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你带我去远方

“妈妈,今天上午我想去博物馆!”

感恩节的清晨,儿子突然跑到房间,央求道。

“不行啊,下午我们要去一个重要地方,就是爸爸妈妈12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麦当劳,也带你去好不好?”

“好!下午去麦当劳,上午去博物馆!”

“时间来不及呀,北京的博物馆都好远的,要花一天时间去逛。我们周六再去好吗?”

“不,不行,就要今天去……”没想到,儿子不听话了,衣服不肯穿,早餐不肯吃,哭哭啼啼,总觉得放假才一天太不够了,玩的时间一点点在溜走。

“我没有时间了!我没有玩的时间了!我要回到从前!”他不断嘟哝着这句话。情绪显得严重焦虑。

我开始烦了,觉得这小孩子真是不可理喻:“箴言,今天是感恩节,感恩节就是要常常感恩,知足常乐……你看,昨天你们学校感恩晚会,有好些妈妈上台作见证,人家还是单亲家庭,小朋友多懂事,多体贴父母,我都说了下午带你去麦当劳,不能得寸进尺呀……想当年,爸爸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吃的穿的都没有,都是自己一个人玩,哪里还有大人陪着去什么博物馆……”

儿子听了我这话,更加烦躁了。显然,他不吃“横向比较”或“纵向比较”这一套。其实,我说着说着也意识到情绪中的怒气,只会导致孩子的反感。

于是,和颜悦色把儿子哄到餐桌上,温言软语跟他说话,试图慢慢引导他表达并梳理自己的情绪。

突然间,丈夫插了过来:“小鱼,你这样不行,太宠孩子了!不能什么都满足他的情感需要,你要让他学会对自己的情绪负责。让我来!”

“箴言,你这样是不对的……”丈夫一脸义正辞严,“首先,你说没有时间了,但现在才早上8点多,还有很多时间;其次,你真要珍惜时间,就应该专注现在,而不是后悔过去,再次,你……”丈夫充分发挥其理性逻辑思辨能力。不过,显然,儿子此时是对“逻辑”短路的。

“好,现在,我为你祷告!”丈夫按手在儿子头上,开始严肃认真的祈祷:“亲爱的天父,今天是感恩节,谢谢你赐给我们这么多的恩典,求你帮助箴言,让他从小就懂得……”

儿子还是嘟着小嘴皱着小眉。难道,对“祷告”也短路了?

“箴言,你确实没有玩的时间。你今天还不能玩呢,得先做作业!”而此时,姐姐一句严厉命令,犹如多米诺骨牌的最后一块,彻底让儿子赌气地跑到阳台那边……

哎,感恩节并不意味事事顺利,而是意味着哪怕事事不顺,也还要感恩。

于是,我叹了口气,踱步到卫生间,丈夫正在剃胡须。

我一边挤牙膏一边对他说:“马丁路德金讲过一句话:即使世界明天就要毁灭,我们在今天也要种下一颗小苹果树,我刚才也编了一句话,即使世界明天还是充满很多叹息,我们今天也要面带微笑。”

“有道理。凡事靠着主吧。每个新的一天,都需要主的怜悯。”

就这样,丈夫上班去了,妹妹上班去了,婆婆买菜去了,剩下我和女儿、儿子、还有3岁的小侄女宣宣在家。

儿子好容易拖拖拉拉吃完早饭,作业肯定是不写的。独自看了会科学书,又和姐姐表妹一起看了集兔八哥的动画片。我观察到,他看书和看片的状态还不错,于是松了口气,打开电脑,刚要去准备已经拖欠很久的翻译活——

“妈妈,你看,我都没鞋穿了,这些运动鞋啊靴子啊都都小了,让我的脚好疼……”

“怎么会呢?今年上半年都可以的呀。”我找来尺子一量女儿的脚,可不,都22.5厘米了!这一两年,女儿飞速长个,脚的尺码已经超过我。

“走,我们一起给姐姐买鞋去。”我家楼后就是天通尾货,一个大型的服装批发市场。

“舅妈,也给我买一个玩具,好不好?”小侄女甜甜地说。

“好的!一人一个小玩具,今天感恩节,我再给你们买个大大的奶酪蛋糕,好不好?”

“不好!”儿子又开始闹情绪了,“我不要去买鞋!现在都10点了,时间都不够了!呜呜,我一上午的时间都被浪费了……”

“怎么说浪费了呢?我觉得你刚才还挺高兴呀……那你想要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好烦啊!好烦啊……”

果真,儿子烦躁不安的在床上踢来滚去。问?没用。哄?没用。说理?没用。言语管教?没用。鞭打惩戒?更没用——儿子从小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典范。

女儿一看弟弟不配合大家的计划,很郁闷,就开始数落弟弟不听话,儿子更是生气,但他毕竟年纪小,又无法很清晰很理性的表达情绪,这让他更加烦躁不安。

我也陷入两难之中,带他去吧,他倔强着说什么也不肯;不带他去吧,留他一个人在家生闷气我也不放心。最后,我只好放弃了去天通尾货给女儿买鞋的计划,决定单独带儿子出去走走。

“雅歌,你带宣宣在家玩,我带箴言出去转转,好不好?”女儿非常懂事,答应了,然后,就像小老师一样,在房间里带着3岁小表妹玩起过家家的游戏——最近几年,我花在儿子身上的时间远远超过女儿,但没办法,这就是有两个孩子的难处。所幸,女儿很独立,也很自律,基本不用我操心。

外面可真冷。但再冷,当妈的也得豁出去啊。

儿子出门时还哭哭啼啼扭扭捏捏不肯,结果刚走几步,看到小区里前几天下过雪的几处草地都被冰冻住了,就开始用小脚踩冰,用小手敲冰,用全身力气砸冰,很快破涕为笑。

“妈妈,你看,冰里有一个叶子呢,你说冰里会不会有小蚂蚁给冻起来?我怎么看不到小蚂蚁了?”

“小蚂蚁应该都冬眠去了。”其实到底蚂蚁冬不冬眠,我还真不清楚,每天面对儿子比十万个为什么还多的为什么。我会懊悔当年植物学、动物学、天文、地理、化学、物理、历史……统统都没学好。不过,幸好有百度。

“儿子,走快点,我带你去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那里有鸭子呢!”

“真的吗?太好了,我喜欢小鸭子!”

就这样,我在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后,然后带着他来到1公里外的小树林。

小树林是我今年十一期间散步时无意中发现的,在小区北门外,一片近百亩的荒野,未被开发,人迹罕至,全是土路。是我所喜欢的那种。

此时,冬日的小树林萧条而荒芜,举目所见,断壁颓垣,残枝败叶,但正是这样天然去雕饰的原生态荒野最适合男孩子探险。

我们踩踏着咔嚓咔嚓响的落叶,我们追逐着在风中旋转起舞的落叶,我们玩占领石头碉堡的游戏,我们看林间那些像小火炬一样深红却叫不出名字的果实,我们被大狗吓得赶紧跑,我们差点掉到淤泥陷阱,我们查找草丛中会不会有可怕的眼镜蛇,我们光顾小树林里守门老婆婆养的几十只鸭子……

到处都是惊奇,而儿子对大自然的观察能力极细致,总说:“妈妈,你看——”

记忆最深的是,看到一棵斑驳陆离,老态龙钟的树,我对儿子说:“你看,这颗树老了,皮都掉了一大半。就像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是不是很可怜?”

“那怎么办呢?”儿子心疼地说,然后,天真地伸开小小的双臂搂住老树:“来,我抱抱你!”

这里还有好些被雷劈到,折了一半的大树。我一面答应儿子,哪天借把镰刀来,把这些树芜杂的枝条砍下来,这样就可以将大树主干当做滑梯了,一面暗想,大城市哪里去找镰刀啊?

儿子很开心,把这片人迹罕至的小树林命名为“箴言的秘密基地”。

看到儿子又开开心心了,我便旁敲侧击问他:“箴言,为什么早上发脾气呢?”

“因为我想让你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半山书院,像上次我们在河里划小船的那个地方,像西双版纳……你不带我出去,我就觉得浪费时间了。”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不能让男孩子常宅在家里,应该多去户外走走。是不是他们都有“流浪与远方”的情结?

“可是,妈妈也不能总是带你去远方呀!妈妈体谅你,你是不是也应该体谅妈妈?比如,下次你想妈妈陪你去远方,但妈妈也有工作要做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办?”

“应该妈妈做妈妈的工作,我自己一个人看ipad!”

“看ipad?!”我哭笑不得。

“知道了,我自己一个人看书,或跟姐姐玩!”儿子亮出了“好孩子的标准答案”。

我点点头笑了,但心里想,儿子,妈妈还是愿意先放下手头工作,陪你去“远方”的。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免得你得寸进尺。

其实,小孩子很容易满足的,对儿子而言,这里也好歹也算小小的“远方”了。从小树林晃晃悠悠回到家,女儿马上把电脑递给我。原来,她已经在淘宝上选好了她看中的鞋。

“妈妈,你看,这款又好看,又便宜。”

女儿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已经会熟练使用淘宝的“购物车”、“收藏夹”、“排序”、“查看评论”功能;也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尽管五光十色漂亮诱人的东西那么多,但一看到任何超过七八十元的衣服鞋子,都主动对我说不要买,太贵了。

所以,每次和女儿逛淘宝挑东西,一起探讨颜色、款式、面料、细节的时间,是我很开心的时间。

女儿脚大,连淘宝上最大的女童鞋子尺码也穿不了,就这样,选选问问,终于敲定了一双68元的球鞋,一双49元的靴子。

而转眼一瞅,儿子安静而满足地坐在沙发上看书。感谢主,今天感恩节可以从混乱到平息,也让我能更多去洞察小男孩子的心灵世界。

“箴言,下次邀请你的小伙伴们一起去秘密基地吧!”我说。

 

(图为一周后我带小男孩子们去秘密基地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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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探北京昌平辛庄艺术村

初知辛庄,是源于法大93级师兄金振豹的推荐。

金师兄可是一个传奇人物,读过博,留过洋,又曾是大学老师和律师,但因为突然查出患有淋巴瘤,医院辗转治疗都不佳,只得寻求自我愈疗法,先是从北京到云南自行车骑行2000多公里,肿瘤缩小二分之一,后是开始练习以道家为基础的静修。两年前,更是索性卖了北京城里房子,辞了工作,搬到农村郊野,租着农家院子,又开了一个三和静修中心,每日参禅悟道,修身养性,开课授业,还写了一本几十万字的文集《疾病:成长和转化的契机》。

一日,和微信小群里几位法大师兄探讨哪个地方宜居的话题,刚和旅行家桑磊师兄聊到云南大理,这时,金师兄对我说:“书琴你到辛庄来住吧,不用跑太远,幼儿园教育肯定全国一流,社区的文化艺术氛围比大理浓厚。”

于是我记住了昌平辛庄。特意到网上一搜,发现原来是一个艺术村。虽然百度上对辛庄的介绍很少,虽然不如北京的798、黑桥、宋庄、草场地等艺术区那么知名,但我直觉是一处值得考察与探幽的好地方——

*摘自辛庄学堂艺术教室*北京,燕山脚下,小汤山向北的昌平兴寿镇,有一个宁静、美丽的小村庄-辛庄,京密引水渠从村前流过,高大的白杨树耸立在水边道路两旁,“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驻村艺术家们汇聚于此,怡然自乐地生活,自由创作与表达,中国传统的琴棋书画与音乐、舞蹈、戏剧、视觉等当代艺术的融合,极具浓厚多元的人文气氛,逐渐形成国际艺术村的部落群。“采篱东南下,悠悠见南山。”这里也是南山华德福学校和社区,两百余户的学生家庭落户辛庄,村里陆续兴起的辛庄师范学校,社区图书馆,爱心超市,辛庄小馆、酒吧,晓智有机生活馆、一普提素餐馆、饺子馆、蓝房子艺栈等民宿,满足日常生活样样不缺。不出村落,看展览和电影、听音乐会,衣食团购、社区爱心互助群组,各种学习培训以及丰富的文娱活动,营造出一派自然、和谐、生机勃勃的美好生活景象,俨然成为令人心驰神往的当代“桃花源”。

没过几天,金师兄告知我,他要在辛庄艺术馆筹办一场音乐会,邀请的是世界级男高音歌唱家李梅里和鲁特琴大师马修,两人将联袂同台演出欧洲早期的古典音乐。门票很便宜,大人80元,孩子40元,这么难得的机会,我便决定带俩孩子去看看。

11月12日下午2点,我除了带自家两孩子,又带上女儿的同学雅文和文君。很惭愧,我不会开车,也不敢开车,只好选择了打70元的黑车。从天通苑出发,其实也就20公里的路途,但停停堵堵,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风景这边独好。尽管已经是初冬,但郊外不再有高楼大厦,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视野显得极其开阔,草莓大棚一座连一座,高大的白杨树齐刷刷的向天空伸展,桃树杏树们的叶子都落光,却反而尽显枝干那种遒劲之美,一簇簇、一排排、一片片地收入眼际。

我不断对孩子们说:“快看!快看窗外!”然后情不自禁叹息道:“连冬天都这么有味道,春天该是多美!”

百度导航到“辛庄小馆”,终于辗转到了辛庄村入口。下车,起身一看,大河畔,小桥边,好一条笔直流畅的林荫道!

我带着孩子们一边走一边问路。兜兜转转中,看到三三两两的村民,还有三三两两的狗。一看到孩子们,狗儿就凑了过来。

之前,我曾听说辛庄的狗不怯生也不咬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次,我们真见识了!的确,辛庄的大狗看上去凶悍,但实际很温柔,热情洋溢的往人身上凑,逗得我家儿子哈哈大笑。

之前,也听说辛庄是零污染村庄,村民们为了造福自然,发起“垃圾不落地”的环保工程,果然,村里小路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什么公共垃圾箱,而村里的墙上贴着“两桶两箱分类法”与“如何制作环保酵素”的广告宣传牌。

 

 

没走多久,就看到辛庄艺术馆了。据说这是一所由生活在辛庄的艺术家私人投资建造的非营利公益性艺术场馆。馆内装修一点也不豪华,甚至可以说非常朴素简洁,上下两层,红色的砖墙上挂着村里艺术家的水墨画展览。土坯房里陈列着一些很萌的小雕塑。

文君是个非常有心的姑娘,随身带着写生画本,对着艺术馆旁边的那颗枯藤老树就临摹起来,雅歌和箴言则偎依在文君旁边观看,而雅文嗅着手中的小雏菊,孩子们在一起就是美好。

最吸引我的,是馆内那些弹着吉他的男孩女孩,尤其几个身材修长、相貌娟秀、长发披肩的少女,真是青春盈盈。一问才知他们是南山华德福学校吉他社的学生们,今天在艺术馆一边练唱,一边义卖他们的创作光盘。

据说,辛庄约三百户人家,其中一半都是从城里迁过来的南山华德福学校家长,还另有几个奇人高士也隐居于庄内。

参观完画展,我们便打算沿着这座看似貌不惊人,实则藏龙卧虎的村子探秘。

没逛几步,正好看见前面两个村童模样的八九岁小男孩和小女孩,走进一个门扉虚掩的小院子里,我直觉那将会是一处有趣的地方,便快步跟了过去。

没想到,一只巨大无比的黑狗立刻扑上来,我慌了慌神,小男孩转过头,摸摸黑狗的头说:“乖,别叫!”黑狗立刻安静下来。

环顾四周,我顿时被震撼了,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到处都是厚厚的金色落叶,地面上,屋檐上,竹从上,石桌上。北京冬日的韵致,在郊外这个质朴的小院子里,一览无余……

“这是谁家的院子?太美了!”余光一扫,犄角旮旯中一块不起眼的牌匾——辛庄老年活动中心。

“我们经常来这玩的。前面还有呢——你们要不要过来?”小女孩自告奋勇的指着前方。

哇,前方——竟然是一条小河!河边还有一个小动物园!河下还有一只小乌蓬船!

动物园不大,一层一层喂有鸽子、鸭子、鹅、孔雀。非常可爱。而孩子们则对那只小船产生了浓郁的兴趣。

作为东道主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很娴熟地坐在乌蓬船里,拿起双桨,划了一圈。

城里的四个孩子看着他们成功归来,又欢喜,又激动,又害怕。水到底有多深呢?拿个树枝试一试。还好,不到1米左右吧。

谁先尝试呢?你推我攮中,文君和雅文勇敢地下了船。其他孩子则在岸上,兴奋大叫,来回奔跑,想要接应他们。而两只大狗,听到孩子们的叫声,也跟着狂奔,虽然不咬人,但也让孩子们一惊一乍。

文君和雅文上岸后,雅歌和箴言也想划船,但又担心会掉到河里,而且两人重量并不平衡。最后,文君大姐姐自告奋勇坐进船一头,雅歌箴言一起坐进船的另一头,那两个村里小朋友帮忙推船出港,小船前进了。

晃晃荡荡地,颠颠簸簸的,伴着桨声、狗吠声,还有孩子们的尖叫声,一路有惊无险。不过,快到岸上时,箴言一个不小心,一只脚没挪上去,踩到了水里。他大声求救,孩子们赶快把他拉上岸来。裤管和鞋全湿了。

这可怎么办?我没带备用的裤子,有点着急想找个干净地方烤烤,又给丈夫打了电话让他提前开车来接。但儿子跟没事人似的,意犹未尽,还想继续在这里玩。而偏偏那个小男孩说:“前面还有一个武场呢,我带你们去吧!”

于是,我们跟着小男孩小女孩,穿过小院子的后门,再往前走了两步,进入另外一个大门,又一只大狗咆哮着扑了过来。不过,我们对辛庄的狗已经完全不害怕了。

大门内,居然是个很宽阔的天然草地,虽然没有塑胶跑道,但有木头的秋千,木头的滑梯,有练习沙包和站桩的地方,有一大圈黑漆漆的橡胶轮胎,有一条长长的平衡木,有冬日泥土与荒草的气息……

这时,这两拨萍水相逢的孩子已经成了好朋友,大家分成两组,在平衡木上兴冲冲玩起“剪刀石头布”的对抗游戏,开心极了。

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月亮升起来了,明亮而皎洁。村子真安静。突然想,男孩子在这样返璞归真的环境长大,会不会更健硕?

催促他们好多次,终于拖泥带水地离开了武场。

“武场旁边就是我家。我要走了。”小男孩有点依依不舍地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小栋。”小男孩长得相当漂亮,大眼睛一闪一闪。

我把他送到家门口,一看门内摆着好多埙。听说辛庄为艺人卧虎藏龙之地,直觉这应该是个艺术之家。于是问小栋:“你回去问问你妈妈,我们能到你家看看埙吗?”

孩子跑进去,又跑出来:“我妈妈说可以,你们进来吧!”

我们走进去,看见一位穿着古装的典雅女子笑吟吟的向我们示意,墙壁一侧摆满各式各样大小的埙,据说都是他们自己用古法烧制的。

而后,小栋的妈妈用埙吹了一曲《灞柳情》。如泣如诉,悲怆清幽。

一曲落下,余音绕梁,而此刻,一年轻男子走出来,开始向我们介绍埙艺的独特魅力。想必,这就是小栋的爸爸。他介绍说南山华德福学校的一些孩子也在这里学埙。他的艺术工作室叫“张埙坊”,而他的名字居然叫——张埙。

最后,他们一家三口客客气气将我们送到门外。而月色更浓了。

“小朋友,哪里有吃晚饭的地方?”

“我家就有啊!你们跟我来!”小女孩娴熟的打开刚才那个落叶纷纷的小院子后门。

“你家开饭店啊!真不错。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檬,柠檬的檬。”小女孩笑道,踏着欢快的脚步喊着,“妈妈,妈妈,有客人要来吃饭!”

穿过小院子前门,小女孩将我们带到蓝颜色的辛庄“蓝房子”饭店。小女孩的妈妈在厨房里忙碌,冲我们爽朗一笑。

这饭店虽然不大,但风格很古朴,生意也很兴旺。我估计店主人也是艺术工作者。见到悠然地喝着咖啡的老外,见到雅歌的同学“天才琴童”雨娃父子。

我们五个人分吃三碗牛肉面,面碗很大,分量很足。一碗18元。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我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听说过一碗阳春面的故事没有?”

吃完面条,又碰见小女孩,殷勤地招呼我:“对面的酒吧也是我家的,我带你去吧!”

我在小檬的带领下,走进饭店小马路对面的酒吧,水泥做的石阶,原木做的吧台,很有味道;整体设计结构有点像高高的LOFT,被主人分割成好几层独立空间。最地下一层竟然是酒窖,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而酒吧的点睛之笔应该是酒吧正中的壁炉,一大段木头在壁炉里熊熊燃烧,温暖极了。儿子很开心地脱下湿漉漉的鞋子说:“看,我可以烤我的鞋子了!”

抱着儿子坐在壁炉旁边,我突然想起《沙乡年鉴》中的一句话:“你最好能将一块劈好的优质橡木放在壁炉上的柴架上,而且你的家中最好没有暖气炉。如此,当二月屋外暴风雪肆虐时,你便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橡木正温暖着你的小腿。你会知道,到底是谁在严冬里给你带来了温暖。这一切,是那些一到周末就坐在电暖炉旁的城里人无法体会的。”

酒吧老板是一个斯斯文文的青年男子,很细致的为客人端茶送水,尔后,还轻轻弹起了吉他。想必,这就是小檬的爸爸吧。

走到吧台,我看到一张新出的唱片,写着李晓东的名字。

“是民谣歌手李晓东吗?”

“对,就是唱《冬季校园》的李晓东,他也住在辛庄。”

很快,7点就要到了,我们告别酒吧,进入辛庄艺术馆。

嗬!居然全是爸爸妈妈和小朋友们,甚至还有很小很小的婴儿。很高兴又见到了大学室友邢琪一家。

金师兄介绍一番后,年轻的男高音歌唱家李梅里开始演唱巴洛克时代的音乐。而音乐家马修在一旁伴奏。据说鲁特琴这个乐器在全世界都属罕见。

 

我作为外行,只觉得年轻的歌唱家唱得清亮美妙,但具体妙在何处也说不上来。倒是头顶上一双晃荡的小脚丫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来,好些小孩子不愿意规规矩矩坐在一楼的椅子上,就跑到楼梯上或二楼,围着栏杆自由地或站或坐,跟着曲子打着拍子,颇有童趣。但孩子们都非常的安静。

 

音乐会结束后,金师兄还设立了提问与答疑时光。这种近距离接触拉近了家长孩子与艺术家的距离,的确是大型音乐会没办法做到的。

丈夫开车过来接我们时,已经晚上8点多了,村子里还慢悠悠晃荡着推婴儿车的老外一家。好在回城的路上一帆风顺,半个小时就到家了。

此行匆匆,南山华德福学校、辛庄师范学堂、金师兄家的静修中心、有200多名画家聚居的上苑艺术家村也都没来得及参观。但是,辛庄的狗,辛庄的艺术馆,辛庄的吉他社,辛庄的小院小河小船,辛庄的武场,辛庄的埙艺,辛庄的酒吧,辛庄的音乐会,辛庄的落叶,辛庄的月亮……都留给我亲切的记忆。

或许等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再去探幽?希望能再次见到可爱的小栋和小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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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后在听什么歌

话说某日,小学二年级的儿子放学回家,就对我说:“妈妈,我要听TFBOYS的青春修炼手册!”

我一怔,什么boys?我这当妈的可从没听说啊。真out了。

小学五年级的女儿也跟着起哄,然后我不得不在微信中查找,搜索到了,孩子们开始手舞足蹈的跟着手机视频唱。

我仔细一看,在蜘蛛侠、钢铁侠、蝙蝠侠、怪兽电力公司的等一系列卡通人物的舞台背景中,几个油头粉面的小男生唱着什么:“皮鞋擦亮,换上西装,佩戴一克拉的梦想。我的勇敢充满电量,昂首到达每一个地方……”


我眉头一皱,这歌词也太直白了吧……审美哪里去了?

当儿子深情并茂地唱到:“这首歌,给你快乐,你有没有爱上我?”时,我终于忍不住了,不屑一顾打断他:“你这么小,懂得爱是什么呀?谁爱上你了?箴言?”

小家伙眨着无辜无暇的眼睛说:“我爱上我自己了,可以吧。”

你看,零零后就这么自信……

但实际上,作为一个好恶感比较强烈的妈妈,第一次听此歌,我还有点抵触的,觉得节奏太激烈,歌词不古典,此外,我也希望他们多听高雅音乐,培养高雅品味,比如古典圣诗或钢琴协奏曲,理查德·克莱德曼也不错啊。

可每次我故意在他们吃饭的餐桌上播放我想让他们熏陶熏陶的曲目时,女儿还能心平气和,但儿子却抗议了:“不好听!我不喜欢这种安静的,我要听热闹的。”

可这青春修炼手册就好听么?又暗想,儿子才7岁才小学二年级,怎么就青春修炼手册了呢?这青春也太早了点吧……

我正琢磨着,如何板起严肃面孔,向孩子批判一番流行文化,谆谆告诫要有属灵追求,要阳春白雪,不要下里巴人等等……

忽然,记忆如闪电般穿越时空隧道——让我回忆起,孩子们迷的是明星,我们小学时迷的不也是什么黄日华啊翁美玲啊赵雅芝啊,还用零花钱买好多明星贴画贴在笔记本上。孩子们追的是TFBOYS三人组合,我们当年追的不也是小虎队三人组合吗?

一个小小的女孩身影浮现了,她找出一个绿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在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歌,而第一首就是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那是1989年左右。

那些清新阳光的少男少女曾陪伴七零后的我们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只要不过度追星,不狂热盲目,干嘛要那么上纲上线批林批孔呢?

于是,我在自身的怀旧记忆和换位思考中,终于建立了同理心,停止了批判心,然后带着充满亲和力的,跨越代沟的,乐呵呵的微笑说:“好,不错!其实,妈妈小时候听的也是这种歌呢,也是三个这样的小男孩子,叫小虎队,长得可比TFBOYS帅多了……”

接着,我兴致勃勃地从“酷狗音乐”中给他们搜出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苹果乐园来,欢迎流浪的小孩……”

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想起吴奇隆、苏有朋、陈志朋,我心里还挺小激动的。孩子们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依然觉得还是更喜欢TFBOYS:“感觉小虎队是你们旧社会的。TFBOYS是有现代感的。”

小虎队是我们旧社会的?!我晕了。😭

“你们为什么喜欢TFBOYS呢?”

“因为他们歌词不错,声音很酷,很可爱。”女儿说。

“因为他们长得很帅,歌好,很有旋律感。”儿子说。

然后,他们几乎每天听和唱TFBOYS这首歌,不仅学会了中文版,还学会了英文版,最后还拿腔拿调的学会了一个叫金小鱼的老外唱的中文版。更逗的是,还要求我跟着他们一起很high的唱。

暗想,我这当妈的除了操心柴米油盐衣食住行,还得留心与时俱进地关注娃们的零零后偶像,咱容易吗?呵呵。毕竟,孩子在不同的年龄阶段有不同的成长感受,家长必须学会理解和尊重,而非批判和苛求。或许,我的思想也在变得更接纳,更包容,更多元?

事实上,当我后来沉下心,静下气,仔细听TFBOYS,发现他们的歌虽然直白,但总体还挺积极挺上进挺温馨的。我也越来越喜欢这三个看起来纯纯,听起来琅琅,经常为各种儿童公益慈善活动奔走呼吁的小男生,也默默希望他们能在扑朔迷离的歌坛中,能够不忘初心,不懈成长,成为一股代表零零后正能量的清泉。

除了这首,孩子们还学了TFBOYSTFBOYSTFBOYS的其他歌,什么《魔法城堡》、《大梦想家》……其实旋律都挺流畅明亮。

记得有一天黄昏,天空飘着小雨,土地有些泥泞,我接儿子放学的路上,儿子踩着小小的碎步,突然脱口而出:“雨再大也总要回家,被淋湿的鞋,晒干再出发。”我一下惊呆了,暗想,哇,瞧儿子这句话说得多有诗意啊。赶紧问:“箴言,这句话是你想出来的吗?”

“不是啊,是TFboy说的。”

原来,唱TFboy还有这功能——增加点作文细胞。可我怎么就没听儿子背过小学语文教材中的某句话呢?☹️

女儿的童话绘本:小树叶之旅

小树叶的爸爸妈妈很爱他,他们是橡树村里最幸福的家庭。

 

可是不幸的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一辆庞大的伐木机器把很多的树枝都砍走了,叶子居民们也被带走了,其中就有他的父母。而他却被风吹落在草地上,他伤心极了,想去找爸爸妈妈,可他又无能为力,因为他只是一片柔弱的叶子。

 

一天,他的蝴蝶朋友翩翩经过,知道他的遭遇后,很愿意帮助他。于是,小树叶也鼓足了勇气,踏上了他的寻亲之旅。翩翩带着他飞向了充满希望的远方。他们飞啊飞,经历了千山万水,小树叶伏在蝴蝶的翅膀上,观看着蔚蓝的天空、金色的稻田,险峻的高山,星罗棋布的房屋,绿草如茵的大地,五彩缤纷的花朵,心里惊叹不已。他从前认为世界只有他居住的橡树村那么大,现在才知道世界这么广阔,自己又是多么渺小。

 

在旅程中,他还发现夏天到了。自己的身体已经由浅绿变成了深绿。

 

突然,在路上,一阵狂风袭来,吹散了他们,小树叶飘落在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上。小树叶大声求救:“救命,救命,我会被淹死的。”小溪温柔的安慰道:“不要害怕,我用我的双手来托着你,你就不会有事了。”小树叶放心了。小溪又同情的问:“怎么了?小家伙,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飘到这里来呢?”小树叶就一五一十的告诉小溪他的遭遇。小溪很可怜小树叶,就想帮助他,说:“我再过不久就会经过一个伐木工厂,那里的落叶最多,最有可能找到你的父母。”

 

又过了很久很久,小树叶昏昏迷迷的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小溪送到了岸边,而且此时已是秋天了,他的身体已经由深绿变成了鹅黄。

 

到了岸上,一个小女孩而刚好经过,她看到了这片颜色颜色鲜艳的橡树叶子,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橡树叶子,不禁被吸引住,就捡起了小树叶,打算做她的标本。小树叶很是害怕,大声求救,使劲想从小女孩手中挣脱出来:“不要啊,我还得找我爸爸妈妈呢!”小女孩看见一片树叶在说话,很很惊奇但又很淡定,问:“你爸爸妈妈在哪里呢?”小树叶说:“他们被伐木车砍走了。”说着眼眶里还闪着泪水。小女孩开始同情它,也愿意和它一起找他的爸爸妈妈。

 

第二天早晨他们便出发了。他们仔细的寻找每一个伐木工人扫成一堆堆的落叶“金字塔”,一片一片的确认,寻问。当他们最后已精疲力竭时,他们累得睡着了。小女孩睡在一堆落叶上,她把小树叶也放在那堆树叶上。

 

突然,小树叶隐隐约约地听见了有人在呼喊:“谁看见了我的儿子,谁看见了我的儿子?”小树叶听这个声音感觉很熟悉,走上前去,一看,竟是它的爸爸妈妈!它们见到对方激动地直热泪盈眶看,抱在一起,都很高兴,他们终于团聚了!小树叶也很感恩,这一路上都有朋友们的帮助。

 

小女孩看到了这一幕很感动,告别了他们。当她回到家中,就把小叶子的奇遇记写了下来。当她写完后,进入香甜的梦乡。梦中,外面正大雪纷飞,三片叶子紧紧的偎依在一起,正向她招手呢!

 

2016年11月5日

女儿和儿子眼中的半山书院

女儿雅歌的日记——

周五下午2点左右,我就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和家人一起去半山树院渡个假,这是周四时妈妈跟我们说的。

 

我们是开车去的,姑姑一家搭个顺风车回她家,还有一个叔叔也和我们一起去。开了好久后,终于看见了连连起伏的山峦,走山路可不好开,一会儿一个90度大转弯,一会儿来个陡峭的坡儿,可能还会遇见一些迎面而来的卡车。

 

晚上5点左右我们终于到了,我又激动又开心,我在那里还结识了一个朋友佳音。我们刚开始还不熟悉,不过她那张爱说话的小嘴一下子让我们就成了朋友。大人们在说话,而我们在外面,你追我闹。玩的时候有个水坑,我不小心滑倒了,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这个山庄可大了,有点欧式风格,还有一座大湖,又有很多古风的设计。最神奇的是我们看到一棵树的中心散发着白光,从远处看,有一种神秘和好奇的感觉。很快夜幕降临,树影婆娑,月牙弯弯,我们就回客房睡觉了。

 

接下来,我们发现好几只臭虫爬在我们的床上!!!我最讨厌这种虫了,我们连声尖叫,爸爸把它们用纸包起来扔了,我都不敢上床睡觉了。我把自己“全副军装”,才敢睡。

 

第二天清晨,我第一个想法就是看看周围有没有臭虫,检查了一遍才放心起床。我一出门,看见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我就到处走了走。吃完饭后,我们几个小孩爬了一座小山,这座山可陡峭了,不小心还会滑倒,下山更恐怖。但爬到山顶,站在高峰有一种胜利感。一眼望去,星罗棋布的房屋和崇山峻岭。下山后,箴言和佳音一起捉昆虫,他们捉到了几只瓢虫,放在盖子上养,不过有几只还被他们弄死了(😣)上午还过的挺充实的,对吧!?

