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赤色熔炉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神啊,你曾试验我们,熬炼我们,如熬炼银子一样。你使我们进入网罗,把重担放在我们的身上。你使人坐车轧我们的头。我们经过水火,你却使我们到丰富之地。——诗篇66章9-12节

2005年4月24日,我看到她终于走入婚盟,即将迈上为人妻,为人母的磨砺岁月。

岁月如炼;鼎为炼银,炉为炼金。当芜杂细碎的生活试炼接踵而至时,她如何经历这试验、这熬炼,如何承受这网罗、这重担?

经过水火后,她是否能被领进生命的丰盛之地?她是否能够更深地体会到,东离西有多远,天离地有多高?

——引子

就像婚礼上那首由四部曲组成的迦拿之声《爱的神啊,在你座前》所唱,我们的婚姻开始进入第一部曲:“有时道路平顺无险,天色明丽充满欢欣”阶段。

结婚伊始,由于不必再像筹备婚礼前夕那般为琐事忙碌奔波,生活的节奏舒缓下来.一旦外部环境重新回到“平顺”状态,我的灵性也相应回到了“平顺”状态。

我们并没有度什么蜜月,相反,结婚半个月后,两人就双双开始了各自的新工作:他开始和上海那位弟兄一起创业开计算机公司,我则开始在一家有慈善公益色彩的杂志社做记者。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早上一起灵修,一起上班。他工作地点在较近的中关村,我则在较远的安慧桥,于是他骑着自行车,先把我送到车站,等我上车后,才挥手告别,继续他的行程。一起坐车的感觉倒是很美好,让我想起怀旧电影《甜蜜蜜》中的朴素爱情,于是便在自行车后面慢慢哼起这首温柔的老歌。

我下班很早,而且有班车,所以回到家后,我就马上去买菜、做饭、研究菜谱,等他回家。吃过晚饭后,便一起去昆玉河边散步,夜幕降临时,一人捧一本书坐在床头看得入迷,一边海阔天空地探讨问题。所谓新婚燕尔,简单宁静的二人世界,点点滴滴都是甜蜜。

灵性平稳后,我传福音的心又火热起来,开始给新认识的同事传福音,又期望借着采访工作之机传福音。恰巧我采访的第一个对象是一位著名的民间公益活动家,也是一位不幸被感染的艾滋病人。采访前,我做了大量的背景资料收集工作;采访中,我又对他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访谈,问到他对人性、对死亡、对永恒、对爱的看法;采访后,我还送了他一张赞美诗光碟。接下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写这篇专访,没有太多的歌功颂德,只是冷静地呈现对方的内心世界。

虽然文章得到大家好评,但我已经悲哀地意识到,因为种种社会原因,访谈时,更多还是受访人和采访者的关系,而非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个体的关系,所以真正深度的访谈是不可能的,而传福音更是不可能了。此外,报社每个月的工作都是有任务量的,要完成任务量,就不可能精雕细琢地去做什么深度的访谈,得马不停蹄地去寻找一个又一个对公益事业有兴趣的名人,听他们谈谈各自的“功德”,最后在采访稿中将他们的人道主义情怀巧妙地夸赞一番。

我在网上搜索形形色色的名人资料,被那些铺天盖地的爆炸信息震得头昏眼花,甚至有浮躁而迷茫的感觉。上班还不到半个月,我那习惯自我反思的头脑又开始困惑了:我这样采访和写作,到底有多少真正的价值?这和我去年给那位弟兄大唱文化名人赞歌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就在我困惑之际,我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一下子懵了!

说实话,我虽然立志成为一个“贤妻”,但从未想要成为一个“良母”,甚至,母亲这个单词对我来说是非常异质的。或许,因为原生家庭影响,我从小感受到的母爱也很少,信主前便很不屑于冰心所提倡的母爱。即使在信主后,我在爱情观、婚姻观上逐渐归正,但在“生育观”上仍然无法走出昔日的阴霾,不明白为何神要让人类“生养众多”。

对于生命的诞生,我仍然持一种尼采式的怀疑态度:“生命充满苦难与罪恶,所以,一个人最大的幸运就是没有出生,其次的幸运就是突然夭折。”当然,我会以为,再其次的幸运就是生而信主了,因为那些苦难和罪恶都被主宝血更新了,可是,如果,一个生命从来没有出生过,也就不会经历苦难和罪恶,岂不更好么?

不过,我上述想法只是掩藏到内心最幽暗处,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所以,我才会在见证文字中表达对母性、对童心的歌颂,但实际上,面对真实的母亲们,尤其是生好几个孩子的母亲,我潜意识会起怜悯之意,觉得在一大堆尿布中消耗青春,实在可惜;同样,面对真实的孩子们,尤其是刚生不久的婴幼儿,我潜意识缺乏温柔之心,偶尔逗逗它们、抱抱它们还行,真要天天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它们,我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恒久忍耐!

所以,我本来的计划是婚后尽量不要孩子,即使要也得等到30岁以后再说。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神似乎知道我内心最幽暗处的意念,而且还非要借着际遇将这些意念曝光出来,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本能中第一反应就是不愿意要这个“蜜月宝宝”。 不仅从形而上层面,我不能接纳生命;从形而下层面,我也拒绝它的到来。我非常冷静地向利未列出两大理由:我们经济上不成熟:无户口、无住房、也无积蓄,怎么提供给孩子物质保障?我们心理上也不成熟:两个人刚刚进入丈夫和妻子的角色,还没有好好经营,现在就要迅速过渡到父亲和母亲的角色,怎么能适应得过来?没想到,利未得知我怀孕倒很高兴,认为儿女是神赐的礼物和恩典,虽然目前有各种难处,但还是要对神有信心。

信心不是说有就有的,根本原因是我无法如他一样,将生命看作神赐的礼物和恩典。我不愿要它,但又不敢弃它,知道堕胎是得罪神的事情,绝对不能做,不禁愁烦起来。所幸的是,教会的弟兄姊妹得知此事后都纷纷鼓励我要有信心。被他们这样一鼓励,或者说,被某种属灵气氛一感染,几天后我还真是“信心”大增,最后就决定不看环境,靠着信心往前走——其实后来才发现,我当时的信心并不是真的信心,而仍是没有经过考验的英雄主义情怀而已。

既然怀了孕,自然再无法抛头露面做记者,我便给主编打电话辞职。这位主编一向待我很好,也知道我们夫妻的经济状况,得知我怀孕,便善意地劝我把胎儿拿掉。她自己也有一个6岁的女儿,深知为人母的艰辛,所以语重心长地现身说法:“生孩子对女人而言是非常大的牺牲!生了孩子,身体就会迅速衰老;生了孩子,事业就会一落千丈;现在你刚工作,文章写得不错,领导也很欣赏,应该先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等你们经济状况好转以后再生也不迟……”

记得我当时颇为英雄气地说:“我是基督徒,相信上帝,上帝认为胎儿也是有灵魂的,不能堕胎!”主编不由得叹了口气:“我知道,但现实就是现实,别那么理想主义。”其实她对人性软弱的洞察比我更深刻。可惜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多英勇,以至于辞职那天去参加祷告会的路上,当我看到公交车后座上张贴着那么多的医院人流广告,不禁涌起一阵逆潮流而行之的道德优越感!

然而不久后,现实就证明,我那由“信心”泡沫吹起来的理想主义在环境面前,何等不堪一击!

辞职后,日子倒是闲了下来。便想,这怀胎十月中总得做些什么事才好。于是,再次想起考博——既然我不知道未来的方向是什么,只能继续边走边试了。

由于考试还有大半年,我便花三分之一的时间复习,三分之一的时间涉猎大量的基督教书籍——其实我对这些书籍的兴趣比考试书的兴趣大许多。感谢神的是,我们这个小家值钱的东西没有,基督教图书倒是满满当当地好几大书架,神学类的、解经类的、教牧类的、见证类的、还有海外各样的基督教期刊杂志和复印资料,都是利未这些年苦心积蓄下来的,足以开一个小型图书馆了!我一下子接触那么多不同类型的书籍,可真是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另外三分之一的时间呢,我则用来“照顾”利未。既然婚前我的誓言就是效法贤德的妇人,好好服侍弟兄,可不能言而无信。况且,现在利未要独自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婚前是赡养父母、供给弟妹;婚后则是供养妻子,以及未出生的宝宝。加上正值他们公司创业初期,所谓万事开头难,工作非常辛苦,常常要加班加点,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他了。

那时,由于原房东的单位突然要收回我们租的半地下室,所以,婚后不到3个月,我们就不得不搬家离开,环视这个费那么多功夫才收拾好的蜜月小窝,我真是依依不舍,又叹息花了那么多钱买的地板阁太可惜了。利未倒是没我那么鼠目寸光,反而考虑到我和腹中宝宝的健康,觉得住地下室并不是长久之计;与此同时,上海那位弟兄也觉得在中关村租写字楼太贵,便考虑租居民楼做办公地点。这样,经过一番折腾,我们从西边的紫竹院搬到了北边的亚运村,租了一套一居室做我们的小家,月租1400元;又租了一套三居室作为公司办公地点,月租3000元。

所幸的是,因为公司离家也就几步之遥,他每天中午还能回家吃饭休息一下;我这个妻子便开始扮演厨师和按摩师的角色:所谓厨师就是他吃饭时做一道“大菜”。其实我那时会做的大菜无非也就是萝卜炖排骨而已,味道清淡如水,还自以为很有营养;所谓按摩师则是他午休前帮助按摩肩膀和腰椎。他长时间操作电脑,常常觉得身体酸痛,我便毫无章法地对着他的背又锤又敲。虽然,我这厨师和按摩师实在是滥竽充数,但利未倒吃得津津有味,偶尔也能呼呼大睡,大约真是太饿太累的缘故吧。

除了照顾他的身体,我也很注意“照顾”他的灵性,那时,利未身兼数职,除了平日工作,周六还要在北外学英语,每月还要在教会讲一次信息,另外还有一些主内网站的服侍,所以老觉得时间不够用,在各种事务压力下身心灵难免疲乏。所以,我这一阶段常常在日记中提醒自己:“多打电话给弟兄,安慰鼓励他,督促他合理利用时间和精力。”然后一一列出他需要做的事情,并为此祷告。

不过很惭愧,我那时是一个在属灵要求上很严厉的妻子,婚后发现他在时间上不够自律,偏偏我是一个在时间上高度自律的人,所以一旦看到他花不少时间看新闻、下载电影、光顾他人的博客,就觉得非常浪费生命,便语重心长地旁敲侧击道:“你要好好抓紧时间呀!”此外,又发现他心思较重,容易焦虑,偏偏我是大大咧咧,心思简单的人,所以,一旦听到他发出忧愁叹息之言,就会搬出一些属灵大道理劝他,诸如“别多想了!交托给神吧!”“不要为将来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担!”结果,当他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时候,我则在一旁睡得天昏地暗!

我虽然是一个严厉的妻子,但利未却是一个宽容的丈夫。婚后的我还是和谈恋爱时一样,总爱问他好多神学问题,诸如“怎么看待普救论?”“我非常确定地认为耶稣基督是我的救赎,但他是所有人必不可少的救赎吗?”

囿于存在主义神学的切入点,我发现身边有不少师友始终在实践着朴素而谦卑的传统信仰,我屡屡从他们身上看到很美好的品格,并深深体会到一句经文:“原来各国中,那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那么如何给这样的人传福音呢?一个敬畏普遍启示的人从个体经验纬度来说,不比基督徒差,相反,也许性格会更平和,待人接物会更有爱心,对美善的东西会更容易感恩,对苦难会有更成熟坚强的人生态度和人生智慧,他们让我无言以对,甚至怀疑特殊启示——基督耶稣对他们的心灵世界究竟有多大益处?”

