激励自己的那张条。估计多是不小心遗忘在桌上了时,就恍然大悟了,这却使阿弯更感谢对面的女孩,她的善良她的聪慧她的诚挚,更能懂她的一望一笑中蕴含的意味,女孩每每看过来时不正同样默说着:好好珍重,多多保重吗?

于是他更加努力起来,不松不懈,不躁不怠地备考,对自己说,红尘亲切,千万别辜负远方的和近处的两个女孩共同的期愿啊!

就这样,在对面的女孩温柔似灯光般的深望浅笑相伴中,阿弯度过了那段黎明前最黑暗的生活,当春天姗姗来迟的脚步沓至,阿弯盯着校门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惊喜交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告诉对面的女孩,告诉她自己考上了!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告诉她自己多少次发誓考上了就送她那只蝴蝶夹!!!

当阿弯奔至图书馆在老位置刚坐下,正欲一吐为快,没料那麻花辫素淡地垂在肩前的女孩正已抬起头,还是那么脉脉地望着,盈盈地笑着,清澈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又似乎什么都知道!面对她如此纯粹的清澈,阿弯突然发觉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得不堪一击不名一文。

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有什么权利送她蝴蝶夹?他的心缺氧般悸痛起来,当他旋尔擦肩而去时,听见自己的心在流泪,脸上却在灿烂地笑。那是阿弯最后一次去图书馆,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望,她的笑,她的麻花辫。

后来,他读研究生;再后来,他参加工作;

又后来,他的对面不知坐过多少女孩,包括在老校读研时,在昌平任教时,在别的场合时,有的是自命清高地不苟言笑,有的是自作多情地抛售伪笑,有的什么都不是。在他看来全不过云烟过眼,也就找了个故乡的女孩为妻,虽没留麻花辫,倒是极素淡的那种人;

后来的后来,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才流行起来。当他听说这歌在大学颇风靡时,方觉自己的大学已恍如隔世,那个抒情的青春年代流行的是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这也是他至今仍最爱的歌,而当正青春的大学生们在校园里轻轻松松唱起“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时,他却无法轻松。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那沉甸甸的悲伤依然忧郁着永远地刻骨铭心?!

对面的女孩现在不知怎样了?当阿弯把那只被岁月尘封的蝴蝶夹认认真真系到小女儿的小辫儿上时,不禁闭了闭眼,叹了叹气……

谁有幸消得那脉脉的一望?谁有福受得那盈盈的一笑?谁把她的麻花辫盘起?谁为她做的嫁衣?

写于1998年12月,法大,落雪时分

玫瑰之约

按:这是1998年我大二时在法大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与初恋有关。真实与虚构之间,总是少女时代无以复加的偏执、浪漫、高蹈,还有少女般的不靠谱……

琼瑶、冰儿、许世楚、李慕唐……十七年后重读此文时,某些尘封的记忆突然开始拂面而来。

然而旋律还是云淡风轻的,就像筠子那首云淡风轻的民谣《立秋》:你举着一枝花等着有人带你去流浪,你想睡去在远方像一个美丽童话……总要有些随风,有些入梦,有些长留在心中……于是有时疯狂,有时迷惘,有时唱……

                                                           补记于2015年7月

 

                                                                 玫瑰之约

                                                                                           文/喻书琴

冰儿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她——那个在法大门口卖花的女孩。

那个女孩总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总是默默的摆好面前那一大篓玫瑰花,总是幽幽的注视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法大学子。

他们中,也自然包括冰儿。冰儿不像有些女孩儿,走起路来一副目中无人的骄傲样,对小小卖花女孩更是熟视无睹了。冰儿每每经过校门时,总要习惯性地有意无意的朝她望去,眼中的女孩在不脂不粉不黛下,竟有种纤尘不染的味儿,让人猜不透她原来的铅华。

一次,冰儿读古人的诗:“山如眉峰聚,水似烟波横”,老想不通。眉怎会如山峰?眼怎会如水波?太夸张嘛。忽地记起那卖花女孩,方豁然开朗:她紧锁的眉头不恰如一黛远山含悲?她深垂的眼帘不正似一池春水吹皱?冰儿不禁拍案叫绝,同时又叹叹气,为何自己就没有敛山峨眉,剪水双瞳?