 

下午,我们要去爬山,但由于佳音动作太慢了,所以他们先去了。我们只好去找他们。在路上有个小农场,有鸡、鹅、山羊。尤其小山羊特别可爱。一身洁白的茸毛,发出微弱的声音。之后,我们就一起安静的画画。这一天又要结束了。

 

第三天,我们起来玩了会儿,还爬了长城,吃过午饭后我们就回家了。

 

但我还是恋恋不舍,之前那些美好的时光我都会记在心里。再见!半山树院!

 

 

儿子箴言的口述——

在半山书院里,有很多的放屁虫,还有七星瓢虫,我抓了一只,可是呢,我走楼梯的时候,它老是逃走。

 

我们第一天呢,我们到我们的房间里,我们的房间是206,我们到了那个房间里,看到好多的放屁虫,爸爸杀了2只、3只,抓了3只放屁虫,放到厕所的马桶里,被冲走了。可是呢,有一只呢,被扔到窗户外面了,然后呢,我们就睡觉了,可是我们之前还玩了ipad。

 

还有一个小女孩跟我们一起在ipad里看了“彼得兔”。我在“皇室战争”里开了个宝箱。然后呢,我的“随机炮”呢,升到了第五级,我捡了两个宝箱。两个!然后开始看姐姐的“美美小店”,她把所有的钱都弄了,她的钻石都有2000颗了!!!然后我们就开始睡觉了,我跟姐姐一起睡,我说挤死了。我还以为姐姐听不见。

 

然后呢,我跟爸爸一起睡觉的时候非常好,我抱着爸爸一起睡觉!然后呢,我们睡完了。姐姐说:你是不是说把我给挤死了?然后姐姐就量了一扎的距离,她说,你真的要掉了。

 

第二天——开始!就是周六,我就打开窗户,和妈妈一起去了一个地方,是个动物园,有一只小狗狗来了,我和妈妈赶紧跑下山。然后狗也追过来了。那个狗挺可爱的,我真想抱抱它!

 

之后,我们回家了,然后又来了。然后呢,我就看见章以诺叔叔,我跟章以诺叔叔爬山,爬山,爬了好久,爬到一个红石头上,那是山顶,我们爬上去,照了很多像,我就下山了。后来,他们就起来了,我又跟他们爬山。爬山吃了早饭,可好吃了!我们的早饭非常好吃!我们就玩了玩,玩了好久好久。

 

我们就一起吃东西,吃了好多东西,吃完后我们就开始捡七星瓢虫,和打死蜘蛛,还有,打放屁虫和花大姐。我制造了沙尘暴,我还制造石头灾,我还制造了口水,我叫水灾,打到蜘蛛身上。我们把大石头压在蜘蛛身上,每人踩了3下,一共就踩了9下。大蜘蛛都死了,我们翻开一看,它的两只腿还在动,压了好久,最后我用土给埋了,终于不动了。

 

然后呢,晚上快到了,我们就一起去,我先跟爸爸、妈妈、还有范伯伯,还有一些人,和章以诺叔叔,一起去一个地方,去了动物园,其实这个狗不怎么可怕,他们都不来追我,还挺可爱的嘛!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羊,看到了马,我们还看到好多东西。我们爬山,爬山,爬山,有好多荆棘,我拿了一个大棍子,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打了,然后就走了一条路。然后,我看见长城了。然后就下山了。

 

那个小朋友哭了,因为她找不到范伯伯了。然后呢,姐姐没哭,然后他们就看了放羊,真幸运,我都没看,呜呜呜呜……

 

然后,我们吃了晚饭,我们开始玩ipad,我哭了,我和那个小姐姐吵架了,后来,吵完架,我就躲在窗帘里,然后我又翻开了。我跟爸爸一起读书,姐姐就给我写作业,做完作业,我们就看ipad,看了彼得兔的特别版的第一集。开完宝箱,我们就睡觉了,我们睡了好久好久。

 

那时是6点,我还以为是3点呢,我就说:“爸爸,现在几点了?”爸爸说:“现在都6点半了。”我就大胆的打开门,门口有个大蜘蛛。然后呢,我就赶紧关上,把那个蜘蛛压死了。然后我又开了门,好,蜘蛛好像逃走了。我就赶紧跑,窗前有个大放屁虫,都吓死我了,我就跑的更快了,然后,我就看了天色都这么淡,那么那么深,好像是半夜一样,现在不是6点半,我觉得,应该是4点。然后就跑回去了,我再问爸爸几点了,爸爸说是6点40。

 

后来我走了,然后看见范伯伯了,范伯伯就跟我说了好多话,我又走了,然后,范伯伯就爬山,我也开始爬山了,然后,我一看,范伯伯下来了。我就不知道范伯伯干嘛?我也下来了,我们吃了早饭,开始开车爬长城了。

 

我们爬的长城可高了,我感觉跑啊跑啊跑啊,跑到了第一。特累,我爬呀爬呀爬呀,最后,爬到山顶了,叫居庸关长城,我爬到最高的地方,下来时可陡了,有个桌子那么大的台阶,然后呢,我们就爬,爬,爬。非常陡。后来呢,爸爸把我的手给扭坏了,真是的!哼!

 

然后呢,我们就下来了。我们下来之后,我们就开车吃了中午饭,我们就要走了。先收拾行李,收拾完行李,我们坐爸爸的车,走了!我在那里睡了会觉。睡完一看,这么堵啊!坐爸爸的车,连动都不能动,然后呢,我们开到家里,我们走了小路,那些人都没有走小路,就堵了两个小时,爸爸说。那个小路非常方便。

 

回家之后,把那些人放到地铁里,我们就回家!回家呢,回家之后我们就吃了旺旺饼干,我吃了一个,非常好吃!然后呢,奶奶呢,就给我吃了一个鸽子汤。后来呢,我想听故事,可我搜错了。后来呢,我和妈妈吃了晚饭,我吃了一个辣的萝卜,特辣特爽。然后,吃完,我们就开始录了,就回到了现在。

范箴言旅行已结束01——电话,请你冠名播出,2peu——密码。点击,,再见!

 

妈妈眼中的半山书院

按:半山书院我去了两次。和五湖四海的文友们一起。

 

第一次是2015年8月21日,正值盛夏。那时,已经很久不去游山逛水,终日困顿于大城市的钢筋水泥中,所以,一看到那些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真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激动和雀跃;光顾着独自在山林间悠哉悠哉,恍兮惚兮,把儿子搁在一边都忘了……

 

第二次是2016年10月4日,正值深秋。这时,又复一年,已经陆续去看过其它地方的山山水水,所以,不会有太多初见的激动与雀跃,更多带着旧地重游的心情来细细观察,细细评估,但内心依然充满了对这个地方的感恩。去的这一天,赶上北京雾霾指数最高的一天,AQI达到300以上,于是赶紧把丈夫、女儿、儿子都顺带捎了过去“躲霾”。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地方。

丈夫觉得这里没有他老家福建大山深处那么美,但在北京能有此去处已经算不错;女儿则颇细致地写了一篇日记;而儿子也对这段旅程侃侃而谈体会,令我捧腹大笑,下一篇微信公共号将刊登出来——《女儿和儿子眼中的半山书院》。

 

这一篇,先刊登我自己写的《妈妈眼中的半山书院》。两年不同的游记,也代表两种不同的心境。我拍照水平差,这回献丑发一些图片,算是个人纪念,也供大家出游时参考。不过,或许一个地方是否值得去,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已。

2016年深秋的游记

 

半山书院坐落在北京昌平南口镇龙潭村,离市区约40公里。

书院主人为一对中年夫妇,男主人是一名军队首长,女主人是一位工笔画家,所以建筑结构颇为精巧。此书院原为私人别墅,后来这几年慢慢对外开放。书院三面环山,一面环水,青山隐隐,流水淙淙,算是一处清雅之地。

大院左侧是一栋欧式尖顶建筑,为多功能厅,陈列各种古玩、字画、藏书,里面还有一间很大的会议室。会议室四壁挂满女主人的工笔画,深有意境。


正对大院入口的则是一座中式茶室,分茶吧、书吧、画吧等几个小型功能区域,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风格甚为古朴,而明净的落地玻璃窗外,便是山色如黛,有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之妙。

 

大院右侧是主人起居室和一栋砖瓦结构的客房第二层。但两者并不毗连,而是隔着木头台阶。有趣的是,每间客房的桌子上都会摆着一个小书架,主要以中国传统的文史哲书籍为主。客房外面会有一方小小的望山阳台。


拾台阶而上,是客房上方的观星露台。露台上铺满洁白的鹅卵石,几条原木质地的木椅木桌一字排开,厚重而拙朴。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白天,可在露台上看蓝天白云,夜晚,可在露台上望月亮星辰。



拾台阶而下,左首是主人起居室下方的餐厅,有七八园桌,可容纳七十人用餐,主人自己有菜地、有池塘、有牲畜,所以餐饮服务还不错,分量大,很实在,只是口味偏重些,主人自己家做的馒头非常好吃。餐厅外有一池一亭,造型独特,而亭边便是一条柴门掩映着通向后山的小路。小路上种满秋天的柿子树和山楂树。

右首则是砖瓦结构的客房第一层,客房前同样有一座小露台,有小凉棚,有木头秋千,有晒着秋日淡淡阳光的柿子干与山楂干。

继续拾石头砌成的台阶而下,则又是一方更宽阔的露台,露台上散落着几间木屋结构的客房,还有一洼菜地。其中正前方的那间小木屋门前还搭了一个丝瓜葫芦架,花木扶疏,甚是可喜。

再继续拾台阶而下,则是女主人的私人画室,去年夏天我曾有幸参观过一次,画室相当有特色;画室前方有一处池塘,男主人养了些鱼,但不知可否垂钓。

最奇妙的是,从池塘边再往下望去,还能看到丛林里,村落间掩映的一泓碧水,据说这就是流经村中的响潭水库,属于没有对外开放开发的北京水源地之一。

整个书院群落主体结构独具匠心,层次分明。观完书院群落,再从大院入口继续往上山之路腹地深入,便能看见篮球场、羽毛球场,还有主人家饲养的鸡、鸭、鹅、猪、狗、山羊、火鸡……也算是一小型动物园。沿此山路披荆斩棘,10分钟后即可走到山顶,远眺长城。

从半山书院开车20分钟,就能抵达10多里之外的居庸关长城。去年,6岁的儿子牵着范大哥的手爬上了长城,而今年,7岁的儿子是第一个独自爬上长城的。很赞!

这次来半山书院,我带了一本《瓦尔登湖》,翻阅了几章,心如秋日般宁静,而明日,是立冬,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

在观星露台上遇见气质清丽的画家女主人,她对我说:“每年三月,这里漫山遍野都是花,可美了。”

 

2015年盛夏的游记

 

昌平,南口,半山书院。军都山脉与燕山山脉交界处。与主内文友。

 

树,云,山,月,星……观一天四时景致细微变幻,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上主有大爱而柔语。


此书院的亭台楼阁都设计得很精致。第一次看到旅馆房间还居然摆着书架的。据说老板娘是工笔画家。一句话,还是昌平好。


第二天清晨,5点多与范学德大哥,梁朴牧师一起爬山,看日出,唱诗,祷告,感恩……

6点左右,太阳一点一点露出来了!开辟鸿蒙般照彻山岚,微风吹过,小鸟飞过,无不彰显天父爱的足音。

 

何等伟大奇妙的创造之工,如同永恒奥妙之美在尘世间的昙花一现与惊鸿一瞥。令人不得不敬畏与惊叹,人类算什么?!然而天父愿意怜悯我们的卑微,赦免我们的罪孽!

 

我深信,将来告别此世,回归天家,在天父的圣爱中,会看到比这更美善的景致,更荣耀的光明!

 

朝村子一路走去,朱红的向日葵,粉紫的牵牛花,雪白的榆钱花,还有青涩的柿子树和山枣树,南瓜花上的小蜜蜂,丝瓜花下的翩翩蝴蝶……

 


城市的声光色影容易令人意乱情迷,目盲耳聋,但自然的声光色影容易令人陶情怡性,回归初心。

 

无需去名山大川,一个很普通的叫龙潭村的昌平小山村中处处是惊奇。

 

对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晚上七点左右,我们沿着村子外的马路去散步,月亮一点一点出来了。今晚的月明显比昨晚的胖一些今晚的星也比昨晚的少一些因为下午2点下了一阵急雨。月光倒影在水潭上甚美。

草丛中萤火虫亮闪闪的我们还抓了一只。和路边推着老玉米车纳凉的老人问长问短,时光悠缓……



第三天清晨,7点,儿子带我去后山看小动物们,这里有篮球场,羽毛球场,还可以小小的打高尔夫。

 

山坡上养了11只羊,10只猪,100只鹅,2只鸭子,40只鸡,2只火鸡,非常原生态,儿子用槐树叶喂羊,用谷子喂鸡,看猪睡觉,看小狗吃奶,看小羊羔舔毛,分辨鸭和鹅的区别……太激动了!



​今天上午要小小自豪一下,我穿着旗袍和拖鞋,居然爬到了居庸关长城的最高处:13号烽火台。

本来没有这一高难度项目的,范大哥临时突发奇想做出此决定,没带运动服的我也只能豁出去了。

 

从半山书院到居庸关长城,驱车也就20分钟,一下车,发现景色太壮美了。而且风和日丽,是爬长城的好天气。

 

不过,爬了几个烽火台,张鹤姐就开始虚脱呕吐,梁朴牧师和树鹏大哥也看起来体力不济,没有跟上,我于是也乘机决定放弃,毕竟硬件条件不具备啊……

 

幸好,范大哥激将我:“连箴言都能爬,你这当妈的也能爬!坚持到底!”被这一鼓励,我一边祷告,一边咬牙继续,没想到,越爬越轻松,爬到顶峰后,仍然意犹未尽,士气饱满,可惜已经独孤,再无更高处。

 

想到11年前,八达岭长城,我穿运动服球鞋,压根就没勇气没心情爬上去,如今旗袍和拖鞋也能逆流而上,看来,人是需要被挑战的。

但6岁的箴言比我还厉害,范大哥和符弟兄牵着他一路闯关,迎难直上,到了顶峰,他也不觉得累。

我和雷鸣弟兄善后,一路听他讲述其人生经历,不知不觉就从14号和15号烽火台走下来了。从下来的路看长城风景,太美了!

后来才知,张鹤姐后来又大吐了一次,方兵牧师见状,陪她一同祷告,也放弃了继续登高的权利,护送她和其他弟兄姊妹回书院。方牧师是我见过的一位生命极其柔和谦卑的牧者。

 

感悟:爬长城如走天路,需要同伴。真软弱的,需要陪伴;假软弱的,需要激励;以颂赞之情、感恩之心感受旅途之美、同行之谊。

 

女儿的微小说插图绘本

妈妈按:10岁的女儿雅歌在2016年十一期间创作了一本微小说插图绘本。当妈的初读,觉得无论写的好还是坏,画的优还是劣,这种尝试,值得鼓励。

特意借公共号刊登一下,希望她以后多看多听,画出更美的插图,写出更美的故事。

女儿的语文老师评语:

最好的圣诞礼物

 

玛丽的父母都很富有,玛丽也更是他们的宠儿,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刚开始玛丽觉得很快乐,可到后来,什么也满足不了她,虽然大家都很羡慕她,可她并不快乐。

 

寒冷的冬天就快到了,大家都很忙碌,准备过冬。终于大雪纷飞,许多孩子都跑到外面玩耍,而玛丽却在她那舒适温暖的房间玩她的娃娃安娜。

 

安娜是玛丽最喜欢的洋娃娃,它有着圆圆的小脸,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小小的嘴巴,洁白的牙齿,它还穿着一身带有蕾丝花边的小洋装。总之,玛丽特别喜欢她,总是把她带到身边。

 

可是一天,她找不到安娜了。她那一天,几乎是快奔溃了!但那刚好是周日,必须去教会,玛丽只好沮丧的去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不过很快就要到圣诞节了,我可以让妈妈再给我买一个。”这句话给了她一点安慰。

 

教会里,玛丽的心思根本不在听道上面,而是想着她的娃娃。突然,牧师讲到耶稣诞生的故事,便吸引了她的注意。牧师还说:耶稣就是最好的礼物,可玛丽却不这么认为。讲道结束后,玛丽一直在思考这位特别的耶稣,对耶稣也有许多疑问。

 

回到家中,玛丽问出了她的疑问,可爸爸妈妈却说:“叫你不认真听,我也懒得告诉你。总之,耶稣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想别的吧。”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每到周三的晚上,麦克维尔夫人的女儿奥利·维奥就会到玛丽家和玛丽玩。她们俩一直是最好的朋友。维奥的家很穷,爸爸已经没法养活她们了,而她妈妈又怀孕了,没法照顾维奥的3个弟弟妹妹,所以所有的家务活都只好由一个12岁的维奥来承担了。维奥一家都是基督徒,爸爸是个传道人,每天晚上他都会给孩子们读圣经故事。

 

当维奥来时,两个人都很开心,谁知道,她还带着安娜来了,维奥把安娜还给了玛丽,原来维奥是在雪地里找到的,玛丽很感激她,送了她一些金银首饰,顺便还把疑问告诉了维奥。她不仅回答了,还告诉她更多关于耶稣的事,玛丽听得入了迷,越来越喜欢这位耶稣。

 

就这样,每周玛丽都迫不及待的等维奥来告诉她耶稣的故事。

 

圣诞节快到,玛丽打算给她最好的朋友维奥一件礼物,这件礼物是代表她对维奥的感激。所以,玛丽想了各种礼物:笔?本子?摆设?装饰品?玩具?她最后想到了:她最心爱的娃娃安娜!她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可她又想:“我可不希望把安娜送给她,可维奥又帮我做了那么多……况且耶稣也说过要把最好的给别人,对别人怎样,对耶稣也怎样。”

 

玛丽在上床入睡前第一次做了祷告,她说:“亲爱的天父,感谢你赐下耶稣基督做我们的救赎主,求你帮助我做出最好的选择,也求你祝福维奥。阿门!”之后,她就安稳的入睡了。

 

圣诞节那天,玛丽要去维奥家过圣诞节,还要吃圣诞晚餐,所以,玛丽打扮得很漂漂亮亮的出发了,她还带着心爱的娃娃安娜上路了。

 

到了维奥家,玛丽第一眼就看见了维奥,见到对方两人都很开心。维奥家很小,很简单,但看起来很温馨,维奥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她们对互相都很亲切,就像朋友一样。麦克维尔妇人把她所有最拿手的菜都做了出来,大家吃得都很开心,之后他们还一起唱圣诗,做游戏。

 

到最后,就是送礼物环节,轮到玛丽时,她把安娜拿了出来,说:“圣诞节快乐!维奥。”维奥又惊又喜,便拿出她给玛丽的礼物,是一个八音盒,里面是在马槽里的耶稣!大家都玩得很开心,玛丽也该回去了。她一路上都在感谢神,此时此刻,她知道了上帝赐下耶稣才是最好的圣诞礼物!

家与烟火,或诗与远方?——《七月与安生》影评

一、那一切是过往,是你与我走过的曾经

2000年,我大三,21岁,读到安妮宝贝刚出版的第一部当红小说集《告别薇安》,触动最深的就是其中的《七月与安生》。

这16年间,常常想起这两个女孩儿。

安生,原生家庭破碎冰冷,学业很差,性格桀骜、敏锐、叛逆,被公认为是“不健康的颓废”,而七月,原生家庭温暖幸福,学业优异,性格平和、宁静、宽厚,被公认为是“温良恭俭让的乖乖女”。但两个生活和性情迥异的少女却互相吸引,情深意长。

然而,安生默默爱上了七月的男朋友家明,因为家明温厚、淳朴,“能够让所有的喧嚣都失去声音”,家明虽然喜欢七月的温柔贤惠,却也被安生的特立独行所吸引。因为她俩仿佛是彼此的影子,让他看不分明。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没有是非善恶观,只是爱永远是道难题,失去分寸太容易。一场异地相逢使独居的家明与流浪的安生走在了一起。七月得知真相后,在痛苦中狠狠打了安生一耳光。

然而,即使深深受伤,七月仍然看到安生的孤寂与家明的内疚,于是,因着内心深处的怜悯,她原谅了安生,也原谅了家明。此后,当安生带着身孕走投无路之际,七月主动收留并悉心照顾安生,而安生最后在难产中带着深深的负罪感死去。

七月和家明结婚后则收养了安生的孩子。七月在梦中会经常怀念安生——那个穿着花瓣一样的白裙子,坐在操场大樟树最高处,寂寥地看着远方铁轨流泪的小女孩子。

其实,这种“闺蜜爱上同一个男孩”情感纠葛的叙事模式在一些女作家的小说中并不少见。我个人觉得写得最出彩的,当属徐晓斌的小说《迷幻花园》和李碧华的小说《青蛇》,都以冷峻批判之姿,将友情中的争竞与算计,爱情中的残酷与执迷呈现得淋漓尽致,让人读完后对世间情谊不寒而栗。

但与之相比,安妮宝贝的叙事视角则柔细而温暖,且充满对人物软弱处的悲悯与救赎意识,令我深深感动。多年后,安妮宝贝自己在微博中回忆说:“原著中的七月,不断在承担和接受,她有坚定的灵魂。安生与之相比,漂泊、逃避,是脆弱而透明的灵魂。最后安生死去,她的叛逆不容于世。七月存活,代表一种拯救。这是关于一个人的灵魂中两个面彼此对抗与和解的故事。回头看,那一切是过往。是你与我走过的曾经。

是的,那的确是我走过的曾经。在21岁读小说《七月与安生》,会觉得七月象征家与烟火,而安生象征诗与远方,于我却是两难选择;会在七月身上看到梅兰妮,而在安生身上看到郝思嘉;也会觉得自己时而像走在路上虚无而孤寂的安生,也时而像等在家中笃定而温情的七月,时而是内心里的安生望着七月,时而是内心里的七月望着安生。

也许,在青春时代,每个文艺女生心中,都有一个七月,也有一个安生,她们彼此倾听,彼此对话,彼此对峙,彼此凝视。

 

二、家与烟火,或者诗与远方?

16年后,人到中年的我终于等到了电影。

电影画风唯美干净,情节也精巧迷离,不过,我个人觉得,电影更接地气,而小说则更飘逸空灵,有一种灵魂深处的哀伤。难怪有人说,原著是少女看青春,电影是成人看青春。

最触动我的却是电影中人物性格的深化,安生不再是小说中那个孤傲冷峻、动荡不安、具有攻击人格的女孩,而七月也不再是小说中那个柔慈怜悯,先人后己、全是圣母情怀的女孩。

或者说,七月和安生的关系不再是小说中家园守望的母亲与异域放逐的女儿的不对称关系,而是懵懂成长过程中一个女孩和另一个女孩之间的对等关系。而这一视角正好呈现出人性更多的复杂面和真实面,也为成长这一主题提供更深度观照与聆听的可能。

综观不少影评,解读还停留在“常规与自由”、“安定与漂泊”、“独身与婚姻”等女性不同生活方式的思辨上。仿佛促成七月和安生之所以从对抗走向和解,是她俩终于互换生活方式成为了对方——因为安生停止漂泊生活后选择结婚嫁人,终于得到踏实平稳的幸福,因为七月放弃安逸环境后选择浪迹天涯,终于得到自由轻灵的幸福。

这种评论过于美化了外在的生活方式本身,而忽略了人内心的突破才是根本——毕竟,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有其利弊。家与烟火的生活,有其踏实平稳的一面,也有其固步自封的一面,诗与远方的生活,有其自由轻灵的一面,也有其颠沛流离的一面。

一个人的内心若没有通透澄明,即使去了远方,也未必活得海阔天空,即使结了婚有了家,也未必活得气定神闲;同样,人的内心足够宽广丰盈,即使没去过远方,也会在寻常风景中乐山乐水,即使没有结婚没有成家,也会安于一个人的独处时光。

在影片前半段,安生更多被呈现的是漂泊生活中颠沛流离的一面,七月更多被呈现的是稳定生活中固步自封的一面,而在影片后半段,安生更多被呈现的是稳定生活中踏实平稳的一面,七月更多被呈现的是漂泊生活中自由轻灵的的一面,不知是不是导演有意为之,所以,我个人觉得,安生从未变成之前的七月,七月也从未变成之前的安生,她们只是在努力变成未来更好的自己。

正如圣经所言:“你要保守你的心,因为一生的果效,由心发出。”

 

三、七月

七月曾是那么掏心掏肺的对待安生。

13岁开始,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一起养小松鼠,一起谈论少女情怀的小秘密。

直到有一天,她在山上看到男友家明试图拉住安生的手。但她故意装出一无所知的天真表情。因为她笃定家明是自己的。

为了成全七月与家明,安生为了避嫌毅然选择离开。站台上,七月送别火车车窗口渐渐离去的安生。两人都是依依不舍,安生最后哽咽着说:“七月,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尽管七月流着泪,但并没有挽留。因为她留意到家明的家传玉坠被安生戴在脖子上。七月知道,安生如果留下,会威胁到自己和家明的“爱情”。她有嫉妒,有恐惧,做不到放手与豁达。

回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长大了,不再像少年时代那样掏心掏肺的爱安生。逼视到内心中的自保、设防、虚弱,使得18岁的她又内疚地哭了好久。

然而,再过了几年,23岁,当家明北上告别她而去,安生南下投奔她而来,她不再内疚,甚至在漂泊无定流离失所的安生面前不知不觉显出自己的优越感:是啊,她学历比安生高,职业比安生体面,收入比安生优渥,外表比安生漂亮,原生家庭比安生幸福,生活方式比安生正常……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安生大大咧咧地说起流浪时骗吃骗喝的把戏时,七月却觉得很丢脸。她自以为义的鄙夷安生:“你怎么就这么贱?”又含沙射影的讽刺安生:“为什么你每次给我写信,最后一句都是问候家明?”两人第一次争执起来,七月气冲冲回到酒店,安生则默默离开。友情开始出现裂痕。

又过了几年,26岁,七月发现苦苦等待的家明还是选择和安生在一起后,拿着花洒朝着安生怒吼:“你一无所有,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除了我!家明才不会喜欢你这种风格!”她所有的苦毒、傲慢、愤怒、阴郁在瞬间爆发,突然令我想起浪子回头故事中大儿子对小儿子的冷嘲热讽………

直到有一天,七月突然醒悟到,爱不是强求,而是放手,放下掌控欲、放下外在看得见的安全感,放下做迎合世人期待值的乖乖女,也许自己内心能够活得更放松。

她本以为的未来就在那个从不曾离开的小镇,做一份稳定但未必要深爱的工作,找一个合适但未必要深爱的男子,结婚生子,直到终老。

但现在,她能够平静地对家明说:“我无法忍受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过一辈子。”就这样,她辞了工作,也放弃了家明。也许,她并不是那么深的爱着他,只是想证明他爱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不会输,只是活在主流价值观的寄望、期许和设定中而已

其实,摆脱父母的寄望、社会的期许和自身的设定,是很艰难的,但七月愿意走出第一步,她不仅开始学习对爱情不强求,也开始学习去对友情不傲慢。离开家乡后,七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住安生曾经住过的旅馆,她尝试去理解安生,体会安生,也发现站在甲板上时,自己其实也喜欢摇晃和飘荡的感觉。

她慢慢成长为一个勇敢、宽广、谦和、不再患得患失,并真正能给予爱的能力的自己。

 

四:安生

在好朋友的世界,很多是可以分享的,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睡觉、一起读书,但似乎唯有一样事情无法分享,那就是爱上同一个男孩。这似乎是一个很纠结的伦理困境。

安生表面洒脱不羁,桀骜不驯,但内心其实是重情重义的女孩,她并不像很多青春片中喜欢上闺蜜男友的女孩那样,高调标榜:“只要没结婚,大家都是自由人,完全可以公平竞争,优胜劣汰。”

当她发现家明对自己的情愫,也意识到自己对家明的情愫后,离开采取刻意回避的态度。所以,在影片细节中处处可以看到,安生单独面对家明时,表情总是漫不经心的,语言总是划清界限的,“七月在等你回去呢!”“我最近交了新的男朋友!”安生那种大大咧咧的,潇潇洒洒的,满不在乎的微笑,让人看得心疼。

然而,她必须这样,因为家明是七月先喜欢上的男孩子,她要好好保护七月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包括来自家明的伤害,更包括来自自己的伤害。

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小城,离开七月和家明,离开了一份温暖的友情和一份朦胧的爱情。在她看来,放逐自己,成全他们,让友情不至撕裂,让爱情不要萌芽,是最好的选择。

“七月,在家明和你之间,如果非要做选择,我自然会选择你。”

然而,当她重新回来,感受到七月变了,那种居高临下和小心设防的优越感。最后,七月当着众人嘲讽道:“你这些年在外闯荡,都是靠男人骗吃骗喝吗?你就那么贱?”安生彻底受伤了。

友情出现深深的裂痕,安生再次离开了七月。此后,际遇的不顺,加上家明的援助,这一次,她到底没有克制住自己压抑的情感,终究和家明走到了一起。

影片并没有展现她与家明相恋这段时间的心态,有没有对七月的罪疚感——那种第三者插足的挣扎和懊悔,也许会有吧,但更多的可能是她自身长期漂泊状态的软弱与疲倦,无力去成全更高的伦理标准。那时的她,只想有一个陪伴她渡过难关的男子。

终于,影片中最残酷的一幕发生了。七月发现男友和最好朋友在一起后,备受打击,对着安生大吼大叫,歇斯底里。

但即使,这一幕的残酷中依然也看到温情,七月发泄完怒火后,随即又懊恼地蹲下去,抱住安生哭:“安生,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而安生也抱住了七月,紧紧的,充满泪水的。

爱恨恩怨的交织,演绎得生动而缠绵。

最后,安生建议家明回到七月身旁,而自己,却嫁给了另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在她看来,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和谁不都是过一辈子?

安生从小缺乏爱,没有家。所以,她渴望爱,也渴望家。就像潘美辰的《我想有个家》所唱的那样。但渴望归渴望,现实归现实,她看得很清醒——

似乎,七月爱她,但七月对她的爱是有保留的,遇到利害关系会放弃的;那一天,当她在列车上对流泪的七月说:“七月,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或许她隐约期待听到七月的颔首。但七月只是沉默。

似乎,家明爱她,但家明对她的爱也是软弱的,遇到重大选择究竟是茫然无措没有主见的;那一天,当她在操场上对奔跑的家明说:“你不能一直跑,终于要有停下来的一天。”或许她隐约期待听到家明的承诺,但家明只是沉默。

但她还是选择了原谅人性的软弱,正如她知道自己也曾有软弱一样。原谅之后,是给予,是担当,是付出。

当七月走投无路找到她后,安生给出的是拥抱、接纳、家的温暖,以及少年时代最熟悉的那一句:“七月,躺在我臂弯里吧。”

当七月难产死去后,安生始终没有告诉家明七月死亡的真相,以免加重家明的负疚感。

最后,安生以七月的笔名,把七月写进小说,让七月在小说中自由自在的走着,笑着,海阔天空着……作为自己最独特的怀念。

 

五、我们

很多女性观众看完电影,都难免想起自己少女时代某些刻骨铭心的友情。

或许那段友情中没有与闺蜜同时爱上一个男孩的尴尬与痛苦,但一定会有欢笑、眼泪、痛楚、误会、猜疑、争执、饶恕、和解。我也不例外。

我生命中第一个最要好的女友叫兰,我的同班同学。

那时,我大约11岁,就像安生一样,总是从冰冷压抑的家里逃跑出来,到兰温暖自在的家里,一呆就是一天。而兰的父母总是表情宽厚,面带微笑地冲我打招呼,给我们做饭吃,就像影片里七月的父母一样。

我们在小房间里一起看同一本书,一起睡同一张床,一起迷恋大观园中的诗情画意,一起尝试办一份文艺手抄小报,一起谈论将来长大后的梦想。

我对她说:我将来会去很远的远方,会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但不要结婚,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对我说:不结婚怎么行啊,一个人太孤单了!