不知是不是因为信靠神的心日益增长,婚后的利未对于我这些“真理上不够平衡”的问题,远不如婚前那般担心了。他会反问道:“基督教信仰仅仅是为了满足人内在心灵的平安喜乐吗?如果真是如此,其他宗教也可以满足呀!福音的落脚点,到底是神,还是人?”然后,他会抽出他那些藏书中的某一本来让我好好阅读,又建议我认真学习系统神学,以对基要真理产生整体性和系统性的认知。

他又告诉我,几年前他曾经也很热心在网上传福音,但那时根基不够,会遇到一些知识分子,也会遇到文化基督徒,还会遇到当代各种思潮——包括多元化处境下的神学思潮的挑战,于是,出生牛犊不怕虎,一口气就开始读形形色色的神哲学书籍,从蒂里希,莫尔特曼,到新正统,有一阵子,读得很迷茫,因为那些哲学书吧,思辩性太重,是似而非,太让人头晕目眩了;新派神学书籍吧,也是道理亦真亦幻,深刻却片面。精彩却极端,困惑之余,他也逐渐意识到,应该重新回到圣经,回到神所启示的真理,扎扎实实向几千年来一直流传下来的纯正神学传统学习。他说:“你不需要识遍所有假钞,太累了,也太耗时间了,不如花几年功夫去好好研究真钞,这样,假钞便不攻自破了。”我被这句话触动了。

在他的启发下,我才逐渐发现,自己从前和现在很多问题的混乱都源于系统神学的混乱。于是,便开始很努力地学习系统神学来。又因着对系统神学的学习,我传福音的激情日益高涨,那段时间,很热心在公司里组织周间祷告会,又兴致勃勃地策划在家里进行福音茶话会,邀请我法大的师弟师妹们一起探讨和交流信仰。

恰巧,当时教会要准备圣诞节的福音晚会,团契带领人于老师夫妇大概看我是学中文专业的缘故,居然让我做晚会节目的编剧。背负如此大任,我简直战战兢兢,琢磨好久,终于写下一部福音朗诵长诗《召唤》。这首长诗的结构由“神的创造——人的堕落——基督的救赎——人的回应” 四部曲组成,总而言之,环绕的正是系统神学最基础的四个主题:神论、人论、基督论、救赎论,也算是初出茅庐,学以致用吧。没想到,教会居然讨论通过了,便采纳这首诗作为整个晚会的主线。其实,从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所谓的福音诗歌创作实在幼稚,但蒙神的怜悯,让我在这种信仰的进一步归正中逐渐成长……

最让我感动的是,在节目预演中,看到那么多弟兄姊妹一遍又一遍地讨论、排练、再讨论、再排练,虽然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但能够存谦卑、温柔、忍耐的心,彼此包容顺服,对待福音的态度又是如此火热,我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到教会是“神的家,基督的身体,圣灵的殿,是在爱中彼此合一的新人”,这不只是抽象的系统神学理论,而是在具体的教会生活可以印证的“教会观”。

随后,在一步接一步微不足道的教会服侍中,我不知不觉爱上了我们这个小小的教会,并对之有了越来越深的亲切感和归属感,就像一年前利未在和我通信时描述的教会感受:“正是在这里,我接触了一班一起哭,一起笑的弟兄姐妹,我们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几年,而我也慢慢尝到了服侍教会的一点酸甜苦辣了。” 于是,我的教会观不再那么边缘化了。

另外,或许是结了婚,开始面对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开始面对实实在在的另外一个伴侣,我的信仰也不再那么“内心化”了,尤其是偶在感逐渐消失。一次,我对一位如我昔日那般有着“人生如梦”之感的姊妹说:“你这一生每个阶段会遇见的人,都有神的美意在!”利未在一旁突然插言:“小鱼能说出这句话是很不容易的!”我一怔,顿时觉得自己的确不知不觉变了,从浮生如梦的淡漠感到珍惜生命的温情感,这种蜕变,实在是出于神的奇妙之手——神正在拆毁我心中最深的此在生命感觉,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那种感觉。

也因着偶在感的消失,我开始能够慢慢触摸遥远而忧伤的少年记忆,并为那些记忆深处早已失散的朋友祷告,我想,能够在生命中遇到他们绝不是偶然,而是上帝的恩典,甚至,是充满奥秘的礼物。但愿有一天,神能让我与他们再度重逢,并帮助他们认识福音。

所以,结婚的前半年,神实在是恩待我这个“吃奶的婴儿”,借着外部环境的平顺,借着利未的包容,借着弟兄姊妹的鼓励,让我对信仰、对婚姻、对教会的认识不断成长……

可惜,灵性平顺期还没有维系多久,灵性低潮期就席卷而来,并且一持续就是一年多。我们的婚姻进入第二部曲:“有时遭遇狂风暴雨,一切福乐变为忧戚”阶段。

这一阶段,神开始让我经历一个又一个具体生活环境的试炼。

第一个试炼就是买房。

那是2005年11月的时候,母亲突然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是否考虑买房,她可以先借我们一笔钱。我此前并没有考虑买房,觉得两人过小日子,租房也挺好,一买房不就成了房奴吗?但现在不一样了,添了一个宝宝,也就添了一份责任,便去打听北京的楼市价格。

我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人,不打听则已,一打听简直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北京的房价涨得这么快!都高达六七千一平米了!粗粗算下来,一套最普通的房子起码也得六七十万。那时,利未一个月月薪也就7000,我没任何收入,那里供得起这个天文数字?

但我敏感地意识到,现在若不买,再过一两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后房价肯定更高,所以事不宜迟。于是,心急之下,我们开始马不停蹄地搜房、问房、看房。我已经毫无心思复习,更毫无心思读经灵修,每天都捧着一张北京最新楼盘地图,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或一个接一个跑楼盘。可惜,新建的楼盘多是大户型,动辄100平米以上;小户型则单价偏高,总价也不菲,令我们望尘莫及,于是就开始考虑买二手房。可惜二手房虽然相对便宜,但二手房市场却鱼龙混杂,各家房屋中介机构天天给我们打电话,先将房源说得天花乱坠,而实际一去看,才发现那些房子都存在各样问题。而且,中介们会伺机合伙串通,哄抬房价,甚至有一次还碰上了类似黑社会的团伙,想对我们敲诈勒索,我和利未都没什么社会经验,怎能敌得过他们?

我本来就是性格好走极端的人,奔波于华屋美厦之中,周旋于江湖险恶之间,心态变得越来越浮躁,也越来越愤怒。记得有一日,翟运松师弟拿着里尔克的诗集来访,大约想如往常一样同我聊一聊信仰和文学,我却一脸“愤世嫉俗”地劝他:“小翟,不要再那么形而上了!人要现实一点,你看看,北京的房价都涨成什么样子了!你也赶紧攒点钱做准备……”估计把他给吓一跳。

不仅是越来越愤怒,也越来越自责,我常常这样迁怒自己:“你看你多蠢!以前怎么就没有一点经济头脑,乘着房价偏低时买下呢?研究生毕业那年,你不是有好些同学都凑了首付买房吗?瞧人家多聪明,而你呢,完全不问世事,却想着要去做什么基督教文字事工,自以为义,自命清高,看看,现在落到什么光景?!还不是要为买房奔波?还得花更高的价格!生活如此现实!更可笑的是,你世界的好处没抓到也罢,主内的事情也没做出什么名堂来呀,当初还自以为是为主做工呢!就你这德行,真是羞辱主名!早知今日,你当初还不如不信主,跟别人一样把世界的好处抓住再说!”

很快,这迁怒变本加厉起来:“你看你,一步错步步错,以前没买房子就是大错,现在还要生孩子更是错上加错!本来,你和利未二人世界过得悠哉游哉的,也不必为世俗生存发太大的愁,现在呢,出现了这个小“第三者”,还没生下来,你就已经为它丢了饭碗,没了工作,还要为它买房子,将来,你还得为它储存教育费啦生活费啦,累死了!你说,它是不是一个小拖油瓶? 早知今日,你当初还不如不生它,免得受这么多试探!”

这样,所有的后悔、愤怒、沮丧、忧虑全都涌上来,把对自己的不满转化为对腹中宝宝的不满,很清楚的记得有一次我还跟神祷告:神啊!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不给我,我不想要的东西你非要塞给我!求你让这个孩子在母腹中消失掉算了!我开始后悔当初怎么会凭着所谓的信心留下它,而这“信心”又是多么反讽啊!

所以,买房那段时间,我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悔不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自怨自艾、自暴自弃,自怜自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从神而来的平安喜乐。

与此同时,看到房地产如此火爆,我又不禁开始想入非非起来,心里琢磨的不仅是买房自用,而且是投资生财了。高房价的刺激使我愚拙的经济头脑一下精明起来,敏感地预料到,按此趋势发展下去,过几年后北京的房价一定会大涨特涨。我开始幻想买两套小面积房子,先借钱付下首付款,然后出租其中一套,以租金供应另一套,等几年房价高涨后,再出售其中一套,把另一套的贷款还清,这样我们不就无债一身轻了吗?

于是,我买来《投资指南》之类的书,借来《北京红地产》之类的杂志,看得津津有味,整天琢磨着房地产投资生意经,一向不谙世事的我甚至开始和某房地产商打交道,想从他处买低价的房子。心里明显感到圣灵的拦阻,但我也不愿意顺服,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未能得逞。也幸好神保守我没有得逞,虽然我当时开始有了点投资眼光,但并没有初步的投资经验,也没有健康的投资心态,更没有基础的投资实力,拿借来的钱做投资,象我这般不成熟之人,岂不是要天天活在焦虑之中么?

其实,还没买房,我已经活在焦虑之中了。非常清楚地记得,2005年12月25日的圣诞之夜,我根本无心观看圣诞晚会——那可是我们好几个月呕心沥血的结晶啊,脑海里惦记的还是早上看过的房子,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我居然忘了刚重生得救时还对自己豪言壮语地发誓过:“一箪食、一瓢饮、一张床,跟随主,足矣!”居然忘了我刚结婚时还对利未高言大志地劝慰过:“不要忧愁,我们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要多多仰望天上的城!”不过两年,我居然为买房患得患失,本相是多么刻变时翻不可靠呵!

然而,我这样败坏,神还是大有怜悯。碰巧教会另一团契的带领人夏弟兄、梁姐夫妇刚购置了一处新房,得知我们要买房,便甘愿以诚相待,将旧房转让。当我们到他们家参观时,不由得眼神一亮,这房子户型很好,是南北通透的小板楼,每个房间都有窗户,所以显得特别明亮。而且,梁姐审美品味极高,将这所用于主日聚会的房子布置得又雅致又温馨,令人心旷神怡。更重要的是,房子小巧玲珑,两室一厅72平米,一平米近6000的价格,算下来总价不到43万。当时我们几乎认定这就是神的预备了。

然而,回家后,我再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房子的主卧靠近大马路,利未睡眠浅,担心会很吵;更重要的是,夏弟兄的新房要到2007年八九月才能入住,也就意味我们近两年后才能搬入他们的旧房。而在此期间,由于生宝宝,家人可能会来同住,我们现租的一室一厅肯定不够用,还需要继续搬家,寻租别的房子,非常麻烦……这样,我们又犹豫了,还是决定再找找有没有能够尽快入住的房子。

可惜,跑遍大半个北京,看了一个多月,我们仍然没有找到室内户型好,周围环境安静,马上能够入住,总体售价又低的房子。最后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了,终于在利未的坚持下,于2006年1月买下夏弟兄夫妇的房子。当时我们觉得向银行申请房屋贷款利息太高,向父母借了19万先付给了夏弟兄。万万没想到,为了省钱,欠下父母那么大的人情,为以后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买下房子后,整个身心都有一种耗尽的感觉,然而,还未等我的灵性调整过来,第二个试炼又突然而至,那就是,我生宝宝了!