冰儿有的只是疯疯癫癫的毛病,就比如有一天淋着雨到东关邮局记挂号信,到了门口,正碰见那卖花女孩拎着花篮撑着雨伞迎风而立,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在冰儿看来,却震撼极了,全身心沉浸在戴望舒《雨巷》的意境中,仿佛又遇见那位竹篮、竹伞、竹衣、竹履,“像丁香般结满愁怨”的姑娘。

从此,女孩便成了冰儿心底诗的化身:爱、自由、美。不错,冰儿喜欢写诗,冰儿还喜欢诗一样的玫瑰——那每一朵每一瓣都是爱情的守望者,冰儿却从来未买过或收过或送过玫瑰,虽然她仍固执的守望着等待她的那一枝。所以,当她每遇见停在校门口买花的情侣:那些男孩子认认真真选好玫瑰相送,那些女孩子认认真真收好玫瑰相拥时,冰儿心中便也涌上无数温柔如水的感动,忍不住要微笑着叹息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了。

同样,看到那卖花女孩认认真真扎好花束系好花带的神情,更不由得生出敬意,好比那玫瑰是爱神箭弓,那女孩是美神天使,冰儿就想将来开个玫瑰花店,一辈子芬芳在爱与美的传播里,该多好啊!

然而,生活并不总是爱与美的诗,冰儿忘不了那个悲凉的黄昏,黄昏中,一个男孩就拿着一束玫瑰在校门口等谁。当冰儿一小时后购物归来,那男孩还在欲眼望穿的等,为谁伫立露风宵呢?

冰儿正想着,一位艳人就款款而至,男孩忙迎过去,一边诉说一边把花送给她,走时还一步一回头,女孩则报以灿烂的笑目送她远去,果然是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冰儿竟在一旁瞧的呆了。

当男孩身影消失时,女孩冷不丁笑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随手将花儿一抛,抛在马路上。就在她扭头的瞬间,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尘土泛滥间,那束玫瑰立即被碾碎成几抹触目惊心的鲜红,也碾碎了冰儿心中最神圣的梦,有种想哭却哭不出的难受,似酸,似涩,还似苦。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冰儿怔在那里,盯这那泣血的葬花魂发呆。恍惚间,有个熟识的身影走过去,拣起来,当看到那张古典而忧郁的脸,还有那双将花泥很细心擦掉的手时,冰儿的泪,终于缓缓的、缓缓的,淌下来。她突然明白,只有这卖花女孩的灵魂,才是玫瑰的化身。

随后的日子里,冰儿脑海里总是一个念头,牵了又挂,挂了又牵的一个念头,那就是送卖花女孩一朵玫瑰,而且,真正的送花人,必须是一个男孩。至于原因,不为什么,冰儿是比较缺乏逻辑思维的女生。她自己也说不清。

当这个念头愈来愈强烈,竟成了心愿之结时,冰儿便去找那些男生了。她告诉他们那个关于卖花女孩的故事,他们只是默默而又默默的听。

冰儿只好鼓起勇气问:“你们谁愿意帮我赴这个玫瑰之约?”然而,男生们竟面面相觑了,有的抿着嘴窃笑,有的皱着眉不理。

最终,徐说话了:“冰儿,你琼瑶小说看多了吧,买花给卖花的,这不是吃饱了没事找事?”

世也附和道:“就是嘛,送花给她,有好几种可能后果,要么害怕咱们不怀好意,不敢接受;要么认为咱们存心捉狭,被骂一顿;没准还能告咱们调戏良家妇女,起诉到法院呢!”

“还有最可能的一种情况,”楚插言,“那卖花的姑娘因此会爱上送花的勇士了,哈!”

顿时,男生们哄堂大笑,冰儿气的不行,曾经的那种酸而苦而涩的感受弥漫开来,这就是法大的男生么?

她一字一顿的盯着他们:“我不会求你们去送的,你们也不配,我倒怕你们去送反倒委屈了她,委屈了玫瑰。”

走出去的时候,风吹的刺骨,冰儿流着泪想,这能怪他们么?他们也是无恶意的呀,到底谁错了?是自己,是别人,还是玫瑰之约本身?玫瑰之约!多美的名字!却凋谢在抒情理想已被贬值的世纪末时代!

“冰儿,我可以帮你去赴这个玫瑰之约吗?”当李慕唐,那个公认为最缺乏浪漫细胞的李慕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时,冰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怕被冤被骂吗?”

“不,不怕,也不信。”

“是吗?为什么?”

“因为感动,我相信感动的力量是无价的,包括感动你,感动我,感动那个卖花的女孩! ”

冰儿再次落泪,虽然他的话那么朴实那么平实。后来,这个同他话一样朴实而平实的男孩,成了冰儿的男友。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要说的是,从前某一天的法大门口,静静的,默默的,幽幽的坐着的,是那个卖花的女孩,远远的站着的,是李慕唐和冰儿。

“我会买一朵最好的玫瑰送给她,并说声:谢谢你给我们的校园带来了玫瑰,带来了爱与美。她一定会微笑的接受的。我相信。”

“我也相信。 ”

他认认真真的走过去。

玫瑰之约开始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