“那我们俩在一起过好了。”于是,两人咯咯咯的笑成一团,

有那么多点点滴滴的美好回忆。然而,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我俩发生了争执,起因是我无意中看了她的日记。在缺乏界限感的我看来,两人那么那么要好,什么东西都应该是可以分享的,然而,兰却坚持认为日记是最私密的东西,不可以分享给我。

兰沉下脸来,要求我道歉。我性格勇敢顽强、大大咧咧,但比较粗枝大叶,情感不够细腻。虽然道歉了,但依然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兰性格敏感细腻,对我这种满不在乎的道歉感到非常愤怒。最后,两个小姑娘,谁都不理谁。

那天是她的生日,结果不欢而散。我走的时候故意发狠地说:“我再也不来你这里了。”她也发狠地说:“不来就不来。你可不要以后又反悔。”

我那脆弱而强大的自尊心受伤,发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和兰彻底一刀两断。我还记得离开她家那天的黄昏,独自走在大街上,微微下起了小雨,流着自怜自怨的眼泪,伤感而迷离。那是1994年。

从此,我再也没有踏进她家门半步;从此,两人在学校见到也如同陌路;从此,这一分道扬镳就是14年

2003年我信了主,常常想起这些年人生路上都对谁有过亏欠,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兰,特别想和她郑重其事的道歉,并表达对她的牵挂与感激。然而,却不知她现在何处,现况安否?

奇妙的是,主垂听我的祷告,2008年,她突然在我博客上留言,说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找我;后来,意外搜索到我写的信仰见证,而其中的一段话深深触动了她,再后来,她也因为上帝的奇妙带领,信了主。

我惊喜交加,连忙向她道歉,而她说:“未联系你之前,心中那份未被你知道的深深歉意及或许没有被面对的怯怯恨意始终在心中,多年不散,信主不久,我一次做梦,我们相逢在峡谷,我向你道歉,然后你冷冷拒绝了。我伤心不已,直至醒来。我特别感谢上帝,若不是他的爱给到我安全感,我这生可能都没有办法来跟你联系 ,也无从有被释放的机会。虽然我前半生有惊涛骇浪般的苦难。但回首,我却又看到自己有如此多的幸运……”

少女时代的种种嫌隙在坦诚、道歉与宽恕中灰飞烟灭。炼净的却是在基督里更深的故人情谊。就像七月和安生一样。

我们俩重新成为交流最深的朋友,一如当初。我们回忆各自的原生家庭故事,回忆各自在应试教育中所经历的阴霾,回忆各自这些年不同的人生际遇与心路历程,回忆信仰给自己带来的各层面改变……

不仅回忆过往,也分享当下。她参加黄维仁博士“亲密之旅”的课程后,会不遗余力地推荐我;我有了什么传福音的奇特经历后,也会激情澎湃地告诉她;她在主内书店举办读书会后会把感想发给我;我则把我在深圳的福音朋友介绍和托付给她,她总是愿意花时间和心思在他们身上。更会倾听彼此的软弱与创伤。甚至我难以和丈夫交流的某些话题,兰总是最忠实的倾听者、关心者、代祷者。在温柔谦卑这点上,她远远胜过我。

回首,从2009年到至今又是7年,虽然她在深圳,我在北京,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好的友情总是在互补和互动中成长……

兰身体一直不太好,记得一次,她发邮件给我:“……我想,我会先于你走。多年来的情绪折磨,已经给我身体留下诸多隐患,也在近年来,逐步呈现。但我内心恐惧之外,更多时候是平静。包括我曾担心不能为父母养老的痛苦,现在也放下了。人生没有什么苦难是不能承受的……”

“我会先于你走”这几个字眼让我重重地震了好久,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前几天,我将小说《七月与安生》大力推荐给她,她看哭了;我又将电影《七月与安生》大力推荐给她,她又看哭了。她总是比我更多愁善感……

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而在你的故事中,谁是七月,谁又是安生?

                                                                                                        完稿于2016年9月26日

香港·瞬息

1

 

2016年5月,抵达香港机场时,在初夏提前嗅出盛夏的潮与热,黏与腻。

 

我对同行女友说:“我对香港的印象,还停留在张爱玲笔下的倾城之恋,王家卫电影里的重庆森林,还有张婉婷电影里的玻璃之城。”

 

女友笑:“小鱼,你把香港想得太文艺了……”

 

是啊,于我而言,全是有限的小说和电影中建构出的香港历史——

 

40年代,是范柳原与白流苏战火中逃难的浅水湾饭店——香港的沦陷反而成全了乱世中不太可能的姻缘;

 

70年代,是港生与韵文就读的香港大学——学生们理想情怀的保钓运动,监狱中的一曲try to remember,伦理的困境,何东的拆迁,香港的回归,新年烟火中花开到茶糜的死亡与告别。

 

80年代,是黎小军和李翘卖邓丽君唱片的旺角街头——第一代港漂的艰辛生存岁月,广州的小婷从无锡嫁到香港,却终究离了,黑社会的豹哥从香港逃到纽约,却终究死了,关于命运,谁又能预期?

90年代,是警察663、警察223、快餐店女招待阿菲、女逃犯梦呓般独白与相遇的重庆大厦——过期的凤梨罐头,Califolia dream的老歌,风起时地铁口人群中拥挤而孤单的瞬间回眸……

 

而到了2010年,则是麦兜的“春天花花幼儿园”——热热的糖炒栗子、暴跌的香港股市、华仔的演唱会,寻找童年阡陌的年轻歌唱家,执着于音乐理想的香港幼儿园老校长。

 

这些,大概就是孤陋寡闻的我记忆中的香港,模糊的香港,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

然而,真到了香港,多少打破了心中的梦幻。

 

2

 

从机场到将军澳的酒店,一路漫长。

 

在我这个陌生客看来,香港的确秩序井然,市容整洁,但也实在拥挤,鸽子笼般的住宅都高达五六十多层,抬眼望去,清一色的阳台上挂满了五彩斑斓的衣服。

 

据同行说,60平米的两室一厅月租16000港币,酒店入住一夜800港币,室内冷气都是十七八度,凉飕飕的令人瑟瑟,但是不可以开窗置换室外空气,否则罚款600港币。于是我一直怀疑,长期吹着那么冷的空调,香港人会不会得风湿病?

 

地铁中,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妆容精致,个个精英气息十足。连推着童车的老人们也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一丝不苟,很少看到像北京小区里穿着松松垮垮随随便便的大褂就上街遛弯的大叔大婶大爷大妈,秩序感很强。

 

然而,我观察到香港人普遍都很瘦很瘦,感觉平时很缺乏运动与休息。香港的弟兄姐妹们说,供房压力很大。加班到8点是家常便饭,要参加聚会很不容易。

 

紧锣密鼓的2天会议,除了夜晚逛了一个小时酒店附近的商场,我哪里也没去。

 

我是带着考察民生的心态去逛的商场,店员们普遍说粤语和英语,好像会普通话的很少。然而都非常礼貌。礼貌中带着某种悉听尊便的克制。似乎和北京那些热情洋溢的店员不同。

 

光顾了一家书店,发现图书卖的超级贵;

 

又转了一家服装店,发现衣服也并不便宜,品牌包都是上千;

 

还去了一家快餐店,发现店里价格最低的牛肉拉面也要89港币;商场里到处都是各种特色的小吃店与饭馆,队伍排的很长很长,大家却很安静守礼,同样,买人参燕窝的保健品店也比比皆是,生意兴隆。

 

又慕名去了据说非常便宜的莎莎化妆品,我对化妆品没什么概念,只觉得看的眼花缭乱,心生疲累。

 

最后,还去了一家水果蔬菜店,观察了一下,价格比北京略高,但种类很丰富。

 

就这样,我什么也没有买,就转身返回了酒店。

 

更吸引我却是酒店附近的那片海。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整夜未眠,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清晨和夜晚时分,我会静静地凝望酒店外不远处的海湾,体会夜与昼的差异。

 

夜晚,大楼万家灯火闪烁,海变成远远的灰黑色的背景;

 

而清晨,大楼还未苏醒,海则变得很近很蓝,但附近忙碌的高脚架预示着,也许再过一年半载,等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后,连那片海也看不见了……

 

不知王家卫电影中的那些香港小人物有没有像我这样,站在23层的高楼玻璃窗前,寻找海的影子?

 

(香港酒店的夜晚与清晨)

 

 

3

 

本来准备从香港去深圳,见几个老朋友后,再绕回北京,但因为正赶上丈夫手术,希望我尽快回家照顾孩子,于是只好改签机票离港回京。毕竟,现在不比闲云野鹤海阔天空的少女时代……

 

梅说:可惜了,深圳满城盛开的凤凰花,你看不到了。

 

还好,离开香港前,匆匆见了现定居在港的好友漪容。

 

我和漪容认识于2003年左右,那时都在读研,都正值青春,都还未经历世间疾苦,来自基督徒家庭的她和刚信主的我一见如故。学古代文学的她长得娇柔甜美,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梦幻,我们年龄相仿,所以当她告诉我她已经结婚了,我大大吃了一惊。

 

后来,我便带她去双燕姐和新萍姐那里聚会。有时,聚完会回学校,下了公交车,我们就在首师大附近的林荫道上边走边聊——关于爱情,关于信仰,关于未来和梦想。

 

记得我那时的梦想是做修女,而她那时的梦想是早日和远在香港念书的丈夫相聚……

 

研究生毕业后,我去了温州,她去了广州,大家都大步流星地行驶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上,来不及怀旧。从此,音讯茫茫,浮云苍狗。

 

2010年,我通过Email联系到她,2012年,又通过博客联系到她,才得知她女儿居然是我女儿同一年出生的。女儿几个月大的时候,她随丈夫留学去了加拿大,回港后过了几年,又生了一个女儿。

在香港这个生存压力极大的地方,她一个人独自带两娃,非常辛苦。不过她坚持写生活育儿博客,博客访问量已近20万。每一篇细腻的文字,每一幅精致的照片,都能看出她对生活细节的热爱和诚挚。

 

不过,她当时也还有些迷茫,因为并不甘心一辈子做全职妈妈,但又看不到未来的职业生涯规划方向,毕竟在香港这样的商业社会,从事文学出版这样的职业几乎是挣不了钱,谋不了生的。记得我们当时陆续通了几封信,聊信仰、母职和人生呼召。

 

又过了三年,也就是2015年,我再次辗转通过微信联系上她。那时,她刚告别当了8年的全职家庭主妇的角色,开始重新走入职场,加盟了英国保诚保险公司。重入职场后,虽然需要兼顾家庭和工作,压力更大,但感觉她的精神状态比3年前反而好了很多。我也很替她开心。

 

微信真是好工具,聊天起来比当年的Email和博客纸条快捷及时多了。一方面,都是生了两个孩子的职场妈妈,都已经人到中年,都有来自家庭经营的、职业规划的、儿女教育的、经济压力的、身体健康的……各种责任义务压身,处境类似,心境也会类似,所以,我们颇能找到一些当下的共鸣。

 

记得一次,我分享听陈粒的代表作《历历万乡》所引发的触动:“忠于内心的召唤,对少年而言,是相对容易的;对中年而言,是非常艰难的。理性太深,顾虑太多,自欺太甚,盔甲太厚,越来越在乎周围人的眼光,想方设法维系自己主流和谐的良好形象。但音乐总是能让我们在某一瞬间丢盔弃甲,直面不想面对的另一个自己。”

 

她在我后面回复:“我觉得是音乐让我们重新做回原本的自己,恣意的,柔软的。”

 

那时,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

 

另一方面,作为昔日的好朋友,我们仍可以像学生时代一样坦诚分享内心,只是分享的时间没法太多。都是在零敲碎打中挤出颤颤巍巍的空闲而已。聊起一些比较文艺的话题,我们依然会觉得默契。

 

都爱程璧的这首民谣——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细雨中的日光,春天的冷,秋千摇碎大风,堤岸上河水游荡。/总是第二乐章在半开的房间里盘桓;有些水果不会腐烂,它们干枯成轻盈的纪念品。/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琥珀里的时间,微暗的火,一生都在半途而废,一生都怀抱热望。/夹竹桃掉落在青草上,是刚刚醒来的风车;/静止多年的水轻轻晃动成冰。/我喜爱你忽然捂住我喋喋不休的口,教我沉默。

 

漪容热爱艺术,擅长摄影,她本来就有两个像天使一般美丽的女儿,经过这位妈妈心灵镜头的捕捉,平常烟火饮水起居都拍出了诗情画意,几乎每一张照片都让我赞不绝口。我想,音乐也好、摄影也好、写作也好,这份持久的爱好都是让自己的内心在忙碌之中保持温柔细腻的灵修方式。

 

此外,这些年每次我发起任何关于公益慈善捐助的事宜,漪容都是最热心的那一个,让我充满感激。

(漪容两个美如天使的宝贝女儿。此照片经好友授权使用,请勿转载)

4

 

所以,及至真在香港见了面,几乎没有生分的感觉。我们都觉得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对方好像还是人生只若初见的那个单纯女孩儿。不过,她倒比我更有职场气息,干练利落是我所不及,三下五除二就帮一头雾水的我敲定了飞机改签事宜,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虽然赶飞机的时间紧迫,不到一小时,但我们还是简略叙述了各自这12年的现实人生轨迹,何时上的班,何时结的婚,何时生的老大,何时生的老二,何时孩子上的幼儿园,何时买的房,何时当的全职妈妈,何时重新回的职场……就这么一溜烟的叙述之中,岁月如沙漏漏过。

 

她说:我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它让我重新找到了自我。入行时,我向上帝祈求,希望凭借这份工作,帮助自己达成愿望,也有更多能力帮助他人。凭着她的真诚、敬业、亲和力,业绩越做越好。

 

她说:香港房价太高,偏僻的将军澳地区不到100平米的房子也要1500万,但除此以外,其他都很不错,民主法治健全、整体素质高、食品相对安全、教育选择多样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

 

也许,一个有海归背景的香港市民眼中的香港,是最接地气的香港……

(2003年12月28日:  北京:  我们正当青春)

(2016年5月18日:香港:我们人到中年)

 

5

 

告别好友,我坐上一辆从将军澳直达机场的巴士离开这片土地。上车时,偌大的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而酒店不远处的那片海海,我依然插肩而过……

范柳原与白流苏逃难的浅水湾饭店,插肩而过;港生与韵文就读的香港大学,插肩而过;黎小军和李翘卖邓丽君唱片的旺角街头,插肩而过;警察663和快餐店女招待阿菲相遇的重庆大厦,插肩而过;乘着歌声的翅膀的春田花花幼儿园,插肩而过……

 

一路上,我默默地想,或许以后我不会再主动来了,因为对这座寸土寸金分秒必争的城市缺乏融入感,以我自由散漫随意的性格,可能会更喜欢大理或者乌镇那样慢节奏的小城。

 

回京的飞机上有好多可以选择的电影,我特意为了告别香港这座城市,挑了张婉婷导演的《三城记》看,从山东到上海到香港。房道龙和梁月荣,乱世红尘间辗转的故事,令人唏嘘。

 

于是,在她的演绎中,现实的香港又切换成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

 

回到北京,正好看到漪容在微信朋友圈写道:

 

“早上见到了阔别十年的朋友小鱼,我发觉,只要是真心交往过的朋友,哪怕时间再久,重逢时依然亲切熟悉……送别小鱼,我继续工作,晚上陪女儿写作文,她的写作水平以及写作态度令我胸闷气短,赶紧去洗澡缓解下压力,手执莲蓬头高歌一曲: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青春已逝,多年不去卡拉OK,破嗓子只能在浴室里释放一下,暂时做回自己,拉开浴室的门,我又恢复为一个上窜下跳的妈妈和温良恭俭让的保险顾问。今晚不工作了,休息一下。”

 

于是,在她的叙述中,历史文艺片中的香港又切换成现实中的香港……

 

其实——又何尝不是现实中的北京?

 

离开出轨上瘾的丈夫,我带着三个孩子打拼(单亲妈妈口述实录系列之一)

采访写作者:喻书琴  

受访者:明姊妹(化名)

发表于《境界》杂志 2016-10-19

一、我要的是一个家庭,你却注定是一个传奇

2015年7月16日,明姊妹突然在朋友圈发了这样一条微信:

“今天,对我来说有点特别。因为,在2005年的7月16日,我披上白纱,跟孩子们的爸爸步入教堂,在神和世人面前许下终身的诺言……然而,今天我想告诉大家,我们没能做到,我们分手了。至于原因,借用李亚鹏的一句话:我要的是一个家庭,你却注定是一个传奇。 ”

我顿时震住了……

一年后,我在电话一头小心翼翼问她:“现在还好吗?”

“离开他后,这一年我过得再好不过了。我说的是真心话,绝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电话另一头,明朗声笑道。

三个多小时的深聊,让我发现明现在的确坚强而喜乐。但谁又能想到,从2003年恋爱,到2009年复婚,再到2015年离婚,这12年,明经历了多少的痛苦、伤痛、拆毁、重建……

二、婚礼第三天,丈夫要悔婚

“我是土生土长的80后北京胡同女孩,我爸是贵族家庭,又是单亲,被打成黑五类,我妈是工人家庭,但属于红五类,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政治婚姻在当时比较普遍。其实他俩思想文化差距很大,价值观也不太一样,这导致他们夫妻关系很淡漠,父母对我也很淡漠,属于放任自流类型的父母。虽然我是独生子女。”

“幼年时创伤经验很多,因为父母都是双职工,姥爷姥姥也还上着班,我出生2个月就被送到幼儿园全托,老师很严厉,自己个子又最小,总被同学欺负,晚上别的父母都把小朋友们接走了,总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那里,感觉自己是被遗弃的孩子。”

“因为从小与父母没有建立亲密关系,所以,我对亲密关系的渴求非常深,害怕孤独与寂寞,渴望得到异性的接纳与关爱……”

2003年,在一所工科大学读大二的明与读大四的唐确立了恋爱关系。那时唐刚开始信主,还是唱诗班的一员,甚至鼓励明去教会。

“唐是一个口才特别好,能说会道,善于讨女孩子欢心的男人。1个月后,他毕业离校去了外地,我们开始了长达3年的异地恋,那几年,他对我体贴照顾,让我很受感动,也对他一往情深,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好男人。”

2005年7月,还在读大四的明和唐在北京的教堂举行了婚礼,3个月后,两人又在山西老家举行了婚礼,然而,婚礼后第三天,刚去上海出差的他突然给她打来长途电话:

“对不起,几个月前我在上海认识了另一个女人,是我同事,我们已经同居了。我觉得她更合适我。前几天我是迫于我父母压力才结的婚,但我现在想清楚了,我们还是离婚吧。”

“离婚?!婚礼上,我们不是发过誓言吗?我们的婚姻难道不是神所配合的吗?”明握住话筒的手在激烈颤抖。

“那是神搞错了,你不是我最好的人选。”唐说的堂而皇之。

还刚沉浸在新婚燕尔喜悦之中的明顿时觉得天崩地裂,以为做了一场噩梦,整天茶饭不思,恍惚不宁,一天疯打无数次电话给唐,祈求他回心转意。但丈夫沉默不语,而火上浇油的是,与丈夫同居的女人也打来电话,让她退让放手,仿佛她才是第三者。

“那时我太年轻,24岁,完全懵了,心里充满恐惧、不甘、愤怒,哪里可能随随便便放手?为了挽救婚姻,我毅然放弃了大家都争着抢着想进的中央部委的实习机会,独自去了上海。我就不信长达几年的感情,比不过他几个月的外遇!说实话,就相貌、地位、能力,我条件都不比那女人差,我得争这口气。印象最深的就是当天去买机票,其实第二天去的机票比第一天便宜200元,我妈劝我省点钱,晚一天去也没事,我心急火燎地说:不行,一想到丈夫跟别的女人同床共枕,我一天也耽搁不起!”

夜晚,飞机降落上海,唐看到明的那一刻,突然起了怜惜之意,决定回归婚姻,然后,马上打电话给早晨还拥抱告别的那个女人:“我妻子来上海了,我觉得还是她好。我们还是分手吧。”

那时,明以为自己靠着美貌、智慧、真情赢了另一个女人,殊不知,在女人之间的鹬蚌相争之中,输的都是女人,赢的却是坐收渔翁之利的男人。

明开始在上海与丈夫过起小日子,半年后,也就是2006年6月,回太原做毕业设计,分离不到两个月功夫,她发现丈夫又和另外的女人有染,大为失望之余,她暗想,这种男人真不能要了,开始主动提出离婚。

没想到,这次是丈夫不同意了,信誓旦旦地向她解释:“我这两次出轨,都是因为和你分隔两地,情感煎熬,诱惑难挡,如果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唐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子,以表明自己想要一份稳稳的幸福的诚意。明心软了。

于是小两口双双从上海回到北京,一个在国企,一个在外企,在外人看来是羡慕不已,这么年轻,就有车有房有高薪,但关起门来的日子,他们自己知道是多么不堪一击。

唐这才发现自己的软弱——即使不再和妻子分隔两地,也无法抵挡外面的花红柳绿。对猎奇的、新鲜的、充满激情的恋爱感觉犹如上瘾一般。

“唐的原生家庭比我更破碎,父亲和母亲都是离过婚又再婚的,还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即使如此,他父亲还不安分,继续出轨,他母亲内心也积蓄了很多扭曲狂躁的负面情绪,我觉得他在重蹈他父亲的老路,并且有很强的性上瘾症问题。”

三、人生真爱,风尘女郎?

2008年,唐对明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真爱——一名高级会所的妓女。他说这位女子心性高洁,气质优雅,只是家境贫寒,误入风尘而已,而他要做那个在水深火热中拯救苦命女子的骑士。

明啼笑皆非地质问丈夫:“现在又不是逼良为娼的旧社会,这女人一晚身价就2000元,哪里苦命了?她只是逢场做戏,花言巧语骗你钱财,你还当真了?”

然而,唐反而火冒三丈,认为妻子在侮辱这段伟大的爱情,且执意幻想,在自己真爱的感召之下,那位女子会洗心革面,一如潘玉良。

“那时候,我自己还不没有放弃,跟他发短信说愿意等他回家;那时候,婆婆在我家住着,我还得替他瞒着;那时候,眼泪只能默默往心里去。最后,只好向教会几位属灵长辈求助,他们也语重心长的劝诫过唐。”

但唐不肯听劝,也不愿去教会,在花柳之地日日流连,夜夜笙歌。3个月后,心力憔悴的明不得不选择了离婚。

又过了几个月,唐资财被哄骗一空,拯救风尘女的幻想破灭,有所顿悟,重新回到教会,也重新开始取悦明。明再次心软了。

“他说的声情并茂,什么自己趁着年轻,该玩的都玩够了,该见的都见多了,女色堪破反而能够收心了。我看他那么认真的开始重新读经祷告认罪悔改去聚会,天真的以为上帝真会改变他,挽救我们的婚姻。”

“那时,其实已经能看出他本性不容易改变,按常理和这种男人复婚是非常危险的,但我还是选择了复婚,根本原因我自己最清楚,我原生家庭缺乏亲密关系,对家庭本身有深深的渴望,没办法做到一个人独自生活,那种孤独和寂寞自己扛不住。此外,如果不和他过,和谁过呢?本来教会的弟兄就少,像我这种离婚的大龄女,哪个弟兄会优先考虑?而且,两个人毕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四、复婚后依然危机四伏

2009年到2011年,是两人复婚后夫妻关系最稳当的两年。唐的确显出改过自新,浪子回头的心志,甚至开放自己的小家庭作每周的查经小组,而2011年1月,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

“我生完孩子后,他对我又开始渐渐冷淡,那时,我事业上已经做到非常高的职位,孩子出生后不久,既要照顾家庭,又要兼顾工作,每天累得半死。也不是没想过回归家庭,但问题是他一直高消费惯了,赚的钱根本不够家用。他家里不管不问,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一波接一波。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胡闹,用工作麻痹自己。

“他在外面经历了太多的女人,就开始对我有各种嫌弃和羞辱,不够年轻,不够漂亮,不够温柔。唐在外面寻花问柳,回到家对我挑三拣四,但我毕竟也是一个有正常情感渴望和生理渴望的女人,就只好依从他的游戏规则,也没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2013年,我生下老二,2015年,我生下老三,四年生了3个孩子,重了50斤。从一个苗条的青春少女变成一个臃肿的中年妇人。”

“此外,他非常不尊重我,花钱大手大脚,几乎从不和我商量。我向朋友借钱去生孩子的时候,他可以买上万元的奢侈品包包。加剧这种矛盾的是,他的母亲因为养病长期住在我们家中,婆婆是非常强势跋扈的性格,大事小事必须完全听她做主,否则会闹得鸡犬不宁。他也嫌他妈烦,所以尽量不回家,却一味要求我孝顺。把重担搁在我肩上。”

“那段时间,面对不回家的丈夫,面对家里的婆婆,还有幼小的孩子,我焦头烂额,心灰意冷,觉得上帝也无法拯救我们的婚姻。加上几年前曾经给我们婚姻很大帮助的叶老师离开了北京,其他的教会在婚姻辅导上牧养能力缺乏,于是我就慢慢就不去教会了。

“其实,在现在的中国,这样的情况太普遍了,很多妻子发现丈夫频繁出轨,屡教不改,都不肯离婚也不敢离婚的,因为离婚牵涉到方方面面利益,孩子抚养权,财产归属权,周围亲朋好友舆论……所以都是在勉强凑合过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时我也一样得过且过。”

2012年9月,明觉得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了,恰好叶老师夫妇再次回到北京,于是,她重新来到教会。

“我去教会后,就开始参加叶老师夫妇开设的课程。并鼓励他参加,我们把全部系统课程学了两遍。课程内容包括原生家庭医治、情绪健康管理、界限与尊重界限等。通过这三年的课程学习,也看了一些主内辅导书,比如杜布森的《爱,必须自尊》,我内心日益开阔成长。但他相反,虽然听了课,做了辅导,但内心深处却拒绝成长,还是我行我素,寻花问柳。最后,我真是无可奈何了!”

她开始冷静的反思自己的婚姻,这些年,辗转数个城市,蹉跎不少青春,飞奔无数眼泪,该用心做的都做了,但对方根本无视,依然是自己独自心力憔悴地朝着没有方位的终点四处迷惘。

“其实,坦诚的说,丈夫频繁外遇不是我离婚的全部原因,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原因是他对我的各种冷嘲热讽,对家中的不问不管,只顾自己寻欢作乐,而婆婆在家中又是大权在握,颐指气使,氛围非常压抑,我活得就像强颜欢笑的机器。”

大梦初醒,她觉得内在的自我已经日益独立、刚强,笃定,昔日的情感依赖症问题也越来越被神所医治。最后,她决定不再让这种畸形的婚姻家庭关系绑架自己和束缚自己,不再忍气吞声,不再姑息养奸,。

“在这一点上我很感谢叶老师夫妇,他们不会给出任何建议或者说教,非劝我们将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继续下去。他们只是指导我深入分析洞察我们关系的现状和真相,然后让我自由选择,自主负责。并坦诚地说:无论怎么决定,我们都爱你,都支持你!”

“2015年5月,我开始搬家在外面租房,他无动于衷;一个月后,我把孩子接走,他还是无动于衷;他总以为他足够了解我的弱点,这些行为只是我耍的欲擒故纵的小伎俩。我再怎么折腾,也跳不出他的手掌心。但其实,我内心已经变强大了。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而已。直到10年结婚纪念日,我郑重其事地在朋友圈发了分手通告,唐才如梦初醒,他几乎不敢相信,我会动真格的离开他。”

明毅然离开后,唐反倒一幅受害人心态,在外面指责明毁了他的人生——房子没到手,孩子没到手,他甚至对叶老师也颇有微词,在他的逻辑里,基督教婚姻观就是应该千方百计鼓励女人忍辱负重背负十架绝不可以离婚的。若不是叶老师背后撑腰,妻子敢离婚吗?

一次,孩子的校长问起唐离婚的事,唐还振振有词的说道:“是的,我在外面是有其他女人,但我从没有想过和她离婚,没有任何女人能动摇我原配的位置。这还不够吗?”

此言传到明耳朵后,她哭笑不得,这岂不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思维方式,仿佛保持这份名存实亡的婚姻是他给予她的恩典?

六、离开他后,我还可以幸福感爆棚

分手后,的确很艰难,明工资不算低,但一个女人要养三个年幼的孩子很不容易。她每天开车3个小时上下班,工作忙起来也不得不加班加点,只好雇了保姆在家看孩子。马上老大就要上小学了,花销会更大,为此,她又选择了兼职。最多的时候,三份兼职轮流做。

“我指望不上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抚养费,只能靠自己自食其力。虽然物质上艰苦些,但我心里真的觉得很舒坦,和孩子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其实,被摧残、被折磨、被眼泪浸泡着的女人是活在自我的小囚笼里,看不到天地之广,世界之美,也无法给孩子很多的爱。但现在不一样了,前几天儿子还说,妈妈,你变得比以前开心多了……

最近,她在朋友圈里发了结婚前的美丽照片和生娃后的发福照片,并这样写道:

“还有2天就是我们大学同学的10年聚会了,这些天一直在整理前些年的照片,勾起了无数回忆……曾几何时只想当个小女人,只想嫁个好男人,然后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我也是这么做的。为此心甘情愿的放弃了容貌,放弃了身材,放弃了事业,放弃了朋友,感觉这些年就一直是孕妇——产妇——孕妇——产妇……看照片可以明显看到生娃对容貌和体型的摧残,你看不到的是对体质和内心的摧残。直到2015年,我的体重和颜值达到顶峰。

“2015年我发现,我想要的生活我已经够不到了,由于多年的自我放弃,跟娃爹的差距已经追不回来,甚至有跟社会脱节的感觉,虽然依旧很努力,但是发现到“幸福”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发现,是我努力的方向错了。5月,我选择开始新的生活,搬离了住了多年的房子,离开了那个我跟了12年的男人,买了跑步机,开始有计划地减肥,为了维持生活,开始做不同的兼职。辛苦,非常的辛苦,但是开心。每当看到自己的进步,就特别开心,看到自己新的小家,看到孩子们友爱的互动,就幸福感爆棚。我要的其实特别简单。

“2016年,简单的单亲妈妈的生活,心里轻松但是生活压力真实存在,也让我越来越清楚的看到,这么多年自我放弃的后果。2016年,我找回了很多老朋友,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住房的事情也终于稳定,虽然是租的但不用再搬来搬去(在过去的10年我搬家8次),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但是爽;有目标可以奋斗有成果,可以看见有朋友可以相互扶持我,明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会继续加油,继续努力的!愿神能够指引我前面的道路。”

采访结束后,我特意去明所在的教会去看望她。

那天,讲道完后正好小组分享关于饶恕主题的生活应用,轮到明,她突然眼圈一红。

“比如,今天我看了看预算,只好把孩子的奶粉给断了,然后想到孩子他爸就给那丁点抚养费,完全不心疼我一个拉扯三个孩子,心里面就有好多怨气……不过,另一方面,我也知道主有怜悯,要饶恕他,也知道,这个过程会比较慢……”

弟兄姊妹都静静地聆听着,而带领人走过来,紧紧抱住了明。

熟人性侵:四个女子的隐痛与医治之旅

随着南方周末记者成希性侵实习生的恶劣事情被曝光,“熟人强奸”一词也成为坊间谈论的热点。

在本案口述实录中,被性侵的女大学生小卉曾说:“我一直以为强奸都是在街上,黑漆漆的,跑出一个陌生人把你抓了,要有暴力,打晕你啊,拿刀逼你啊。强奸不是这样么?我这样的情况算强奸吗?可是我要说,我真的是不愿意的,是他强来的。”

的确,现在很多中国女性对性侵的认知都如小卉一样,还停留在陌生人才会施行强奸的既定思维模式里。所以,女孩子从小受到的安全防范教育也只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然而,据权威数据表示,在所有的强奸案中,其实熟人强奸占了大多数,七成以上的强奸受害者事实上在被伤害前认识侵害者。有调查结果显示,在未成年女性中,85%以上的儿童性侵发生在邻居、学校、朋友、亲戚、甚至是父母等熟人当中。而在成年女性中,男女约会时、老乡聚会时、网友见面时,以及职场上司所引发的强奸也占了大部分比例。小卉在实习时的遭遇不过是被公众聚焦的冰山一角而已。

于是,针对熟人强奸这一热议主题,坊间一些深度文章最近纷纷问世。有些文章会从性心理学角度探讨,熟人强奸中受害女性为何选择缄默;有些文章则会从社会学角度探讨,受害女性在家庭、职场、社会中所受到的压力与舆论第二次伤害;还有些文章则从法学角度探讨,对于熟人强奸案,我国司法实务上还有那些需要完善的地方。甚至还有些文章给普遍自我感觉良好的中国男性“上课”,教导他们了解有关强奸的常识,以便能更好的尊重女性和体贴女性。

理性客观的评论文章如此之多,笔者这里就无需锦上添花。相反,笔者关注的是个体——那些遭遇熟人性侵的女子的心路历程,她们经历过怎样的恐惧感、愤怒感、羞耻感、过度的罪疚感,这些身心最深处的创伤对她们看待自我、看待男性、看待世界、看待婚恋产生过怎样微妙的影响。

网络上也有一些所谓的口述实录和绝对隐私,不仅不真实关注女性的痛苦,反而在文字上轻浮放浪,猥琐狎昵,胡编滥造,变成了为了博人眼球,引人刺激,勾人情欲的低俗小说,正如SM虐恋文化一样,只会助长某些男性更扭曲畸形的性想象,实在是这个时代色情文化与消费文化泛滥的悲哀!