2006年2月1日下午5点32分,我生下女儿雅歌。

生产之苦令我刻骨铭心地难忘,所以出产房后,我哭哑着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以后再也不生孩子了!”后来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就这样诞生》,淋漓尽致地描述了每一个不寒而栗的生产细节。利未倒是非常欣喜,还写了一篇文章祝贺女儿的诞生。

妻曾经好几次问我,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为何还要让一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呢?我沉默不语。还记得卢云在他的某一本书里面提到,在死亡和苦难面前庆祝生命,这本身就是耶稣基督复活大能的彰显。我很认同他所说的。

二月一号凌晨两点,妻发现自己已经破水(胎膜早破),这比预产期早了八天。好像宝宝更比我们能庆祝生命,她居然愿意提前来到这个世界。六点左右,我们到了医院,因为妻的宫缩强度不够,所以医生建议引产。随着点滴的缓慢流动,妻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时间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半。我们呼求主的名,背诵主祷文,也在一呼一吸的时候背诵耶稣祷文,外面有无数的弟兄姐妹正为我们祷告。终于在下午五点三十二分,我们的宝宝来到了这个世界。这过程中我唯一能够给妻子的安慰就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时候到了我们就得以欢呼喜乐。

妻曾经希望自己怀的是一个男孩,而且一定要长得象我,如果是女孩她就会很不高兴。结果却是一个女孩,我以为她会难过几天,没想到出了产房回房间没有多久,她就对小宝宝爱不释手了。当宝宝在睡觉的时候,我们都盯着她观察了好长时间,心里想,哼,都是你害得妈妈经历十月怀胎之苦,还要经历这生产之难。但心里却止不住的充满怜爱和喜悦。看看她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作,只会拼命吸母亲的奶,她一刻都离不开我们啊;她那么深的需要我们;她长得真精致,真漂亮;她会慢慢长大的,在她里面蕴涵着无限的可能性!

一开始的两天,妻的身体非常虚弱,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那种撕裂的疼痛,也许会很久在她的记忆里。苦难透过生产这一事件具体地进入她的生命,也透过她的生命影响我的生命。宝宝的存在也透过生产这一事件具体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宝宝的存在提醒我们曾经经历过苦难,苦难本身也透过宝宝的存在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东西。

我此时心里有一幅很美的画面,宝宝会成为我灵修的导师。正如亚当成为卢云的灵修导师一般。

于利未而言,女儿引发了他灵性上的遐思,但于我而言,女儿却引发了我灵性上的焦虑。我开始担心她以后没有北京户口怎么办?小学初中是否要交高额的赞助费?考大学是否还得回原籍参加高考?看来,为了女儿,我还非得考上博才行,因为根据现行政策,只有考上博,毕业时在京找到接收单位,才能拥有北京户口呀。

现实一下子变得迫切而紧急,而那时离考博只有一个来月了。此前由于买房子、生孩子已经耽误了很重要的一段复习时间,我赶紧“恶补”,只要一喂完奶,就分秒必争地看书。虽说考人大时英语发挥不佳,我不抱任何希望;但考本校时,无论英语课还是专业课,都自我感觉发挥极好,后来考分也还不错,便以为高枕无忧了。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出于现实利益考的,我真心希望能够重返校园,并能将来留在校园,以传道授业解惑为志业。此外,我报考的老师是一位我非常景仰的人文学者,我报考的专业也是我非常喜欢的诗学方向,利未也一直盼望我考上,因为能够留守校园也曾是他的理想。所以,我不断向神祷告:神啊,原谅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好高骛远,高蹈张扬,没有经过厚重的生活历炼,导致这几年走了那么多辗转的弯路,如今我愿意悔改,扎扎实实做点学问,请你给我一个重返校园的机会,我一定会以感恩之心好好珍惜!”

本以为神会垂听我如此真诚的祷告,没料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那位老师主动放弃了招生名额,连一个学生也没有招。听闻此讯,我大失所望,心想,那我岂不是白白复习白白备考了?尤其想到自己为了去考试,那三天宝宝都没有办法喝母乳,只好在考试之前狠心逼她喝牛奶,而我在考试期间,奶水一直流,把整个衣服都打湿了,匆匆赶回去给在哭的宝宝喂奶时,虽有些自责和愧疚,但仍然有安慰和盼望,那就是——付出也许会有回报。好好考也许能考得上。没想到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震惊、沮丧、失落等各种各样复杂情绪的冲击之下,我立即给老师写了封质问信,质问他为何不招生,徒然浪费我的时间。后来,还是同宿舍的小马善意地提醒了我:“你是基督徒呀,经上岂不是说要学习宽恕吗?况且老师也没做错,是你做错了呀……”我这才如梦初醒,是啊,我还是基督徒呢,怎么这般血气冲动、意气用事呢?羞愧之余,又赶紧写信向老师道歉,恨不得负荆请罪才好。

第三次考博失利后,我充满了自责。觉得对不起女儿,因为没能为她解决户口问题;又觉得对不起丈夫,没能让他分享这一校园理想;还觉得对不起老师,居然说那些造次之言伤害他的情感。除了自责,又责备神太冷漠了,都考了三次,也不给帮我开一条出路,难道祂就是要等着嘲笑我的碌碌之举吗?再一次,我开始怀疑神的慈爱。是的,我也知道祂是为了拆毁我心中的一切偶像(我的理想不知不觉已经成为我的偶像),可是,非要让我走投无路他才心满意足吗?

偏巧当时正在从事C.S.Lewis《卿卿如唔》的翻译,Lewis突遭丧妻之恸,常常问神为什么会允许这件事发生?其实我也在问神为什么。虽说此书是他最软弱时写成的,我倒颇能体恤他的软弱——大约因为我翻译此书时比他写作此书时更软弱吧,所以,才对神充满埋怨:神啊,我岂不是常常呼求你吗?为什么不顾念我的苦情呢?

其实,现在想来,在具体的生活环境上,神已经很顾念我们了。雅歌出生前一个月,利未看到光靠几个人创业太难了,又无法克服两地办公的瓶颈,终于从原公司辞了职。没过多久,在杨枫弟兄的举荐下,居然如愿以偿去了一家最著名的计算机外企,工作强度比以前低了三分之一,待遇反而比以前高了三分之一。他自己也承认,能去此公司不是靠他的能力,而完全是神的怜悯;雅歌出生后半个月,我们从亚运村继续“北迁”至静安庄,房东也是一位有孕在身的母亲,见我有宝宝,便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两居室的月租才收我们1500元,其实也是神间接的供应;雅歌出生近三个月时,教会一位极有爱心的家颖姊妹在我们家小住,表面看是我们接待她,实际上真是她帮助我们,每天协助我给雅歌洗澡,给雅歌照相,给雅歌买床,还给雅歌写诗……然而,当时的我却不懂得细细数算神的恩典,反而经常陷入到自怨自怜的情绪里,只是觉得生活如此无力!

这种无力感一方面是因为考博的挫败感,一方面则是因为育儿的挫败感。我婚前就预感自己难以胜任“良母”一职,没想到事实的确如此。照料宝宝是需要很多很多经验和常识的,而我大概是天下第一个没经验无常识的母亲了。所以,雅歌满月后,当我一个人看顾嗷嗷待哺的宝宝,真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感觉,唯恐她饿了没吃饱,渴了没喝好,头长偏了没睡正。又有好多好多的疑问:为何书上说两个小时喂一次奶,我家宝宝每隔半个多小时就要吃奶?为何人家宝宝牙出得那么早,我家宝宝迟迟不出?为何我家宝宝晚上爱哭,是不是缺钙缺锌?每当一有疑问就慌慌张张地到我所崇拜的google上查询答案,而非先安静求问神。记得为了查找哪个品牌的鱼肝油和钙片最适合婴儿,我天还没亮就起床在google上搜寻好几个小时,当知识贫乏的我面对知识爆炸的信息量时,却头昏脑胀,最后还是不知如何选择品牌。其实,当时的我最缺的,不是知识,而是一颗对神信靠交托的心。

加深我这种无力感的第三方面则是因为“无业”的挫败感吧。在雅歌五个月的时候,父亲从家乡来到北京,催促我尽快外出工作,他好在家照料雅歌。我那时才知道,在父亲的价值观里,我不去工作已经成为罪不可赦的一件事情!

父亲的话说得很严峻:我不工作,反而当家庭主妇,这么多年念的书就是白念了,女性年纪越大找工作越难,势必被激烈竞争的社会淘汰,此其一也;我不工作,仰赖丈夫供应,在家里就没有底气、没有地位、没有发言权,此其二也;我不工作,家中又无积蓄,还需还贷,将来抚养子女必然举步维艰,此其三也;我不工作,父母在家乡都感到颜面无光,面对亲朋好友抬不起头来,此其四也。

其实,父亲列出的前两点:因我不工作就会成为社会上和家庭中的“弱势群体”,我并不认同,但他列出的后两点我却无言以对:是啊,我呆在家里如寄生虫般,让利未徒增负担,又让父母徒蒙羞惭,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从小到大,很容易被他们的言语刺伤,这也罢了,问题是,我也很容易被他们的言语捆绑。自我捆绑的结果是,我会全盘否定这些年神对自己生活道路的带领,尤其软弱的时候,内心常常指责自己、埋怨自己、仇恨自己,认为自己太没出息了,何以苟安于世?!

颇有反讽意味的是,在父亲来京催促我迅速找工作的期间,我正好给一家主内文字机构作一期期刊,主题由我自定。我立即想到的就是写“工作与信仰”这个主题,因为面对父亲在工作问题的指责,我不得不思考,作为基督徒,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然,标准答案比比皆是:我们的工作是一种呼召,一种天职,问题是,这样的工作观和工作实践如何才能一致?我固然相信做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工作”、一种“呼召”、一种“天职”,可问题是,我如何面对父母的失望眼神?如何面对家庭的经济压力?甚至如何面对我自己的“罪疚感”?借着细细考察圣经中的工作观,往昔历史上属灵前辈们的理性思考,当代境遇下弟兄姊妹们的工作体会,我最后带着复杂的情绪在期刊前言中总结道:“荣耀神,作盐作光——这是我们在熙熙攘攘中疲惫的工作理想!”

然而,理想只是理想!现实却无法让我超脱。我还是决定要摆脱“家庭主妇”的定位。不过当时雅歌刚刚半岁,仍需母乳喂养,我便婉转地对父亲承诺,等宝宝稍大一些就去找工作,对于他时不时尖锐的批评,我也只好忍着。可惜父亲是急脾气,却对我忍无可忍,两个月后便气冲冲地回家乡去了。

到了雅歌八个月的时候,我请来一名小保姆照顾她,便开始投简历找工作——既是为了履父亲之承诺,也是为了担家庭之责任。

然而,神啊,我到底应该找什么样的工作呢?当我如此呼求时,却没料到,这次找工作的经历却没让我找到任何工作!

其实,投简历没几天,我就被一家专门编撰人文历史类杂志的文化公司录取了。恰巧面试时我一看到选题名单中有一栏是“中世纪的基督教历史”,颇感兴趣,便主动接手了这个选题。按主编要求,我回去后很认真地编写了一篇奥古斯丁小传,重点突出他认罪悔改的挣扎经历。孰料,主编否定了我的这种写法,认为不能以基督教的世界观和道德观作为评价标准。然后,他又提了许多写作建议,我立刻明白他是希望我炮制一篇文彩斐然的“剪刀加浆糊”出来——这似乎是我所见过的大部分书刊的潜规则:不重内涵,只重文彩;内容越媚俗越好,而文字越高雅越好。如何把媚俗变成高雅,就看写手的本事了。那么,我真的要这么做吗?为那位弟兄写名人故事的经历,为杂志社写名人故事的经历,在许多媒体涉足的经历一幕幕浮现。又想起晓斌弟兄的话:“不要浪费了主在文字上给你的恩赐。你的恩赐既然是主所赐,就应为主所用!”我不由得打起退堂鼓。

就在我主动提出离开,走下电梯之时,突然想起面试时认识的女孩葛云霞提过,同一栋写字楼里还有另一家图书公司专门做人文宗教类图书出版,据说也正在招编辑。于是,我又返回电梯,直奔该公司的总经理室而去。对方大吃一惊,大概没见过有如此冒失的求职者吧!而我毛遂自荐后回家,才打开该公司的网站对之进行了解,很意外地发现这居然是一家有强烈人文关怀意识的公司,公司主旨为“重塑心的文化”,而且对所招聘编辑的要求极高,便觉得自己才疏学浅,肯定难以被录取。

没想到几天之后,该公司经理黄明雨先生居然电话约我一见,才得知他看了我博客上的信仰见证,很感兴趣。他坦言自己这些年也一直借着出版在思考信仰归宿问题。最初,他做科学类图书的出版,希望借着科学之道重塑信仰;而后,他做学术类图书的出版,希望借着学术之道重建信仰;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些东西仍然是舍本求末,并开始关注生命更本质的东西——心灵本真的重塑,他逐渐相信在物质世界之上一定有一个更超越的灵性世界,个体必须摆脱对外在世界的追逐之心,思考生命内在的本源。与此同时,他开始做心灵类的图书出版,既是为了探索自身的灵性空间,也是为了唤醒国人的灵性觉悟……

听了他真诚的叙述,我非常感动,于是谈及了很多关于超验世界的存在问题。但我也敏感地意识到,他的探索仍然是心理学的自救路径,即借助各样的参悟之道,揭开由妄象堆积起来的假我,察验被外界遮蔽起来的真我,逐渐达到明心见性的境界。我便很直接地告诉他基督教信仰和其他宗教的不同,无论内在的修身养性,还是外在的积功行德,都无法消除人的罪性等等。他很谦和地承认自己对基督教所知甚少,但公司对各种宗教兼收并蓄,不会厚此薄彼,而且还准备出版修女传之类的基督教图书。

大概经理和我谈得很投缘,于是当场录用了我,又带我去见了主编。这位主编非常具有社会使命感,严肃地谈起他们现在在做的事业,不是为了迎合市场,而是为了苏醒人心,不知怎地竟让我想起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志士来;最后,主编还带我去见了另一位新招进来的编辑,也是一位潜心修行的佛教徒。虽然只是一面之缘,我还是大为震撼——即使在基督徒中,我也从未见过目光如此明亮,神情如此安祥之人。

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家,翻开主编送我的厚厚一摞该公司最新出版的书籍,一本接一本地阅读,突然有些不安,因为发现他们出的书都是和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有关。这位大师语言极优雅,思想也很灵慧,许多思想细节处让人动容,但总体框架最终还是脱不了佛法的路径,只不过因为加入禅宗、印度教、东方神秘主义、西方存在主义的揉杂,反而显得扑朔迷离、难以分辨。

突然,我脑海中冒出来一个疑问,莫非他们在做“新纪元运动”图书的推广?于是立刻上网查询主内诸多评论家对新纪元运动的分析。果然不错,虽然都是在探索灵魂之路,但新纪元运动信奉者在对神的理解上,仅视作一种宇宙能量,不承认一位位格神存在;在对人性的认知上,相信释放内宇宙就能达到自明,靠自我灵修也可以消除罪性;在对救赎的看法上,主张以人为本的自救,而非以神为本的他救。总而言之,与基督教几乎背道而驰。

但我没想到,这知识界中的新纪元运动居然就发生在身边!我这才意识到该公司的主旨为何是“自觉·觉他”四字了。这和佛教“渡己,渡人”之旨岂不是一脉相承吗?

既然公司的主流文化和主力图书都和基督信仰相抵牾,我是否还应该去该公司做编辑?其实,我有些恋恋不舍——这种感情不是针对他们的书,而是针对他们的个体本身。虽然我清楚新纪元思想体系大有破绽,但那位经理,那位主编,还有那位佛教徒同事潜心探求真理的精神非常让我受触动。他们的平和、谦卑、诚挚是我这个基督徒也达不到的,所以想到他们,我反而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又潜意识希望去公司“卧底”,间接把福音真理传给他们。 

踌躇之余,和利未商量了一下,他担心有属灵争战,我就算是去“卧底”也无益,因为根据他的网络护教经验,很难单靠宗教比较学的理性辩论就能让其他宗教人士放弃自救之道,从而相信耶稣基督才是唯一的救赎。我也担心自己生命尚浅,性格待砺,如果在他们面前如果没做出好的见证,反而有辱主名,有碍福音,还是不去为宜。于是,我第二天便歉疚地向黄经理提出辞职。这两年来,也时常惦记起这家公司见过的人,希望诚心问道寻道如他们者,有一天能够相信主耶稣基督才是唯一的道路、真理、生命。

再过了几天,居然又有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总打来电话,大力诚邀我去做佛经典籍整理,我感到啼笑皆非,便告知我是基督徒。他们却再三表明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宗教偏见,他自己还是无神论者呢。我不由得好奇地问:“既然你是无神论者,那你们公司为何只做佛教书籍,却不做基督教书籍呢?”对方回答道:“现在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很多,佛教书籍好卖,能赚钱啊!基督教书籍不好卖,国家也管得严……”我不禁怔住了。

这番在文化媒体找工作的经历让我大受震动,尤其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人心的饥渴和痛楚。一方面,老百姓在寻找救赎,导致民间本土宗教的香火绵延;另一方面,知识分子也在寻找救赎,导致新纪元思想的蓬勃兴起;面对国内各种宗教开展的灵修活动,面对各样心理医治的潮流,面对新纪元运动在大陆的潜滋暗长,基督教如何坚守自己的教义,又如何更好开放自己,具有更鲜明的处境意识和本土特色?

我思考着这一系列问题,才意识到文化传媒领域背后的属灵争战,远比我想象的任重道远。又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无论在真理装备上还是在灵命塑造上都远远不够,不禁对宗教比较学产生了强烈的研究兴趣,于是,考基督教美学的想法再一次冒出来。那时已近11月,我便和利未商量,考最后一次博。如果考不上,4个月后再找工作也不迟。

虽然经过三次的失败,我还是不清楚走学术研究这条道路是不是神的旨意。于是去征求几位读博的主内肢体的建议,他们也莫衷一是,我只能向神很郑重地祷告:“主,我很希望做基督教信仰方面的研究。你知道我这一次考博,不为其他任何功利目的,单单为着信仰本身,单单为的是借着研究之路更多认识真理,更好操练灵命。尚若可行,求你让我的心愿实现。然而,我相信你的意念高于我的意念,你的道路高于我的道路。所以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

同时,我也请求教会的弟兄姐妹为我祷告:如果做信仰研究是神对我未来方向的带领,就求神开路;如果不是,就求神拦阻。

十一

于是,小保姆在一个房间带雅歌,我在另一个房间复习。起初大家都相安无事,但没想到,才过不久,新的试炼又降临了。

那是雅歌十个月的时候,她突然开始每天半夜哭,而且身上长了许多奇怪的脓包。后来到儿童医院一查,没想到竟然是疥疮!原来,那小保姆刚来北京时,住在职业介绍所条件很差的地下室里,被传染得了疥疮,这病是有潜伏期的,所以她并不知情。到了我家,雅歌不幸被她传染上了,而我和利未随后又不幸被雅歌传染上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大病,但对于很少得病的我而言,简直就和约伯全身所长的毒疮一样可怕,听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刻,仿佛五雷轰顶般,我当场就在医院失声大哭起来。

于是,我们全家开始了漫长的医治过程:每天烫被子、蒸衣服、煮毛巾、每天消毒家居物品;每天数次将硫磺软膏涂遍全身上下。悲剧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家庭,利未心态还算冷静,而我完全是惶惶不可终日。虽然也频繁祷告,可祷告再多,信心不够又有什么用?我祷告时根本没有喜乐和平安,只有绝望感,深深的绝望感。看着雅歌全身遍布那么多巨大的疥疮,听着雅歌由于搔痒而难受得夜夜啼哭,想着那些恶心的虫子在雅歌皮肤表面猖狂地蠕动,我悲伤如洗,愁苦如织,恨不得替她受罪;又极为自责,怨自己性格怎么如此马虎,没有照顾好女儿,真不配做一个母亲!有几次心力憔悴到了极点,也会迁怒于小保姆几句,事后又后悔地向她道歉。现在想来真是很亏欠!但因为对神的信心软弱,我没有办法饶恕自己,没有办法饶恕别人!

弟兄姊妹们一拨接一拨地来探望我们,给我们送药,帮我们收拾,为我们祷告……我很感激他们的爱心,但还是痛苦不已,因为几个疗程下来,雅歌身上的脓包不仅没治愈,脚掌上又开始密密麻麻地长出另一种奇怪的脓包。岂不是雪上加霜么?我不住地问:神啊,你究竟在哪里?救救这个可怜的婴儿吧!

2006年的圣诞节又到了,但我一点没有心情去参加大家精心准备的圣诞福音晚会,而是带着雅歌前往儿童医院看病。那时,我认为,雅歌比一切人都重要;雅歌的身体被医治远远大于他人的灵魂被救赎。坐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我突然觉得生活真是反讽,去年圣诞,我因奔波于买房而远离福音,今年圣诞,我又因奔波于治病而远离福音,神让我遭遇这一个接一个的环境岂是徒然的吗?为什么我不把这些难处彻底交托给神?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看病的结果几乎如我所料,医生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而可怜的雅歌还被抽了好大一管血,让我心疼极了。当我又气又怒,又悲又怨地回到福音晚会现场,节目已近尾声了。荣基弟兄为了安慰我,指着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说:“这小女孩得了可怕的红白狼疮,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经过很长的祷告后,居然好了,她妈妈刚才还上台做见证呢!”但我内心却想,我们不也祷告多时吗?怎么雅歌还不好?

晚会结束了,人人喜乐洋洋,只有我,悲伤连连,如祥林嫂般,逢人必诉宝宝遭遇的苦难。回家的路上,利未格外感恩,告诉我晚会上哪些人都做了决志,而我则格外沮丧,不断向利未诉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新的一轮疗程又开始了,而雅歌还是夜夜啼哭不肯睡,日日擦药不见效。这时,我已经精疲力竭,觉得疥疮事件完全超过了当时的信心承受力,等待她被医治的过程真是煎熬,于是陷入到极大的挫败感中,又觉得自己的育儿能力太有限,便决定将雅歌送回老家,让她在南方疗养一年半载再回来。

十二

起初,我决心回我的老家湖北,父母虽不信主,但我家好几个亲人都是医护人员,县城医疗条件也不错。然而,奇怪的是,每次要买票动身前,我就莫名其妙地生病,这样,我连接三次准备回家都未遂,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原来,我弟弟出事了……

于是,紧急中只好近乎无奈地选择回利未的老家福建,他家在偏远乡村,医疗条件很差,但他父母信主。不过我那时依然把治愈的希望放在医疗上,而不是神身上,所以心里仍然存疑。靠祷告,能行吗?

直到回老家后,才不得不承认,公公婆婆真是大有信心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凡事借着祈求,感恩、祷告。是的,我也祷告,可我的祷告充满哀怨的叹息,而他们的祷告则充满喜乐的赞美,以及真实的交托。

又接触了一些村里敬虔的老基督徒,很受触动,虽然他们在真理装备上可能不如我们这些城市基督徒,但在信心操练上却是那么地绝对,就拿治病这点来说,他们处于穷乡僻壤,生小病也没钱买药,若不紧紧仰望神,这些贫乏的人该仰望谁呢?所以,很多村民都是因为绝症被医治,甚至从死里复活才信主的,而且信主后,无论大小事都竭力信靠神。相反,我作为城市基督徒,一有什么小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吃药,反正也不缺这点小钱,所以很少有机会在这点操练信心。

记得回老家后,先是觉得全身发痒,便担心自己是不是受雅歌感染,疥疮又复发了,后是原先的咳嗽突然加剧,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炎症,着急张罗着问诊、买药、四处打听偏方;公公婆婆见我天天忧心忡忡,不禁摇头叹息:你信心太不够了!于是,有一晚,他们专门带着我做同心祷告,他们祷告中所散发出的刚强力量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结果,那一晚,夜夜咳嗽的我真的就不咳嗽了——连我自己几乎都不能相信!不久,在公公婆婆的大能祷告之下,雅歌身上的疥疮和脚底的怪病也不治而愈了。

这些小事不仅使我的信心渐渐增长,也让我的信仰发生了某种更深的平衡。以前,我很不屑于因神迹奇事、病得医治而信主的经历,认为太俗,不够深刻,应该多关注心灵层面神的医治。但现在才知道是自己二元对立的精英意识作祟。只有当我和我所爱的人亲历病患之痛,才能体会到健康是何等重要的一件事!在主耶稣眼中,难道肉体的痛苦就次于灵魂的痛苦吗?难道病得医治就低于心得医治吗?难道那些瞎子聋子瘫子的具体生存困境就亚于尼哥底母的真理探索困境吗? 