笔者特意采写了四位基督徒女性的性侵遭遇和事后感悟,有的发生在儿时家庭,有的发生在大学校园,有的发生在毕业后的职场,这是一条漫长的医治之旅,希望她们的故事能给读者带来更深的反思,而非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是红颜祸水吗?

受访人之一:清清姊妹,河北

从小,街坊邻居就夸我长得漂亮。但是,我真希望我是个丑女孩。

因为,在十岁时,我被一个男人强暴了。他住我家附近,也是经常来串门的亲戚。那一天,他来我家,我父母不巧出去干农活了,只剩我一个人在,他便对我做了龌龊之事,当时,我完全懵了,不懂得反抗。

事后,我根本不敢告诉父母,因为他对我软硬兼施,一方面威胁我,如果说出去,还会再给我颜色看,一方面又糊弄我,这也不能怪他,谁叫我长得这么标致,让人胡思乱想,他这样做是因为喜欢我……

在那个谈性色变的年代,我们哪里受过健康正确的性教育?于是,在他的暗示下,我便觉得自己肯定不是好女孩,因为好女孩会洁身自爱的。而我很脏,很贱,很狐狸精,从此,对性、对爱、对男人、对自我的观念开始扭曲。

一进大学就有好几个男生追我,但我很清楚,他们不过是看中了我很漂亮,就像那个隔壁男人一样。有几个男生还为了追我而打起架来。而那个大学校风并不太好,我害怕他们的纠缠与骚扰,知道唯一的办法是选择其中最有能耐的男生做我的男朋友,这样才能像护花使者一样保护我。

自然,被保护的代价是我和他发生了性关系,男生的征服欲一旦得到满足,他就不那么太在乎我了,而我其实也不那么太在乎他。性是那么简单,而真爱是那么奢侈。我开始变得对性对爱都无所谓,很随便也很麻木,和别的男生打情骂俏,甚至觉得天下男人都一样。在这个时代,拼的就是谁比谁活得更强大。

然而,就在那一年的暑假,有一位信主的姐姐来到我家做客,一边传福音一边放赞美诗,我被其中一首歌优美的旋律深深打动了,就像天籁之音一样。我问姐姐这是什么歌,她说叫《馨香晚祭》,然后给我念那些温暖的歌词:“因你是我神,将我藏在羽翼中……不叫我陷入世间诱惑,求你救我脱离恶人网罗,求你指教我如何遵行你旨意……”

那一瞬间,我泪流满面。感觉这就是我一直寻觅的真爱。我对这位姐姐说,像我这样烂的人,也能信主吗?

姐姐说耶稣来到世界就是为了拯救罪人,然而很热心的为我祷告,她看上去那么真诚亲切,于是,我便将埋在心中十多年的羞耻告诉了她。她一边哭一边安慰我:“小白,你是干净的,是被主的宝血洗净的,就算天下所有男人都只是迷恋你的肉体,但主耶稣深深珍惜你的灵魂。”

回到学校后,我和男友分了手,也不再随意对待感情。因为姐姐劝阻我,不要因为男人玩弄了我,我为了报复泄愤,就反过来玩弄男人,好显得比他们更强大。真希望主赐给我力量能够在这个弯曲悖谬的社会中持守圣洁,做光明之子。

最近一次回家,正好看到儿时性侵我的那个亲戚过来串门,他面对我的时候居然安之若素。我真想揍他一顿,斥责他多年前的卑劣行为和无耻谎言对我造成了多大的身心伤害,但我还是忍住了,我厌恶他,也可怜他。

姐姐曾经对我说过,要靠着主的爱来医治自己并饶恕对方,但请允许我目前还无法达到这么高属灵境界,有些伤口,还需要在时间中痊愈;有些饶恕,还需要在恩典中得力。

 

人性中的善与恶

采访人之二:安南姊妹,北京

那年,我18岁,大一新生,独自跑到香山去赏红叶,结果迷了路,好容易在夜色苍茫中赶到公交站,却发现最后的末班车已经走远。问了旁边的旅馆,却发现住宿价格超级贵,而偏偏我身上的钱又没有带够。

天越来越暗,香山步行街上的店都快打烊了,只有一家摄影店的灯是亮着的。于是,我便坐在店门外面的椅子上,暗想,要不就在这里坐一夜吧。店主是个20多岁的青年小伙,送走了一批客人,扭头看到冻得瑟瑟发抖的我,便热情邀请我到屋里坐,说关门的时间还没有到呢。我再三推辞,最后还是进去了。的确,外面太冷了。

店里放满了各种摄影器材,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桌子,角落是一张小床。此时,店门依然敞着,电灯依然开着。

我们开始围着桌子聊天,我说我很喜欢北京,好不容易来到北京读书,学的专业是法律,一直期待来著名的香山看看,结果迷了路……他说他也很喜欢北京,很羡慕我可以上大学,而自己很早就因为家贫辍了学,背井离乡来到北京闯荡,好容易才在香山脚下开了这样一家小店,希望以后生意兴旺了可以把家人接过来……

就这样,我们聊了很长很长时间,算是掏心掏肺,都成为朋友了。我对他的印象是热情、质朴、爽朗。

夜深了,不再有客人来。我说,你该休息了,我还是坐外面去吧。

他挽留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别一个人坐外面,外面又冷又危险。这样吧,你睡床,我睡桌子。你放心,我不锁门。

我摇头坚持我趴在桌子上睡一晚即可,他极力反对道:我一个大男生,怎么可以让你一个小女生睡桌子,多不厚道!

我还是不同意,对睡在陌生人的床上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他便信誓旦旦说道:刚才都聊这么久了,你还不相信大哥我的为人?!

他这样说,倒显得我多心猜疑了。拗不过他的保证,我只好和衣躺在了床上。而他熄了灯也规规矩矩趴在桌子上打盹。那时,我的警惕开始放松,睡意也开始袭来。

然而,突然间,我发现旁边窸窸窣窣有动静,竟然是那个刚才还和我称兄道妹的青年男子走到了床旁边。我吓得马上起身:“你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目光阴郁的看着我,面孔完全不再像刚才聊天时那么温和,似乎有一种邪恶强势的力量在控制着他。

我不顾一切的跳到床下,准备向外跑,他则一把拦住我的路,我情急之下,语无伦次地哭了:“大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让我相信你!你这样,怎么让我相信你?你让我出去吧,我宁可坐在外面!”

他冷峻而凶悍地说:“不行,你必须呆在这里。”

我继续泪眼婆娑地哀求道:“大哥,求你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才敢进来的啊!请你不要欺负我,我只是一个xx大学学法律的大一学生啊!”,当时几乎是急中生智,我突然觉得在xx大学学法律这句话会对他产生威慑力。

他沉默了,似乎在思索什么。也许,善与恶,得与失,良知与情欲,各种利害关系都在他心中挣扎较量。

乘着他沉默间,我呜咽着着跑到大门口想要拉门,才发现门竟然打不开,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违背承诺把门给锁上了——这让我更加吓坏了,绝望地求他开门。

终于,他开了门,然而却用一只手挡在了门口,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烦躁,几分迟疑,几分吓唬的语气说:“你别走,外面可比我这里危险得多!我真的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暗想,我再也不上你的当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就是被大灰狼吃了死在外面,也比留在你这里被强暴好得多!

“我不怕!求你放我走!大哥,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我扑通跪下了,声音中有柔软的哀求,也有刚烈的坚持。

终于,他把挡着门的那只手放下来了,但我明显感觉他有点心不甘情不愿,乘着他还没有反悔之前,我一头冲出门去,生怕他追过来。

我拼命的跑,直到累得双脚发麻,回头发现对方并没有追过来,才停住了。那一刻,夜色苍茫,大街空旷,已经夜里11点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会不会遇到什么歹徒呢?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吓了一跳,还好,是一个看上去很和善的中年妇女,她惊讶的问:“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听我说完遭遇后,她爱莫能助地说:“呀,我是刚倒完夜班回家,可惜我家太小,否则我就邀请你去我家了。”我暗想,现在任何陌生人的家我也不敢去了——无论陌生男人还是陌生女人。

“想起来了,前面有家医院,要不你去医院住一晚吧!”然后,阿姨带着我去敲那家医院的门。起初医院的两位值班女护士非常不愿意,但最后在仔细地检查过我的学生证后,还是答应让我借宿一晚。

就这样,我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半宿。第二天一大早,我写了一封感谢信放到床头,然后不辞而别。

信主多年后,回忆这次有惊无险的遭遇,一方面觉得自己年轻时的防范意识不够,在我之前所受的有限教育中,只有漂亮女孩才会被陌生人图谋不轨,而我并不漂亮,应该是安全的;况且刚才和他聊了这么久,也算有不错交情的熟人朋友了,应该是安全的。然而,这些“应该”都是我对人性想得太天真的结果。

另一方面,我也在思考,为何那个青年最终放过了我?源自于他良知最终占了上风,也源自我柔软而刚烈的哀求,或许还源自于我学法律的学生身份——若真要打起官司,他必输无疑。

借这次遭遇,我看清了人性的复杂,善恶美丑真假集于一身的复杂。如今我已经原谅了他。不是我多属灵,也许只因为我不曾真的被强暴。
如果我当年报了警?

受访人之三:小维姊妹,广东

读大学时,遇到一位从外国回来的老师,热情奔放,风趣幽默。我对他印象不坏。

有一天,他突然让我去办公室找他,我也像南方日报社的实习生小卉那样,起初很惊讶于“老师居然记得我,似乎还很欣赏我”,于是发短信告诉了另一个女同学。她建议道:“千万别去!这老师有点作风不正。”但是我没有听劝,反而觉不应该对老师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所以还是去了。

结果,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却说什么与太太名存实亡,与情人刚分手,并且强迫我去看他电脑里的美女照片。我很厌烦,想逃离,没料到,他不让我走,反而突然间抓紧我的手,把我抱住……

我彻底懵了。赶快说:“老师,您别这样。我同学已经告诉了我,你作风不正!”

他逼问我:“这个同学是谁,你知道其他老师也这样被人误会过。”

我不肯说,这时正好有其他同学进他办公室,他才把我放开。其后,不断短信骚扰和威胁。其中有一条短信我至今还记得:“我是一个很成熟的人,要是别人早就强奸你了,我都没有强奸你!”

这段经历我没敢告诉学校,因为觉得女生遭遇了性骚扰或性侵犯是没面子的事,应该忍气吞声。

几年后,又陆续得知好几个女生被他性骚扰过,但都选择了沉默,再几年后,这位男老师被一男学生砍死了,起因和该男学生的前女友——也是同校另一女学生的恋爱纠纷有关。其实,一些胆小怕事的女生被性侵犯后也有可能出现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即女性受害后不得不依赖和依附于施害男性的控制,我感觉,那个和老师恋爱过的女学生或许有难以启齿的创伤记忆。

信主后,重新回忆不堪往事,一方面,我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另一方面,发生的时候,如果没有外力,说不定已经被强奸了。我并不是漂亮的女生,但是在这位男老师眼里,我是“听话好欺负”的女生,所以会找我下手。想来自己当时也很傻,独自去一个男老师的办公室,但傻不是他侵犯我后开托的理由。

熟人性侵的男人一般有两面性,平时,他们有很光辉很良善的一面,但在某些私密空间,也有很兽性很可怕的另一面。嫖娼召妓的男人也多会有两面性。但公众大多只看到这些男性正人君子的一面,逃避对人性深渊的拷问,所以,在中国,女性揭发者的压力非常大,这个社会并不公平。

一直在求主医治软弱的心,让我变得更勇敢。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如果没有沉默,而是报警或报告给学校,这个老师会不会被通报、被监督、被惩戒,会不会保护后来更多女生不遭到性侵?会不会避免后来那场杀人悲剧的发生?

然而只是如果。

 

 

我嫁给了对我不轨的男人

受访人之四:小贤姊妹,福建

我是一个来自保守基督徒家庭的女孩。

性格内向、文静、羞涩的我,大学期间从未谈过恋爱,一心幻想着琼瑶式纯洁美好的恋情。

大学毕业回到老家工作后不久,亲戚给我介绍了一个叫林的男孩子,我们刚见了两次面。说实话,我对林印象很好,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他似乎对我印象也不错。我俩都没谈过恋爱,都处在情感朦朦胧胧的阶段,也许,按这个趋势发展,我们会慢慢相识、相知、相爱、直到谈婚论嫁,生儿育女……

然而,人生难料,世事无常。

就在我和林交往初期,单位有个叫平的年轻男同事屡屡接近我,但我并不喜欢平,所以只是当他为普通朋友,也好几次回避他的暗示。我其实是异性交往界限感比较强的女孩。

但工作中需要互帮互助的事不少,一次,他为了答谢我的帮助,再三邀请我去他宿舍吃晚饭,我推却不过只好去了。他做了很多好菜,而且言谈举止很君子,这样,我就慢慢放松了警惕。

然而,不知道他在给我倒的饮料中做了什么手脚,吃完晚饭之后,我觉得头昏昏沉沉,几乎挪不开腿,他让我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我居然睡着了,而等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失身了。

作为一个作风保守的基督徒女孩,婚前失贞对我的打击非常大,我怒斥他,他却一直安慰我,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是真心爱我,说他想要娶我为妻……

回家后我特别的挣扎,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

当然,我绝对不会选择报警的,我自己已经觉得够羞耻的,只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同事、朋友还是教会弟兄姊妹要知道这事,虽说主观上会同情我,但难免会有一些闲言碎语,可能也会怀疑我是不是给对方什么暧昧暗示,不够洁身自好。舆论的第二次伤害我承受不起。至于林,我更不敢告诉,一则我们交往还没到无话不说的程度;二则我知道这个纯洁的男孩希望找一个纯洁的女孩。而我自认为已经被玷污,配不上他。

随后,平对我的追求更为热烈而高调了,仿佛我失身于他,生米煮成熟饭,我已经是他的人,也不会再有别的男人愿意娶一个非处女了。他这份男性的强势与自负左右着我——一个本来就很柔弱与自卑的女孩。我也曾想过要不就换一个工作,彻底离开平,离开这段羞耻的记忆,可是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也有兴趣坚持的一份工作,刚稳定下来,我没有这个勇气再换,也怕换了后平把这事抖出来,造谣说是你情我愿的。毕竟我当时没有找到什么下药的证据。

当时的我就像德伯家的苔丝,而平就像那个处心积虑的亚雷,至于林,会不会像那个自以为义看不起苔丝的克莱呢?我没有信心,觉得人性禁不起试探。我知道其实很多基督徒男生表面上谈恩典谈怜悯,但骨子里受敬虔主义和律法主义影响,处女情结可能隐藏得更深。

就这样,我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包袱,默默求问神的旨意,但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我当年灵命太幼小、见识太单薄吧,查考圣经中旧约律法,提到一个男子若玷污一个以色列的处女,就应该娶她。按这个逻辑,平虽然玷污了我,但好歹肯娶我,我也应该嫁给他才是。平那段时间还跟着我去了教会甚至受了洗。

就这样,我妥协了,最后决定嫁给在苦苦追求我的平,虽然这是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

我一直记得我最后一次见林。我克制自己的隐痛,云淡风轻地告诉他,我要结婚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惆怅。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也云淡风轻的笑着对我说:“那么,恭喜。”

我想,他并没有刨根问底,甚至都没有问我喜不喜欢那个我决定要嫁的男人,大概也并不很在乎我。也许这样的告别最好,把对彼此最清澈美好的记忆留在青春年少。

婚后,我过得不幸福,但也不能说很糟糕。平倒没有出过轨,他一心放在功名前程上,属于心机很深,控制欲很强,大男子主义也很重的那种男人,而我是属于善于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那种女人,不是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吗?凡事让着他顺着他,日子还是能凑合过下去。现在我们已经结婚十年了,孩子也好几岁了,或许,这就我一生不得不走的十字架道路吧。

只是,偶尔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有勇气做出别样选择,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然而,时间是不可逆的,岁月是不可以回头的。

记得婚后有一次,看到小说《半生缘》,曼祯被祝鸿才欺骗失身怀孕,无法和世均再续前缘,两个人见了面隐忍着不说话,突然间就想起多年前和林的那场告别。

我轻轻的哭了。

外婆的葬礼

一、我晓得,到主那里,我们还会见面

“外婆,您还认得我吗?”

2016年4月,我赶回老家时,86岁的外婆听觉和视觉都已经恍惚,一开始甚至认不出我是谁。

不过,尽管严重失忆,但她却仍记得提醒服侍她的家人早点休息,仍记得招呼探望她的亲戚喝茶吃饭。这是外婆一生的性情写照—-温良恭俭,先人后己。

一个月前,患有严重骨质疏松的外婆连续两次意外摔伤,股骨折断,只能永远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吃喝拉撒需要人帮忙,身体需要人擦洗,白天夜晚都需要人护理。

但外公88岁了,二姨和母亲也都60多岁了,他们这几年一直在尽心竭力照顾外婆,也憔悴苍老了许多。但像这样每晚长时间熬夜,身体实在吃不消,于是高薪请了夜间护工,但护工忍耐着做了3夜就不肯做了。这种又累又臭又琐碎的活,不是亲人,再高薪旁人也坚持不下去。

于是,我主动提出回家的那几夜陪护在外婆身边,因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夜里,外婆总是睡一阵醒一阵,但无论睡或醒,她的神情都带着那份隐忍的安详——不到万不得已时,她不会轻易喊痛,不愿麻烦别人伺候。风烛残年的外婆看上去依然端庄清秀,年轻时绝对是古典美人。然而,因为病痛折磨,她的身体变得那么瘦那么细那么小……

我躺在小小的外婆旁边,就像30年前,小小的我躺在外婆旁边。那些温馨的孩提往事在夜色中一一浮现,我重新变回那个坐在外婆那栋老屋前面,大榆钱树下面,小板凳上面,爱吃红枣的天真小女孩。而外婆则重新变回那个带我去走亲戚,为我扎小辫,给我在夏夜摇着芭蕉扇赶蚊子的慈祥老太太。

白天,老家教会的弟兄姊妹来家探望唱诗祷告。其实他们已经来过好些次了,让还未信主的亲人们非常感动。在这样一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一群非亲非故的人愿意不断花时间花精力在一个垂死老人身上,实在难得,令亲人们对基督信仰心生敬意——而这就是福音的预工。

带领的孙姊妹求告主:“天父,若你定意让老姊妹存活,就显出神迹,让她身体好转,若你定意将老姊妹的身体气息收回,就让她息了这世上的劳苦,平平安安的走,因为在你那里好的无比。无论她走或留,老姊妹都是你所爱的,所怜悯的,用你十字架宝血赎买回来的女儿!”

这位孙姊妹家境清贫,偶尔做做小时工谋生,连像样的手机也没有,按世俗的眼光说,应该是活得毫无安全感和自信心的。然而,她却几乎每天去医院探访,去弟兄姊妹家探望,那份从内心深处洋溢出的天真喜乐,我在普通的基督徒身上都很难看到。

唱诗时,本来迷迷糊糊的外婆突然变得清醒,枯涩的嘴唇跟着旋律慢慢蠕动,萎靡的脸色也精神了不少。然后,老人家持着本地方言,对围站在身边的亲人和弟兄姊妹们说:“我晓得,到主那里,我们还会见面,大家都亲亲热热欢欢喜喜的,就像现在这个时候一样。”

得听外婆此言,大家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二、外婆信主时已经80岁了

5月,已经回到北京的我一直和二姨通电话,得知外婆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进食困难,排便困难,说话困难,后背全是褥疮,任督二脉的那一条经络已经腐烂,开始用止痛药。二姨让我尽快撰写悼词,并含泪开始给我讲述外婆普通却不平凡的一生……

外婆生于1930年,七岁丧母,从此与父兄相依为命,因家贫未上学堂,但熟知《闺训》、《女儿经》等教导,这些关于妇德、妇言、妇容、妇工的教导成为她长大后为人处世的准则。

1947年,17岁的外婆嫁给19岁的外公,当时,祖父已经谢世多年,留有三位幼小的姑妹待照顾,于是,外婆协助祖母,用骄嫩的双肩和外公一同撑起了这个家。

1949年,19岁的外婆产下一女,但不幸一周之后即因患破伤风而夭折,成为外婆一生的伤痛记忆。此后,外婆又相继生下三女一男。上有年迈的婆婆要伺候,下有年幼的儿女要抚养。外婆含辛茹苦,任劳任怨,与外公相濡以沫,同舟共济。

1953年,新中国成立后,开始了合作社运动,外婆也顺应时代潮流,应聘成为当地鞋帽厂的一名女工,纺线绣花,缝鞋制袜,展示出她聪明能干的天分。此后,鞋帽厂改为橡胶厂,外婆又成为该厂的师傅,还带过徒弟,非常敬业爱岗。那些年间,她一面需要白天上班工作,一面还需要料理家务,非常辛苦,经常夜间点着煤油灯为子女们缝衣做鞋,起早贪黑,夙兴夜寐。

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全家只能吃糠咽菜,一家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自然灾害刚结束的那年,外婆再次怀孕,但因为响应计划生育要求,被迫刮掉胎儿,据说是个男孩。

在文革期间,为了能贴补家用,外婆毅然接了棉花采购站补帆布的活计。这一活计非常艰苦,需要在高温烈日下,缝补一床又一床200多斤的油布,劳动强度很高。外婆的手上为此起了严重的老茧和灰指甲。然而,再苦再累,她依然坚持补帆布三年有余。

1981年,外婆退休,也没顾得上休息,就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帮助刚成家立业的子女们照顾孙子孙女,连同伺候年事已高卧床不起的婆婆,可谓鞠躬尽瘁,操劳不止。

我童年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度过的,那时,我也就两三岁。大约五岁时父亲接我离开,我不肯走,拼命的哭,然而还是被迫离开了……不过,外婆善良、温柔、隐忍、仁爱的性情对我的影响却从不曾离开。

初高中时,我就读的学校离家比较远,所以天天晚自习前去外婆家吃饭,外婆每次见我都温温柔柔的微笑,让在原生家庭阴霾和应试教育重压下延口残喘的我感到放松而自在。老屋上的阁楼更成了我文学启蒙最初的地方。

后来念了大学,回老家的时间也就一年一次或两次,外婆老了,牙掉了,背弯了,脚腿不利索了,但见我还是温温柔柔的微笑。总让我想起一句话:“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外婆身上有一种儒家的慈悲和道家的静默。尽管她不自知。

到了读研后,我信了主,成为整个大家族中第一个基督徒,并开始热心向家人传福音,可惜一直都没有发现家乡教会的存在。直到2009年7月,我回家探亲时终于辗转联系到家乡新成立的教会,并在主日当天上午分享了我对家人的福音负担。老家的弟兄姊妹听了很受触动,当天下午便三五成群去到我家去传福音,并再三邀请我的亲人们去教会慕道。

然而,亲人们都婉拒了,唯一去教会的竟然是我80岁高龄的外婆。外公则处于一面犹豫一面思考之中。记得我返回北京的那一天,外公送我到车站,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几千年前耶稣的死能够代替几千年后人类的罪?我想不通。”

半年后,我邀请外公一同到我丈夫老家过春节。丈夫老家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乡亲们也几乎都信主,外公喜欢他们的淳朴热诚,每天都去这个小乡村的教会听道,也很认真地读我拿来的福音小册子。记得外公看《十字架:耶稣在中国》的光盘时潸然泪下,我就知道圣灵亲自在老人家心中做工。在我公公婆婆的热情劝说与迫切代祷下,外公答应返回自己老家后一定会去教会加深了解。

果然,不久后,老迈的外公开始搀扶着更加老迈的外婆一起去教会听道。教会坐落在老家一座旧宾馆的四楼,楼梯很陡,光线很暗,老两口每次走到教会门口都上气不接下气,但即使如此,他们无论刮风下雨都坚持不误,外公更是每一次去教会必认认真真做听道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个小本子。

2010年的圣诞节,外公外婆一同受洗,归主名下。那时,他们一位80岁,一位82岁。成为继我之后,家族中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基督徒。

然而,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外婆由于长年累月积劳成疾,出现了由骨质疏松引发的各种病症,耳朵越来越听不清,背越来越佝偻,但即使体力透支行动不便,依然亲自洗衣做饭,不愿连累子女儿孙。

从2013年起,外婆的骨质疏松日益严重,只能在室内走几步,连下楼都困难,更无法再去教会听道——但福音的盼望已经深深印在她心里。记得那年我回家,陪着外婆在阳台上晒太阳,和她聊起生死归宿的问题,外婆还是温温柔柔地对我微笑:“我晓得,耶稣会接我去天堂,我只是希望家里面没有矛盾,大家都互相忍让,互相饶恕,心平气和过日子,我就放心了……”

那时候,因为很多历史遗留下来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断累积,大家庭内部有些深深浅浅的矛盾,外婆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所以,我分明记得,她依然温温柔柔的微笑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伤感,一声漠漠的叹息……

家和万事兴——这是外婆生前最大的心愿。

三、外婆床前的栀子花

写完悼词,转眼到了6月,再次接到外婆病危的消息。6月11日,我料理好家事,安顿好孩子,再次坐上返乡的火车。

6月的江南水乡,正值栀子花盛开,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芳香馥郁的栀子花,推着车的小贩叫卖着,一元可买十几朵。小囡手上捧着,少女耳畔插着,妇人发梢戴着,为家乡风景一绝,一如童年中的记忆。而弥留之际的外婆房间,也飘荡着一抹清香。原来二姨在外婆床头放了一碗栀子花,朵朵纯净清新——就像老人家空谷幽兰的气质一样。

外婆脉搏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急,严重昏迷已经5天了。我在房间里轻轻地播放着赞美诗音乐,希望老人家在温柔的音乐声中回归天家。

表妹赶来了,三姨和三姨夫也过来照顾10多天了,但依然有几位至亲没来,我总觉得,正因外婆心中还有某种对子女儿孙的牵挂和期待,重度昏迷中还不肯安心瞑目。于是,我开始祷告主使我做和平之子,并极力劝说亲人们冰释前嫌化解恩怨,在死亡面前,还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6月13日晚上7点半左右,终于,所有的至亲都来了……这时,老人家突然间眼中有泪,嘴唇无力地动了动。也许,她一直在等待他们都到齐;也许,她还有什么遗言想对晚辈们交代;也许,她希望自己归天之后地上的亲人都能彼此忍让和饶恕……大家都哭了。

6月15日清晨7点半左右,终于,86岁的外婆走了……就像老人家自己相信的那样——息了世间的劳苦,回到天父的怀抱。

亲人们含着泪水,给她穿好了寿衣,化好了妆,盖好了缝着十字架标志的白布,等待着老家殡仪馆的灵车……灵车缓缓地驶向殡仪馆,外婆的遗体被从车内抬入冷棺。灵堂布置起来了,鲜花摆放起来了,而天空中,竟然飘过一丝丝细雨。

环顾这间阔绰的中型追悼厅,面积约400平方米,分上下两层,楼下是灵堂和两间麻将室,楼上则是三间麻将室。设计上充分体现了传统中国人的娱乐休闲文化特色——三天两夜的时间,你除了打麻将,还能靠什么消磨光阴呢?

吊唁的亲戚也一拨接一拨的来了。大多都是上一辈的亲戚,大多在我读大学后就没有怎么见过,大多鬓发花白眼角沧桑不再是我少年记忆中的中年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孙辈)也已经人到中年。难怪金庸说: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

叙完旧聊完瞌后,大家开始打起花牌或者麻将,麻将室中烟味呛鼻。而我则继续紧锣密鼓地策划一场与众不同的基督教仪式的葬礼。

四、信仰的本土化之路

就像中国大部分乡镇县城一样,本土化仪式的葬礼讲究热闹排场,所以繁文缛节非常多,要择黄道吉日送丧,要披麻戴孝守夜、要大吃大喝,要请道士作法,要吹唢呐跳丧鼓,要请八大金刚抬棺、要奏乐队请送回像……一场葬礼下来,能让你心力憔悴,耗资如流水。

由于外婆外公的子女,也就是我的长辈们也都年及六旬,精力不逮,体力不济,难以操心这么复杂的丧葬流程,加上按外婆生前遗愿,希望以基督教仪式举办自己的葬礼。所以,长辈们虽然不信主,但依然决定让我负责外婆的葬礼。我一下子感到任重道远。

最初,作为一个远离家乡多年的游子,我依然书生意气的天真,打算仿照在北京参加过的几位基督徒葬礼的模式,只需邀请亲友们清晨去殡仪馆开追思会,唱诗证道、追忆生平,遗体告别,火化入墓,3个小时内即可结束整个葬礼,流程既简单又庄重,多好!

然而,长辈们听后却觉得很不妥,在当地,如此高龄的老人去世,不守几天灵堂,不摆几天酒席,不花几万银钱,会惹得周围人耻笑,落入不孝不义的骂名。

既要体现基督信仰的内涵,又要适应乡土中国的风俗?我愣住了,传统丧葬仪式对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可是陌生得很。但是,为了使信仰本土化,我便在外婆去世前几日,特意去了一趟家乡殡仪馆,事无巨细地打听了传统丧葬仪式的每一个流程,倒是学习到很多知识,但也不由得感慨东西方丧葬文化之间的不小差异。而我要做的,就是尽量调节和弥合这种差异。毕竟,在当地某些思想守旧的邻里亲戚眼中,基督教仍然是一种崇洋媚外,数典忘祖的文化侵略,所以,如何让他们心悦诚服,这实在是个大挑战。

所幸长辈们还比较开明,有些仪式,比如摆拱门、烧纸钱、请道士等,他们也同意摒弃;有些仪式,比如守夜,是祖祖辈辈们源远流长的“孝道”承传,他们坚决保留。其实,守夜的原初意义是用心良苦的,理想状态是在夜间不寐以缅怀追忆逝者,不过,实际状态是当地亲属多以通宵达旦打麻将来熬过漫漫长夜,变成一种形式主义的“守夜”,但我还是得尊重。

在选好灵堂、选好鲜花,订好酒席、买好骨灰盒,做好其他一切准备后,我开始抓紧时间策划出殡前一天下午的追悼会,这将是整个葬礼的重中之重。

其实,当地教会以前也参与过个别基督徒老者的追悼会,但基本都是教会几位60多岁擅长吹乐打鼓的老年信徒,应逝者家属邀请吹吹管乐打打腰鼓,做些锦上添花的点缀,他们吹打的赞美诗也是曲调欢快高亢的那种,好适应本土丧葬风俗热闹喜庆的气氛,但难以凸显基督教丧葬仪式的凝重感和神圣感。

于是,经和亲人协商,我放弃了邀请管弦队吹打的形式,而改用邀请诗班献唱的形式。我精心选择了一些歌词深邃、曲调婉转、适合丧葬氛围的赞美诗,诸如《追思歌》、《睡主怀中歌》、《我灵镇静歌》、《奇异恩典》。

诗班主要由一些四五十岁左右,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弟兄姊妹临时组成。但诗班负责人代涛弟兄非常有敬业精神,组织大家加班加点地练习,已经认真排练了4个晚上,我每次去看他们排练,都被弟兄姊妹们的热情、喜乐、单纯所感动。

真是一路恩典述说不尽。诗班事宜落实之后,短短两天之内,我又找到了一位对基督教非常有好感的摄像师,租到了一套几乎全新的音响,碰到了一家深夜热情帮我打印赞美诗歌单的打印店。最后就只差电子琴了——我在小县城里到处打听也没有租到。迫在眉睫之际,只好发求助信息到初中同学微信群相问,儿时的邻家小男孩立刻雪中送炭,让我非常感恩。

五、别开生面的追悼会

6月16日下午2点半,追思会即将开始了。供吊唁者鞠躬的桌子前摆满了清香的栀子花。

亲戚们从酣战淋漓的麻将室内走了出来,从家长里短的闲聊中停了下来,都好奇而狐疑的打量着穿诗袍的诗班,和司琴的年轻女传道人。这种与众不同的基督教葬礼,在我们家乡,寥寥无几,在我们家族,也是第一次。

厅里水泄不通,估计坐了不下一百三四十人,几乎都是我的长辈。而我作为尝试革故鼎新的晚辈,还是有点压力,于是暗暗祷告主赐给我勇气与力量,然后从容不迫的走到台前。

“各位父老乡亲们,欢迎大家出席我外婆瞿宏珍老人的葬礼……这次葬礼有两大特色。一是不收人情,因为本地参与各种红白丧嫁都得送不菲的人情钱,已经成为家乡老百姓的沉重经济负担;二是不请道士、不做法事、不敲锣打鼓好显得热闹排场,而是尽量安静肃穆……我们也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基督教仪式,如有不当之处,还请父老乡亲多多包涵多多原谅……”

诗班整装待发的11位弟兄姊妹开始深情献唱:“月有圆缺明黯,常显主恩! 人有生离死别,情同古今;万物纵然变更,主爱永恒!生死皆有定期,由主带领,寿满挽留不住,恩光指引;灵魂永息乐园,身体安寝,何必见物思亲,与主更近!何必触景伤情,真福无垠;地上帳棚拆毁,进入坚城;号声报主再临,喜乐满心,欣然离地升腾,空中接迎; 欢愉何能言传,天家相亲!”

诗班歌诗、传道人证道、家属追忆……每个环节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环顾四周,亲戚们都很用心的在聆听。

我也越来越放松,跟着诗班一起唱赞美诗,一边流泪一边喜悦。虽然自己善于文字表达,但那种穿越尘世之外,抵达荣明之处,被圣灵温柔安慰的奥秘感受,却无法用文字表达千分之一。

罪,你的毒钩在哪里?死,你的权势在哪里?这几年,面对亲友们接踵而至的死亡,我唯一所能信靠盼望的,就是这份应许——不是靠修行,不是靠功德,而是靠耶稣基督的恩典。他因为高天之处怜悯的心肠,如清晨的日光,来到这个充满罪恶和死亡之咒诅的世界,牺牲自己来打破这一咒诅,化腐朽为神奇,化衰竭为新生,化血肉之躯为荣耀之身……

在《星际穿越》中,布兰德教授说:“我害怕的不是引力,是时间。因为时间会让人走向终结。”是的,物理学上,能够击败时间的力量只有引力。但圣经上,真正击败时间且超越空间的力量,乃是耶稣基督的复活。

这种对肉体复活的信仰是超越理性的,正如爱同样是超越理性的。但在心灵深处,你却能深深感受到那份在泪水中爱的微笑,和在微笑中爱的泪水。

六、69年的婚姻历程

当舅舅和姨妈代表上辈家属表达感言后,我代表晚辈家属,也回顾了外婆对我童年的影响,外公外婆69年的婚姻,还有将来在基督里相聚的盼望——

“……我的外公外婆结婚69年了,在同甘共苦中,一起见证了家乡从日军统治、到国民党统治,到新中国诞生发展的风雨历史,可惜他们没有能够等到明年,也就是被称为‘白钻婚’的70年结婚纪念日了,但是,他们知道,在地上的离别是短暂的,但在天上的相聚是永远的。因为圣经上说,这世界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会烟消云散,唯有信、望、爱,是永不止息……我真心希望各位父老乡亲都来认识这位救赎我们脱离罪和死,赐给我们永生盼望的耶稣基督……”

最后,伴随着诗班吟唱《奇异恩典》的歌声中,亲戚们排成长队向外婆的遗体告别。散会后,好些亲人特意走来向我表达在这次葬礼中受到的感动。有的被曲调感动,有的被歌词感动,有的对基督教多了一份了解,甚至有一位阿姨因听到我的发言,而想到要饶恕接纳一直有嫌隙的家人……而老家教会诗班的弟兄姊妹也纷纷表示,以后教会可以改革启用我主持的这套丧葬仪式流程,既通情达理,又庄重肃穆……

17日清晨,外婆遗体火化,墓地安葬。整个出殡过程中,没有敲锣打鼓,我一直拎着音响,反复播放那曲在追悼厅播放了两天的《阿爸父》。相信如歌中所唱,外婆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主的脚前。

外婆走后,有位远方的姨婆因为七旬高龄无法赶来,给外公打电话慰问,外公则在电话里劝他的老妹妹节哀顺变:“我希望和她一起走最好……不过她身体比我差,她先走也好,我还撑得住……夫妻几十年迟早有分手的一天……你们夫妻俩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从墓园归来,外公很认真的拿出一张纸条问我:“我和你外婆合葬的墓碑碑文这样写好不好?生于旧社会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卒于新中国共党当政国泰民安。”

我乐了:“您这只是交代了时代背景,没有显出个人特色啊!”

“那有没有体现我们信仰的碑文对联呢?”

“您看这个对联好不好——音容虽杳恩情不息风范犹在德泽永继,灵程跑尽乐戴华冠苦海渡完欣登福地。”

“灵程华冠,苦海福地,这个碑文好……要是能在合墓上刻一个十字架。就更好了。”88岁的老外公认真说道。

大学同学临终关怀手记

晴天霹雳

-“我们班的姜福伦同学得了肿瘤,很严重,医生说只有一个月时间了……”

2015年3月29日清晨,我正准备与丈夫孩子一同去教会参加主日敬拜,突然看到手机上,大学班长老车发起的这条微信紧急通报,仿佛晴天霹雳般,当场就震住了。

“只有一个月时间?!”不久前,小侄女秋雨患白血病去世前夕,医生也是说只有一个月时间。

福伦和我同龄,才36岁!大学时代的他,是一个为人低调踏实、勤奋善良的男孩,曾当任过我们班的生活委员,毕业后大家虽都在北京,但各忙各的人生,这14年来并无什么联系。室友曦和菲倒是和我提起过,如今的他,是一名敬业的好律师、尽责的好丈夫、爱家的好父亲、孝顺的好儿子。

而几个月前,大学师弟小树因参与公益维权而身陷囹囫,营救心切的我在班级微信群咨询法律援助事宜时,他曾热情回复,令我暗生感激。

此时我马上迫切祷告,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探望福伦及他家人,更希望福伦能相信主耶稣的救恩,从而得到永生的盼望与信靠!

晚上,心潮澎湃,辗转难眠,在朋友圈写了一段感想……

“这两年,眼睁睁看着身边一个个有情有爱有血有肉的亲朋好友患病离世,天虹的爸爸,法大的师弟王科力,小丹的妈妈,侄女小秋雨……震惊,叹息,悲恸,安慰,代祷,仰望,被死亡打醒,又因常态生活而懈怠,再被死亡打醒……”

然而,第二天早晨,福伦的几位室友在班级微信群里宣布,他们昨天下午去过,福伦已无法说话,只能眨眼,随时有生命危险。让大家别去探望了,徒增伤痛难受而已,何必呢……

我听了再次心急如焚,又想起法大师弟科力最后弥留之际的艰难状态,他需要信仰的力量,不,我必须去!

此时此刻,迫在眉睫,我鼓足勇气说出自己有一些临终关怀和丧亲辅导的经验,可否试着去探望一次。其实,我没有谈到任何与耶稣基督有关的字眼,只是小心翼翼地说:

“若没有一种对超越死亡的终极盼望的信靠,的确无法真正安慰此在生命的脆弱和肉身的痛苦……”

其实,我能说出这句话,已是豁出去的勇敢,因为我并不希望大家把我看成宗教狂热分子,所以从未想过要在班级微信群这一公共平台公开探讨信仰话题,只是私下对几位关系不错的同学一对一做过福音关怀。

本来担心这句话会遭拍砖,没想到居然得到几个女同学的点赞。不过,有位男同学善意提醒了一句:“福伦不一定适合宗教的方式。”我便又有些紧张,于是一边祷告一边回复道: “谢谢你提醒。我也希望自己探望时更智慧,更有分寸,更尊重对方的选择和界限。”

感谢主,老乡敏同学被我一片诚意打动,中午私下告知了我福伦在佑安医院的病房号。

 

 

14年来,我们

生死攸关,刻不容缓,于是,当天下午,我便决定和教会专门做白血病临终关怀事工的何阿姨一起去探望福伦。

一路上,我反复看着班级微信群里,大家打听到的这短短3个月来福伦病情迅速扩散情况,心很痛。

又反复看着班级群里每名同学的微信头像,这些青春记忆中的名字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我们班38名同学,信主的却只有我一个人。这14年来,除了三四个特要好的女友以外,我很少主动关心探望过其他同学,只有等到生死存亡之际,才发现欠了那么多灵魂福音的债,很是自责。

自责中翻开圣经,读到哥林多前书15章关于基督复活和信徒复活的那段经文:“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死的毒钩就是罪,罪的权势就是律法。感谢神,使我们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胜……”于是,心里有了深深的笃定。

终于长路迢迢地来到医院。何阿姨已等候多时,她非常有爱心,一下班都顾不得吃完饭就赶来了。我们俩在医院一楼楼梯口同心合意地迫切祷告后,敲响了病房的门。第一眼看到福伦妻子温柔娴静的面庞,我就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福伦躺在病床上,那么瘦那么瘦,我几乎认不出来了,哽咽着说:“福伦你还记得吗?我是小鱼,喻书琴啊。”

他点头,很虚弱,但还能说话,身体状态比我去之前想象得要好些。

从坐下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忍看他,只是低着眼睛迫切默祷。 倒是何阿姨平静安详地注视着他,娓娓传讲起了福音——上帝美善的创造、人类犯罪的堕落、生命苦难的存有、耶稣悲悯的救赎、永生恩典的应许……

幸好是何阿姨在讲,如果换了我讲,一定会泣不成声。因为中间好几次,福伦都会剧烈的呕吐,让我难过得只想哭。

很奇妙的是,当何阿姨讲完后,问福伦愿不愿意接受这位赐下永生应许的救主时,他居然点头了。然后,何阿姨带他祷告,何阿姨说一句,他在心里说一句。看得出,他是真诚的。

最后,在何阿姨的邀请下,他的妻子、妹妹和我们一起跪下来,开始同心祷告。祷告中,圣灵做工,大家都一直在不断流泪哭泣……

“主啊,何等祈求你加添力量减轻福伦的疼痛,在悲伤之中依然带来喜乐,在黑暗之处依然带来光明,作为人,我们真的是何等有限,作为朋友,我们给予的安慰也是何等有限,但相信你会亲自在福伦心中施行怜悯、安慰、激励……”

我如此为他祷告,之后问他:“祷告完后,你会觉得心里多一些平安吗?”他点点头。

“你疼痛的时候,记得心里呼求主耶稣啊!”他又点点头。

临走的时候,我抱了抱他的妻子和妹妹。而何阿姨临终关怀经验丰富,做的比我自然,长时间抱着他的妻子,温言软语地说着劝勉的话,两人一直不停流泪,场景特别感人。

夜色苍茫中回到家,看班级微信群,才知道我去之前,他心情很低落,怀疑自己病情会恶化。我担心群里可能会有同学对基督教比较排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信仰纷争,我轻描淡写地发了第一次探望的情况,但还是提到他已接受救恩的字眼,并恳求主让我在微信公共平台上说话应答时有智慧……

同学们都非常有爱心,纷纷出谋划策,集思广益,开始在各大校友微信群上为福伦发起募捐声明,又开始各自手写病中祝福语,同学凡帮忙装帧成册,以激励福伦和病魔做斗争。看着那些青春时代泛黄的集体老照片,浓浓的同窗之谊扑面而来,我不禁感激班长老车为了福伦而专门建立的新班级微信群,群名叫“我们”。

是的,我们。

 

苦难之中的苦难

第二天,也就是3月31日下午,我又去了医院作第二次探望。

福伦妻子告知我,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还能和我说几句话。我暗暗感谢主,自己也变得越来越放松,还用手机给他放了很多赞美诗:《那双看不见的手》、《有一位神》、《耶稣爱你》、《奇异恩典》、《爱、喜乐、生命》……他说他最喜欢那首《耶稣爱你》。

听着温柔宁静的赞美诗音乐,他突然问起我:“最近我还做了某些不好的事,比如托关系送红包才进这个高档病房的,是不是不符合教义?”

福伦是诚实敏感之人,我顿时明白其言下之意,便安慰他道:“你误解了福音。福音不是道德主义。我们都是有缺点有过犯的罪人,所以我们不是靠积善行德而得救,也不是靠忏悔本身而得救,而是单单靠耶稣赦罪的恩典白白得救,主耶稣在十字架做了代罪的羔羊。对真心忏悔的人,他也真心赦免……”

他点点头,强调这种赦罪代赎的恩典,似乎让他变得释然。

他依然会呕吐,依然觉得唇干舌噪,看到他一个人那么艰难受苦,我们亲朋好友只能做喂喂水翻翻身的简单工作,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地走入他个体深渊处的苦难体验。

我唯有不断激励他:“福伦,主耶稣在世上也受过很多苦,他与你时刻同在呢!”

我慢慢的告诉他,我们所信的这位救主,不是一位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世间疾苦的麻木上帝,也不是一个给我们某种类似阿Q精神胜利法的虚幻上帝,而是一位以爱主动尝尽世间诸般疾苦,最后在十字架上受难受死的,温情而真实的上帝。所以,这位救主能深深体会他的受苦,此时此刻也愿与他一同承受,一同担当,一同走过死荫幽谷……

虽然不知道病危之中的他能听明白多少,我唯有不住地求主怜悯。

告别之际,我在门外诚恳地对他妻子说:“我们会持续不停的祷告,也都希望福伦得医治,但祷告不是咒语,念一念就疾病医治了,虽然有个别患者也出现过奇迹,但奇迹不具备普遍性。因为生死的主权与奥秘在上帝手里,我们需要尊重并保持敬畏。不过,上帝的确会在周围人和他自身的祷告呼求中,让他感受肉体痛苦的减缓,以加添其信靠上帝的心。所以,有时候在我们看来是病情恶化了,而患者却觉得疼痛减轻了……”

我又用微信发给他妻子几首圣诗,请她有空就放在他床头听听。虽然福伦现在已经无法读圣经,但赞美诗旋律相信能温润他的心灵,加添他的心力。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在临终关怀服侍的过程中成长了,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作为临终关怀者,眼睁睁看着病人经历这么大的肉体苦难,肯定特揪心,但也会揪心过度。如何逐渐放下旁观的不适感、紧张感,包括祷告中的紧张感,开始学习那种不逃避不敷衍后的平静和放松,开始不把病人当成可怜兮兮的弱者,而是当成与主耶稣一同背负十字架,值得尊敬值得称赞的勇者,这是需要不断学习的。所以,如果心态上能靠着主,既表现出深切的爱心,又表现出深邃的宁静,应该将是对患者最好的安慰吧!希望自己以后可以做到!”

 

爱,是永不止息

第三天,4月1日,正逢我生日,在家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只好放弃探望。但生死攸关之际,我哪有心情过生日?于是,一整天都在反思应该如何更好地服侍临终患者,又查考了好些临终关怀的辅导资料,也开始和几位室友曦、琪、璐、霞深度交流起苦难与死亡的话题。面对福伦突如其来的病患,相信每一位同学都在思考,都在寻觅,都在自省感悟……

第四天,4月2日傍晚,我约上何阿姨和建军弟兄,第三次去探望,本想给福伦施洗,但这一天福伦状态不好,说太累了,没有受洗。我们便和另一对凑巧来探望的基督徒刘畅夫妻为他唱了几首圣诗,然后,我跪在他床头,泪流满面地代祷。

告别之际,福伦妻子在门外悄悄对我们说:“他这两天病情又恶化了,现在五脏六腑里都是癌,疼得要命。一方面,他的身体极度需要休息,另一方面,他又不敢休息,害怕睡过去不再醒来,所以很用力的硬撑着,他有执念,无法放松。但他其实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放松……”

我心情沉重地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回忆着青春的似水流年,开始关心问候一些久不联系的大学老朋友们。

我发微信说:“以前,都说忙,都说一切随缘,都说相见不如怀念,但看到福伦在病床上那虚弱无法说话的样子,才意识到,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说了,有些事不做,就来不及做了,有些人不看,就来不及看了……世事无常,情义无价。”

夜里,写了一封长长的微信给福伦妻子作为激励,她回复道:

“非常感谢你每次都这么热情的过来为福伦祷告,更增加了我们与病魔做斗争的信心。同样感谢你的教友们,能在百忙之中为不曾相识的陌生人,付出他们的时间与爱心,帮助福伦走出心魔,谢谢大家!”

我回答道:“我们的祷告不会止息,因为,爱是永不止息……”

 

 

死亡真相之上的真相

第五天,4月3日中午,我约上师弟小树、王姊妹、大学室友菲,第四次去探望。福伦妻子悄悄走出来,告知我们他今天心情不好,脾气暴躁,不想见任何人。

于是,我们就在阳台外面等候,想找机会和他妻子见一面打听病情,我和王菲聊往事,王姐妹和小树聊信仰。后来,我想,既然来了,就不能停止祷告,于是跪在他病房那扇门前为他切切祷告。

一会儿,他妻子出来让我进去帮忙照应一下,因为福伦想要叫医生过来咨询。她得离开一小会儿。

就在这个安静的空隙,我抓紧时间问他:“福伦,你是不是很疼痛?我刚才为你祷告了!”他点点头。

我连忙说:“求主耶稣加你力量,你知道吗?今天是主耶稣的受难日,耶稣这一天上了十字架,被人鞭打,被人杀害,也经历了巨大的疼痛与苦难。他能够体会你现在的感受!”他又点点头。

“我渴了。”于是,我拿出冰箱里的矿泉水,一边倒水喂他,一边默默祷告:“主啊,让他喝了你生命的水,就永远不渴!”

喝完,他不舒服又想吐,我拿起碗接住,看到那般痛楚的样子,真是令人心如刀绞。

我说:“福伦,希望主的爱能让你坦然面对一切,无论生死,主的爱不会与你隔绝,把你的生命交托放手给主掌管,心情放松一些好吗?”

但他焦躁地说:“我还想坚持下去。”

我只好继续抓紧时间问:“福伦,主耶稣虽然受死,但第三天他复活了,你相信复活吗?”

他茫然地问:“复活是什么意思?”

我心一紧,于是后悔前几次来探望的时候,只一味强调主受苦的安慰,并没有强调主复活的盼望。于是,我迅速告知他关于身体的复活,灵魂的复活,以及将来那个充满喜乐、充满光明、亲友能在大爱中相聚的天国。希望他能够更多理解救恩的核心。

我多么想再说几句啊!然而,只说了不到一两分钟,医生就进来了。

我们平时以为人生很长。其实人生很短,对于生死迫在眉睫的临终患者,有几个这样的一两分钟可以讲述救恩?

福伦焦急地咨询医生:“大夫,我腹部特别难受,好像食物到了这里下不去。有什么治疗方案吗?”

“对不起,我们的药只能治疗你的并发症,比如低血糖,但没法根治治疗你的肿瘤,这是我们科室所有大夫的意见,如果你不接受,可以去找别的医院……”

医生说得如此心平气和,福伦沉默了。我心里更是一阵冰凉的寒意,大概这种情况医生见得太多了。

但如果这位医生是一位基督徒,不仅宣告这样一桩从生到死的真相,一桩所有人类都要面对悲剧的真相,还能宣告一桩更大的真相——就是耶稣基督出死入生死而复活的真相,该会给在死亡边缘黑暗边缘绝望边缘的人带去多大的信、望、爱啊!

可是,没有这样的基督徒医生,没有这样的临终关怀医院,只有一个站在房间中流泪的我。

我想起启示录第一章主耶稣那句荣耀的宣告:“他用右手按着我,说:不要惧怕!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又是那存活的;我曾死过,现在又活了,直活到永永远远;并且拿着死亡和阴间的钥匙。”

是的,请不要惧怕!然而,我的时间太少了,我的力量太小了,在这短短的几天,很难影响福伦的心灵。我只能求主的圣灵亲自继续临在他心中,做那无人能做、无人能及、无人能测的奥秘之工。

这一天福伦身心状态的确不好,但从另一个角度,他能不再强撑着坚强,而向探访者表达自己的软弱,向亲人释放自己的情绪,未尝不是是好事。

临终时,我匆匆说了一句:“福伦,耶稣爱你!”

 

他,安静的走了

4月3日之后,我没有继续探望,因得知有朋友正张罗着去寺庙为福伦举行超度法会以祈福,于是,班长老车建议我这段时间先不要过去进行福音探望。我只好安静等候交托,但依然每天坚持给福伦妻子打打电话,发发经文,微信语音留言代祷。这期间,同学春璐、延枫、亮给了我不少的好建议。

4月5日复活节那天,有些势单力薄之感,于是我为了更好的服侍,建立了“法大弟兄姊妹”微信群,让几位大学时代的基督徒校友为我代祷,从长远来看,也是希望借着这个群,鼓励大家为那些青春岁月中相识相伴过的同窗好友们代祷与关怀。他们都纷纷以微信语音的方式热情代祷,让我备受鼓励。

然后是4月6日,4月7日,我一直夜以继日的代祷,一颗心悬着、念着、惦记着……

直到4月8日,周三的那个上午,突然接到何阿姨电话,告知福伦已重度昏迷,现处在植物人状态。我震惊无比,后悔前几天优柔寡断没及时赶过去,于是,马不停蹄地奔向医院,进行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探望。

赶到病房,静悄悄的,福伦已毫无生命气息。他的老母亲坐在窗前叹息,他的妻子握着丈夫的手啜泣,我急忙在床头跪下来祷告,顿时泪如雨下:

“主啊,我来晚了!求你与福伦同在,他几天前已接受你为他生命的救主,虽然他对福音的了解很少,信心很小,但你岂不是有恩典有怜悯的神吗?你知道他现在正行走在死荫幽谷的路上,这条路上,他一个人走,可能会孤单,可能会惧怕,求你接纳他的灵魂,因为你是他的牧者,因为你与他同在,他就不怕遭害。求你务必引领他进入你的光明圣所,在那里,没有疼痛、苦难、眼泪……”

灵里越祷告,心里越平安,我分明感受到,主垂听了我的迫切呼求。不久,班长老车、同学修、前、山也都赶过来探望。晚上6点,他的呼吸越来越慢,医生走过来一边观察一边安慰道:“很多晚期患者都是窒息憋死,或吐血而死,比如你们隔壁的肝癌患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长时间还处在难受得要命的煎熬状态,他如果能平平静静毫无痛苦的走,最好不过了。”

6点半左右,福伦真的平平静静地离开了。

那一夜,同学们强忍着悲恸,齐心协力地帮忙处理后继事宜直到11点;那一夜,我安慰着他撕心裂肺的老母亲,聆听着他追忆往昔的老岳父;陪伴着他肝肠寸断的妻子;那一夜,春寒料峭的北京,风很大,泪很凉,情很痛;那一夜,成为我永远刻骨铭心的记忆……

 

“生命在我,复活也在我”

4月10日,周五,福伦安葬的日子。

清晨,去参加葬礼的路上,翻开我最喜爱的书——卢云神父的《亚当:神的爱子》,卢云神父写到他服侍的智障男孩亚当去世时,大家一起给逝者唱起那首优美的安魂曲:

愿道路与你一起高升/愿清风永远在你背后载承/愿太阳温暖的光辉朗照你的脸/愿雨水轻轻洒在你的心田/愿天主把你置于掌尖/知道我们有再相会的那一天……

我不禁暗暗地祈祷:“福伦,虽然今天为你举行的并非基督教仪式的葬礼,但希望天父牵着你手出黑暗入光明的奥秘路上,能够安然听到这些乘着歌声的翅膀的圣咏………”

清幽的陵园中,芳草萋萋,松柏寂寂。我和同学们静立在福伦的墓前,看着那具小小的骨灰盒静静地安置石碑之下……

我想起在法大读书时,张守东老师在一次校园讲座中很认真地说:“同学们,如果没有永恒,人的一生,不过是从摇篮到坟墓……”

那时,我想哭。那是这个18岁的女孩子第一次听到福音。关于生、死、永恒。

我也想起主耶稣曾静立在拉撒路的墓前……

那时,耶稣哭了。他怜悯他的朋友拉撒路,就像怜悯福伦一样。那段探望福伦的日子,我不断跪在他的床头流泪祷告,我在自己的泪水中分明能感受到主耶稣的泪水,才深深意识到原来这真的是一位会流泪会掏心掏肺去爱的上帝。其实,主自己受苦受难上十字架时,没有为自己而哭,却为这个叫拉撒路的男孩生命的脆弱和无常而哭。也是为整个人类生命的脆弱和无常而哭。但耶稣不仅哭泣,而且还坚定的宣告:“生命在我,复活也在我!”

我更想到玛利亚曾静立在主耶稣的墓前……

那时,玛利亚哭了。天使过来安慰说:“妇人,不要害怕,不要悲伤,你寻找的那位被钉十字架的耶稣,他已经复活了!”

福伦的离世,再次唤醒我,这是一个充满苦难、罪恶、死亡的世界。也是一个充满眼泪、疼痛、创伤的世界。我作为一名出死入生并向死而生的基督徒,之所以还未离世,乃是因为有未尽的使命。

所以,我理当不再为自己而活,不再为这个世界会死亡会朽坏的荣华假象而活,而是理当尽心尽力地,为爱而活,为永恒而活,为那些不会死亡的东西而活,为那位为我死而复活的主而活。

我们周围还有多少亲朋好友,只看到死亡的权势,却看不到复活的盼望?圣经上说:“爱比死更坚强”,那么,我们该如何将耶稣基督复活之爱的福音分享出去?

求主怜悯我们!

生命神奇,不要悲伤——王科力弟兄安息主怀两周年祭

2013年4月,我收到科力的短信,很云淡风轻的一句:“喻师姐,你们现在在哪里聚会?我想过去。”

我一愣,科力不是每周日都在上在职研究生班吗?怎么有时间去教会了?那时,我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父亲在外地买房被骗的法律纠纷,也没顾得上对科力嘘寒问暖,只是匆匆发了聚会地址。

直到主日聚会那天见面,科力才说出原委,语气依然云淡风轻:“前几天,单位体检,被查出得了肝癌,是晚期……”

肝癌晚期?科力才刚31岁啊!所有弟兄姊妹都震惊了。

一 、在法大的理想主义情怀

科力是我在中国政法大学的师弟,不过我是97级的,他是02级的,我毕业时他还未进校,直到2005年底,我在翟运松师弟的推荐下,开始接触红极一时的法大沧海云帆社区BBS,认识了很多还在母校读书的师弟师妹,包括科力,该网站的主创者之一,并记住了他那个与北大学术书店相同的网名:风入松。

科力少年时代的成长道路其实很艰辛,他来自河南省民权县,儿时家境贫寒,但他非常孝顺懂事,吃苦耐劳,最后以优异成绩考上中国政法大学公共事业管理专业。科力曾在临终前撰文回忆到:“这所大学让我至今感恩,我刚一进学校就通过贫困生绿色通道获得了5000元助学金,后又顺利获得了助学贷款,申请了勤工助学岗位。大学四年的时光过的很快乐。”的确,在这所人文思想活跃的大学里,科力的理想主义情怀得到很大施展空间,开始积极关注民主、法治、自由、建立公民社会等问题,更为沧海社区这一法大精神家园的建设,奉献了宝贵的青春年华,至今仍让那一代的法大学子感怀不已。

2003年12月,他大二时受高中同学荣基弟兄邀请,参加了该教会的圣诞晚会,颇受感动,并做了决志祷告。信仰的种子在他心中开始悄然种下,不过,他的困惑挣扎还是很多,直到2008年左右,在曹志大哥等法大学长的关怀扶持下,他又开始相继在守东老师的法大团契和亚峰老师的教会慕道、查经,直至受洗。那几年曲折的心路历程可从他2009年写的《受洗见证》中窥豹一斑:

“在接受福音之前,一直在思考很多问题。我是谁?我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我为谁而活?我这一生到底有没有价值?……最初接受福音之后,所有的也仅仅是“信”,信全能者的存有、智慧、全能,那时,谈不上信靠。在那半年多时间里,对自己跟神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一直并不清楚,也不知道耶稣基督的所作所为对自己而言究竟有何特殊意义。这也许就是帕斯卡尔所说,认识上帝但不认识自己的可悲,于是形成了骄傲。上帝心中坐,凡事自己来。这也是后来又远离查经班,任由自己飘荡在荒野之中的原因……

“这几年里,我也跟大部分人一样,仍然活在自我当中,一心想的是我为什么还不成功?我为什么处处受挫?我为什么贫病交加?为什么这么苦?社会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但却忘了去追问,这里面有哪些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哪些是上帝对我们的管教和带领?哪些是人类摆脱不了的咒诅?哪些是上帝想借着这些事让我们更加关注他人?更加爱别人?而不是一再纠缠于自我中心的固执?直到最近,才逐渐领悟到,问题不是出在对神了解太少,而是对自己了解太少……”

二、“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

2010年,科力开始来我和荣基弟兄所在的教会聚会,并参加了我家周间的大学生小组。这个小组的大学生几乎都是90后的一代,也爱看书、思考、颇有理想主义情怀,还集体讨论过是否要效法特蕾莎修女之类的话题,不过,科力总是安静的倾听,很少发言,话虽不多,但都很有分量,正如肇阳弟兄的回忆:“科力哥平静、内敛、温柔、略带羞涩、但给我的感觉是学识渊博……”

但科力却对这种“学识渊博”一直保持内省。他在一次小组分享中坦言自己的挣扎:“基督徒在知识、情感和意志上对神的顺服,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的事情。我们陷在知识的海洋里,而传统和世俗的道德、情感和人情对我们的影响,以及资本、权力和世俗权威对我们意志的管制,都让我们很难真正顺服于神。这种争战时时刻刻都存在着。”

他一向是敏于事而慎于言的性格。记得有一次小组开始之前,他气喘吁吁地搬来一大箱苹果爬到五楼送给我们,说是共识网帮助延安宜川受灾的农民义卖,然后在小组中分享了那些灾民的艰难经历。事后,我想把苹果钱给他,他坚决不要,说是自己奉献给小组的。然而,我知道他经济上也挺不容易的。

2011年9月24日,我们教会的弟兄姊妹欢欢喜喜地为科力举办了婚礼。

科力的女友也是法大学妹,两人属于校园式爱情,长达6年的相遇、相知、相守,经历过经济的窘困、两地的奔波、情感的磨合、生活的艰辛……两个人在婚礼上分享这些坎坷的爱情历程时,我家小组那些大学生们纷纷感动落泪。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这对八零后年轻夫妇相濡以沫的裸婚式爱情,对更年轻的九零后少男少女们是很深的激励。双荣弟兄还特意为他俩写了一首长长的祝福诗歌。

婚后,科力夫妇继续来教会聚会,那年的圣诞晚会有一个福音哑剧,科力被推选扮演上帝这一最关键角色。他一丝不苟地排练,将上帝的创造、受难、复活、救赎演的非常到位,很多弟兄姊妹都被感动了。

不过,科力始终没有在教会中担任什么服侍,我倒觉得,他更多的服侍是借助在职场中来传递的。一方面,是他自身的人格魅力,这点已经被他所有的同事朋友高度认可;另一方面是他扎实的人文功底,这点从他编辑策划撰写的那些稿件就能看出。正如也曾在共识网工作过的法大师弟运松的回忆:

“在工作中,科力始终关注着中国民主与法治进程,他主张中国应当建立成熟的公民社会,立即废除劳动教养等不合理的制度,多次撰文为政治改革和社会转型呼吁。这源自他对同胞怀有深挚的爱。他的爱既体现在善待亲友、同事和邻人上,也体现在关心公共事务、为公民权利以及为弱势群体的权益热心呼吁上,他对公义的追求也是源于这样的爱。”

看到科力尽心竭力地与他的共识网同仁们搭建这么优秀的公共平台,我也特别感恩上帝在他身上的独特托付。因为圣经说:“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阿摩司书)“世人哪,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弥迦书)

不过,我自己因为已经弃法从文,文艺气质使然,那时已经不太关注政治经济民主之类的宏大叙事,更关注大时代下个体情感命运的琐碎叙事,所以,反而是科力写的一些小人物故事,尤其是那篇《我也是弱势群体:一位城管队员的心里话——共识网关注社会生态系列访谈之一》,讲述看似强势的城管警察们也有其不为人知的挣扎,让我备受感动,便鼓励他多作一些类似的人物深度纪实访谈。