从疥疮事件以后,我开始体会其他弟兄姊妹为病痛忧愁的心了,因为自己经历过。我也开始学习在各样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信靠神了,因为自己经历过。

也是回到老家后,因着信心的加强,又有了有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我才得以重新审视自己这一年的生活,并反省自己与神、与丈夫、与女儿的关系。自从生孩子后,诸事缠累,心灵疲乏,我停止了写婚后日记,直到2007年的1月19日,我才开始重新执笔进行反思:

生了宝宝以后,自己忙于应付一个又一个环境,一关又一关挑战,灵性耗尽,爱情也渐渐淡漠下来,没有美感、乐感、爱感。那段日子,很少笑了。愤怒、抱怨、愁烦一天多似一天;那段日子,也很后悔结了婚、生了孩子,负了那么多责任,背了那么多麻烦,真是又苦又累的十字架啊!不知当初婚前怎么那么幼稚,自义,要服侍一个弟兄如同服侍神,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况且也服侍不来,罢了。不如回自己的高老庄。可惜,回不去了。孩子不能遗弃吧,丈夫不能离开吧。只能自认倒霉了。

枉读诗书,工作无着、学业无成,徒具家庭主妇之名,还得靠丈夫供应,小孩也又哭又闹又缠人的,好几次让我怒火中烧,无法安宁,这就是我的命运!然而,本来可以不走这条路的。那时,单身一人,逍遥自在,海阔天空,读读书、逛逛街、看看大自然,也不孤单,多好啊。越比较越不平衡,连带对利未的爱也越来越少,更不用说雅歌了。

感谢神,我实在需要换个环境调整自己,在这里,父母喜乐交托,对神大有信心,对宝宝多有耐心,对我也极有爱心,我便能受其感染,渐增信望爱……

是啊,生活如此沉重,如果没有最根本的信靠,我如何重新产生对具体生活的盼望和爱呢?我突然想起迦拿婚宴上的故事,自己岂不是曾在婚前发誓要成为弟兄的帮助者的?可如今,一受试炼,为何就总沉溺于自怨自艾自怜自责的情绪里?是的,自己所存的酒已经完全耗尽,如不倚靠那位曾在迦拿婚宴上变水为酒的真正帮助者,我枯竭的灵性怎能在婚姻生活中涌出佳酿来?

第十三章:草色婚盟

作者注:本章的隐含主旨如下:

我良人对我说:”我的佳偶,我的美人!起来,与我同去!因为冬天已往,雨水止住过去了。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到,斑鸠的声音在我们境内也听见了,无花果树的果子渐渐成熟,葡萄树开花放香。我的佳偶,我的美人!起来,与我同去!”——雅歌2章10-13节

因着单纯的委身心愿,她与他订下这份情缘。

然而,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成长世界中的个体,却要走进彼此25年陌生的过去。

从情缘之始到婚盟之日,我们还需要经历怎样的碰撞、磨合和医治?而祂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来带领这两个幼小的孩子?

冬天已往,雨水已止,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石榴放蕊,葡萄放香的时候,他是否会如她所愿,将一棵小草绕在她指间,作为婚戒,和永远的盟约?

——引子

 

2004年12月3日,我们第三次见面,确定了恋爱关系。那时,离我们第一次见面,仅仅才10天。

虽说,因着单纯的委身心愿,我们订下这份情缘,然而,毕竟就像利未日记中所言,我们彼此并不是太不了解。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成长世界中的个体,却要走进彼此25年陌生的过去。从情缘之始到婚盟之日,我们还需要经历很多的碰撞、磨合和医治。随着两人交往的加深,双方个体性情、思维方式、信仰观念的差异也更深地暴露出来。

最初的差异竟然源于我们不同的教会观。当我们确立关系后,利未作出的第一个提议就是要求我俩拜访各自的教会,并征求双方教会带领人的同意。而我则很不以为然,心想,恋爱这么个体性的事件有必要带到公共性的教会面前吗?

于我而言,我们能走到一起,完全是个体性事件——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体在各自的信仰之旅上的相遇事件,所谓“半缘修道半缘君”而已;甚至我能信主,也是个体性事件——一个个体与神的相遇事件,认为几乎完全是自己独自的求索之路,而非教会所讲的无法触及我问题意识的“道”。另外,信主前经常接触一些非正统的神学书籍,这些书籍的作者似乎会对“教会”这一机制持怀疑论倾向;比如薇依的教会观,克尔凯戈尔的教会观,所以我也难免对建制教会保持警惕;信主后虽然也每周去教会,甚至不遗余力邀请福音朋友去教会,但我更看重信仰的私人化这一纬度和个体独自与神相遇这一关系,仅认为教会是一个会众崇拜证道的公共空间。我难免会质问:对神是应该委身,但未必要对教会委身吧?爱情仅仅是两个人的关系,教会何必介入我们的关系呢?我们的关系又何必介入教会呢? 

但于利未而言,我们能走到一起,不仅仅是个体性事件,也是公共性事件。毕竟,他从小到大都在教会这一传统形态中长大的,所以在面对人生重大选择时,非常注重教会众肢体的建议。在和我第一次见面前,他和一牧会的弟兄郑重祷告过的;在和我第三次见面前,他特别向同住的几位弟兄讨教了如何在神的心意里面恋爱交友,也给该教会一位带领的老姊妹打过电话,告诉她自己喜欢上一位姊妹,但有点犹豫不决,那位老姊妹“让他一方面好好祷告,一方面也鼓励他继续向前”。所以他认为,我们的恋爱是教会用祷告托住的。我们两个人都是教会的肢体,就应该把这份恋爱带到众肢体面前,好在爱情上有一个属灵的遮盖。

虽然我当时的教会观在理论上还无法达到如此高度,但我在行动上还是愿意遵循“顺服弟兄”这一原则,于是,便在不久后的一天晚上去了他们教会的查经聚会。

那是一个如大家庭似的热闹的教会,我被十几双眼睛盯着看来看去,被十几双手拉着问长问短,实在是如坐针毡。因为自己特殊的家庭背景让我习惯了安静、边缘、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不太会说说笑笑。所以,总是在集体中(教会也是一个集体)非常紧张,但同时我发现,利未和我完全相反,他在教会非常放松,非常活跃,非常快乐,眼睛里闪着光,嘴角里含着笑,看得出,就像他自己说的,这个教会就是他在北京的家,这些弟兄姊妹就是他在北京的家人;也看到出,他们都很爱他。难怪利未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就是我能顺利融入他所爱的这个家中和这些家人中。

去之前,因我俩的通信集中谈及过对教会这一体制的反思,故我一直以为利未和我一样,也是教会边缘化人物,直到去之后,我才惊讶地发现,利未原来还是该教会的主要同工!我们的恋爱在他的教会还是一大新闻呢!原来该教会姊妹多,弟兄少,积极参与服侍的年轻弟兄就更少,带领的长辈们自然对他关心备至,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也陆续有老姊妹给他介绍本教会的年轻姊妹,也都是单纯爱主,积极参与服侍的年轻姊妹,他都一一拒绝了。所以,当大家得知,他自己选中的,竟是一个别的教会的姊妹,且是一个网上认识的姊妹,更还是一个没认识几天就确定关系的姊妹,都十分惊诧。大家都想看看,该姊妹到底何德何能。可惜,这些背景资料利未都没有告诉我,我就傻乎乎被他带去他们教会献丑了。

巧的是,第一次去他们教会献丑那晚,居然碰上查以弗所书:教会是神的家,是基督的身体,是圣灵的殿。我觉得这些属灵术语离自己好遥远啊,以至于听得心不在焉,不知有没有被众肢体看在眼里。所幸,事后利未告诉我,教会的核心带领人,年长的张老师得知我曾在一个以老年信徒为主的教会中坚持聚会很长时间,认为实属难得,推论出我应该是性格恭顺随和的姊妹,于是我便因这点“美德”获得了他们教会长辈们的初步认同。

随后,利未又主动提出要拜访我所在教会的带领人。我只好羞羞怯怯地告知燕姐和萍姐我谈恋爱了,她们多少为我担心,生怕我又犯和一年前同样的错误,倒是利未显得大大方方,和他们谈论什么教会治理之类的话题。总之,燕姐、萍姐、还有蒋姐姐一看到他都颇为满意,燕姐还说了一句:“这个利未远远比那个传道弟兄合适你呢!” 

再随后,利未又提议我以后干脆去他们教会聚会,在同一教会中彼此了解和共同成长。其实他是用心良苦的,毕竟我的信仰历程和成长经历比较特殊,我们相识、相遇、相爱的过程也比较特殊,而他们教会又是比较保守基要的教会,他知道,如果带领长辈们看过我斑驳复杂的信仰见证,一定会不太赞成他找我这样的另类的姊妹。所以,出于保护我的角度,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汇报”我的过去,希望借着我今后在该教会中的良好表现,能逐渐被众肢体接纳。进而为将来我们结婚后能一同委身在该教会服侍奠定基础……  

但我哪里能想到这些长远之策?不过既然我在自己的教会也是闲云野鹤的人物,去别处也无妨。征得燕姐同意后,便开始去他们的周四查经会,去他们的周三祷告会,去他们的周日聚会……结果一去就很不适应。他们教会的敬拜与我们教会不太一样,提倡每个人都要开口祷告,我个人主义惯了,很不情愿在大庭广众下公祷,觉得特矫情,而听别人祷告吧,也觉得千篇一律,以至于常常昏昏欲睡;敬拜结束后,仍是低头颔首,寡语少语,也不主动和别的弟兄姊妹交往,根本没有参与感,更不用说委身意识了。

有道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些长辈见我如此格格不入,难免颇有微词。尤其是有一次,利未因为工作疲惫,不想参加周六的查经小组,而我也怂恿他休息,不必为了教会的眼光而生活,结果呢,居然引起不小的风波。他当天的日记这样记载道:

今天好几位弟兄姐妹都问了我怎么就不参加周六的聚会呢?特别是梁姐、杨姐;梁姐特别担心我就此对主就越来越冷淡了。我知道她是为了爱我的缘故才这样作的。到了晚上的时间,杨姐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这事情真是闹大了。

杨姐说小鱼怎么聚会的时候也不祷告,平常又不开口说话,她也无法了解小鱼的情况和灵性。还说是否我们两个人已经定下了关系?就不需要教会肢体来把关了?以后如果小鱼也这么不入群的话,我们结婚以后,有谁敢到我们家呢? 我心里一着急,就说错话了。我就为小鱼解释,说她灵性还不成熟,性格又不是很特别爱在人前表现自己的那种。主日没有祷告是因为聚会方式不一样等等。我这样一辩解,可能就激怒了杨姐,这样也好,平常都和和气气的,说了好多客套话,一生气可能就都说真话了。她肯定很生气为何才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就向着姐妹,而不是向着她。我还说小鱼是一个知识分子,先是从文化层面接触基督信仰,信主的时间也不长。这就更加激怒杨姐了,她说,“何必呢?”;“什么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我见多了”。我说盼望弟兄姐妹能够更多接触小鱼,这也把她给惹急了。她说,我经常招呼小鱼吃饭啊什么的,她就应一声,其他弟兄姐妹也都挺关照小鱼的,小鱼怎么就不和大家有更深的交往呢?

我也想问自己何必呢?可是爱一个人能够用何必来解释吗?更何况我自己的信心就好吗?信仰就成熟吗?所谓的教会的灵命成熟的长者就是这样来辅导年轻弟兄姐妹的恋爱吗?我在听电话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非常生气,虽然是在尽力地克制自己。心里甚至有一个想法,我再也不去参加什么聚会了。甚至还想到了,是否应该考虑离开这个教会。

感谢神!如果说能够为着小鱼来付出一点什么,那现在不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我知道自己性格中的叛逆,那种对权威的反感,对教会体制的抗拒,这些都暴露出来了。而且自己的确在如何与人正确和有效的沟通上,缺乏足够的智慧。真是求神赐下如何与人沟通的智慧给我。

这种经历也特别能够让我理解那些在教会边缘游走,或者活在抗拒教会的那些曾经是热心的基督徒,后来被教会弟兄姐妹们所伤害的人。不过,我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去伤人呢?如果是我的话,我又应该如何来处理这些事情呢?我能够处理得更合乎神的真理一些吗?如果是我牧养的教会出现一位弟兄,不去找自己教会中好几位倾情于他也灵命不错的姐妹,反倒在网上认识了一位姐妹,并且开始交往,很快就确定关系。我能如何处理呢?我未必能够比杨姐、梁更好地处理这种事情。

也有很令我得安慰的地方,小鱼在神面前向着神的信心越来越坚定,也更渴慕神的话语。主啊,孩子,向你来恳求。求你帮助小鱼在信仰的道路上不再走偏,你知道她向着你的心如何。求主你帮助她每一天都活在你的光照中,得到你属天的智慧和悟性,在敬虔和生命上稳固地成长。

在属灵传统上,我想将来要小鱼溶入到我们教会的这个传统中的确很不容易,我们两个人在信仰取向上都受过存在主义、自由主义、后现代主义、理性主义的影响。都会去阅读一些神哲学著作,可能偏向于福音派中的改革宗的立场。这些也许却不为聚会处这种基要主义信仰所不容。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们是否需要找一位接触当代神哲学思想,又了解当代处境的长辈来作我们的婚姻辅导呢?可以考虑谁呢?宋弟兄或是王伯伯?我们教会里面我找不到和我有相同阅读经验,有相同信仰焦虑的人。我应该怎么办呢?恳求恩主来帮助吧!

其实,问题并没有利未在日记上思想的那么严重:与其说是教会属灵传统的问题,不如说是肢体沟通接纳的问题。 由于我们是该教会中第一对谈恋爱的年轻人,年轻一辈没有谁可以给我们提供经验之谈,年长一辈也没有谁可以给我们进行恋爱辅导,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处理爱情与教会的关系。利未听到这些批评言语后,始终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没敢告诉我,怕我听了更加不接纳自己。

不过感谢神,后来这一张力慢慢化解了。一方面,我和利未在教会问题上都不是性格与思想尖锐之人,都愿意更深地融入教会肢体之中。记得有一天晚上查经聚会结束后他送我回家,在车上他向我谈起聚会处传统的教会的一些弊端,谈着谈着,他突然沉默了,然后才小声地说,他心里有点受圣灵责备……不该说这么多,自己语气也不够谦卑……教会待他是那么好,教会的老一辈带领人,张老师杨姐他们那么地爱他……”声音渐渐哽咽了下去。我悄悄一看,他竟然哭了。但他偏过头去,不让我看见。在夜色中,这个男孩子清澈的眼泪格外触动我,回家后,我把这件小事写在日记里。事实上,这是恋爱中利未最让我感动的一件小事。他这种态度深深影响了我看待教会,也就是如何将教会的属灵传统和这一传统中的真实教会区别看待,如何警惕自身的属灵骄傲;

另一方面,虽然我的教会观有偏差,在教会表现也不佳,教会带领的长辈们还是在尽最大努力来接纳我这个“准外来媳妇”,他们的劝诫其实也是为了我俩好,担心我俩恋爱了就冷淡主,冷淡神的家。事实上,在我们的恋爱婚姻之旅中,教会这些长辈们给了我们莫大的帮助,包括我们结婚时的婚礼筹备上,我们有宝宝时的经济帮助上,家人生病时的远道探访上,真是一言难尽。新婚初始,杨姐还正式代表教会在会众面前拥抱我说:“从此这就是你的家了!”把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而教会那一大批比我俩年轻的弟兄姊妹,一看到我就小鱼姐长、小鱼姐短的,我和年轻的他们一同在这个教会中成长,越来越深地有了家的感觉。

爱情和教会的张力只是问题之一,更多的问题还是出自于我和利未之间。可能和其他恋人不同的是,我俩之间的问题往往不是出于性格分歧,而是出于思想分歧。更准确的说是我在真理层面的失衡:

上述已经提到我教会观的偏差,事实上我的上帝观也有一定程度的偏差,虽然偏差不算太大,但对于我们这两个爱刨根问底的人来说,足以影响到爱情。当时,我们正面对爱情中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如何能够认定对方就是神所赐的那一半呢? 

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一个爱情问题,不如说是一个神学问题:“神是会赐下特殊旨意的神吗?”当然,我相信神是创造的神,也是救赎的神,更是拆毁和重建我们生命的神,但我有些怀疑祂同样是在我们生活各样事情上有特殊计划的神,我当时认为,关于神的普遍旨意,圣经上的客观教导都很清楚,至于神的特殊旨意,还是多多警惕,否则容易变成一种极度主观而危险的“属灵话语霸权”。毕竟,我一年前经历过在婚姻问题上狂热地寻求所谓的特殊旨意,结果发现大错特错后,我受到的打击太大,于是从一个极端反思到另一个极端,干脆彻底怀疑一切的特殊旨意,宁可持不可知论态度。

所以当有一天,利未很郑重其事的对我说,经过长时间祷告,他很明确神对他婚姻的特殊旨意,我就是神赐给他的另一半。然后问我祷告的结果如何?我居然说,特殊旨意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神并不关心我们的配偶是谁,祂关心的是,这位姊妹和弟兄是否能在婚姻生活中彰显祂的美善,见证他的荣耀。其实我们能够在一起,只是无数偶然中的必然而已。但神却使偶然成为必然。

利未听到我的奇谈怪论自然大吃一惊;因为在他看来,神对我们婚姻的特殊旨意是一个可以借着祷告和理性明白的事情。所以才在他的日记里写道:“一开始,我遇到了小鱼,就渐渐地发现她就是神给我预备的另一半。这是什么缘故呢?她愿意委身于神,委身于将来的家庭,虽然她的灵命还不够成熟。在交往中,我发现我们不是单纯的男女朋友的恋爱的关系,有时候我们就像是一对彼此疗伤的肢体,我进入她的过去,她也进入我的过去。我们都曾经深深地在这个世界受伤、破碎。我们也一同在基督耶稣里被更新,得长进。我知道我们无法分开,因为在种种对过去经历的医治中,我们如此深地需要对方。其他方面,我也发现我们的个性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都是追求完美、单纯、正直、真实地生活。我们也有很多不同但可以互补的地方。在情感上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

而我居然说神对婚姻的特殊旨意本身是个伪命题,也太过激了吧!于是,那晚我们就信仰思维差异性的问题讨论了两个小时,直到半夜近一点才睡。我在当天的日记中花了很长的篇幅反省自己非此即彼的信仰思维方式:

利未是否是神为我预备的另一半?关于这个问题,我几乎从未想过,而且,从未认为这会成为一个问题,因为我的问题是:我是否能透过和利未的关系来荣神益人?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其一、我怎能靠着我自己来荣神益人?我觉得反而更多是自己从这段关系中学习到很多成长的可能性;其二、敬畏感不够,对利未这个人本身的位格也认识不够,对我自身的位格也同样认识不够,仿佛我和利未在神眼中都不过是一个器皿,目的只是雕刻洗涤我们好成为他荣耀之彰显的手段而已。再往下推更可怕:神只是一个善的天道,我们只是悟道和证道的被造物……那么神只是为了他美善的需要而创造了我们,我们自身的需要——无关他美善宏旨的需要他是不怎么关注的,正如他才不关注我的丈夫是何许人呢?他关注的是,我和我的丈夫能否在婚姻生活中彰显他的美善、见证他的荣耀,成就他的旨意!不知怎地,我竟然觉得这样的神有点像一切形而上学或共产主义的上帝!

而利未在当天的日记中则叹息道:

“对于婚姻的看法,我觉得一定是神旨意的成全和一步步的带领。小鱼居然说什么偶然的相遇又成为必然。我能够在理性辩论上占上风,那又如何,小鱼过去的经历还是那么深地影响她对神的认识。睡觉了。一觉醒来五点多,却再也睡不着。我是那么担心她啊!”

此外,我在上帝观上的偏差又导致我在末世观上的偏差。所以,我常常会问他一个问题:我们的今生经历是否只是永恒中的一个影子? 

其实在我们通信的时候,就探讨过这个问题。由于我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很碎片化,真理根基也比较单薄,无法以神的眼光看待这些经历碎片,偏偏我又喜欢过度的内省,而且一旦沉浸在无止无息的内宇宙世界的省察中,我会强烈体验到一种不真实感,常常怀疑今生经历只是永恒国度之前的一场幻影,甚至怀疑利未也是幻影。然后某种消极悲观的此在伤感会常常袭来。

印象最深的就是一次我翻开《沉重的肉身》,重读《性感 死感 歌声》,又想起女主人公薇娥丽卡独自抱着老树的哭泣场景,心里充满了某名的悲伤,于是就给利未打电话,一句一句地念那些悲哀而伤感的文字,又问他:今生与永恒相比,是否只是一场等待被赎的客旅?

看到我有如此支离破碎的生命感觉,他很是着急,便找来那篇文章看了一遍,该文充满刘小枫式语言:如“生活世界因偶然聚合而生……慈悲的上帝不会来过问这个身体的偶然遭遇,只对个体遭遇中的生命意味报以关注。”“个体灵魂意识到身体的欠然就是罪的意识,最让人在生命之中感觉到死,罪感无异于把死亡带给了生命感觉”等等,于是,利未便在这些不符合圣经教导的文章下面打上问号,又在文章末尾做了如下批注:

问题:1、夸大了偶在;2、对罪的误解;3、现代人的分裂;4、对死的美化;5、对感觉的夸大;6、对个体自由的解放,忽略了启示与律法的纬度。”

然后,我们通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来交流这个问题。他并不能进入我的感受,但却能非常清晰地指出我感觉中的错误,大概是因为有比较坚实的系统神学根基吧,但我在理性上缺乏系统神学的视野,情感上又深受成长经历的影响,便非常容易沉溺于后现代叙事下的呢喃感觉里面。不过,我很愿意接受他的引导,于是就“薇娥丽卡的个体感觉”通完电话后,我在日记中写道:

不是一直觉得人生如梦、世事如烟,万象无常、现实一幻么?但愿利未的出现是对这种感觉的彻底更新,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这一生是真实的客观实存,是有神的美意的,在无数看似偶然的碎片中有他预订性的手!神一直爱我,我必须相信这点,必须!

这时,才发现生命中出现利未这样一个男子的最大意义,他代表了某种此在的向度——从天空到大地的向度,从超验世界到经验时间的向度。天赋让我走入婚姻,绝对是一个奥妙,以及奥秘中的恩典……

天父不忍心看我二元化,把永恒和今生对立,我岂不是说:今生如梦,来生才是唯一的清醒么?天父要纠正我的客旅观和寄居观,给我永世的家,也给我今生的家。可触可感的家庭幸福和跟信靠神的超验幸福并不对立,甚至可以转化,是我一直把这两者对立,说不需要男性,只需要上帝,难道家庭幸福不也是神的恩典和爱怜么?谢谢神,把这样的利未赐给这样的我!