其实,我们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小教会,大部分信徒都是学理科和做计算机的,所以,对如何牧养科力这种关注社会思潮和公共事务的年轻信徒,我一度产生了很深困惑和亏欠感,只好发邮件向学界几位知识分子基督徒前辈求助:然而,有两位长辈学人虽然有意关怀牧养他,但人在海外,难以实践。

后来,科力不怎么来聚会了。我特意去他家探望,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觉得本教会牧养深度不够,若真是如此,也可以考虑去其他更合适的教会,但不要停止主日……

科力倒是很诚恳地回答我说不是,只因为自己希望在职业生涯发展上有更大突破,报了一个法学的周末在职研究生班,与主日聚会时间有冲突而已。临走时,我只好鼓励他:“那你就每天多读圣经,多听赞美诗吧……”

就这样,他近1年左右没来教会,直到被查出患癌症之际。而检查的这一周,2013年4月23日,他还在自己的微博上刊发了圣法兰西斯的一段话:“使我作和平之子,在憎恨之处播下你的爱,在伤痕之处播下宽恕,在怀疑之处播下信心。在绝望之处播下希望,在黑暗之处播下光明,在忧伤之处播下欢乐。在宽恕中我们便得赦免,在献出时我们反有所得,在死亡时便进入永生。”

三、“和生死大事相比,其他都是小事。”

得知他患病后,我和丈夫立刻去他家探望,去之前很紧张,不知该说什么。倒是科力从容微笑着,热情张罗着,完全不像癌症晚期患者的心境。我不由得面带愧色的感叹道:“最近我家人被卷到一买房欺诈纠纷里面,我们这段时间真是被弄得心烦意乱……其实,与你的病情相比,我们这些事算得了什么呢?”科力则还是云淡风轻地笑:“是啊,有人说,和生死大事相比,其他都是小事。”那时,我便直觉他似乎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他的确做好了准备。实际上,4月28日,他就立刻给原教会牧者写了这样一封信:

“上周公司体检,我被查出肝内有肿块,经过这几天的CT检查和AFP等指标化验,确诊肝癌,医生认为已属晚期。我已坦然接受现实,跟妻子心里都很平安。知道结果后,我们第一时间转向主,向主认罪悔改,也求主赐平安的灵在我们心里。

您以前是我的牧者,从您那里受益良多,所以想应该尽早告诉您此事,我一直比较软弱,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也导致不愿跟太多人有亲密的关系,怕离别时难以告别。这次事件反倒让我彻底放下,心中坦然。为此也特别感谢神。最近几年灵命衰退,远离躲避神,这次回转,反倒是神救了我……求主让我顺服他一切的旨意,让我妻子内心有平安和信心。”

可以说,科力知道自己患癌症后,心灵的确受到极大的震撼,但这种震撼不是让他走向怨天尤人,而是走向自我省察。7月18日他曾这样写道:“……我不知道我余下的日子还有多少,但此时此刻,我为我遭遇的一切深深感恩,它虽然让我经历苦难,但我得到的更多……上帝分明让我们过有节制的生活,过洁净的日子,并且因为这样的疾病,常常思想人生的意义,不要庸庸碌碌的过日子,而是要活的更有意义,更加正直、公义、富有怜悯的心肠。苦毒怨恨只会毁了自己,也辜负了上帝让我们经历的这一切。”

四、“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

7月和9月左右,我又去他家探望过两次,和科力的母亲及叔叔有些交流。科力经过慎重考虑放弃了化疗,但也很积极配合其他行之有效的疗法,注意饮食起居、锻炼身体、保持平和心态……一方面,他并不放弃求生和医治的可能性。但另一方面,他把最终结果都坦然交托,靠着主复活大能的应许,完全放下了对死亡、对“被孤立、被遗弃、被别人看做是被咒诅的人”的恐惧。

但说来非常亏欠,我作为法大学姐,对他临终的属灵关怀很不够,倒是科力好友,法大师弟运松,在那几个月中一直持续探望他,勇敢而坦诚地和他探讨苦难、十字架、爱、自由、救赎、天国等话题。我相信,聊得越多,追问得越深,他对这位受苦并复活的救主的认识也越清晰。

终于,在11月22日,科力在微博中发表了那篇被广为流传的《病中絮语》,开始第一次公开宣告自己的基督徒身份,并表示“最最希望借助此文使更多读者来思考永生和认识上帝”。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他最后的文字:“得知患了癌症之后,我的恐惧大概持续了30秒钟。然而上帝早已把平安放到了我的心里,爱里没有惧怕,靠着爱,我们能胜过疾病的咒诅,能胜过恐惧的权势!最后想说,不要对离别太过悲伤,也不要对生命太多沮丧,因为我们对生命一无所知;更不要对上帝太早失望,因为我们对上帝的旨意还知之太少。”

当然,但这并不意味着,面对死亡科力就没有痛苦。虽然,心灵上的痛可以通过超越生死的信仰来坦然面对,但肉身上的痛的确需要一点一点捱,一点一点煎熬,一点一点与那些深入骨髓血液心脏的病魔抗争。

记得那段时间,他依然拖着虚弱的病身每周日去教会,每坐一小会儿就得站起来休息,等到聚会结束后,他便会分享自己最近的病情进展。于是,大家会围成一圈,为他迫切地流泪地祷告。随后我们建立了一个本教会的“为科力祷告”微信群,借助 7×24小时祷告链,有的禁食代祷,有的通宵代祷,有的把自己每天的代祷感动发在群里,以激励科力与病魔作战;其他教会许多的弟兄姊妹也很热心关怀,宋嫂还建立了一个跨教会的“癌症在我身边”微信群。科力成为该群第一个被关怀,也第一个被送别的患者,而至今,这一临终关怀群已经上百人了……

最后一次的主日,科力对大家分享说前夜疼的特别厉害,躺也不是,趴也不是,侧卧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怕连一分钟的觉也睡不了。可是,即使他这么述说时,也没有任何焦躁或自怜的情绪,他只是觉得特别虚弱,祈求主让他有勇气和力量面对病魔。几天后,也就是11月1日,他被送往302医院。

五、“我心里平安喜乐,我要睡了。”

在他住院之后,离世之前,我最后一次去探望。那天,我特意带上我家大学生小组的慕道友韦建军。建军也是学宪法行政法的高材生,也曾在我推荐下去共识网实习过。这段时间,他自觉因为毕业找工作,面对各种选择感到盲目和迷失,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我想,建军对科力一直很仰慕,或许,见科力最后一面能对这个年轻大学生有所启发吧。

在前往医院的公共汽车上,我和建军一直在探讨生命和死亡、此在和永恒等问题。到了302医院后才发现,科力已经非常憔悴,虚弱得几乎无法说话了。

但科力见建军来看自己了,还是强撑着精神,断断续续地对他说:“我也不用多说什么……你看见我这个样子,就应该很清楚了……世界上这些功成名就、雄心壮志都靠不住……都会过去……你要好好信靠主……主才是最终的盼望。”顿了顿,又说:“其实,道理很简单,一点不复杂。”

科力指了指自己:“这个道理,我知道的。”又微微看了看建军:“你知道的。”最后又微微望了望我:“喻师姐也知道的。”

建军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忍着泪水说要出去走走,然后,一个人在走廊那边,默默的抽泣。事后,建军说,科力哥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爱的真谛。

屋里只剩下科力和我。听到科力此言,仿佛是临终遗嘱一般,又仿佛是临终托付一般,我也忍不住,还是泪流满面。而科力却平静地安慰我说:“喻师姐,你放心,我里面,”他指了指胸口,“一直有主的平安。”

即使在弥留之际,科力依然以他看似虚弱实则刚强、看似衰残实则丰盈的生命在安慰别人。这一点,不止是我,不止是建军,也是其他很多弟兄姊妹提起过的。林小单姊妹比我更晚几天去探望了科力,她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他比从前消瘦,让人心疼。本想着去探望病人,要使病人得主的安慰,可是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心里就觉得极其的软弱,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为他祷告,他看起来虚弱的只剩一口气息。后来在弟兄姊妹的代祷结束时,科力开始用他能发出的声音向神祷告。他的祷告里除了赞美和感恩之外,我隐约听见他说:‘主啊,现在很多人可能都软弱了,但是主啊,我知道人的尽头是神的开始,孩子不怕死亡,求主的旨意彰显……’在病房中,我第一次被病人所鼓励和安慰,我知道那是主的荣耀在那时向我们显现……”

据悉,去世前一周,科力把家人从医院全部“赶”回家,只留妻子陪床。他担心自己去世后,妻子会遭到自家那边村里亲人的误解,于是录了一段视频告知亲人们,这些年妻子对自己照顾的很尽心尽力,要好好恩待她。视频的最后,他又鼓励亲人好好信主不要悲伤,他引用圣经经文说:“洪水泛滥之时,耶和华坐着为王;直到永远!”并伸出弱而有力的手,做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字手势。

最后,早已不能下地的科力执拗地提出非要去病房的洗手间,在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科力说道:“我就想在一个只有你和我的空间里,跟你告一个别。”然后伸出手抱住妻子。他很虚弱,但很努力地抱着,两人哭了很久。

回到病床上,科力侧卧着擦干眼泪,对妻子说,“我心里平安喜乐,我要睡了。”这是科力说的最后一句话。

六、“今日我之柔弱身躯,他日将显大荣光”

2013年12月1日,是一个主日。北京已进入阴郁的寒冬,但那天早晨出现了冬日罕见的金灿灿的阳光。早晨9点30分,科力经抢救无效,在弟兄姊妹祈祷声和唱诗声的目送中,告别我们,安息主怀。

12月3日初冬的清晨,在八宝山的梅厅,我们教会给他举办了追思会。那天来了很多很多的人,有我们的弟兄姊妹,有法大的校友老师,也有公共知识界的人士,大家捧着花,流着泪,排着长长的队,一直延伸到会场的门外面。

其实那时的科力不过是一个30岁出头的青年,有那么多的人,在那么冷的天,赶那么远的路,来参加他的葬礼,相信大多都是被科力有信、有望、有爱的生命力量所感召。正如周志兴先生所言:“甚至在生命的危急关头,他也是想着别人……他走过的三十年,长过有些人的70年80年。”也正如张千帆先生所言:“他追随基督背起了生命的十字架……他对生命的担当本来应该是一种做人的常识,只可惜在当代中国社会,这样的年轻人实在太少了!”

那一天诗班唱了四首歌:《主里安睡》、《再不久》、《光明处所歌》、《金色黎明》。其中《光明处所歌》是科力患病之后最喜欢听的一首。

既无愁云/也无疑雾/圣城气爽天清朗/光辉太阳/永远中天/乃是义日常明亮/不需夜间休息养神/毫无辛苦无悲伤

今日我之柔弱身躯 /他日将显大荣光 /靠主能力/自由健康 /使你更美更刚强 使你快乐/使你勇敢/主之帮助永无疆

你当奋勇/心意欢然/将你责任好担当/待到工作既经完毕/接受主赐恩无量/服事羔羊/大有尊荣/常沐恩光欢乐长

七、需要被不断提醒的我们

科力离开后,他的妻子将科力生前大部分的藏书都奉献给了教会,随后又挪移到我家书房的书架上,我定制了一枚“科力纪念”的藏书章,希望能将这些书送给关注公共事务且敬佩科力的法大校友。愿有心者读之,有缘者惜之。

他的妻子又送了我一本共识传媒集团内部编撰的纪念文集《永远在金色黎明里》。里面的纪念文章来自他的同事、朋友、读者、网友。而今重新一篇篇读来,对科力在工作岗位中所彰显的宝贵品质有了更深的了解,令我潸然泪下。而文集的封底,则是科力在患病期间反复劝勉大家的那八个字:“生命神奇,不要悲伤。”

我想,科力已经借着自己最后的人生岁月,荣耀了他所信靠的那位神,感动了他所接触的很多人。而今,他打完了当打的仗,跑完了当跑的路,息了自己的劳苦,被主接到那光明所在处,必有公义冠冕为他存留。而我们这些弟兄姊妹,在世的使命还未完成,务必刚强壮胆,继续奔跑天路……

转眼,科力已经走了2年,红尘依然热热闹闹,我们也依然熙熙攘攘。我曾这样在日记中感慨道:“如果连身边那么近的亲人和朋友的死亡没有带给我们生命的震醒和改变,没有带给我们对福音的迫切感,我们真就白活了。而实际上,随着岁月流逝,我们经常在惯性的忙碌和怠惰中又忘记了他们,需要被不断提醒……”

于是,我也真的被上帝不断提醒着,前年,31岁的师弟科力走了;去年,53天的小侄女秋雨走了;今年4月,36岁的同学福伦走了,今年10月,44岁的女友郭姐也走了……那么,还未走的我应该怎样更尽心、尽力、尽性、尽意地为着主的救赎大爱而活?实在是亏欠!

鲁迅先生在纪念老师藤野先生时,曾这样写道:“……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

的确,每次我看到书架上那些满满当当的科力藏书时,也是这样的感觉,仿佛看到科力安静、谦逊、淳朴、温厚的表情,虽然他没有说过任何抑扬顿挫的话,但同样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

陌上花开待谁归

陌上花开待谁归

 

 

2015年11月28日,早晨8点,孩子们还在睡梦中。

 

我起床,走到另一个房间,按下电话,打给在车胤中学文科班复读时的班主任盛老师。

 

18年了……

 

打电话之前,将自传《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中关于18年前这段青葱岁月的回忆又读了一遍。

 

“1996年8月,自杀未遂之后,父亲对我的态度突然有了转变,然后在我的央求下,不再逼我到公安一中那个令我倍感压抑的学校去复读。我转到另外一个升学率远不及一中的学校:车胤中学。

 

去车胤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学校。它坐落在县城的郊区,学校四周是绿油油的稻田和金灿灿的油菜花,馥郁的香气一直蔓延到教室里。在学校入口的主干道上立着一尊东晋学子车胤的塑像。这位《三字经》中褒奖过的勤奋少年,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提着灯笼,灯笼里萤火虫在流光中飞舞,这就是著名的“囊萤苦读”的故事了。然而,最让我感动的却是这少年脸上喜乐满溢的笑容了。第一眼见到这尊塑像时我就想,若我也能像他这样喜乐满溢该多好啊!

 

那一天,我见到了一个慈眉善目,模样可爱的小老头,也就是教我语文的戴经书老师。他微笑地看着我,当着我父亲的面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让我感到非常温暖,毕竟在一中时很少见到老师对我这么宽容接纳的。

 

由于学校离家有些远,我便在校住宿。这是我头一次离家,心里感觉真是自由。宿舍里的几个女孩都非常善良淳朴,我也认识了诸如郑小荣、梅芳、王孟丽、赵丽、付美蓉等不少朋友;此外,每一个老师也都那么友善,尤其是班主任盛全海老师,很有感召力,每每看到我们学习劳累,面露疲惫的时候,便让大家合上书本,同声唱诸如《真心英雄》、《爱拼才会赢》之类的励志歌曲,以鼓舞士气。

 

而下了课,我们便拎着饭盒,三三两两地跑到校门口去打饭,那里小饭馆林立,价格低廉,但做得非常好吃。朴实厚道的老板总是笑眯眯地冲我们打招呼,大概有些心疼这些为高考奋斗的孩子,常常会在我们的饭盒里再添上半勺。然后,我们带着满溢的香味回到教室,一齐分享各自的饭菜。有时候,父亲也会骑车带饭来,我感到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好多了,起码没有再责骂或嘲讽我。这一半也是戴经书老师的功劳。他每逢见到父亲就说:“不要给孩子精神压力。多鼓励,少批评。”

 

如果说,在我一生中的前17年,记忆中充满苦涩,那么这第18年,日子突然开始明亮。记忆中多是温暖的东西:校园、老师、同学、住宿的生活、香甜的饭菜、宽松的氛围,包括父亲转变的态度……是因为我成绩变好了吗?恰恰相反,成绩的变好只是这一切的结果,正是来到这所学校后,外部环境变得宽容了,在爱的氛围感化下,我的心一点点积极起来,开始相信生活是美好的,温情的,值得去奋斗的,并开始带着感恩的心好好学习。虽然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却并没有太大的精神压力,更多是动力。

 

所以,我在紧张的学习中,反而写下大量的文字,评价古龙金庸的故事,评价三毛琼瑶的故事,还有无数关于梦想的故事,厚厚的录成一个集子,叫做《雪泥鸿爪集》,在同学中广为传阅。在集子扉页,我端端正正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尔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虽然,这首诗的真意,当时并不懂得。

 

 

电话终于接通了。

 

自报姓名时,太激动了,开门见山就一口气说了一堆感恩的话,结果呢,老师还晕晕乎乎的,并没听清楚这位同学究竟是谁。

 

后来等我字正腔圆的重说一遍:“我叫喻——书——琴,1996年到1997年在您班读书的学生”时,老师连连说:“记得,记得。”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记得很清楚,你是从公安一中转过来的嘛!当时都是人往高处走,想从普通中学挤到重点中学读书,哪里还有学生从重点中学跑到普通中学来的?所以,你来了后,我们可是高度重视对待的呀。”

 

“呵呵,幸好我转过来了,在一中那个重点中学我过的太压抑了,全是灰蒙蒙的高楼,竞争气氛太浓,这里,老师好,同学好,还有学校前面的油菜花地!全是大自然气息。我喜欢这里。”突然发现我当年敢于做出这一“人往低处走”选择,还真是个背道而驰,逆流而上的女生哦。

 

“是呀,这里当年就是农村嘛!我对你可是很有印象,很聪明,成绩最好,自我意识也很强,我行我素的。跟一般的女生性格真不一样。”

 

“啊?我有这么特立独行?”我马上汗颜了。

 

“是啊,你小巧精干的样子,不过你有时会闹点小情绪,还喜欢睡懒觉。你当年住的宿舍不就是在一楼吗?教室在二楼,大家都上课,我看你还没来,就下楼去把你叫醒……”

 

“啊?睡懒觉,我没印象了,那——真是太对不住老师了……”我更汗颜了。

 

然而,真实的记忆穿越而来,从一流高中转到二流高中,我自然成了女学霸,没什么学习压力,然后便按自己骨子里喜欢的模式自由生长:给同学们传递小纸条,课堂写小说;还有一次模拟考试时,嫌题目出得太弱智,几分钟后,就负气地交白卷,跑去田野看油菜花……幸好,老师们看我成绩好,对我这种任性散漫也不怎么计较……

 

“老师,我一直记得你们对我的包容,其实,你们那时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还担那么大的高考指标压力,”

 

“可不,学校有奖惩机制,有要硬性要求,高考必须考上多少个名额才行。我压力大,你们压力也大!”

 

“那您这些年还在一直教高考班啊?”

 

“不教了,早不教了,我2007年就转去学校心理咨询处,给学生做心理辅导了。”

 

“心理辅导?那我们学校真不错呀,居然能关注到学生的心理健康!这一块太重要了,每年不少大学生自杀、患抑郁症……”

 

“是啊,学校是高度重视这一块。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对人才的标准看法更综合平衡,以前就是抓分数,会考试就行,现在更关注学生人际交往能力,处事应变能力,情感受挫能力……而且,现在大学招生放开了,名牌大学可能还是比较难考,但普通大学就很容易了。”

 

“那真好,看来这18年,中国教育体制还是在进步。可惜我们没赶上现在的好时代!对了,现在都微信时代了。我今年8月建了一个车胤中学的同学微信群,我把您也加进去吧!”

 

“可是我不会用微信呀。没人教我。两个女儿不在身边,都在深圳,我爱人经常去帮忙照顾孙子,这里一般就我一个人在。”

 

“那老师您什么时候退休啊?” 听得我一阵伤感。

 

“我59啦!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呀,快60啦,您当年教我们的时候,才40出头,时间过得好快好快啊!”暗想,转眼间,我们也快要从十八芳华飞逝到四十不惑。

 

“可不,老了。”是的,我们——都老了,我们从少年到中年,老师从中年到老年。但——心不老就好。

 

“您是该退了,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现在该好好歇歇了。”真不是我掉书袋,李春波《一封家书》里的歌词自动脱口而出。

 

“是的,退了后,我有可能就去深圳,你不知道,那里的空气有多好,很清爽……”听得出,老师对退休后日子的向往。

 

“您去吧,早应该去享受天伦之乐了。深圳是好地方,但我们班在那边的很少,哦——孟槐好像在深圳。”顿时,这位男同学的帅哥样子浮现眼前,令我忍俊不禁。

 

“孟槐我知道,前几年我去深圳,还和他见过好几次。他现在事业发展很好。”

 

”那他——结婚了吗?”话一出口,自觉失言。我真够八卦的,问老师这个干什么?岂不自曝少年时代小秘密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应该结了吧,你们大家都应该结婚了吧?“

 

“是啊,大家都结婚了,我在北京,都两个孩子了。你有空一定来北京玩啊!北京的秋天很漂亮……您还记得郑小荣和梅芳吧?她俩都在上海,梅芳教语文,也当班主任,忙得不行……赵丽您记得吧?她在杭州,开贸易公司;付美蓉您有印象吗?她在西安,当大学老师……王孟丽也当了语文老师,王英也是语文老师,您的电话号码就是她给的,您看,我们那一届出了好多语文老师呢!”

 

“很好,很好……我对你们都有印象……没有忘记的。”老师一阵唏嘘。

 

“那您还记得袁云和钟育吗?袁云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也挺多愁善感的。钟育就是那个湖南山区来的男生,文章写得好,很有才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找到他们俩。您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说到这对小情侣的朦胧恋情,和后来的无疾而终,总觉得自己要负很大过错,亏欠感油然而生。

 

“有印象,但真不知道他们后来都去哪里了?高考之后,大家都没有联系,那个年代连电话也没有啊!”

 

“是啊,哪里像现在的小孩,可以视频,可以微信,可以拿手机随时留下照片,当年我们连一张合影照片也没拍!”

 

“就是,没有留下任何纪念的东西,所以亏得你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这个老师。”

 

“当然记得啊,您那时常常带我们一起唱《真心英雄》那首歌。给我们打气,很励志啊!我2008年写回忆录,写到车胤中学的成长经历,就想起您来,当时就想联系你们几位老师,但联系不上;2012年,回老家,打听到语文老师戴老师患癌症去世了,我好惊讶,赶去了他家悼念,他儿子还给我送了一张戴老师的照片。戴老师走的太早了,刚50岁……”

 

“哎,是啊,我和戴老师共事那么多年,一起很多很多年……”

 

“从戴老师家出来,我特别难过,就马上去了车胤中学,想赶快去看看您和英语老师彭老师,到了学校,和记忆中样子完全不一样了,门口的油菜花地也没了,教学楼也改高了,那排小饭馆也拆了……”

“是啊,那块油菜花地给改成大马路啦。大自然都给破坏了。”

 

“我想找你们,学校门卫说您不住在学校里了,也不知道您的电话,倒是给了我彭老师的电话,我打过去,他在外面开会,让我第二天再去,但是第二天,我就要坐火车回北京了……”

 

2012年8月那个黄昏,我恍兮惚兮地在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学校转悠。

 

去找门口那尊车胤囊萤读书的塑像,已经没有了;

 

去找我们在一楼的那间女生临时宿舍,已经锁住了;

 

去找我们在二楼的那间高考教室,年轻孩子们书桌上的草稿纸还是厚厚的一摞;窗口的那个男孩好奇的看了我一眼。我乡音已改,鬓毛已衰,你要笑问客从何处来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是那些阡陌小路呢?那些油菜花儿呢?难过之余,我不由得泪流满面。

 

黄昏中倒是依然有校园音乐传来,但不再是那曲凯丽金的萨克斯《回家》——在车胤中学的那年,我不知从哪里看了一部电视剧,剧里面的男孩特别爱吹萨克斯管,黄昏时分,女孩一放学,他就吹着这首曲子目送她回家。从此,就喜欢上这首温暖而忧伤的曲子。

 

那年,学校广播台在黄昏总放《义勇军进行曲》之类主旋律歌曲,我实在被“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高亢曲调听烦了,毅然买了一盘有《回家》、《流浪者之歌》、《月光鸣奏曲》等世界名曲的磁带,然后找到专门负责放音乐的老大爷,央求他悄悄换一换音乐风格。那位老大爷也可真够勇敢的,居然就言听计从了。幸亏学校领导也没听出什么差别来。从此,每天黄昏,便是这一曲《回家》在校园暮色中温柔流淌……

 

“你什么时候会回家呢?”老师在电话另一头的询问打断我的回忆。

 

“今年过年,我会回老家,一定过去看您!如果可以,我也发动一下其他同学,一起去看您。”暗想,今年再不去学校看老师就晚了,明年他退休去深圳后,那就更是红尘滚滚、人海茫茫了……

 

“好啊,到时候,我们师生好好聊聊。算一算,都18年不见了……”

 

 

放下打了30多分钟的电话,我开始播放那首凯丽金的《回家》,在依然温暖而忧伤的旋律中,不由得想起那些天各一方的车胤中学同学们。

 

女同学我就不多说了,今年下旬,在我不懈的努力下,都一一联系到她们,也和我一样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她们。在赵丽的建议下,我还建立了一个微信群,就叫“车胤中学·雪泥鸿爪18年。”

 

所以,这里我想说说两个男同学,我在7年前的自传中并没有提及的两个男孩:孟槐和钟育。

 

先说孟槐,我有生以来喜欢过的第一个男生。

 

记得在车胤中学最要好的闺蜜小歪,曾极为惊讶的传纸条问我:“你怎么会喜欢孟槐呢?他成绩又不好,也没什么才华,感觉还有点像花花公子,你可得当心。”

 

”因为有一天,下着大雪,我看见他穿着一件白色风衣,潇潇洒洒地走在雪地里,“我在纸条上很坦诚的回复,“有风吹起他的白色围巾,天地茫茫,英雄落寞的感觉,太帅了!很像古龙小说里的边城浪子。只可惜,没有佩剑。”看,这就是少女时代的肤浅思想,居然迷恋这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文艺桥段。

 

”就因为这个?哎呀,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小歪无语。

 

”江南才女好!“几乎每次见面,孟槐就剑眉星目的微笑着,毕恭毕敬地对我打招呼。那时,大家都把我看做一个才女。

 

于是,我可不真觉得当才女有什么好的,还是做一个美女好。因为孟同学喜欢那些虽有点俗,但长得很艳的女明星。此外,所有青春剧里的女主角不都是——美女吗?大约我那时的想法,就和《我的少女时代》的林真心一样,至于所有颜值不高的平凡姑娘,都应该被pass掉。

 

那个时候的喜欢,也只是很浅、很远、很云淡风轻的喜欢,因为大家要高考。学业第一,情怀第二。这点我看的很分明。

 

后来,班里只有我一个人上了重点大学,大部分同学都去了荆州师专。包括孟槐,还有小歪。

 

脱离了高考压力后,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高中班里同学都开始热火朝天的互相通信,我也收到孟槐的信,全是高山仰止之类的粉丝级语言,大概在那个年代未走出省城的少男少女看来,北京可是闪闪发光冉冉生辉的圣地。而我——居然去了北京。

 

说实话,和孟槐通信,几乎没什么共同语言。我提及的诗歌艺术话题他毫无兴趣。他谈论的吃喝玩乐话题我毫无兴趣。然而,我毕竟刚进大学,还觉得独在异乡为异客,还没适应新生活,难免会恋旧,所谓距离产生美,孟槐那副白衣胜雪行走风中的桥段便变得更加生动起来。于是,这点高中的小心动,小诗意,酝酿成大学第一学期的小情怀,小纠结。

 

第一个学期结束了,放寒假回老家的路上,绕道去荆州师专看望小歪,将这份小情怀小纠结和盘托出,她继续惊讶:”我觉得你们绝对——不可能!你们不是同一种类型,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我这位侠肝义胆的闺蜜特意跑去问孟槐,旁敲侧击地问:“你和喻同学通了那么多信,你觉得你俩以后有没有可能……?”

 

孟槐很笃定的说:”不可能啊,我在老家读书,她在北京读书,以后毕业不会有交集的。太不现实了,所以,我们的关系就和兄妹差不多……”

 

其实,孟槐的想法非常符合逻辑,但我听了还是有点难过,是那种自尊心受挫败的难过。与爱无关。大概我那时也是一个自卑而骄傲的女生,暗想,大概还是因为自己不够美女级别吧。

 

然而,小歪安慰我:“你呀,文艺情怀,把他想象得太美好了,我和他在一个学校,是很了解他的……能有一个在北京的才女同学,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嘛……你就像郝思嘉,编织了一件梦的衣服给阿希礼穿上,但那不是真正的阿希礼!”

 

她说得让我豁然开朗,再叫上我性格一向豪爽旷达,很快就放下他了,再很快就忘记他了。对他后来寄来的信和粉丝级语言也不怎么理睬了。我开始积极主动地适应在法大的生活轨迹。办社团、写文章、交友、恋爱……

 

高中时的人、事、物就这样慢慢走远了。直到多年后,孟槐居然不知从哪里找到我的邮箱,热情洋溢地推销起自己公司的饮水机,我才想起多年前的某段小情怀。白衣武侠少年变成饮水机推销员,不由得感慨时间可真是催人老啊。

 

两个月前的某日,整理年轻时代的老照片,意外发现有一张孟槐当年送我的大一照片,还真的很像那个演武侠古装戏的明星陈坤。我几乎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我也曾很傻很天真的做过一回郝思嘉——只因为古龙小说惹的祸。

 

孟槐,愿你安好!

 

 

再说钟育,他来自湖南一个贫困的山区,长得一点也不帅,成绩一点也不好,而且性格非常孤僻,独来独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然而,有一日,语文老师居然深情并茂的念起一篇作文,那篇作文实在写得太感人了,我开始还以为是哪位作家写的,万万没想到,竟然出自钟育同学之手。同学们一向夸我作文好,一听这篇,我就知道他文字比我深刻得多。我只是用技巧写,而他是在用灵魂写。

 

后来,慢慢知道他没有父母,是个孤儿,住在叔叔婶婶家。这让我对他很是同情,最希望就是他能考上大学,远走高飞。那个年代,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出路吗?

 

作为女学霸一枚,我有没有帮助过他,我还真忘了,然而,有一天,我值日打扫卫生,扫到我后排的女同学袁云的座位时,看到地上有一张小纸条,便捡了起来,随即,我愣住了。

 

“云:我少时家贫,双亲已逝,在那个大家族中倍受冷眼,尝尽炎凉,我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世间的一个多余人……谢谢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谢谢你从家里给我带的这些苹果……这是我第一次从人世间感受到温暖,就好像黑暗中的一束明光,让我知道生命有限,但情义无价!钟育。”

 

我大吃一惊,袁云是我同一个宿舍的女孩,她气质典雅,待人温柔,不过有些多愁善感,很像《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成绩也不错,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怎么,钟育竟然会——喜欢上她?

 

我才想起前几日袁云突然在宿舍里一个人默默流泪,最近她似乎也有些神情恍惚的,难道,袁云也——喜欢上了他?

 

我余光一扫,发现袁云抽屉里还有几张纸条,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件极不道德的事——以道德检察官之名,偷看了那几张纸条。至今还记得,其中一张上这样写道:

 

“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谢谢你的一往情深,我发誓终生非卿不娶!无论你考到哪里,请你一定等我!永远忠于你的钟育。”

 

我虽然也是琼瑶迷,但平生第一次看到现实人物如此热烈表白的“情书”,可真是懵了。先是慌神——这可不是一般的喜欢了,已经上升到爱,不,上升到嫁娶的高度了。随后愤怒——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那时,我完全体会不到一个亲情和友情缺失的男孩,遇到一丁点爱情也要飞蛾扑火般拥上去,是怎样的处境。我只是觉得不可以——是的,钟育,你可以喜欢她,但你为什么不默默放到心里等到高考完再说呢?你怎么可以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去影响她的学业和心情呢?你现在说这些海誓山盟有什么资格呢?

 

义愤填膺的打扫完教室,我赶紧把袁云的同桌,也是袁云最好的朋友秀红叫到一边,悄悄问她是否知情。秀红也是大吃一惊,然后,我便委托秀红好好监督一下。几天后,秀红告诉我,袁云现在也开始为情所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话更加激发了我的”正义感”,决定要制止他们这种早恋行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在我的模糊记忆中,居然忘记了自己究竟出了什么样的下策?是匿名告知了英语老师,导致钟育被叫去谈话了一番?还是私下告诉了宿舍里的其他女友,导致袁云被大家劝说了一番?总之,钟育很快知道了我是始作俑者。

 

一天,大约是课间时分,他突然走到我面前,很悲愤的对我说:“喻书琴,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暗想,他会不会打我一顿?但我还是装出一幅毫无畏惧的样子,跟着他来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他久久不说话,只是看着走廊外面那片油菜花地。

 

“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吧!我还要复习呢!”

 

他霍然转头,眼神悲愤:“你觉得自己做的很对,是吧?”

 

“我要保护袁云!她是我朋友!”我辩解道。

 

“你想弄得满城风雨吗?你想把我逼到绝境吗?你太过分了!”

 

然而,我没有体会到他这句话里的痛楚,反而被这句话里的尖锐所刺伤,我是搬弄是非的女生吗?我是咄咄逼人的女生吗?我不过是希望你英雄气长点,慧剑斩情丝!

 

“你——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气冲冲地丢下他,转身而去。

 

从那以后,我和他形同陌路。而袁云本来就是很内秀的女生,大家表面上都似乎回归风平浪静……然而,寒假返校,钟育没有再来,据老师说,他学籍没转过来,又不得不回湖南读书去了。从此,钟育在最后一排坐的那张座位一直空了下去……

 

等高考一放榜,那种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萧杀感一卸下来,我重新设身处地把这件事先思后想了一遍,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为了高考利益,就应该牺牲个体恋情,这种天经地义的逻辑正确吗?我是否扮演了一个道德审判官的角色?那可是这个男孩在苟延残喘的应试压力下唯一的温情寄托啊!

 

是的,我伤害了他!然而,然而——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很多年来,无论是看刘小枫的书《沉重的肉身》里索尼娅对牛虻的忏悔之意,还是看乔·怀特的电影《赎罪》里布里奥妮对罗比的忏悔之意,都会令我想到钟育,想到这个男孩忧郁而孤寂的身影,想到这个男孩悲愤地看我的眼神,想到这个男孩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于是,我心里会有一种隐隐的痛。觉得年轻时代,总是容易非黑即白,多么不懂得体谅和怜悯……

 

这么多年了,他在哪里呢?此生,是否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钟育,愿你安好!

 

 

 

 

 

 

 

谁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头脑特工队》观后感

“女儿的成长打开我的记忆之门”

10月13日晚上,我带着女儿和儿子去电影院观看了电影《头脑特工队》。

作为皮克斯的忠实影迷,该动画工作室出品的每部动画片我几乎都陪着孩子看过至少两遍。其中,《头脑特工队》几乎是皮克斯动画片中情节最简单的一部,然而,却让我几度流泪。

本片主人公是一个叫莱莉的11岁小女孩,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生活,但随着父母从明尼苏达搬到旧金山,面对新学校的不适,面对旧闺蜜的疏远,面对父母因为工作忙碌导致的淡漠,她的情绪变得很负面,却一直压抑这种负面情绪,故意做出积极乐观正能量的样子,最后终于某个夜晚,在怒火中爆发,在噩梦中惊醒,偷了母亲的钱离家出走。走到半路上,突然醒悟,于是回家。

影片小主人公外在世界的经历非常简单,但小主人公内心世界的探索却极为复杂,细腻,微妙。莱莉大脑中有五个情绪小专员:喜乐(乐乐)、忧伤(忧忧)、愤怒(怒怒)、厌恶(厌厌)、恐惧(怕怕),它们主导着莱莉对外部世界的反应,它们之间的冲突、和解、协作,演绎得既富有科学逻辑性的真实,又富有文学戏剧性的美善,实在是难得精品。

我留意观察到,此片之所以能以理服人、以情感人,与导演彼得·道格特的成长经历,以及导演女儿艾莉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道格特读小学五年级时,他父母举家搬到丹麦住了一年,以方便他父亲学习卡尔·尼尔森的赞美诗音乐。道格特的两个妹妹当时都过的比较轻松,但他却掉队了。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上高中的最后阶段。

“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他说,“突然之间,砰地一声,你童年那种田园诗一样的肥皂泡就那么破了。你开始意识到,你做的每件事情,你的穿衣戴帽,你说的每一句话,别人都在品头论足……我一直觉得自己笨拙、羞涩,因此,我在某种程度上缩回了我自己的小世界。”

后来,道格特也为人父母,在2009年末,他注意到,自己11岁的女儿艾莉正在经历类似的转变。“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内向。老实说,这种情况在我自己心里引起了很大的不安和恐惧……大家都知道,成长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看到我女儿的成长,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让我会想到自己成长的过程是如此艰辛,所以,我希望这部电影能让大家都有共鸣,回想成长的经历……”

道格特的分享让我特别感动,难怪我在本片的很多情景中,看到了《飞屋环游记》式的温柔怀旧,看到了《玩具总动员》式的坚贞友情,看到了《怪兽电力公司》式的价值反思—-如果说,《怪兽电力公司》指出真正的电力能量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欢乐,那么,《头脑特工队》就更甚一筹,指出真正的情感健康,不是来自营造肤浅的欢乐,而是直面深邃的悲伤。

不过,如果仅仅如大多影评所解读的,认为本片的主题是“鼓励孩子要敞开真实自我,要表达悲伤情绪,要坦然接受失丧……”,我觉得又失之片面和单薄。仅仅到此为止吗?

我思考的问题是:在怎样一种更深层面的人际互动下,才可以帮助孩子自由的敞开真实自我,勇敢的表达悲伤情绪?

每人都有“被忽略被遮蔽的内在小孩”

以小主人公莱莉为例,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其实是方方面面孤独体验的叠加。我们能看到,莱莉在新学校新班级做自我介绍时,从强颜欢笑(象征“我情绪很好”)转到失声痛哭(象征“我情绪不好”)时,并非没有敞开真实的自我,也并非没有表达悲伤的情绪。

但很可惜,当时没有任何同学(包括老师)走上去拥抱安慰她;集体活动午餐时,没有人搭理陪伴她;冰球比赛受挫时,没有人鼓励扶持她,再加上旧闺蜜有了新伙伴,对她没有任何嘘寒问暖;父母也因为工作忙碌琐事烦乱而忽略她,最后,她只能通过离家出走的方式来怀念从前——从前父母、从前同学、从前老师的爱。

那么,她为什么要半路回家?因为借助无数温馨美好的童年点滴回忆(情感账户),她始终相信爸爸妈妈是爱她的。所以,她回家后才能勇敢而自由地敞开心扉:“我知道你们希望我开心,但我真的很想念明尼苏达……”这时,她的父母反应和新同学们完全不一样,他们紧紧将她揽入怀中,心有戚戚地说:“其实我们也和你一样,怀念美丽的森林,怀念自家的后院,怀念你溜冰的春湖……”

在相拥而泣的爱中,莱莉所有的怀旧悲伤都化作更深的成长喜乐。

但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莱莉回到家,真实表达悲伤情绪后,换来的是父母的愤怒、讽刺、冷漠或道德批判的话,莱莉还会敞开心扉吗?

莱莉的这种离家出走经历,在我自己的童年和少年经历中反复出现。我们上一代父母是比较悲哀的,本来自身就积压了很多百孔千疮的负面情绪——比如我父亲,童年遭遇家庭变故、青春遭遇文革浩劫,前途遭遇他人排挤,信仰遭遇彻底破产,婚姻遭遇激烈冲突,既不懂得如何经营夫妻关系,更不懂得如何经营亲子关系,所以很多无处泄愤的怨气和怒气都转向了比自己更弱势的儿女。

大约也是在莱莉这个年龄,有一天中午,我父亲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把我重重奚落了一番,平时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是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也就过去了。但那一次,面对那些辱骂嘲笑之语,我实在忍无可忍,哭着跑了出去。

我家附近300米处就是长江,我在长江码头上一边哭一边徘徊,最后情绪平静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回去,父亲只是冷眼看着我:“还敢跑!有本事你就别回来啊!”我心头一哆嗦,只得听着他的嘲讽继续唯唯诺诺,但却暗暗发誓:“这真是自取其辱,永远不要再哭,永远不要当弱者,眼泪没有任何价值!”

后来,在16岁那年夏天,和17岁那年夏天,我又分别有两次离家出走的残酷经历,一次是夜半坐车私逃,一次是夜半投江自杀,但这两次都未遂,而后果也更加惨烈,我也更加封闭。

所以,不难回答,为什么孩童(甚至包括成人)要隐藏真实的自我,回避悲伤情绪?因为比起喜乐,悲伤是内心最脆弱也最柔软的情感,也是最容易被伤得体无完肤的情感。一旦坦露后,如果不被接纳和理解,反而遭遇冷漠或嘲笑,自身就会不再轻易继续坦露,而是用很多的盔甲将自己严严实实武装起来,变得设防、强悍、冷峻、坚硬、过度独立孤傲……

所以,孩童敞开真实自我的程度,与他们父母(包括老师、同学、亲友)无条件接纳的程度是成正比的。从年龄差异角度,青少年比孩童更不容易敞开一些;而从性别差异角度,男孩比女孩,男人比女人又更不容易敞开一些。在这个看似不得不带着各种面具各种标签各种身份生存的时代,其实,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被遮蔽被忽略的内在小孩”。

苏芮有一首极为风靡的歌,叫《亲爱的小孩》,歌词触动出了无数人的成长体验:“小小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漂亮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却找不到别人倾诉/聪明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我亲爱的小孩/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独自漫步/亲爱的小孩快快擦干你的泪珠/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其实,这首歌的词作者杨立德是一位基督徒,他说创作此歌是想提醒大家,每个人从小长到大,怎样才能一步步走向回家的路?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想,这是一条迷路小孩寻找天父的路,也是一条天父寻找迷路小孩的路。因此,天父的爱子主耶稣才亲自道成肉身,来到这片流离失所的红尘世界,他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与哀哭的人同哭”

我算是幸运,信主12年来,在这条被主陪伴回家的路上,内心的设防、强悍、冷峻、坚硬、过度独立孤傲都在爱中被一点点融化。等自己做了父母后,更是能借着儿女的成长,不断去挖掘、重审、医治自己的成长记忆。正如《头脑特工队》的导演所感悟的一样。

从我们这一代父母开始,有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开始关注原生家庭医治、婚姻关系经营、亲子关系培育、心理健康管理等被社会宏大叙事所忽略的问题。我们作为父母可以学习借鉴的理论资源日益成熟。

不过理论和实践的结合需要有自觉的勇气,更需要自我痊愈的时间和空间——有很多的成长记忆需要梳理,有很多的心理问题需要医治,有很多的思维模式需要扭转,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空间。可以说,我们这一代是一边自己成长一边陪着孩子成长。我们都不愿重复上一代简单粗暴的育儿方式,但偏偏我们容易犯重蹈覆辙的错误。

比如,面对迅速成长中的女儿,我也曾像莱莉的妈妈一样,以成人的规范去要求女儿:“爸爸妈妈工作很辛苦,所以你不要添麻烦,要懂事,要阳光……”也曾像莱莉的爸爸一样,以婴儿的模式去敷衍女儿:“小乖乖,别小题大做,来,笑一个……”当看到这几招都不管用后,失望之余就开始批评论断了:“哪有像你这样不顺服的孩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女儿在八九岁时,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愤怒,比如和弟弟吵架了;比如别的小女生不和她做好朋友了;比如新买的铅笔不好用了;比如作业写得不够满意了。在我们父母眼中看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孩子眼中都是爱恨恩怨的大事,以至于她陷在愤怒情绪中,如果没有得到父母的理解,反而遭到父母的奚落的话,就会和莱莉一样,冲进自己房间,摔上房门,大声哭泣,甚至会萌发离家出走的念头。而我们往往简单归结于青春期的叛逆。

印象最深的是今年五月,我作为家长志愿者给女儿班级上完一堂语文课后,带着女儿和另外一个小朋友回家。在厨房做饭时,我发现女儿做了一个很不雅观很不淑女的动作。我非常惊讶,特意走到客厅,郑重其事地警告她下不为例。没想到她坐在沙发上,很不屑一顾地说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学校很多男孩也做过这样的动作。

我便将她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诸如女孩子行为举止要端庄文雅,不要流里流气像个小太妹……也许我语气有些严厉,她撅着嘴一边听,一边反驳,还一边晃动着钢笔,我凑过去一看,那漂亮的沙发巾被钢笔戳了好多小洞洞,估计很难洗掉了。

我尽量忍住怒气说:“现在我不当着你朋友的面管教你,等她走了之后,我再好好管教你!”

结果,女儿一撒手,气冲冲地跑到自己房间,哐啷一声关上门。

当时,我并没有反省自己,而是迁怒女儿:“现在的小孩真是娇生惯养,金枝玉叶,说几句就敢犟嘴!就敢摔门!想当年我们这么大时,就算没做错事,被父母管教了,都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真是反了……”

还好,我这些气话都只是暗暗在心里翻涌,并没有隔着门对女儿脱口而出。其实以前她摔门而去的时候,我也这般对她进行过“忆苦思甜”的教育,但发现不但不会让女儿“羞愧难当”,反而会让她“变本加厉”,按她自己的说法:“我不喜欢妈妈拿你小时候和我小时候相比较。”

所以,我现在学会了冷处理。那就是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从某种意义上说:冷静处理比冷嘲热讽好。因为我们每次冷嘲热讽都在重复上一辈父母的管教模式,只会带来同样的伤害。

然后,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厨房洗碗。这时,女儿的小伙伴跑过来问我:“阿姨,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会做什么呢?”

我说:“没事,她可能在哭,安静一会儿就好了。你做作业去吧,别管她。”

没想到,女儿的同学很认真地对我说:“今天放学讲道时,圣经老师说,要与喜乐的人同乐,与哀哭的人同哭。她在哭,那么,我应该进去陪她一会儿,对不对?”

顿时,我被这个小女孩的话震住了。放学时圣经老师的讲道,其实我也听了,但就压根没想到可以运用到这件小事上,而这小姑娘,不但渴慕听道,而且愿意行道,太难能可贵了。我一个大人反而不如一个孩子!”

“那么,你敲门问问她,愿不愿意让你陪,阿姨估计她不一定愿意。”

小姑娘开始敲门,果然没有回应。但她不肯放弃,又拿了一张白纸,刷刷写了什么,隔着门缝传递了过去。

还没等我洗完碗,女儿就已经打开门出来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女儿情绪好转的速度如此之快,让我很惊讶。

我悄悄地看了看两个小女孩之间的纸条对话,不禁莞尔。

“你是谁?我心情不好,请不要进来。”

“我想陪你一会儿。耶稣爱你,你的妈妈已经原谅你了。”

“好吧,那我就开门,因为‘凡叩门的就给他开门’。耶稣也会祝福你。但请你不要写这个事在祷告事项上,就写‘让我们都能听主的话。’”

事后,我问女儿:“为什么要发脾气摔门呢?”

她说:“因为你是当着我朋友的面说我,我觉得很丢脸。”

刹那间,童年少年时代,父母当着邻人、当着同学、当着其他亲友数落我的情景浮上眼帘。而我在一旁表面噤若寒蝉安之若素,实则痛楚受伤,既不敢怒又不敢言的感受也涌上心头。

看来,不经意间我还是在重蹈覆辙地沿袭我父母的管教模式,但女儿并没有重蹈覆辙地沿袭我的受教模式——她觉得痛楚受伤,就选择了敢怒和敢言。而这份自由和勇敢,正是宽容的家庭环境才能给予的。这也许是我作为父母的进步。

然而,我知道自己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当女儿敢怒、敢言、敢哭的时候,不仅应该冷处理,更应该像女儿的小伙伴所做的:“与哀哭的人同哭”。正如《头脑特工队》中,bing bong 伤心的时候,乐乐为了能让它快乐起来,又是做鬼脸,又是逗乐子,却急功近利,于事无补;而忧忧却只是静静坐在它身边,用耳朵表达聆听,用眼睛表达同情,用双手表达抚触。奇妙的是,在这种“与哀哭的人同哭”的陪伴中,bing bong变得快乐起来了。这就是爱与被爱的神奇力量。

当我们父母鼓励孩子敞开真实情感时,请让我们父母先鼓励自己对他们给出真实接纳。而当我们鼓励自己对孩子给出真实接纳时,请先相信,我们因为上帝的救赎之爱已被无条件的接纳。如果我们自己没有体验无条件的被接纳,如何能够对他人给出无条件的接纳?

“上帝也有这五种情绪吗?”

其实,有时候,不是我们帮助孩子成长,而是孩子帮助我们成长。比如,这次观影,去的除了我的一对儿女,还有女儿的语文老师,儿子的英语老师,以及女儿班上另外两个可爱的小女生,结束后,一路上,孩子们热烈讨论起来。

女儿和小伙伴说:“我最喜欢乐乐。”另一个小朋友说:“我最喜欢厌厌,因为她长得最漂亮。”儿子则说:“我最喜欢怕怕,因为我胆子小,很害怕。”我说:“我最喜欢忧忧,她很谦卑,很温柔,富有同理心。乐乐太急于求成。”

儿子突然问我:“妈妈,上帝也有这五种情绪吗?”

我说:“上帝应该只会有喜乐和悲伤两种情绪吧。上帝会喜乐,因为祂是喜乐的源头;主耶稣祷告的时候就常常充满喜乐;上帝也会悲伤,因为祂怜悯人,主耶稣经常忧伤叹息,还会因为朋友拉撒路的死亡而哭泣。他说: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儿子摇头,“但是上帝应该也会有愤怒吧?他看到人犯罪,就会愤怒。他厌恶罪呀。所以上帝也会有厌恶啊。”

我大吃一惊,觉得儿子圣经比我学的好,“你说的对,主耶稣在圣殿里,看到那些人没有敬畏之心,把圣殿当做贼窝做买卖,也发义怒了。”

“那上帝有没有惧怕的情绪呢?”

“当然没有,上帝已经胜过所有的罪恶和死亡呀!”我突然想到一句圣经经文:“爱里没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因为惧怕里含着刑罚,惧怕的人在爱里未得完全。”(约翰一书四章十八节)

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们人会有惧怕。当我们对上帝的爱不够信任的时候,就会惧怕。”

正说着,我们来到黑黑的近道小路上。需要攀爬土坡和穿越铁轨,儿子本能地说:“我怕!”

我鼓励他说:“不要怕,我们靠着上帝,做勇敢的小男子汉。”

然后,我牵着他的小手,成功的迈上去,再然后,他放开我的大手,勇敢的走下来。

谁能担当所有的罪与罚? ——《花千骨》观后感

第一次知道《花千骨》是在今年6月份该剧还未上映前,被那一副古典唯美的仙侠画面深深惊艳,也被那一首忧伤轻柔的《不可说》主题曲深深触动,也被那一句介绍“讲述少女花千骨与长留上仙白子画之间关于责任、成长、取舍的纯爱虐恋”深深吸引。

我并不是一个电视迷,结婚十年,除了台剧《下一站,幸福》以外,从来没有看过任何电视剧。但我觉得,此剧无论画面、音乐、服饰、景色、演员颜值、剧情格局而言,都算得上古装仙侠剧佳作。在影视流行文化日益冲击年轻一代的今天,我希望能以基督教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与之进行一些对话、整合、反思。

很多人会问,为何接近不惑之年的我会喜欢这种青春小女生才会看的剧?我笑答:“第一、因为少女花千骨非常清澈单纯,阳光可爱,相信每一个喜欢她的中年女性心中一定还留有这样一份少女情怀;第二、因为这部电影的主题并非简单的爱情,而是复杂的成长。在聚散离合中,在爱恨情仇中,在生离死别中,每一个主角人物的内在救赎之路:成长中的缘与劫、执与怨、爱与恕、罪与罚、恩与义。都值得我们反观自身。”

一份“执迷不悟”的仙侠世界图景

全剧中,大多数人物都陷在自身的“执迷不悟”里,或者贪、或者嗔,或者痴。让人不得不悲哀人性的软弱、盲目、有限、悲哀于那种自以为是也自以为义的爱。

但最悲哀的是,每个人的“执迷”不只是伤害自己,也在伤害其他人,正如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导致形成一个“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血雨腥风。

比如单春秋,忠于杀阡陌,为了守护他,为了帮这位圣君实现一统天下的抱负,不惜赴汤蹈火鞠躬尽瘁,却也因此杀掉霓漫天的父亲,并一再嫁祸于花千骨。

比如杀阡陌,喜欢花千骨,为了守护她,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不惜毁掉自己的容颜,但对其他人的性命视为草芥蝼蚁,缺乏起码的尊重;

比如霓漫天,爱着父亲和朔风,但父亲和朔风却因花千骨而死,于是她千方百计想要杀花千骨,以报恋人和父亲之仇;

比如摩严,一心一意想维护长留名誉,所以坚持要毁灭一切有损于长留名誉的人,不惜严惩千骨,只因她成为辱没长留辱没师弟的千古罪人;也不惜杀掉自己的恋人,只因为她来自邪恶的敌方“七杀派”;

比如竹染,一心一意想讨回母亲名誉,所以坚持要杀掉父亲,血洗长留,好为母亲报仇雪恨;又导致了琉夏为他殉情而死。

再比如轻水,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无条件的爱孟玄朗,哪怕孟大哥深深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好友千骨,但最后,还是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完全的豁达,因嫉妒心使然,向霓漫天通风报信,间接导致糖宝的死亡和千骨的入魔。

所以,曾苦苦爱着白子画而“求不得”,以致嫉妒并追杀花千骨的紫熏上仙自嘲地说了一句:“这世间最难放下的是执念,有人执着于正邪,有人执着于对错,有人执着于爱恨,有人执着于生死。都说我执念太重,其实你们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正是此剧一再反思的核心主题之一。

几乎每一个男子,都打着正义之名,做着不公之事;几乎每个女子,都打着爱情之名,做着伤人之事,却全然不反省自己的错误,反而陷入各种自怜、自恋、自义、自傲之中。到底什么是真正的正义,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这颇像圣经中先知以赛亚的悲叹:“因此,公平离我们远,公义追不上我们。我们指望光亮,却是黑暗;指望光明,却行幽暗。我们摸索墙壁,好像瞎子;我们摸索,如同无目之人……我们咆哮如熊,哀鸣如鸽。指望公平,却是没有;指望救恩,却远离我们。”

怎能爱而不执,恕而不怨?

所幸的是,除了霓漫天以外,大多数人都慢慢从当初的执迷不悟走向最后的醍醐灌顶,单春秋改邪归正,摩严如梦初醒,竹染面壁思过,紫熏放手救人……但这种转变形象塑造得最好的,当属东方彧卿。

东方出场时,表面上是温柔敦厚,明朗单纯的文弱书生,“笑起来春暖花开像只小狐狸”的他暖男一般悉心呵护花千骨,但实际上真实身份却是阴险毒辣,老奸巨猾的异朽阁阁主。因他认定是五仙杀了父亲,发誓要报仇血恨。而花千骨不幸成为他报仇的一粒棋子,他最终的阴谋是借她之手除掉白子画。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在他朝夕相处接近小骨的过程中,居然被她的善良、真诚、不设防而慢慢感动;最后竟然不知不觉间爱上了小骨。

这种爱让他冰冷的心复苏,最后甚至决定隐恶扬善、放弃报仇。可惜,他之前的连环杀计已经让小骨深陷悲剧桎梏。为了赎罪,他一次次用心守护小骨,哪怕小骨真正爱的男子不是他;为了救她出蛮荒,他甚至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向异朽阁做交换;为了劝她放下仇恨,他以身说法来唤醒她的执迷……

最后,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替她挡下摩严生死一掌,灰飞烟灭。临终前,他对骨头说:“我多想守着你,陪着你,看你得到该有的幸福,但我看不到了……骨头,天上地下,各门各派都在我的算计之中,唯一无法算计的,是你的善良。”

相信不少观众看到东方安然离世的那一刻,都泪流满面。

正如圣保罗所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东方以这样的赎罪之心演绎了爱的真谛:不嫉妒、不自夸、不求自己的益处。

何为道,何为爱

与东方相反的是白子画,一出场时,白衣胜雪,孤标傲世,俊逸清雅,表里如一。他对人既没有铭心的爱,也没有刻骨的恨,一切都云淡风轻,海阔天空,完全的理性和道心。

很多读者拿东方彧卿、杀阡陌与白子画做比较,指责白子画太高冷,一再负了花千骨的爱。但我认为,这实在有些不公平。东方本来想报杀父之仇,被千骨的善良感化后就愿意改邪归正,不顾惜五识尽丧的惨死;杀阡陌本来想图称霸之业,被千骨的善良感动后就愿意放弃江山,不在乎名门正派的谩骂……而白子画又何尝没有被花千骨的善良感动过?

他表面的高冷之下其实有着重情重义的内心温柔。表面的淡定之下其实有着欲说还休的内心隐痛。只是他始终高度克制和隐忍而已。因为他和东方彧卿、杀阡陌不一样,他注定担当守护六界的使命,所以注定做不到如东方彧卿那么痴情,做不到如杀阡陌那么洒脱。他不是令狐冲,相反,他更像张翠山,要考虑苍生、考虑长留、考虑大局……

但他始终也同样考虑着小骨的安危。从一开始,他就明明知道她是自己的生死劫,必须杀掉她才能免除这场劫难,最后却还是因着恻隐之心而选择随缘;接下来,小骨的屡屡艰难不幸都受到他的袒护:“我的徒弟,我自己选;我的徒弟,我自己管;我的徒弟,我自己罚;我的徒弟,我自己杀。”甚至为她受了余下那61根锥心刺骨的消魂钉,不惜失去半数仙力,毁掉百年修行;到了最后,小骨变成妖神后,他甘当阶下囚,也要劝说感化小骨回头是岸。

其实,在很长时间中,白子画对花千骨的爱,始终是一种大爱,超越儿女情长,只有怜悯和慈悲。但他最后发现自己对小骨动了儿女情念之后,不愿承认,也不敢面对,也无力选择和她远走高飞。

因为他乃是为人师表的上仙,承诺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如今竟然爱上徒弟,失去道心,这该是多么“错误”的情感!他应该以何种面目来再面对她?又以何种面目来面对自己?!

这时的他一方面执于对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愿不愿意,只有应不应该。”另一方面却自视甚高,“说执念已断,抵不过最真实的谎。近在咫尺,何处天涯?”所以,矛盾中的他才对师弟笙萧默说:“我想闭关修养一段时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真正懂得何为道,何为爱。”

他始终期待,在守护天下和守护小骨之间做一个平衡,直到他最后还是不得不为了苍生而误杀了小骨,“我不负长留,不负天下,不负苍生,最后却负了小骨,负了自己。”

对他而言,误杀小骨也许是一种新生。他所要背负的在此已经做了一个了结,在小骨弥留之际,他才能真正地,也是唯一的去面对自己,完全个人化的自己。此时的白子画,是全身心爱着小骨的,不再有任何负累的自己。

最初的纯真,最后的伤疤

而花千骨也一样。

花千骨出场时是个单纯、明亮、清澈、坚强的少女,从小就遭遇各种歧视、辱骂、孤立,但她依然坚持选择以爱来善待身边的所有人。大家讽刺她傻白甜也好,玛丽苏也好,这一形象的确非常感动我。这时的千骨,的赤子之心。

东方利用她,但她依然在得知其身份真相后选择相信与接纳;紫熏嫉妒她,但她依然原谅对方的挑拨离间;霓漫天仇恨她,但她主动希望与对方达成和解;竹染激将她,但她却宁可留在蛮荒也不愿意回去连累苍生;白子画怀疑她,但她找解药、盗神器、担当诛仙柱的酷刑、忍受绝情水的毁容,受尽全天下的辱骂,宁可独自背负全部的罪与罚,也不忍心让师父受一丝一毫的牵连。可以说,在最后几集之前,她依然还是那个不断被遍体鳞伤,却依然选择爱与善的修仙少女。

然而,当她眼睁睁地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杀姐姐、东方、小月、糖宝……一个一个为她死去,她的心彻底冷了。她曾经那么天真地相信自己可以承担所有的罪与罚,但当朋友们都死了,而好友轻水说出恶毒的咒诅:“我恨你……爱你的人帮助你的人,都一个个死了,你为何还不去死?!”的那一刻,她的人性再也经不起如此众叛亲离的试探。

那一刻,她彻底崩溃,冲破封印,坠入魔道。心里开始充满报仇雪恨的执念。开始忘记东方反复的提醒:“骨头,我曾像你一样执于单纯的仇恨……其实,幸福就在放下仇恨……”

但另一方面,千骨的痛楚也情有可原。她一个孤儿出生,无亲无靠,全得益于一路上遇到东方、糖宝、杀姐姐这样活生生的朋友给她的提携,有道是,羔羊跪乳,乌鸦反哺,她对此非常感恩,所以,一心希望自己慷慨赴死,成为朋友们的守护者,可是,结果却偏偏是,朋友们慷慨赴死,成为她的守护者,这令她充满内疚和自责。

所以,她才绝望悲愤的对白子画说:“我不想要他们死,我想要什么都不变,想要回到从前……断念已残,宫铃已毁,从今往后,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死亡何以除心魔?

其实,千骨在没有变妖神之前,对白子画的爱是无执无怨的,充满了思无邪的婉约少女情怀。

但她变成妖神后,爱中有执,爱中有怨,爱中有报复欲,这份爱就扭曲为操控式的儿女情长了,一如当年的紫熏上仙,当年对师傅的那种尊重、温柔、喜乐都不再有,师傅变成她的傀儡,这时候的她已经丧失爱的能力和智慧。

她也试图放下执念和怨念,尤其看到小月还活着也活得很幸福,又听到师傅曾为她受消魂钉之罚,她开始有一些流泪的内省,“花千骨,你还有什么可怨的,师傅被你拖累,为你受罪,却始终没有忘记为人师表的责任,你有什么权利自哀自怜,等着别人为你一次又一次牺牲吗?”也开始通过“致虚极,守静笃,吾以观复”的默想来抑制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

但就在她有心回转之时,白子画哪怕削骨剔肉也要回避儿女情长的那句话,却深深伤害了她:“爱你又如何,不爱你又如何,我们是不可能再一起的。”

执念和怨念彻底吞噬了她,无力再致虚极、守静笃。为了试探和报复白子画,她选择主动求死,并且对他发出那句最可怕的咒诅:“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也许,她唯有以死亡之姿才能除去洪荒之力和心魔之执。心魔若仍在,白子画即使不选择苍生,而是选择和她相濡以沫,花千骨会幸福吗?未必!因为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天真、豁达、仁爱、阳光般温暖的少女了,不再是那个曾经感化过东方的骨头了,不再是那个曾经感动过师父的小骨了;这里有的,更多是一个冷峻的,偏执的,愤怨的女人。

唯有当千骨转世之后,她洪荒之力已无,心魔之执已除,前尘一切的爱恨情仇已断,重新有了般童返璞归真的心,才真正有能力和智慧去爱白子画。

但这里的问题是,谁能帮助千骨担当所有的“罪与罚”?谁能赐给她复活的大能?由于作者的世界观和写作架构缺乏更高的创造主和救赎主观念,剧中人物只能在尘世间彼此救赎,却因为各自的有限、有罪、有死,所谓的“救赎”都只是杯水车薪,无法更新这百孔千疮的娑婆世界。

虽然作者开篇就说花千骨是宇宙最后一个远古的神,可明显这样的“神”最后连自己的爱恨都勘破不了,连自己的心魔也破除不了,她最多也只是一个拥有强大神力,而非拥有超越神性的凡人,一个本来天真浪漫,最后一步步被苦难黑暗逼上梁山的小女孩儿家罢了。

而唯有耶稣基督这位真正的神,从一出生,就不断承受伤害、苦难、黑暗,直到在十字架上以凡人之姿被钉死。耶稣在十字架上所受之苦比小骨在诛仙柱上所受之苦更惨烈,但他没有怨言,没有仇恨,没有发出小骨在临终前的咒诅,反而在遍体鳞伤中为伤害自己的人代祷:“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

人生何以确若如初见?