而利未的日记中则如此写道:

和小鱼讨论许多信仰和哲学问题,这很让我觉得沉重,我曾经盼望找一个灵命比我成熟的姐妹,这样她可以常常鼓励我,扶持我,因为孩子觉得自己需要帮助,常有觉得软弱的时候。但没有想到,你给孩子的却是这样的一位姐妹,需要孩子常常去帮助她坚固她。孩子要感谢你,因为只有这样,孩子才更多的不去寻求从人而来的帮助,反倒能够来到你的面前,寻求你的帮助……

我盼望自己将来的妻子能一起来到你面前,一起有更深的属灵的追求。探讨许多思想问题一点都不享受,因为孩子害怕小鱼的思想有偏差,害怕她走错路,也害怕她走许多没有必要的弯路。孩子也害怕因为我们两个人在信仰上不能一致,最终无法走到一起。主阿,求你除掉孩子的这些害怕,好吗?求你帮助孩子来依靠你。 

其实,诸如上述的思想分歧还有不少,仅列出一二,就可看出我们的属灵生命差距有多大!他信仰上很平衡,我信仰上多偏差,这使得我们的关系既像恋人,又像师生——在电话里,在见面时,都常常围绕某些困扰我多时的信仰疑问探讨大半天。问题是:他可以从理性上说服我,我也愿真心实意接受他的说服以使自己变得更平衡,但这些真理若要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却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神在岁月中的医治之手,需要利未恒久忍耐地等待我的成长。

不过,利未有时等不及,缺乏交托之心,难免就会过分担忧我,因而陷入烦躁、沮丧、焦虑之中,有段时间他夜夜失眠,还去了主内心理咨询机构寻求帮助,又专门请了刘志雄弟兄为我们做婚姻辅导。毕竟,我是他最爱的人,他能不担忧吗?除了对我灵命状况的担心以外,他还有其他的担心:作为一名教会同工,他担心我们的感情不被教会接纳;作为一名职场人士,他担心自己的工作合同到期完不成;作为一名即将迈入婚姻的男性,他担心未来能否“看守修理”好一个家庭,给予一定的经济保障……

利未自小就开始背负各式各样的责任,不得不承受各式各样的压力,而他这些压力和压力下的担忧感受是当时的我无法进入的:我边缘,没有教会压力;我无业,没有工作压力;我是女性,经济危机感也薄弱很多。总之,当时的我把更多的关注点聚焦在自身的灵命成长上。如果说利未的日记写满对我的担忧,我的日记则写满对自己的内省。不夸张地说,篇篇都在进行真诚的自我反省。既有思想层面的反省,比如,是否在我的生活细节上有神的特殊旨意?是否我周围的人都需要基督救恩?是否需要在安静等候神和发挥我的主动性之间确立界限?又有实践层面的反省,比如,如何在交往过程中保持恋爱和其他事务的平衡?如何确定亲密关系的底线?如何以对方的感受而非以自己的感受来爱?

不可否认,我所有内省的目的都是为了更深认识神,恋爱期间,最大的渴慕就是“破碎自己,换上基督,有更多美好的生命,使自己成为利未贤德的妻子,使婚姻成为荣神益人的见证”——这种渴慕是婚后的我也无法达到的,难能可贵。不过,我当时的内省往往容易过度,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陷入个人化的冥思苦想之中,以至于完全忽视身外的具体现实世界,即使见了利未,也会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内省心得向他倾述不休和追问不已,却浑然不知这会加深他日记上所言的“沉重感”,后来才意识到我的过度内省导致利未的过度担忧,心里也非常自责,怨自己为何总追究这些哲思呢?可是,似乎又无法摆脱这种内省意识的呼唤。 

这就是我们各自的问题了:利未的“担忧”是出于对爱情的珍惜之深,本是好的,但过度的担忧却使得他常常陷入情绪低潮出不来;我的“内省”是出于对信仰的寻求之切,本是好的,但过度的内省却使得我常常陷入冥思世界出不来。

不过,我们都能看到对方的问题。虽然我们无法完全走入对方的感受——我无法感同身受他的担忧之苦,他也无法感同身受我的内省之艰,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互扶持和分担对方的挣扎。可能因为我们通信时就对“属灵主义”保持警惕的缘故,所以在恋爱中很少会用属灵术语来批评对方,更多是以沟通、鼓励和代祷的方式来帮助对方(这点上利未尤其非常宽容)。比如当他陷入情绪低潮时,我会陪着他,给他唱唱他喜欢的赞美诗,却也会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援引经文劝他完全信靠神,不要为明天忧虑;而我陷入冥思世界时,他则会柔和地提醒我要以信求知,先悬置某些信仰问题,把关注点更多放在具体生活本身,也许将来那些问题就不证自明,迎刃而解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面对对方完全不同的经验世界和心灵世界,我们都在充当“负伤的治疗者”的角色。一边负伤,一边治疗;在负伤中成长,也在治疗中成长。

不过,对方的陪伴也好,接纳也好,对自身问题的解决只能起到一部分的帮助,而真正“大能的治疗者”还是神自己。到了恋爱后期,因着对神恩典的更深信靠,奇妙的是,利未的过度担忧逐渐消失了,我的过度内省也逐渐停止了。

在利未2005年2月28日的日记中真实地记录了这一信心之跃:

今天对于我的属灵生命有了一个转折点。

早晨四点多起来,心里很是难受。心里有很多埋怨,埋怨自己,埋怨小鱼,也埋怨教会里的弟兄姐妹。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忽然间心里有感动,为什么都从这么消极的方面来看问题呢?我为什么不好好设想一下将来可能出现的最好的局面呢?我想了一会以后,又问自己,为什么心里不信神呢?神是爱,这三个字重新刻在我的心版里。

 从五点多后来又睡了一会儿,我都在思想下面三件事情。

1、我是蒙神所拣选,是神所爱的。

2、小鱼是蒙神所拣选,神所爱的,并且特别带到我身边,成为我的祝福和帮助。神要透过她把许多宝贵的祝福给我

3、教会里的弟兄姐妹都是神所爱的,他们是爱我,我也爱他们。为神藉着教会给我的许多恩典感恩。

 七点钟我出去散步,还是继续默想这三件事情。我整个心情都被改变了。

 信是得着,就必得着。信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未见之事的确据。 这所有的一切福分都是因着耶稣基督来的。  

从此,恋爱期间他再也没有写过日记。我曾问他原因,他说日记是情绪大喜大悲的释放之所,现在靠着神内省平静安稳了,就不再需要写日记了。

同样,在我2005年2月的日记中也真实地记录了这一信心之跃: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再反思,再得出各种冲突的结论了,感恩就好,凡事信靠神,荣耀神,按现阶段所领受的恩来生活吧!从今天起,不要再作生活反思了,跟着感觉走,平静信靠神会牵我手。平静太重要了。

从我们以上的日记可以看出,虽然利未所担忧的现状没有变化,但因着对“神是爱”这一根基的信靠,他能够接纳自己、接纳我、接纳弟兄姊妹,进而从过度担忧中开始走出来; 虽然我所思考的很多问题仍未找到答案,但因着“以信求知”这一原则的信靠,我相信神会在未来的岁月中让我明白真理,进而从过度内省中开始走出来。

感谢神,让我们始终相信对方是神恩赐的最好礼物,回顾我们的婚恋经历时,我常常想,爱情的基石到底是什么?是彼此的理解吗?是彼此的接纳吗?的确,我和利未从认识到如今都一直保持深度的沟通,也把对方看作最能理解和接纳自己的人,但还是发现,即便如此,每个个体仍如一座深渊,相爱之人的理解和接纳也是有限的。而真正使我们更合一的却是“本乎恩,也因着信”。因恩生信,因信生望,因望生爱,因爱生接纳,因接纳生合一。这一切,唯独恩典,唯独恩典。

当然,我们的恋爱有沉重的反思,也有轻盈的喜乐。我们一起去北邮看雪,一起去人大买吉米漫画,他买各种版本的《小王子》送我,我则买《浮生六记》送他,在冬日的林荫道上,我教他唱《良人属我》:

良人属我,我也属他,委以终身,无牵无挂。
沙仑玫瑰,谷中百合,醉我心扉,可咏可歌。
比酒更美,比膏更香,比火更烈,比死更强。
一心一意,尊他为大,此爱此情,亦诗亦画。

我的良人,亘古无双,以爱为旗,在我心上。
我的佳偶,令我恋慕,共享天福,同奔窄路。
心园关锁,惟他可启,活井封闭,惟他可汲。
如天之久,如日之恒,此爱此情,与时俱增。

愿将老我,完全打破,真道如水,浸入调和。
重新和泥,重新雕塑,新造人中,有他有我。
从此以后,我可以说,二人是一体,融在爱里复活。

最有纪念意义的应该是我们订婚那天他所送我的特殊礼物了。那是2005年2月13日,情人节的前一天,团契的于老师夫妇邀请弟兄姊妹去他们在昌平郊外的家做客。 那地方依山傍水,风光旖旎。行走在林荫道上,利未采下一颗小草,突然问我:“你不是想要一个草戒指吗?我给你编一个吧?”我笑:“都是文学想像啦,怎么能编出来呢?”便没有放在心里。

关于我对草戒指的偏爱,是因为读了作家铁凝的散文《草戒指》,里面描述旧时农村的年轻女孩子们用麦秆、用狗尾巴草编戒指,在最朴素的小草中寄托自己最单纯的爱情理想。文中这样写道:“却原来,草是可以代替真金的,真金实在代替不了草。精密天平可以称出一只真金戒指 的分量,哪里又有能够称出草戒指真正分量的衡具呢?却原来,延续着女孩子丝丝真心的并不是黄金,而是草。”

这段话让我格外感动,于是,便记住了这延续女孩子丝丝真心的草戒指,2003年,在自己的情感忏悔录《爱欲与信仰》的结束语中,我曾期待“冬天已往,雨水已止,石榴放蕊,葡萄放香的时候,未来的那一半会将一棵小草绕在我指间,作为婚戒。”一年后利未出现,心已经非常感恩,反倒不去期待什么草戒指了,认为那只是自己信主初期的浪漫主义而已。没想到,那天晚上回去,利未突然背着手,神秘兮兮地说:“送你一个礼物!”手一摊,居然真是草编的戒指,还是一大一小两只!

我大为吃惊。接过去细细端详,竟然看不出任何接口的迹象,还有些淡淡的草香,便戏谑道:“你真是心灵手巧!以后别做计算机了,改做手工编织吧!”

他却一脸正色:“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你愿意么?”

我哈哈大笑:“这就是你的求婚吗?太逗了。”

没想到他脸色更加凝重了:“我是说真的。不是儿戏。婚姻对男人来说是非常严肃的问题。意味着承担一生的责任。我为此考虑了很久一段时间。”

我赶紧点头:“愿意,当然愿意。我们第三次见面,我不就说愿意了吗?没想到,你还考虑了那么久。”看到他这才释然,我又笑道:“北村有一篇小说叫《水土不服》,男主人公康生在婚礼上当众送了一块馒头作为定情物给妻子张敏,来表明他们爱情的朴实无华,你将来在婚礼上也把这个草戒指送给我吧!”

虽然,婚礼上我们碍于大庭广众,仍按人情常理买了一对白金戒指交换,但在我们心中,这对草戒指的意义却大于金戒指。它们在婚戒盒中静静相依,常常提醒着我们,愿我们的婚姻能够效法戒指上的那株小草:朴素、单纯、存心谦卑,自甘柔弱,却默默地散发着基督的清香。

恋爱中的浪漫情怀点点滴滴,但毕竟,我们恋爱的目的就是婚姻这一严肃的“呼召”,所以,我也知道爱情不是青春剧中的梦幻感觉、不是琼瑶书中的唯美境界,甚至也不是草戒指式的诗情画意,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操练。

恋爱期间,我最大的生活操练大约就是学习下厨了。那时,我和利未都辞职在家,我住在人大西门的女生宿舍,复习考博,时间由我自由支配;利未住在健翔桥的弟兄之家,帮别人做一个计算机研发的项目,时间进度很紧,所以,我常清早起来,在住处买好他喜欢吃的早点,然后带着复习的书,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去他那里,顺便给他做午饭。

利未那个时候对神非常认真,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按读经表看一个小时圣经,有时我去他那里,若逢他还没有看完,是决不会和我说话(最多冲我微微一笑),也决不会吃早点的。虽然热恋阶段受此“冷遇”,我倒很受触动,因为他不是把我,而是把神放在第一位,实在可嘉,于是,自己也就悄悄拿本圣经认真读起来。最后,两人啃着冷硬的早点,倒也乐在其中。而后,我开始复习,他开始工作,不知不觉到了做午饭的时间,一溜进厨房,就傻了眼,那么多瓶瓶罐罐、锅锅铲铲,我竟然不知道从何下手,在遇到利未之前,我几乎从未拿过锅铲,动过菜刀,还不知道先放油还是先放菜,现在,怎么办?

好在弟兄之家的小弟兄们都会做菜,他们看到我如此愚拙,都慷慨相助,尤其是一个叫王鹏的小弟兄,对各大菜系研究颇深,正逢那时复习考研,和利未一样留守在家,我便常常向他讨教。其实,王鹏留守的目的本是为了“监督”我和利未,因为按圣经原则,恋爱中的弟兄姊妹不宜共处一室,以免受到情欲试探,需要有第三者在场,所以,迦南弟兄们便委派王鹏担此重任。

结果,他不仅要扮演监督这一职分,还要扮演师傅这一角色,一到中午,就跑到厨房一点一滴地教我,从怎么炒菜到怎么调味到怎么配料,还时常打趣我:“你现在不操练,以后你们结了婚就惨了!”我自然愿意刻苦操练,可惜,等我独立承揽哪怕是一道最简单的菜时,就变得笨手笨脚,摆到桌上,自己先一尝,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会这么难吃啊?两位弟兄宅心仁厚,一边皱着眉吃,一边笑着脸说:“还好,还好,有进步多了。”我却并不领情,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瞧不起。

利未至今都还记得,有一次,我常做的一个菜居然炒过了头,糊了,整个席间,我都黑着脸,拼命吃那盘菜,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解恨,解自己的恨。利未见状,忙阻止我别吃了,对身体不好,我竟然大哭起来,说自己想去跳楼。他哈哈大笑:“一盘菜糊了就糊了,犯得着跳楼吗?你也太情绪化了。”我则气冲冲地说:“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蠢了,我这种人活在世上都是多余!还不如死了好了!”心里又难受地自责:“瞧你还想服侍弟兄呢,连最基本的菜也做不好,真是羞辱自己,羞辱神!”

有道是“勤能补拙”,不断的操练中,我的厨艺日益长进。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多需要操练的地方还在后面。订婚之后,利未开始和我商量结婚日期,我有些顾虑,希望再延迟一段时间,在整本恋爱日记中的最后一篇中,我写到原因:

“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预备好心平气和的灵性生命,以进入二人世界……没有那样的乌托——从结婚那天起,公主就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生活的幸福感是从此时此刻开始,今天不幸福,结婚那天也不会幸福。所以,我每天要与主同行,从现在开始。”

虽然我分析得很对,看到自己的灵性还没有预备好,难以在新的环境中做他的helper,但最终还是依了利未的期盼,决定在2005年4月24日主日结婚,才发现那一天离我们第一次见面正好5个月。

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筹备婚礼了,我们开始忙碌起来。我已经习惯悠闲的书斋生活,一旦进入忙碌的事务生活,生命中种种的问题就暴露出来。

那时才发现,结婚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光是寻租房子就耗了不少精力。我和利未都傻乎乎的,找了好久,最后居然租了一个几乎什么家具家电也没有的半地下室。虽说交通便利(地处西三环紫竹院沿线)、价格低廉(80多平米月租才1200元)但问题是:什么物品都得自己买,算下来花的钱反而更多!

这间地下室的水泥地板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教会的弟兄姐妹帮我们打扫了好久才像样了点,我生性随意,说就凑合着住吧;利未追求完美,说新房怎么能凑合呢,要布置得温馨一些,必须铺地板阁。

我只好跟着他来到金五星批发市场,才发现,地板阁的价格差异很大,有10元一平米的,有30元的,还有50元的。我自然主张买最便宜的,反正租的房子,没必要浪费钱;利未则坚持买最贵的那种,觉得便宜没好货,一年半载就会坏。这样,我俩各抒己见,互不让步。在那里磨磨蹭蹭折腾了2个多小时,那些店老板都被我们的出尔反尔弄烦了;更惭愧的是教会的张辉小弟兄陪我们一起去,他始终很有耐心地跟着我们,一句怨言也不发,我这才心生内疚,想我俩还没结婚呢,就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互不顺服,在年轻弟兄姊妹面前多没有见证呀!于是赶紧求和,最终选择了30元一平米的那种,总共花了近700元。把我给心疼坏了,想想看,若按照我的意见,可以省400多块钱呢!——所以,我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顺服”。

这只是一个序幕,那段时间,我们天天都得坐车去金五星购物,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小到螺丝钉、锅铲、扫帚、喷头,大到洗衣机、沙发,以及种种我没想到,甚至没有听说的东西,我们都得考虑周全。而在购物的过程中,我发现两人在时间观和金钱观上有很大的差距。我从小受父母高度节俭习惯的影响,也加上这么多年一直当学生,没钱但有闲,所以平素只知道一味省钱、省钱、再省钱,甚至到了吝啬的地步——常常逛个超市一两个小时挑挑拣拣,最后买回去的东西不到几块钱!此等效率自然导致我婚前买什么东西都要划算好老半天,东家问问、西家比比,这样一来,极耗费时间。但我居然乐此不疲,觉得又省了几块钱,很有成就感!

而利未从19岁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工作,虽然不算有钱,但基本无闲,在他看来,时间远比金钱重要。常说:“钱是可以赚回来的,但时间不可以。”所以,结婚采购时他很为难。跟我一起购物吧,嫌我磨蹭,效率低下;不跟我一起购物吧,又担心我贪图便宜买了质量差的次品。最后,只能说服我让他独自去采购,而他采购归来后我每次的反应都一律是:“天啦,怎么买这么贵!你真是浪费!”

其实,谈恋爱时,甚至谈恋爱前,我都坚决反对他花冤枉钱。第一次见面在麦当劳,他问我想吃点什么,我就点了麦当劳最便宜的冰淇淋,消费2元;第二次见面在火锅店,我什么也没点,听大家的;第三次见面在味多美,他问我想喝点什么,我便点了味多美做特价的水果茶,消费16元;确定关系后,我更直言不讳了,两人在外面呆久了,他要请我到餐馆吃饭,我都说:“别了,去我宿舍,我给你煮水饺吃吧!”或者,天黑了,他要打车送我回家,我都说:“别了,再等等,应该能赶上末班车吧!”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我不经意告诉他我非常喜欢谭木匠专卖店,那里的梳子可爱极了。结果圣诞节前一天,他突然拐弯抹角地问我谭木匠专卖店在哪里,我马上高度警惕起来。要知道,该店梳子可爱归可爱,价格贵得惊人!但他执意要送我一把,我只好与他同去进行监督。

果然,一去他就看中一把标价150元的梳子,太可怕了!我赶紧摇头说不喜欢,然后迅速环视该店所有梳子的价格,最后捧着该店最便宜的一把30元的梳子做欢喜状:“我最喜欢这把了!”他很是疑惑:“这么便宜?太粗糙,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你看,它的造型像一条小鱼,象征我的名字,多有纪念意义呀!”我赶紧发挥我的联想力。于是利未真以为我喜欢它,高高兴兴地买下,我也高高兴兴收下,心里却暗暗嘀咕道:“一把梳子居然也要30元,简直是暴利呀!”以后,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提任何美物了。

从上述来看,我似乎具备勤俭节约的美德,但实际上,我性格好走极端,所以美德也就变成了坏事。一看到他花钱比较大手大脚,我就开始唠叨不满,除了婚前购物以外,租婚纱、买戒指、发请柬、打电话、招待一大堆远道而来观礼的亲戚,安排他们的行程起居……那么多琐事都是我以前没有经历,但现在又不得不去面对的,所以,我常常觉得焦头烂额。

另外,在征求家人同意的问题上,当时我犯了一意孤行、先斩后奏的错误,母亲不大同意我跟利未结婚,嫌他家境不好,负担过重;而父亲也责备我事业未成就进入婚姻是极不明智之举……与此同时,我又意外得知考博再次失利,一想到自己付出不少代价考博,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心里更是郁闷。总之,准备婚礼的那段时间,上述种种现实生活挑战纷纷临到,让我的灵性跌落到了极点。

幸好于老师和其他弟兄姊妹在整个婚礼筹备中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婚礼场地是他们精心布置的,鲜花喜糖是他们帮忙采购的,婚礼流程是他们费心策划的,否则,若让我事必躬亲,肯定苦不堪言,事实上,仅仅上述挑战就已经让我开始发怨言了,婚礼前一天还对利未叹息道:“唉,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结婚了!”利未则反问我:“你不是说要服侍弟兄的吗?这点麻烦也受不了?”我一怔,是呀,当初的诺言我怎么都忘了呢?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何等刻变时翻之人!

说实话,我在并不太喜乐的灵性状态下进入了“大喜之日”。婚礼的场地是在一家小小的餐馆,大家却把它布置成一间小小的教堂,在墙壁上挂了一个十字架,又贴了“爱是永不止息”几个大字,简单而朴素。

因为从来不习惯在大庭广众面前抛头露面。所以那天我简直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整个过程,几乎不苟言笑,神情紧张之极。 其实弟兄姊妹们也很紧张,因为这是教会第一次举办婚礼,牧者第一次为婚礼证道,诗班第一次为婚礼献唱,弟兄姊妹们第一次做婚礼接待。不过,圣灵仍然与我们同在,我很多还未信主的朋友都多次提到这次婚礼对他们的感动。

的确有不少值得感动的细节。在婚礼证道环节中,带领人张老师提到利未时竟然老泪纵横,与不成声,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多么重感情的老牧者,又多么珍视教会中的年轻一辈!在诗班献唱环节中,诗班挑的都是《圣徒诗歌》中最古典的“迦拿之声”,歌词的严谨冷静,曲调的庄严肃穆都是当代赞美诗无法企及的。尤其是一首《爱的神啊,在你座前》非常感动我,在进入真正的婚姻生活后,每当回顾这首诗歌的词曲时,圣灵总会深深的光照我的亏欠——对神的亏欠,对丈夫的亏欠。

爱的神阿,在你座前,我们今为新人祷祈;
求使他们紧紧相联,你里合而为一。

有时道路平顺无险,天色明丽,充满欢喜;
凭信前进不凭眼见,因在你里合一。

有时遭遇狂风暴雨,一切福乐变为忧戚;
全心靠主,一无畏惧,仍在你里合一。

共度此生,不问祸福,同证主恩,不论忧喜;
从主得力,坚忍相助,永在你里合一。

永远的爱,时刻同在,主里躲藏,何等安息!
即使死亡,不能分开,主所结合为一。

在见证分享环节中,我们事先都没有准备和沟通,所以只好现场发挥,虽然在紧张之下说得毫无逻辑,但倒都是大实话。

利未说了大约半个小时,很细致地介绍了我们恋爱的过程,连我当初祷告“弟兄愿意怎么来服侍神,我就愿意怎么服侍弟兄”的细节也和盘托出,让我在一旁羞愧得不行,最后,他发出一个卢云式的感叹:“爱是恒久忍耐,需要付代价的,需要走入对方的过去生命中的每一个经历——所谓负伤的治疗者。”

好容易等他说完,轮到我了,我只好接着他的话题往下感叹:“自己半年前发出弟兄愿意怎么来服侍神,我就愿意怎么服侍弟兄的誓愿,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高,有道是生命需要考验,比如准备婚礼的这段时间,由于压力较大,事务较多,灵性便低落了,常常发脾气、出怨言,态度很糟糕,亏欠神也亏欠弟兄,发现越经历真实的生活本身,越发现自己是个罪人,若不是主耶稣的宝血洁净我,我真是不会也不配站在这里。刚才张老师问我,无论顺境逆境,愿不愿意都帮助弟兄、服侍弟兄、顺服弟兄,若是换了从前,我一定英雄主义式地立刻回答我愿意,但如今我才知道这个回答有多难,靠着我自己完全做不到,唯独靠着圣灵日日引导前行,否则我的老我性情会常常出来,不但不能成为弟兄的帮助,反而成为他的拦阻。想到这里,我压力很大,真是希望神来帮助我。“——说到这一句时,我真的是有感而发的,所以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我情不自禁地将所有叹息总结成两句话:“东离西有多远,他使我的过犯离我就有多远;天离地有多高,他对我的慈爱就有多深;”

不过,虽然婚礼上我开始意识到这两句话,但真正体会这两句话还是为人妻为人母以后,或者说,我得用一辈子才能去体会这两句话——我的过犯究竟有多远,神的慈爱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