在全剧中,有一个非常自觉受苦的救赎者形象:那就是五仙之一的东华。他为了救东方性命而做出无怨无悔的牺牲与赎罪:

“当年五仙满腔热血,为了天下大义,杀了异宿阁君,后来才发现只是误会……一念之差,却造成这么多人的恩恩怨怨,我最在乎的人一个一个走向毁灭,我用了20年的时间来赎罪……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果我的死能够消除你心中的仇恨,我甘愿去死,且此生无憾,心中有爱,就会活得很快乐。”

此言此景,非常感人。但东华毕竟是虚构的,而圣经中的拿撒勒人耶稣却真正在历史中成为牺牲的替罪羔羊,不是为了赎自己的罪,乃是为了赎天下的罪。

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因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他受的咒诅,我们得祝福……他不止受鞭伤、受刑罚、受咒诅、受死亡,而且还复活,且把复活的盼望给了一切愿意悔改信靠祂名的人。

其实我们年少时代也许曾如花千骨一样,单纯过、明亮过、理想主义过,但慢慢在这尘世间经历一些苦难、黑暗、伤害,心灵也慢慢被罪恶所玷污,无力自拔,无能自救,更无法靠自己所谓的修行来回到被造之初那个有“真理的仁义和圣洁”的形象。唯有借着耶稣基督透过圣灵赐下的新生命,才能使我们石心变肉心,重新成为婴童,恢复爱的能力和智慧,并且有起死回生、向死而生、出死入生的永恒盼望。

这份相信,在《启示录》中已经应许:有一天,新的圣洁公义国度会到来,在那里,生命河的水是可以白白喝的,生命树上的叶子是可以医治万民的;有一天,神要擦干我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悲哀、哭号、疼痛;有一天,不再有黑夜,灯光、日光,主神要永远光照我们……

这份相信,存在于cs路易斯对与亡妻在死后相见的永生盼望中:“那新天新地也是天与地,但与世上的天地不同。我们在基督里复活时,这新的天地将在我们中间升起,经过悠悠沉寂和黑暗,万鸟将齐唱,众水将奔流,光与影将绕经群山。我们的朋友会认得我们,笑着来迎……”

那一刻,断念未残,宫铃未毁,人生确若如初见。

 

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上升?——《1980年代的爱情》观后感

第一次看到《1980年代的爱情》微信版宣传预告片,我就被深深吸引。听着民谣歌手小娟那曲《我俩永隔一江水》的忧伤旋律,读着这样的忧伤文字:“1980年代是奇迹,是共和国历史上罕见的清纯时代。那时,野夫年轻,爱情更年轻;那时,野夫纯洁,不敢亵渎神圣的爱情。他回望80年代,不知道是为了给今天疗伤,还是为了讽刺今天,或是为了给自己增添活下去的力量? ”

一直对这种怀旧风、古典味、文艺范的自传体小说电影有极大兴趣。于是,9月11日首映那天,特意携丈夫前往观影,帷幕缓缓拉开,耳畔有纯净如风的音乐流淌:“风雨带走黑夜,青草滴露水,大家一起来称赞,生活多么美,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第一次重逢:情感的抽离

他,1978年恢复高考政策后,成为全校唯一考上的大学生。大学毕业后,被下派到一个偏僻落后乡镇当宣传干事,是一个背着吉他,吹着口琴,喝着闷酒写诗的青年。

她,则在当年高考中以一分之差落榜,却并未选择复读,而是在母亲病逝后,主动承担起照顾父亲的责任,甘心到供销商店当一名营业员,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读着《收获》与《大众电影》的少女。

无意中,他和她相遇,在湖北土家族那个山水美如画的地方: “公母寨”。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内心颤抖,陷入深深的沉默。

原来,丽雯是雨波高中时代的同桌,也是他“暗恋和初恋过却始终未曾放下”的那个女孩。四年前高中毕业,他曾写过一封情书偷放在她书包里,但并未得到任何回应;四年后大学毕业,他在这小镇上频频接近她,追求她,却还是被她的“庄重和孤傲撞疼了。”

她其实并不孤傲,她也是喜欢他的。他善良正直,曾帮助她赶走那些骂她狗崽子的小红卫兵们,他才华横溢,能和她探讨泰戈尔、顾城、舒婷的诗。那么,她为何却始终对他欲说还休,欲言又止?

因为在丽雯的人生价值观中,男人就是应该入世闯荡天下,出人头地的。她一直觉得自己父亲由于文革命运的残酷,“从一个桥梁工程师变成一个编竹篓的老人”,被埋没这个山沟沟里“英雄无用武之地”。她不希望雨波重蹈覆辙。

他,注定应该离开此地,成就一番理想和事业;而她,注定应该留在此处,守护经历浩劫后年迈体衰的老父亲。如果他执意选择和她在这穷乡僻壤厮守终身,势必会耽误他的大好前程。这种选择会让她深觉“歉疚”——或许,这是一种不健康的,被误导的歉疚感?

所以,当父亲关切地问:“我看雨波好像很喜欢你?”时,她正色告诉父亲:“我不会和他谈恋爱的,他是大学生,我算什么啊?”身份如此悬殊,她担不起。

所以,当雨波深情地问:“你可以留在这里,为什么我就不可以?患难相依一辈子,有什么不好的?”她认真的对雨波说:“你是男人,也是过客。”角色如此差异,她担不起。

所以,当雨波的省城强势女友小雅试探地问:“雨波好像因为你,不想考研了……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喜欢她?”她隐忍的对小雅说:“我和你的共同心愿都是希望他早日走出这大山。我的喜欢只是山里人的喜欢,和你不一样。”地位如此贵贱,她担不起。

然而,丽雯是非常矛盾的女孩,理性上,她知道许不了他一个未来,但感情上,她左右不了自己内心深处激荡的少女情怀。两人在竹楼观月,在河岸戏水,她处心积虑照顾他,怕他借酒消愁损害健康,便在酒中兑水,激励他不要颓废丧志;见他没处洗澡,便给他烧热水,敢于担当瓜田李下的风险;丽雯的温柔善良并非只是对雨波一个人,而是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自然流露:帮助乡亲们捎东西而背沉甸甸的竹篓艰难走山路;帮助邻家阿姐做娃娃的肚兜;帮助刚长成的小鱼儿放生……言行举止间,丽雯无比透露着身心灵的女性之美。

但有道是“发于情,止于礼”,丽雯始终矜持内敛的克制自己,和雨波保持严格的情感界限和严格的身体界限,在那个大雨如注的停电黑夜,两人在快熄灭的炭火微光中面对面而坐,彼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但从情感界限角度,她不允许他说出那些山盟海誓:“毕业时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没有?”“记不清了……有些事,水过三秋,就像梦一样,说破了,就是一地碎片,没意思了。”此外,从身体界限角度,她一再拒绝他想要留下来的欲望试探:“外面雨大,今晚我可不可以留下来?”“门边有伞。”

现代年轻男女很难理解,为何要那么严格遵循情感和身体的双重界限?为何不彼此热烈表白甚至来一场激情缠绵?因为丽雯心中自是高瞻远瞩,考虑的不是情而是义。自己既然不打算嫁他,又何必诱使对方冒险逾越雷池,记下那些耳鬓厮磨的牵缠,说下那些相许终身的誓言?到不可收场的时候,就难以再慧剑斩情丝了。丽雯这种界限感极其难得。或者,也只有耳濡目染于1980年代初身体伦理观的女孩子才能做到。

终于,他要调回省城了,她送他那件三浦友和款式的毛衣,他送她那只月满西楼的口琴。两人就此过别。没有情话,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隔着那扇古老的木头门。各自,也是独自泪流满面。

从文本象征意义上说,丽雯代表的是家园与守护,雨波代表的是流浪与放逐,丽雯一面鼓励雨波去他乡流浪,一面又说:“以后你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都是你的故乡,累了,倦了,就回来歇歇。”

他在她的投入与对抗中,恍然如有所悟,“我们各自的坚持与放弃,都凝固在1980年代初的时光里。”

第二次重逢:身体的献祭

他开始如她所期待的,在滚滚红尘中打拼天下,下海、经商、倒腾,但依然书生落魄。

在他决定北上闯荡之时,班长给他安排了一次同学聚会来践行。于是,两人再次邂逅,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之后,两人终于无法抑制深藏在内心多年的情感暗涌。丽雯如同献祭般,将自己的身体给了雨波,为的是重新唤起他的自信和自尊。

无论是作为男性作家的野夫,还是作为男性导演的霍建起,似乎都并没有解释丽雯作为女性的心理转折,为何在第一次重逢时,选择身体的严格抽离?而在第二次重逢时,却选择将身体交付?这中间,起码应该迈过了丽雯结婚并丧偶的五六年时光,到了90年代初期,在时代思潮的动荡变迁中,丽雯作为女性个体的心态有了怎样的改变?性意味着什么?女性的身体能否成为一种对男性的救赎?

第二次重逢的那场激情戏拍的很像王家卫《花样年华》的风格,刻意出现了一个城市灯火阑珊的长镜头,和一种都市光怪陆离的轻音乐,仿佛这样意乱情迷的夜晚,已经离80年代初期那种山清水秀的镜头,那些田园诗意的音乐,日益遥远。正如电影的画外音独白:“那个夜晚,似乎浓缩了一个年代的渴望,迷茫、放纵……”

缠绵悱恻之后,他感到“她抚平我爱的创伤,带来爱的渴望。”再次决定留下来,“如果没有你,我经历过的所有痛苦,都毫无意义。我不走了,你就是我一生所向往的幸福。”

但她拒绝了。“也许昨夜就是一个错误,我只想帮助一个男人恢复他的自信……你是那种为道路而生存的天下客,你必须行走才会有意义。”然后,第二次将他放逐。

年轻一代的读者可能会再次不解,这一次,两人已经身心都互相交付,为何她不干脆选择和他一起闯荡天下?因为她丈夫车祸而亡,留下全瘫的婆婆和年幼的女儿需要照顾,但她不愿告诉他这些,她不希望这些伦常责任成为他“行走”的拖累。

她得成全他的江湖,而非自己的爱情。

第三次重逢:生死的阻隔

从此,雨波在红尘中继续打拼,21世纪初的他终于华丽蜕变,成为所谓的精英成功人士。

在拜金媚俗、物欲横流的大时代浪潮中,和大多数人一样,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然而,夜深人静之时,他会深深怀念丽雯,怀念故乡的山山水水,怀念80年代初期的那些“无邪无辜无欲无悔”的青春。

于是,他开始主动寻找她,主动寻找的过程不只是一个怀旧青春爱情的过程,更是寻找心灵家园的过程。可惜,最终打听到的结果令他五雷轰顶——她刚因癌症去世。万万没想到,在家乡的葬礼上,他和她第三次重逢。又是一个十年,所有寻找的努力竟然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在那条留下过青春时代忧伤欢笑的小河边,他将那封她其实一直珍藏着的情书掷于水面,葬入那个永远的1980年代。

从此,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那将是他再也无处安放的残生。

被放逐的爱,是成全还是伤害

野夫的小说写的很唯美,霍建起的电影拍的也很唯美,但依然触发我的一些理性反思。

可以说,丽雯和雨波无法相濡以沫,很重要的原因来自丽雯根深蒂固的男性主流精英价值观。这种价值观从历史溯源来说,是否来自中国传统儒家文化中的治国平天下传统和三不朽期待?是否来自文革对一代上山下乡青年抱负埋没后的变革渴望,是否来自80年代初期某种“求进步、求发展、求变革”的启蒙话语叙事逻辑?

虽然雨波一再表示愿意和丽雯在青山绿水中携手终老,但丽雯却无法做出像小龙女那样的选择:与杨过笑傲江湖,归隐田园。这种“无为而治、乐天知命”的道家文化取向,是丽雯难以认同和理解的,与其说,她是以自己爱情的隐忍换来他事业的成全,不如说,是出世与入世的不同价值理念。

她始终强调,呆在山沟沟会毁了他的远大前程。她希望成全的,不只是雨波的前程,而是整个社会所推崇的男性主流精英价值观的前程。

然而,反讽的是,她因为坚持这样的主流精英价值观,一次又一次将他放逐。而这样的放逐虽然让他获得最后的功成名就,却失去了单纯的初心。他到了多年后才发现,自己真正渴望的幸福其实不在离开的远方,而依然在出发的家乡——那方故土,那位姑娘,那场青春。

“亲爱的,请给我一个家/一座厝放游魂的灵塔/不会坍塌的床,对着湖山如画/悠闲的晚餐是无尽的情话/像驱寒的一盏温酒,微醉的憨傻/像冲不淡的回忆,柔情的茶/像常青藤的手臂,拥着春天开花/像旷野的篝火,燃尽流浪人的倦乏 /只给我一句许诺一声回答/就跟你相誓,牵手走遍天涯……”

那么,她当年善意割舍爱情的放逐,到底是对他的成全,还是对他的伤害?

可惜,等他清醒地反思到这点,准备从放逐走向回归时,发现故土已经变了,姑娘已经死了,青春已经回不去了。而日暮中,乡关何处?

女性,能否成为男性迷失的救赎?

从男性叙事角度,《1980年代的爱情》是探讨男性的自我内在成长经验,尤其是成功男士在外部世界的迷失与内在自我的迷失中,以家园守护者的女性形象(一般为初恋或梦中情人)为救赎的理想主义情结。这种情结与其说来自野夫笔下的男主人公雨波,不如说是来自野夫自己。

曾有一位网络男性读者这样评论到:“记得那两年看野夫的微博,他时常凌晨三、四点一个人喝酒念往事,在那时,白日的浮华终究还是褪去了,那些散落在江湖里的侠客,也许只能活在野夫的书里,而那些爱过的女人,又去了哪?如今,爱情于野夫是大概是一个遥远的话题。野夫是个老男人了,更是个没正经的、喜欢讲荤段子的老男人,但正如他书中所说,嬉笑怒骂之后,在深夜,总有一个人独自庄严的时刻,也许在这个时候,他才开始为爱情哭起来。”此评论深深触动了作为女性个体的我,突然有一种想要为野夫流泪代祷的真情。

其实,野夫笔下的丽雯,与李春波歌中的《小芳》,与郑智化歌中的《星星点灯》,与卢庚戌歌中的《在他乡》,与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中那些水做的女儿,与林语堂笔下的最理想女性代言人姚木兰,与但丁心中的天使化身贝亚特丽齐……古今中外,一脉相承。只不过,丽雯的形象更加添了中国式的民族特色和古典特色,又身处80年代初这一理想主义精神最郁郁葱葱的时代。与今天这样一个金钱至上娱乐至死,无论女性、无论爱情、无论理想都不再纯粹的“小时代”相比,便凸显得格外珍贵。

在野夫笔下,丽雯和小雅这两位女性明显形成对比张力,小雅强势、心高气傲、工于心计、自我中心、充满大城市的精神优越感,认为爱情就是挽手漫步给别人看;而丽雯柔弱、谦和沉静、淳朴厚道、甘愿自我牺牲以成全他人,有一种上善如水的母性情怀。所以,他觉得丽雯比小雅更返璞归真,有某种来自永恒的女性特质。其实,丽雯的这种女性特质也给作为基督徒女性读者的我很多启发,也就是如何活出更“仁爱、喜乐、和平、良善、温柔、节制”的女性形象,如何成为男性他者和这个世代的帮助和祝福?

但另一方面,“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上升”,歌德这句著名的宣告,其实还是一种典型的男性视角与男性想象,只存在这种男性叙事模式的自传体小说、诗歌、文艺片里。而真实的红尘烟火中,哪里有什么永恒之女性?谁又能救赎得了谁?

我在婚恋辅导实践中,也听说这样的案例,两人有过美好的初恋,也顺利结为夫妻,但因为婚姻中缺少彼此的细心经营,倦怠了,冷淡了,甚至其中一方出轨了,离婚了,这样,初恋反而变成一种创痛的反讽;还听说过有这样的案例,两人有过美好的初恋,可惜因为外部环境等种种无奈原因没有进入婚姻,十多年后重聚,当年的清纯玉女如今已经变成世故平庸势利的彪悍大妈,而初恋反而变成一种无奈的反讽。正如卢庚戌在《蝴蝶花》里所悲叹的:“痴守的初恋永恒的誓言经不起风吹雨打,谁能够保证心不变看得清沧海桑田,别叹息别叹息对我说,没有不老的红颜。”

除了实践,再说理论。从女性主义视角来反思,这种男性想象建构出来的“永恒女性”模式,其实很少探讨女性真实的自我内在成长经验,女性(比如丽雯)从一出场就是高大上的平行线,就只是男性自我内在成长(无论男性的情感启蒙还是性爱启蒙)过程中的一种助力和引渡,只是一副“蒹葭苍苍、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的审美图景,只是一位温良恭俭让的扁平化“圣女”形象。

受这种注定的局限性,男性叙事文本难免忽视或漠视了女性血泪模糊、百折千回的成长经验。其实女性成长历程的那种艰苦卓绝不亚于男性。女性(比如丽雯)如何看待自身生命中的各种男性形象(父亲、恋人、丈夫)?女性(比如丽雯)的人生价值观、婚恋观、身体伦理观如何被时代文化所塑造?女性(比如丽雯)在以身相许之时,她内心的情感波澜是什么?女性(比如丽雯)在面对死亡之时,她又怎么看待那些红尘中的聚散离合?这些都是男性叙事文本无法还原的。

但我不是激烈的女性主义者,因为,推己及人,反之亦然,女性叙事文本中,男性的成长历程也同样注定被忽视或漠视。或者说,男性的自我内在成长,和女性的自我内在成长,总是牵缠交织,却无法同频?于是,每个个体都注定是孤独成长的深渊之渊,虽然有互动,有交集,但却依旧只能在各自的精神困境中寻求突围与穿越?每个个体在此世间软弱着,挣扎着,伤痛着,迷惘着……

既然如此,大地上的女性和男性都需要更高的、更永恒的救赎。“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众人的罪孽,都归到祂身上。哪知祂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因祂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祂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圣经以赛亚书)

与此同时,大地上呈现过的一切高贵女性特质(比如丽雯)的纯真、良善、唯美,都不过是真善美之本体所投下的惊鸿一瞥,光影一脉而已。“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在他并没有改变,也没有转动的影儿。”(雅各书)

午夜梦回,有谁在悲情的唱:“那年你踏上暮色他乡,你以为那里有你的理想,你看着周围陌生目光,清晨醒来却没人在身旁,那年你一人迷失他乡,你想的未来还不见模样,你看着那些冷漠目光,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

其实,所有纯净的初恋都指向创世之初的那场爱情相遇;所有渴慕的返乡都指向创世之初的那方伊甸家园;所有男性的迷失都指向堕落之后的那些偏行己路,所有女性的引导都指向救赎之中的那声悲悯召唤:

“孩子,你在哪里?”

目送:女儿你慢慢的走

7月21日,9岁的女儿出门去参加夏令营,营会主题是“跟随耶稣的脚踪”。四天三夜,不算长。但分别这么久,分开这么远的距离,还是第一次。

我是个对红尘聚散离合看得比较淡然的人,但女儿不是,出门前反复拥抱我,说:“这几天都不能抱了。现在要多抱一抱。”又好好地抱了抱弟弟。

衣服、文具、洗漱用品都是她自己昨晚打理好的。本来我准备坐地铁送她到集合地点,临行前,同学雅文的爸爸来敲门,热情周到地说他骑自行车送雅歌和雅文去。于是我特意叮嘱他:“到了那里,多照几张相吧。毕竟孩子们是第一次出远门,她们长大以后可以做个怀旧纪念。”

下楼,目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我不禁想起龙应台那本大名鼎鼎的《目送》。虽然还未看过此书,但对书名一见钟情。是的,人生就是一场不间断的目送。目送亲人,目送友人,目送爱人,也目送曾经的自己怎样走向如今的自己……

出生时,我目送她皱皱的小样被护士抱去称身高和体重——那时,她是高53cm、重6斤4两的小女婴;

第一轮九年后,我目送她走向主内夏令营的汽车——这时,她是高137cm、重60斤的小姑娘;

第二轮九年后,我也许将目送她走向上大学的火车——那时,她可是有勇气准备好初涉人世探索真理的豆蔻少女?

第三轮九年后,我也许将目送她牵着谁的手走向红地毯的前端——那时,她可是有勇气准备好担当起妻职和母职的沉静新娘?

不要以为九年很长,我回忆女儿这第一轮九年的成长,深深感觉,岁月的确就像过隙白驹,指间流沙。

很后悔这几年太懒太懈怠,没有用心写下更多关于她成长的点滴。而前几年有意记录下来的几篇雪泥鸿爪文字,回头再看,惊,且喜,且感动。

虽说还有一路成长的照片可以帮助怀旧,但照片永远无法取代文字的力量。所以,遗憾之余,决定从今年起,要抓紧用文字记录生活,趁心灵还静得下,趁头脑还想得起,趁时光还来得及……

那就说说这一年她的两个关键成长事件吧。一是关于死亡;二是关于两性。

去年年底,雅歌的表妹小秋雨宝宝刚满月不久,竟意外被查出患上先天性白血病,北京儿童医院最权威的专家只说了一句:“化疗放疗基本都无效,回家观察吧,也就一个月时间了。”

2014年12月28日,53天的秋雨宝宝就在雅歌卧室的那张小床上,静静的离开,静静的安息主怀。那天,全家挤在那张床前,呼天抢地的恸哭。而雅歌则冲出来,跑到厨房里,捧着脸哇哇地大哭。我忙跑进厨房,一把抱住了她。母女俩相拥而泣。

“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要带走小秋雨?我还想给小秋雨长大后梳小辫哪!”“上帝太不公平了,上帝才不是慈爱的呢!”“我那么迫切的祷告上帝医治小秋雨,上帝也没听,我再也不要向上帝祷告了!”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雅歌很直言不讳的提出上述问题。其实,在女儿质问之前有好多年,我因为经历过一些个人心灵成长上的极大创痛,所以一直在主动思考苦难和死亡问题,并翻译编辑了不少关于亲人死亡与丧亲辅导的案例书籍,多少作了这样未雨绸缪的心理准备。

所以,当这样的苦难真实临到身边,我虽然也会流泪,但还是家中唯一比较冷静坚强的人。自然义不容辞,我也必须承担起丧亲辅导的重任:陪伴悲恸的弟妹、勉励叹息的丈夫,还要回应雅歌的这些质问——孩子的这些质问其实也是大多数成人的质问。

我按着上帝赐给我的信心,认真给她讲述上帝在生死上的奥秘主权,讲述主耶稣的受苦、受死、复活,讲述我们的同受苦、同受死、同复活,讲述将来新天新地里的那个美好盼望:

“死亡只是一扇门……现在,小秋雨就在上帝的怀抱里……在永恒的乐园里比在这个残缺的世界中更美好……上帝在圣经中,将来有一天,我们和小秋雨一定要相见重逢……”

然而,她人生阅历太少,根本消化不了这些理论,所以始终坚持认为,有个妹妹以后能在地上陪自己玩是最好的结局。

我只好默默向上帝祷告,求祂亲自安慰女儿的受伤情绪。然后,我又联系了她的圣经课老师马弟兄,一位非常敬虔真诚的年轻小伙子,并将雅歌现在的困惑坦言告知,“……您也是基督徒家庭的孩子,小时候是否也纠结过为何神不听自己迫切祷告的问题,也请您在圣经课上有意识的引导他们,谢谢!”

马老师非常重视,回复我说:“我会为这个主题求主指引我,分享给孩子们,求圣灵藉着圣经的话来安慰和帮助雅歌。以马内利!”

这是一个对死亡畏而远之,惧而避之的时代。正如我昨天和12年前的希腊文老师电话聊天时,他都建议我不要和孩子探讨死亡这么忌讳的话题。其实,我倒觉得苦难与死亡问题在当下越来越频繁。在雅歌的班上,天语的舅姥爷癌症去世,迦南的爷爷癌症去世;还有一女同学的舅舅车祸去世……既然临到身边,就不用避讳。我的法大师弟王科力在他癌症晚期时甚至说过这样一句话:“苦难问题是唯一值得讨论的问题。”

更何况,圣经已经坚定应许我们,人类的死亡本不是庄子所言可以“箕踞鼓盆而歌”的正常现象,乃是人类的罪恶导致的恶果:“私欲生出罪来,罪长出死来。”但主耶稣基督为了爱,愿意亲自临到这苦难大地施行救赎,已经斩断罪恶的权势,已经胜过死亡的咒诅,已经赐下永生的怜悯。既然有这样的宝贵应许,身边的苦难遭遇反而能促使孩子们认真思考基督信仰的核心——生死观,死亡的危机反而可以成为福音的转机。

马老师的“生死专题课”一共讲了七次,先让女儿分享小表妹的故事,再结合约伯受苦的故事,让孩子们透过苦难的这一个点来看永恒的那一条线。马老师这样说道:“因那摆在前头的喜乐,复活的盼望使我们有信心度过现世至暂至轻的苦楚,小秋雨其实是睡了,我们在信心中从未失去她,主保全到底,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不信耶稣能够胜过死亡的救赎恩典……”孩子们安静的聆听与默祷。

同时,我也会带领女儿看一些与死亡相关的绘本,比如《别了,穆芬先生》、《小鲁的池塘》、《老呼呼》、《我爱我的爷爷》、《哈里和他的小狗跳跳》……这些都是讲述宠物死亡或亲人死亡的深度绘本,但基调并不灰暗,在深深忧伤中都反复指向一个更明亮的主题:死亡后的重生,重生后的相聚。既然如此,今生今世,唯有情义无价,唯有爱是永不止息。

不知不觉中,雅歌的情绪平复下来。记得有一次,她主动对我说:“现在我不怨恨上帝了。”

“为什么?”“我每天上学路上祷告求问上帝,慢慢的就很平静了。我知道小秋雨在我心里,也在上帝那里!我相信我死之后就能在天堂见到她了。”

她还小,无法细致入微地描述她的灵性体验,但比起持守解构、悲观、怀疑立场的成人,孩子们的单纯仰望之心,或许更能返璞归真?

去年暑假,在主内学校上学的雅歌,突然神色沮丧地对我说:“妈妈,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有话要和你说。”然后等我磨磨蹭蹭地走进房间,她就关起门,还加上栓,然后一转身,马上眼泪汪汪下来。

我吓一跳,赶紧抱住她。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自省,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

“妈妈今天我心情很不好。就是想哭……我再也不要和某某玩了!”

在我的反复追问下,她才支支吾吾道出实情:某某经常开她和另外一个男同学的玩笑,说那个男同学喜欢她。

我松了口气,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就听到过一两位妈妈对我说起,班里几个小男孩都对我家女儿印象不错,因为乖、文静、听话、长得白净清秀,比较淑女气质。

其实这几位妈妈说这些话的当时,女儿也都在场。我听到后,都没心没肺地呵呵一笑了之;可女儿听到后,特别尴尬脸红。但我从未察觉到她的这种细腻感受。我一向是后知后觉的迟钝妈妈。

“我才不希望男生喜欢我!我要故意不乖,不做淑女,做假小子,这样,就不会有男生喜欢我了。”

我愕然,这,这,这……小姑娘什么心理逻辑啊?!

“同学开你玩笑让你这么有压力,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呢?妈妈可以帮你想办法啊!”

“这种事情,我觉得不好意思,怕你笑话我,我都一个人憋在心里。”顿了顿,女儿又叮嘱道,“妈妈,这是我的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包括爸爸。只许你一个人知道。”

我再次愕然,觉得真应该以大姑娘的眼光来看待女儿了,然而,我这个大大咧咧当妈的,好像还没有做好帮助女儿青春期过渡的心理准备啊。

我只有好言好语安慰了她一番,也与她一同祷告。但我并未往心里去。

没想到,到了今年5月,雅歌再一次哭哭啼啼的对我说:“我再也不要去上学了!”

一问才知道,最近又有些同学拿她开涮了。比如,某某同学看她走近,就悄悄对一个男同学挤眉弄眼,搞得那个男同学很生气,她也很尴尬;还有某某某同学把她和那个男同学的名字写在黑板上,还在中间画一爱心……

这次我知道后倒是真的震惊了。记得在我们那个时代,也有过小朋友在班级小黑板上大量开男生女生玩笑画爱心的事,但那已经是我上初一之后,也仍然记得被起哄最多次的那个男孩定和女孩融都被气哭了。现在的小朋友才二三年级就这样八卦,也太越界了吧?

“他们这么做当然是不对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老师,让老师好好整顿班风呢?”

“我怕老师知道后,肯定会批评他们,他们会生气,怪是我打的小报告。”

“所以,你只好保持沉默?”

“才不呢,我也要以牙还牙,他们开我的玩笑,我也开他们的玩笑!我也要报复……”

我大吃一惊,劝她这样冤冤相报于事无补,反而只会让更多无辜的同学卷入其中,更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我告知女儿处理这事,应该持公义与怜悯并重的立场:一、应该效法主耶稣基督的公义,不因保全面子而向歪风邪气妥协,而是勇敢地告知老师,这不是告状,而是坚持真理、捍卫权益,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助小朋友止住流言蜚语,;二、同时应该效法主耶稣基督的怜悯,心里饶恕那些伤害自己的小朋友,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也祷告他们愿意悔改。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扭扭捏捏不肯去上学。我劝她不要逃避成长困境,终于说服她去上课了。然后,我赶快给班主任老师打电话告知此事,请她帮忙正确引导。班主任老师高度重视,当天就对孩子们谆谆告诫循循善诱了一番;

第二天晚上,我又在班级家长微信群里告知其他家长提醒各自的孩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希望家长也一同配合老师的思想工作。

没想到,在各位家长的追问之下,才发现,原来几乎各家孩子都无一“幸免于难”。

男孩天语的妈妈回复到:“我家儿子昨天也跟我说了,说有人说他爱谁,说了很多次,他很生气。”

女孩雅文的妈妈回复到:“女儿说过别人,也被别人说过,我们交流过了,让她以后不要再说这类的话。”

男孩约西亚的爸爸则从另一角度提出新的补充看法:“我觉得每个环境都是神给我们教育子女的好机会,一方面要教育引导,另一方面说明孩子到了对异性有好感欣赏的年纪,需要按照神的教导,告诉孩子神创造了性别,通过父母的互动的言传身教,告诉爱是怎么回事……”

最后,男孩予恩的爸爸很诚心诚意地拿儿子和自己的故事现身说法:

“儿子被八卦过很多,自己也常常八卦别人,这可能跟我们没把这事当回事有关,其实小孩子喜欢异性问题不大,问题是现在有些无事生非,无中生有,还互相传来传去,以此为乐。我告诉儿子从自己开始,不再开这种玩笑。会伤害别人的,尤其是女孩子更不好接受。儿子虽然也有些苦恼,但似乎好玩的感觉超过苦恼,所以我没太重视,但雅歌本来就文静害羞,可能她觉得这事是不好的,所以比较反感吧。

“儿子也很无奈,去年他偷偷告诉朋友他喜欢一个女孩,结果被泄密传出去了,现在越传越热闹,大家都搅进来了,他说很后悔告诉了他的朋友,希望时间回到去年没讲的时候,可以说,这种过火的玩笑好多孩子都参与了,都被八卦了,都很想摆脱,我想只要学校做点教育,老师给点引导,家长都和自己孩子谈谈,应该就可以解决,孩子们就可以轻松健康相处了。

“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我自己上小学、初中、高中就喜欢过不同的女孩子,仅仅是自己暗暗喜欢,从没有交流过,也没耽搁学业。现在觉得那时很小,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结婚,还是神给的配偶是最好的。我和儿子说过,到你想结婚时,你带着敬畏之心向神求,神必会给你一个最适合你的配偶……”

雅歌的语文老师,也是另一位女同学的妈妈,借此反思道:“感谢神,我们的孩子渐渐长大,遇到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多,感谢神这样的提醒,更多更大的问题是初高中的早恋问题,因我一直教中学,经历过太多的品学兼优的孩子因处理不好感情问题而被毁掉,我们应当怎样面临一个正在长大的青春期的孩子呢?有没有具体的方法呢?怎样将神的婚姻观爱情观带给孩子呢?”

听到各位老师家长的各抒己见、集思广益,我深受激励,也慢慢见缝插针地给女儿讲男女生生理、性别的差异、友谊、爱情、婚姻的差异——看来,我得开始猛攻青春期教育的书了。

这一风波之后,我经常问雅歌近况如何?她说现在很释放,再也没有小朋友开这种玩笑了。老师也会经常提醒同学们。此外,即使偶有小朋友想打趣打趣,她也会知道转移话题,平常心面对。现在,班里的男生女生都相处很不错,经常集体被邀请去不同小朋友家里参加生日party和集体出游。就像一个家长妈妈总结的:“现在孩子们都能很正常面对这个问题了,他们都认为他们之间的爱是友谊的爱,在基督耶稣里来表达友谊的那种爱。”

不过,雅歌淡定心情之后,依然保持着细腻心思。一次,那个小男同学来我家玩,水杯落在我家了,第二天,我送女儿到学校门口,让她把水杯还给那个小男同学,她连忙拒绝,以求避嫌,免得给别人落下不必要的话柄。我当初吃惊不小。就这点而言,她的界限感意识和敏感度意识比我这个当妈的要强。

看来,她的逆商与情商都在茁壮成长,求神带领她和她同学们即将来临的青春期。

目送女儿这一年的成长,感谢有老师、有其他家长、有主耶稣一路同行。

我们一起目送你们。

你们慢慢的走,我们慢慢的送。